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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雪过前殿-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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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琦低了低头又抬起头,轻轻笑了一声,手还是那么抓住舒澜的衣袖,一个字一个字道:“因为在想你。”
  舒澜本能地要抽出手,却没成功。皇帝抓得太紧,是孩童使出的蛮力,他又不敢太大动作,只好任凭殷琦靠得越来越近,耍赖似地说道:“我上一次说过,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但可没说,‘这样’指的是哪样。”
  “小舒学士不喜欢,嫌朕是轻薄,那我现在就说了,不是,不是轻薄,这就是朕的心意。”
  “陛下怎么能——”
  舒澜这话说了一半,就没说下去。殷琦已经半大不小了,这样固执的少年最是难以劝服的,而至于所谓“怎么能”……
  殷琦正抬头看着他。
  “不准辞官,不准调职,也不准……”
  皇帝停顿了一下,前两句说得还十分坚定,说道最后却好像没有了底气。
  “……也不准不答应我。”
  殷琦不喜欢拖着。他不想等自己长大,等确认了心意,等时机成熟——等得太多,就有太多变数。他想即使要等,也要两个人约定好了再等,不然岂不是荒废虚度?
  这些事如果叫人知道了,又要腹诽他是妄想。妄想?殷琦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他年纪小,因此做什么便都像是妄想,只能当一个中规中矩的明君。
  殷琦从前没想过会遇上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对舒澜说不上来是迷恋还是喜欢——但总之是超过寻常的,会令他妄想的了,甚至他也不知道所谓的“遇上”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从知道舒澜拒不娶亲那时候开始,自己就再也停不下这所谓的妄想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过,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人也都已经知道,剩下的就只要舒澜肯点头……
  若是舒澜不答应呢?
  来日方长,他总会答应的。殷琦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
  “陛下恕罪,臣不能答应。”
  但舒澜马上打破了他的幻想。对方的回答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为什么?”
  舒澜答得冠冕堂皇:“陛下是君,且还年少,臣耽误陛下,便是千古罪人了。”
  “朕以后会长大的。”
  殷琦想也不想地回答了,但是他的手却慢慢松开了舒澜的袖子。舒澜还想说什么,但望着他又不忍心,便只是温柔地笑了一笑:“来日方长,世事难料,臣不一定有机会能等到陛下长大,陛下那时候也不一定仍然像现在这样想……”
  “何况臣对陛下,也绝对没有越礼的心思。”
  看着殷琦眼里的光亮渐渐暗了下去,舒澜竟忍不住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舒澜呀舒澜,你现在也学会一套一套地推开别人了?
  “臣告退。”
  他说完,不给殷琦反驳的机会便回身行礼告退,没想到还没走出两步,便被殷琦三步并作两步跑着转到面前,从前头拦腰抱住。
  “你不许走。”
  殷琦说话故作出不容置疑,但少年向来明澈的面上出现的竟然是一丝哀恳的神色,他看着,心里有某处哗啦啦地裂开碎落。
  原来被不想答应的人追求,便是这样的。自己在别人面前的模样,便也不过是这样的。
  “你要先答应我不辞官不回家,也不上书……”
  殷琦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他抱着舒澜的腰,又想了想说:“即使不答应,也先给我抱一会。”
  舒澜没动,只好说“好”,然后静静等着殷琦松手。他不知道殷琦怎样想,但他自己心里充满玄妙的哀戚,竟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皇帝……但出了这样的事,他确实不能不自省的。
  “臣不会辞官,但为陛下讲书的职责,恐怕不能再做了。”
  “那你怎么说?”殷琦问道,“不会被人知道吗?你若想相安无事,就还要来给我讲书。”
  “在陛下收心之前,臣不会再日日来见陛下了。”舒澜答得坚决。
  “不行——”
  殷琦话音还未落,便感觉怀里舒澜的身体僵硬了。他讶然地松开手转身,只见到杜太傅面若寒霜地站在门口,直直盯向舒澜。


第十四章 却是恩深自不知
  十天之后舒澜奉诏出京,直到车马在黄昏后静悄悄驶出了城门,他才终于觉得能喘一口气。这一趟差使用了两个人,跟他一同出使临州的是旧交杨子南,特地说着许久不见要来跟舒澜共乘,没想到上来之后却又不说话了,只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直到出了城还默不作声。
  舒澜看了杨子南一眼,又看外面一眼,知道自己拒婚的时候没说出来的话,这回大概是不用说出来了。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虽然杜太傅和御史台只说了他不适合再直接侍奉皇帝,但诸如佞臣惑主之类的风言风语是永远不会停歇的……
  “怎么停了?”
  打断他思绪的是马车忽然停下的震动。他这句话一问出来,旁边的杨子南也跟着睁开了眼睛。今天是北征大军班师的日子,白天戒严了许久,甚至为此因此他们特意走了另一个城门,又在众人散去之后才出发的,难道还是要绕路不成……
  他们这一停,后面随从的众人也停了。舒澜讶异地挑开帘子,还没来得及问那车夫是怎么回事,便听到崔道之熟悉的声音:“陛下还有吩咐,还请下车奉诏。”
  舒澜一阵愣怔。宫里再缺人手,也不至于要崔道之自己来宣诏……但杨子南动也没动,只对舒澜道:“他来送你,你不见么?”
  “我……”
  舒澜迟疑了一下。从出了殷琦这桩事之后,他忽然惊觉自己以为无可指摘的爱慕其实是在将自己和对方都置于险境,甚至于有一些理解了崔道之的退缩。
  放弃就放弃,求之不得就求之不得罢。如今他能坦然地跟杨子南共乘,或许再过几年,他也可以坦然无碍地跟崔道之共事……前几日去临州的任命是崔道之替他要的,做到这份上也算好聚好散仁至义尽,甚至于满朝都在羡慕不知道他舒澜到底是凭什么得人青眼……
  舒澜忽然打了个寒颤。凭什么?是不是再这样下去,他就要从佞幸惑主的流言直接滑向更不堪的下一个,把殷琦换成崔道之?他不愿去想。
  “不见。”
  他低声道,摇了摇头。这是他少有的几次拒绝崔道之,甚至忍不住突然在心里给自己加上了勇气与牺牲的光环。
  杨子南见状,便起身挑帘准备下车奉诏,却没想到崔道之这回打定了主意,看了他一眼便道:“舒侍郎无礼至此,见上官也就罢了,天子有命尚且安坐车中么?”
  舒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好跟着杨子南一起下车。所谓的天子吩咐确实不假,但临州那些事务分明都是之前就已经告知过了的,何况中外官吏还都在呢,便是给十分的胆子也没人敢指使崔道之来当个传话的……
  “他来送你,你不见么?”
  杨子南上了车,留下舒澜和崔道之面面相觑,这时候刚才那句话就在他心里又回响了一遍。
  崔道之借着昏暗的暮色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舒澜这件事被捅出来的时候,他着实是生气了一回。假如来日上上下下都看不起舒澜这个人,又如何能看得起舒澜要担当的政事?但哪怕为了不给自己落一个识人不明的名声,也还是一样要耐着性子给他善后。他还能想起舒澜拿到任命的时候站在面前的样子,沉默的,但是做起事来依旧比旁人要利落。
  “下官对陛下绝无越界之事……下官的心思如何,令君还不清楚么。”
  他仿佛怕自己吃殷琦的醋一样,还多加了这么一句解释,崔道之被他说得一愣,不想承认自己或许被他说中,其实暗暗是有过这样的想法的。
  “……再把这种事情闹到满城风雨,就一辈子别回中京。”
  “下官谨记。”
  少年站在面前听到自己说的那句,抬起眼来,一双眸子是灰暗的,失却了从前的光泽,但面对这样模糊其词的拒绝,舒澜第一次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不甘心,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跟现在一样的点头,连接下来问出来的话都是一样的,崔道之在心里想。
  “令君还有什么吩咐?”
  落照的光影斜打在舒澜单薄又挺拔的肩颈上。
  崔道之沉默了片刻,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来见舒澜本是一时兴起或者一时不舍,想到舒澜此去临州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而在此期间还不知道京中会有多少事端,竟恍惚生出种诀别的意味来,于是不嫌远地一路过来。那双几乎是被他亲手抹去光泽的眸子现在眨了眨躲开了他的注视,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抓住什么,但手里没东西,只握住了一片晚风,令心间流过一阵明晰的钝痛。
  过去了,结束了,过了这个黄昏,便再没有什么荒唐故事……
  “站起来。”
  舒澜依言站起身,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摆。
  他停顿一下,又说:“站好了,抬起头来。”
  “令君从前就这么说我。”
  舒澜被这熟悉的要求惹得终于笑了一笑。
  “在外面做事……多加谨慎。”
  他最后只这么说道,说完便回身离去。夕阳在远山里落下,辘辘车声也终于静了,中京依旧是他看惯了的中京,就仿佛那渐行渐远的少年从没有来过。
  舒澜在临州待了一段,竟待出些乐不思蜀的味道来。天气入秋,又经秋转冬,他知道京城此时风评对他不利,倒也不太急着回去,做事都是井井然慢条斯理的——虽然说到底也没多少事可做。
  要派来临州的本来是杨子南,他是被后来加上去的副使,因为那些心照不宣的缘故……
  舒澜盯着手里热茶上冒着的水汽,叹了一口气。
  “想什么呢?”
  门忽然被人推开,舒澜抬头见是杨子南拿着些东西进来,一面摇头站起身给他倒茶一面笑道:“胡思乱想罢了。”
  说罢他伸手递了热茶过去,又从杨子南手里接下东西,从里头翻出几封从中京用驿站顺便捎来的信。他把随信附带零碎东西都拿出来放一边,先拆了白守默寄来的一封。共事许久,他竟与白守默做了个忘年交,因此在临州这些时日里依旧书信不断,白守默也常常把京中的趣事与他讲来听。
  杨子南没管他,见舒澜拆信便自顾自喝茶。只是一碗茶还没下肚,就听见舒澜在边上闷声道:“翊卿,我要马上回京去。”
  “怎么了?”
  他问道。
  舒澜已经站起身来:“中京出了事,我在这边也没什么要事可做,即便提前回去也不算什么罪名,只是要辛苦翊卿了。”
  “信拿过来,说清楚我就叫你回去。”
  杨翊卿一见他这副样子便猜到与崔道之脱不开关系,或者与皇帝也脱不开关系,但皇帝的事情不可能这么轻易被在信里乱写,因此想前想后便只有崔道之。
  “杨大将军北征回来,才过了一阵便上本弹劾崔令君。陛下连亲政都还没有,他弹劾给谁看?京城里现在人心惶惶,都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
  大将军杨璞出身寒素,虽然跟杨子南同姓却并没有什么相干,但是百姓有时总将二人街头巷尾扯在一起,因此令他不喜,这会出了这件事,杨子南听了,也是一阵心烦。
  他定了定神道:“你回去邀功么?”
  “这是哪里话。”舒澜惊讶道,“京中还不知情况如何,我回去是邀功还是闯祸都不一定,翊卿何必这样看我。”
  “你也知道。”
  杨子南静静瞧着他,半晌说了一句。
  “该不该回去,你心里清楚。”
  “要不要回去,我心里也知道。”
  舒澜声音虽然低却坚定,杨子南见状叹了一口气,坐在一边慢慢开口道:“出京之前,崔令君便与我交代过,没有他的首肯,便不许你随意回京去。”
  “你没有告诉我?”
  舒澜有些惊讶。杨子南放下茶杯道:“崔令君就不该说这句话。他叫你不许回去,你听了只怕更是非回不可,所以我便没有跟你提起。”
  “那现在又是为什么呢?”舒澜问道。
  “现在是想跟你说,他本来也是不想你在的。崔令君自己能脱身便用不上你回去,如果他这一回脱不了身,怕是京中要有大变,他都自身难保了,你还回去做什么?”
  回去……杨子南越说他反而越想回去。如果真的是自身难保,那也要见最后一面的罢?
  杨子南沉吟了一会,忽然又道:“我甚至疑心他是不是在算计你。他知道你会固执回去,还偏要这样说,是为了让你自愿回京,去掺和这档事。”
  舒澜没说话。他心里也想了一想这个可能,一时竟有些浑身发冷。崔道之会这样算计他么?他觉得不会。毕竟如果真是这样,局面和事情未免都取决于自己而有太多风险,如此不谨慎的事情不像是崔道之的作风;可如果真的是呢?
  “如果是,那或许是他需要我做什么,我也还是要提前回京城去。”
  舒澜对着杨子南深深一揖,也不知道是为说服对方还是自己。


第十五章 淑景即随风雨去
  杨子南虽然是旧识,但到底没劝住他。幸好临州离京城不远,舒澜也没再用他来时的仪仗,带了两个随从弃车骑马一路不停地回京城去,只用了来时一半时间不到。他本来是不太擅长骑马的,但经了这一回也算因祸得福,克服了紧张恐惧之后,他的骑术竟是再不输于一般人。
  进城之后他见着熟悉的街景,忍不住慢慢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他怕万一被人看见了说他回京之后不先面圣却拜访大臣,因此即使有百般迫切也只能压下去,回家沐浴更衣之后便往宫城去。他交了差,勾了名,到尚书台的时候崔道之果然不在。白守默跟平常一样坐在案前着三不着两地写东西,见他进屋也不像旁人一般惊讶,只掀起眼皮来瞧了他两眼没作声,直到舒澜要往他对面坐下才开口道:“等等。”
  舒澜动作一顿,只见白守默从自己屁股底下拿出个软垫扔过这边来,等他道了谢接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回来得这么快。走了一路,没把腿根磨破?还敢这么坐。”
  “多谢白尚书。”
  他等到这一天下午,才有机会出了宫城往崔道之府上拜访。
  他跟着侍女穿过正堂,又隔过一个结了半层薄冰的池塘走进回廊后的院落。里间的门半掩着,房间里很暖,地面上又铺了长绒的毯子,踩上去柔软而悄无声息,舒澜身上穿得不多,但已经有些热了。他收敛了思绪,站住往四周看了一看才敲了敲门。
  屋里并没有人应答。他等了片刻小心地走进去,只见他要找的人手里握着本书倚在榻上,身上搭着件斗篷,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舒澜一时尴尬,不知是否要叫醒对方,一时又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又看。
  正在他犹豫之时,便见崔道之睡得迷糊了便慢慢松了手只拈住两三页纸,只闻嘶啦一声那书落在地上,正好被扯开几页。舒澜一向爱惜书本见不得这等事,忍不住便走近蹲下身子小心地捡起来抚平,检查起它的缺损之处。
  他还没动几下就觉得手边一痒,只见榻下忽然蹿出一只大猫,影子似地跳到崔道之身上去了。那只猫长得洁白,趴在一边只偶尔动上一动,正好跟他盖在身上那件毛色雪白的大衣难以区分,竟将舒澜看得呆了。
  崔道之被这动静弄醒,睁开眼正跟他对视。两个人都愣了一会,谁也没动,只有那白猫蹭了一会自己跳下去跑出门外一溜烟不见了影子。
  “……你从宫里直接来的?”
  沉默良久,崔道之见他一身公服,先开口问道。
  “是,下官从宫城直接来的。”
  他刚不明缘故地答完,崔道之便扬声向门外去叫了那侍女进来吩咐了才转回来道:“外头冷了,你从宫里来,想是没吃饭的,就有什么都先吃了饭再说吧。”
  舒澜没想到他问是为了这个,但他当真也饿了,便不作异议地点点头。他手里还拿着那本被撕坏的书,翻过封面来更忍不住可惜了一声,向崔道之问:“这集子是前朝那本失传了的?”
  崔道之点点头叹了口气:“秘阁里存的孤本,要过几年才轮得到校点,说了多少好话才肯借给我……”
  他见舒澜睁大了眼,便又补道:“不妨事,早晚也要校的,坏那几页我叫人抄了就是。”
  舒澜听了这句刚要点头,忽然心中一动,便对崔道之道:“崔令君不嫌粗疏,不如就由下官来抄写?”
  崔道之闻言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想看……想看就直说,这样也不怕我下回毁几本大部头来让你抄……”
  “令君真是——”
  舒澜觉得自己被取笑得要发窘,把书拿在手里,终于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你想留一份,便抄去吧。只别到处拿去给人看,秘阁那边叮嘱我几遍了,要再过几年才肯放了这本到外头去的。”
  崔道之压着气息说完这句,转过脸去咳了半天,然后抿了抿唇,抬起头对上舒澜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无垠,只盛满了一片诚恳的温柔,反把他要接着开的玩笑都堵在了喉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这片刻的沉默里,舒澜终于捡起了他一进门就想说的话题:“我听说中京有些变故,才特意提早回来的。”
  崔道之的性情虽然一向温和,但这一回也太温存了些……翌日早上舒澜虽然还是按时往宫城去点卯,但在自己的书案前坐得实在是有些心不在焉。
  前一晚在辞病不朝的尚书令府上说话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他甚至无需刻意就会回想起来。预料的斥责与质问都并不曾有,他没想到崔道之只是露出个无奈的笑慢慢说话:“是了,我知道——你回都回来了,我也不能让你再回去;就算我让你再回去,你也不会听我的。就好比你的帖子递进来,我本来不要见你,转念一想你都已经到了门口,我不见也没什么用处。不让你来,不知道你在京城做什么,我反而要担心。”
  他说到这里甚至还停了停,抬眼细致地打量了舒澜一圈:“想是京中的饭菜不好吃,小舒侍郎在外头待得胖了。”
  ——可惜现在桌上没有铜镜,他看不出自己在临州几个月心情烦闷食欲大涨到底吃胖了多少。
  舒澜探问的时候也没提起杨璞。流言千万种,他不知道自己说那种才合适,索性纯然去好奇崔道之会怎么说。
  “你进城的时候,盘查比之从前严了不少,没看出来么?”
  “杨质然北征回来,心思就不安分了。朝廷改了军制,他不服气,说是我主使的阴谋,大闹了一场,刚偃旗息鼓没几天。”
  舒澜听得心惊,但崔道之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语气依旧是慢条斯理的,就像讲了随便一个什么故事,讲完了端起手边几案上的杯子抿了一口水,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外面有人说,我不肯见客是在家装病,暗地里不知道在谋划什么……我还能谋划什么?小舒侍郎也觉得我是在装病吗?”
  崔道之昨晚这么问他,但他甚至到现在也没想清楚。
  “仲泓?”白守默推门进来的时候舒澜正在吃东西,这位忘年交见状几步走到前头对他道,“外头都乱了,你还在吃?”
  舒澜赶忙把东西咽下去,站起身问白守默怎么一回事。白守默站定在面前盯了他几眼,忽然低声道:“还记得么?先帝驾崩那天,值夜的本来是该是我。我有事,才请你帮忙,换成了你,在簿上写的也是你的名字。”
  舒澜被问得一个激灵,静静点了点头,又狐疑着等待白守默的下一句。
  “杨大将军又上了第二封奏疏……”
  白守默还没说完,舒澜便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手里的糕点还捏着,却忘了拿好,那块栗子酥被捏成了粉末落在桌上,惊得他赶紧拎起文书抖掉碎屑,听着那下一句被附耳说出:
  “他弹劾崔令君矫诏——先帝的遗诏。”


第十六章 风波若未乖前约
  舒澜站在原地没说话,抬头看着白守默摇了摇头。白守默见他摇头,却反而讶异起来:“你……?”
  他对白守默摇摇头。先帝驾崩的那天晚上?崔道之亲手杀死了那不肯奉命的禁卫副将,之后他走近屋子,看到那可怖的死尸……之后门扇关紧,他就留在那间屋子里,根本没有再跟着进宫去,崔道之在宫里做了什么,他其实一无所知。
  白守默见他这样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静静看了他一会,叮嘱他万事小心,说完便转身离去,正跟来找他取文书的女史擦肩而过。看着那女史,舒澜愣了一愣。
  “从前是在崔令君那里,写好了的……”
  其实不在,但他此时莫名就想这么说,找个由头叫人打开了崔道之久未有人至的官厅房门。因为没有人便也不曾焚香,空气里别的房间都有的香料气息淡了,只袅袅娜娜地盘旋着,一派冷清清的模样。他装模作样地去开左边一向大家放东西的几案,抬起头来往四周看了看。
  映入眼帘的仍旧是墙上悬着的一把旧剑,他手里动作停了一停,又把眼睛从那上面移开。那把兵刃样式朴素,剑锋也久未打磨而变得有些钝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花纹在。身后刚才跟来的那女史等在门口,舒澜在屋里沉默站着,忽然便心悸了一下:
  他也曾经拔出来看过它,在初来京城的那个春天,又是一个雨后湿答答的春夜里……
  “令君这把剑,是有什么来历吗?”
  他想起自己大约是这样问的。尚书官署悬剑本不是逾制之举,只是少有文官喜好这样做;何况即使有所谓剑履上殿的荣宠,崔道之也从未至于当真不嫌麻烦地佩剑作妖,因此墙上那一把看起来没有什么名贵之处又连个剑穗都没有的兵刃便显得格外引他好奇了。
  “那个?只是拿起来顺手一点——你要看?”
  尚书令从一堆公文里抬起头来盯了他一眼,从他的眼神里盯出没掩饰住的好奇来,便随口问了他一句,却见到舒澜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
  “那你自己看吧。”
  崔道之翻过一页纸接着说道。
  舒澜隔着空气年似乎仍然可以感知兵器的重量——因为那几乎是他唯一一次握住一把剑。他取下来放在案上,伸出右手握住剑柄,到底还是没敢擅自动作。
  “你要拔,还要压着它做什么……”
  哑然失笑的上司终于从案牍前站起身来走到身后,想也不想就握住自己右手往外一抽,剑鞘被毫不留情地掷在一边,然后是一句笑:“没什么来历,只是我从前的一把剑而已。”
  舒澜有些又小心地把左手伸向剑刃,还没过去便被人从后面抓住:“开了刃的看不出来?这也敢随便摸。”
  “我想着或许挂久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又同时忽然有些惊,没想到墙上这不起眼的装饰竟从来不只是一把装饰。
  “弓马骑射是父兄所授,岂敢轻忘。”
  站在身后的尚书令低低带些嘲讽地又笑了一声,似乎并非笑他,但舒澜一时也不知他笑谁,便没有去管,只是慢慢将那兵刃推回剑鞘里去。
  “杀人又不是非用兵器不可,用手也一样,甚至也不非要用手的——”
  这句话是当时崔道之半含笑地对他说的,如今在耳边响起竟犹如昨日,舒澜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猛然醒过神。
  崔道之矫诏了没有?他不知道,甚至永远不可能知道。但是他总要做个选择——哪怕崔道之本人或许并不需要他的选择。
  “走吧,我记错了,好像不在这边。”
  他暗暗捏了捏自己的指尖,对那女史胡乱点了点头,自己快步走了出去。


第十七章 春秋知我亦空名
  抄完前朝留下来的孤本,舒澜昼夜不停只用了不到两天。他放下笔的时候手腕酸痛僵直得做不出别的姿势,用手巾热敷了良久才缓过来,一刻不停地便收拾好了出门。
  黄昏他又到崔道之门口去递帖子,只见门口已经站了一圈禁卫,说是皇帝命令来保护安全,实则也是监看出入的意思。门口的仆役去通报,过了片刻只说主人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舒澜也没太意外,只教那侍从去传话道:“下官是来还书的,想必崔令君也不希望孤本从此流荡在外。”
  借书还书一直便是见面最合适的理由……在此时舒澜竟还忽然忍不住为自己的办法暗暗一笑,跟在上回见过的那侍女身后走进去。
  他没料到崔道之竟然当真只是病了,这回没在书房也没在上回那间屋子见他。
  “怎么了?这是谁又惹着我们小舒郎君了?”
  崔道之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衣裳抱膝坐在床上,甚至连头发也懒得束,伸手拨开帘子时只见舒澜进来时面色不快,到底本性难改,忍不住出言笑道。
  舒澜无奈对他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我连换了两日的值宿,前辈说我趋炎附势,令君不在便不肯留宿,要怂恿他的御史朋友弹劾我呢。”
  崔道之哑然了一下,也跟着笑:“我那边桌子上有一份地图,你拿过来闭上眼随便点点,点到哪里,等我回去,就替你那位前辈向陛下讨个赏赐如何?”
  “我可不敢去看令君桌子上都有什么。”舒澜赧然一笑,连先谈论他究竟能不能回去都忘了。
  他说完忽然回过味来,赶忙又补道:“这怎么行,我做了这种事情,岂不是真应该被弹劾了?”
  “知道你不敢。”
  崔道之轻轻笑了一声,笑完了回身摸出玉簪来把头发绾起来一部分,绾好了便倚在枕上偏过头来盯着舒澜看。舒澜正要开口出声便听门扇一响,原来正是方才传事的那个女官端了托盘上的药盏进来,见他正在,竟只微微抿唇笑了一笑,把碗递给崔道之之后一刻未停便放下东西出去了。
  舒澜没忘了他自己的来意,趁着沉默的间隙问道:“令君知不知道——”
  “知道。”
  崔道之没让他说完,紧跟着舒澜也觉着自己的问题有些愚蠢。毕竟就算再闭门不出,主人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家门口的禁卫是怎么个来历。
  “那……令君是当真病得不能出门么?还是只为了引诱……”
  再问的时候崔道之把手里的碗放下来,舒澜伸手去接了,没想到对方答得坦然直率:“二者兼而有之,但主要是当真……不然从早到晚在这里躺着有什么意思?”
  他忙着要说话,那一碗药饮得太急,还没说完便抑制不住地咳了许久才平复下气息,只见舒澜目光灼灼地正盯着自己看,索性无奈一笑,手里拈着块帕子伸到舒澜面前:“你自己瞧。”
  舒澜忍不住又一次伸手握住他腕子。被他握住的皮肤温度烫得厉害,手腕消瘦不盈五指,他闭了闭眼再去看,只见那块手帕上沾得暗红一片尽是斑驳血痕,心中蓦然惊痛,但还是先问了他此来最想问的一句话:“三日之后便要当庭对质……令君对这事可有办法?”
  崔道之爽快道:“办法是有的,只不知道管不管用。”
  舒澜无言以对,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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