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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雪过前殿-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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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不敢这样比拟。”崔道之摇头,“但也很难得。”
  “肯让你当靶子用,确实是难得的傻气。”杨璞将箭对准靶心却没射出去,偏过头来瞧崔道之,轻嗤了一声,“新政这种事情……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你呢?你又许给他什么?”
  “是难得的干净。”崔道之对杨璞的轻视不以为意,只轻声纠正道,然后瞧着他那支箭转了话题,“我哪有什么可许的——常听人说杨将军射箭的时候容范闲雅,不知道今日肯不肯给我一观?”
  “你又不是没看过。”杨璞其实也半醉,说出话来早没了平时那种做出来的样子。但说归说,他还是好好地搭上白羽箭,缓缓拉满了弓,屏住呼吸眯起眼睛,松手放箭。崔道之正盯着他看,刚要说一声好,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那支白羽箭并没有向着杨璞对着的靶心飞,而是径直朝向了还站在那边的舒澜。崔道之那一点醉意立时全都消了,手里那最后一支箭追着杨璞的便射了出去。但杨璞是百步穿杨的神射,崔道之从来就不曾敌过他,遑论此时,那第二支箭虽然快,终究是以毫厘之差没有射中,只能追在第一支后头。
  崔道之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往那面看去,却见舒澜不躲不闪地望着这支箭,微微抬起眼神敛袖站好,竟是一动也没动。杨璞的第一支箭到了,但并没有射中舒澜,而是擦着他耳畔飞过,直直钉在了靶子左边廊柱上。那廊柱上原本用丝绦系着一块桃符,杨璞一箭过去正中丝绦,那块旧木板啪嗒一声落地,在静夜里敲出一声钝响。
  崔道之在这电光火石中间倒抽一口冷气。杨璞这第一支箭自有他的准头,他若只是想试试舒澜的性情,要射丝绦便绝不会射中那少年,可自己那追过去的第二支箭无异于画蛇添足,一旦有了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掐着掌心,立在那里死死盯着舒澜,这分明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却恍惚长得如同三秋三月。舒澜好好地在那头等着,箭也追着到了左边,却比杨璞的要低些,几乎要射中舒澜肩头,但他此时往旁边躲了一寸,堪堪避过了。崔道之见那支箭好好地扎在丝绦下头,方才松了一口气,听到杨璞在边上说话:“那桃符本来该换了,我帮个忙,没想到崔令君也要凑热闹。”
  崔道之醒过神来,没答这句话,只是回身去坐下,摸出手帕擦掉掌心掐出来的血。舒澜竟还没忘了自己走过去的初衷,费了不少功夫才拔下之前射中靶心的那支箭,从那边步履端正地换换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有些犹疑似的,而杨璞在旁边目光锐利地盯着崔道之,冷不丁地说道:“崔令君,你失方寸了。”
  崔道之移过眼神看了他一眼。
  “崔令君从前独守孤城的时候,做事也这样鲁莽吗?”杨璞的声音放得低,他蹲下身子,那语气里的玩味便缠上崔道之还有些后怕的心头,“你夤夜宣诏的时候,拿着禁军兵符的手也会抖么?”
  崔道之没答,露出一种干卿何事的神情,过了一会才不置可否地淡漠出声:“那大概是我老了,不愿意经这些事了。”
  他抬头,舒澜终于停下脚步好端端地站在面前,他定定看着那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少年人,一时没说话,觉出自己心跳得厉害又毫无章法,竟当真是怕了。这应该是一趟完美的游戏,现在试探结束,舒澜足够镇静也足够聪明,配得上和杨璞一起被写进文人笔记里去,崔道之现在应当跟身边的杨璞一起笑,说些赞美或者什么,总归不能是沉默……
  他把拈住手帕时还在略微颤抖的指尖和沾了血的手帕一起收回袖子里去,做出为难的神情来笑了一笑:“还怕你伤在脸上破了相,向来尚书郎都是要容貌端正的——”
  于是舒澜也跟着做出一个笑,应对了几句跟着崔道之别过杨璞走出门。
  杨璞在身后道了别,舒澜也跟崔镇说了拜谢云云。寒暄的话场面上的话说了太多,看看也就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然后舒澜跟在后头,崔道之在前头,两个人就那么静悄悄出了将军府。今夜里没有宵禁,往远处看的时候星星点点的尽是这京城里的红尘灯火,又因为天上还在下雪,街面上盖了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一片细碎声响,映得山河万里都好像是亮的。
  将军府的房檐上挂满了灯笼,崔道之转过身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口气:“是我不好,惊到你了。”
  舒澜点头嗯了一声。那箭过来的时候他知道杨璞大概就是在试他,因此也就没有动,但知道归知道,心里仍旧是怕的。他嗯完了之后偏过头,在灯下在雪里看着崔道之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忽然又是一阵害怕。他年纪轻,胆子也小,没见过刀枪剑戟也没闯过风雪萧关,便想要是那支箭穿过自己的心脏,崔道之是不是也依然这样不轻不重地叹一口气?
  “走吧。”
  他还没想完,就听崔道之又在耳边开口,叫他走了。他来的时候是和尚书令一起从宫城来,回去便只能自己回去,远得很,雪又这么大,再雇马车也麻烦,倒不如就近找个酒楼待上一夜,想来不禁夜的时候酒楼会开门……舒澜正暗自盘算着,就听到“嘭”的一声,然后几声脚步,却是崔道之的侍从拿了伞过来,又被他打发回巷口。
  “我来吧。”
  舒澜低声说道,但对方没理他,大概是嫌麻烦。崔道之伸手握住伞柄撑开,又将舒澜拉到自己身边伞下,没走了几步却又停了。
  “小舒侍郎,你拿着。”
  崔道之松手的时候很小心,舒澜借着雪光仿佛还见到对方一闪而过地瑟缩了一下,心里虽然有些讶异却没有多问,只是不明所以地伸手接过,又小心地往另一边倾斜了些许,这样默不作声地一路走到巷口。
  “我离得近,你跟我回去,再让他们送你。”
  他原本已经撑伞站定只等着送崔道之离开,但对方非常自然地回头对他补了一句。舒澜这次没迟疑地应下,应罢侧身去撩开帘幕,又见地下积雪几乎埋没靴面实在不浅,崔道之却心神不定地看也不看就抬脚登车,便忍不住伸手去握住他的右手扶了一把。
  崔道之被他碰得轻轻吸了一口气。舒澜因为又想起方才撑伞一事,竟忽然敏锐了七分,愣是抓住了就没松手,转到面前来看。借着雪映之下侍从手里的灯笼,他见到那手心和指尖一片模糊,触目便是被弓箭和指甲弄出的伤痕,在他的注视下缓慢地渗出细密的血珠。
  “亏得正月里不用入朝,不然这样,我还真是懒怠写字。”
  崔道之慢慢抽回手去笑了一笑,在车厢里坐下,又叫他上来,说这样撩开帘子太冷,平白有种顾左右而言他的味道。舒澜心里好像也被刺痛了一下,原本是委屈的,此刻又愧疚起来,顺从地坐在崔道之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个手炉,一时谁也没作声。
  舒澜的手裹在到袖子里,摸到自己那块柔软的手帕,忍不住抽出来,犹疑了半晌才低声试探着开口:“崔令君?”
  “什么事?”崔道之问。他在那一瞬间好像忽然疲倦,灯光下的侧影被舒澜注视着,恍惚显出一种躲闪的意思。
  舒澜伸手把那块手帕递过去,但崔道之没有接。


第八章 人间定有崔罗什
  崔道之倚在车壁上,看见舒澜有些讪讪地收回了手,然后甚至不自知地往另外一边躲了躲,心里竟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两下似的,细细碎碎地一疼。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瞧了那少年两眼,忽然想起件旁的事情:“杨子南的任命下了有一阵,他已经启程许久,估摸人也快到京城了——应该是能赶上年后大朝的。”
  他说完去看舒澜的神色,见对方没有自己以为的惊喜,忍不住问道:“怎么,他不是你的故人么?”
  “杨翊卿?”舒澜愣了一刹那。
  才这么快,杨子南就要回京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虽然自问少年时对杨子南那点荒唐绮思都消得差不多了,但他的名字被崔道之刚一说出来,舒澜就忍不住想了想三人站在一起的画面,觉得十分不自然。
  “是,翊卿是下官的故人。”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奇怪想法都从脑子里赶出去,拿捏出一个笑容。
  但杨子南并没有赶上年后那一次大朝。他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真正回到京城已经是在杨璞北征的大军开拔之后。这一下便耽搁到舒澜新做了财臣忙于王事的时候,他连跟崔道之都一时顾不得公事之外的往来,更是几乎要把关于的杨子南这点担心给忘了。
  ——但这种得过且过的平静终究是一闪即逝的。
  “仲泓不请我喝杯茶么?”
  舒澜正略感焦躁地翻着册子,便听到门被轻轻推开,耳畔响起故人熟悉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原来是杨子南下值回家,顺路来打秋风。
  舒澜手边正煮了茶,见状闲话几句便倒了一杯递过去,杨子南没急着喝,先是想了一想才对舒澜开口问道:“你这里这么忙,后天晚上可还有空回家?”
  “怎么?翊卿后日有什么要事?”舒澜问道,“是你邀请我,那我就回去。”
  “也没什么事,”杨子南笑道,“只是后日是阿倩十五岁生辰,她与我说,好久不曾见过舒家阿兄了呢。”
  舒澜咽了口唾沫,猜出这话后面还未说出来的那几句意思,不由得一惊。他斟酌片刻正要开口答话,抬头就看见杨子南掀开杯盖喝了一大口茶,随即忽然失了声,将那一口水强咽下去才惊诧不已地抱怨道:“你这煮的什么茶?”
  “只是材料没备齐,还要请翊卿恕罪。”
  舒澜有些抱歉地一笑。他这句解释还算在理,因此杨子南也没多想,便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往下说:“倩娘今年十六,正是该婚嫁的时候,你们两个也算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舒澜暗自腹诽,面上却只能一派八风不动。从前他思慕杨子南的时候就自嘲过杨子南怕不是仅仅拿他当将来的妹婿,哪里知道如今时移世易,他思慕的人换了一个,杨子南还是拿他当妹婿,而且这回不仅是随便想想——杨子南此次进京似迁实贬日日清闲,当起月老大有越来越认真的势头,他知道自己很难再跟从前一样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你从失了怙恃就跟着我长大,因此这件事原本也就该我替你操心。你以前说自己不曾立业便不肯成家,我虽然觉得荒唐,便也由得你去,现在眼看你在京中前途也算有模有样,这句话总不能还说吧?”
  杨子南殷切地端着茶杯瞧他,见舒澜默不作声,又接着补充道:“何况以后的路还长,有一家姻亲总比没有好。”
  杨子南说的是实话,但舒澜却没法拿实话答他。
  “倩娘及笄之礼,我被叫了这么多年阿兄,自然是要贺的。至于婚嫁之事,翊卿何必如此着急……太平盛世,在家多一两年也是好的,未必这么急着许人,再等等——”
  “那仲泓不急着成家吗,”杨子南半开玩笑地问道,“还是说京城居大不易,仲泓的俸禄养不起我杨家一个小娘?”
  “我知道倩娘不是那等女子,只不过……”
  舒澜在心里咬了一咬牙。他心知肚明,这等拖字诀不可以滥用,不然万一杨倩娘当真虚度青春等着自己岂不是酿成罪过?何况有些事情即便瞒也瞒不过一辈子去。他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不顾滚烫便咽了一口下去,等着杨子南在对面坐下才开口:
  “翊卿,我怕是不可能跟倩娘成婚的。她等不起,满朝士人里堪为良配的也很多,不是非我不可。”
  “为什么?”
  杨子南虽然心里对这桩婚事并没抱完全的希望,但被直接拒绝的时候也仍然颇感惊讶。
  “因为……”
  舒澜低下头握着杯子,看见茶杯里的姜片浮浮沉沉。
  舒澜其实没想好说什么,才开了个头就犹豫了。要想应付杨子南或许也容易,毕竟他疼自己小妹,无论编一个心有所属还是直说了断袖之癖,都能绝了他要让舒澜跟倩娘结亲的念头;但编了一个谎就要有下一个,说了不同的借口在许多事上或许都会有不同的结局,这种不安定令他有一些迟疑。
  “因为我其实——”
  他把手里的茶杯和册子都放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杨子南还挂着一点微笑的面容,刚要接下去,就听到对面有人轻轻咳了一声。舒澜蓦然睁大眼睛,竟只见崔道之手里拿着几页纸倚在门口,像是已经来了有一会的样子。见舒澜和杨子南都看了过来,崔道之一边走进去一边扑哧了一声笑道:“现在这些做兄长的为姊妹的婚事真是操碎了心,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要拆了尚书台的门?”
  他这句话虽然是玩笑却也十分不客气了,杨子南被说得立刻有些不自在,面上带了些尴尬神色。这一抹尴尬落在舒澜眼睛里顿时变成了十分,他忍不住便疑心起来,心想杨子南难道还是请崔道之做的媒?他一边想着这样的婚事用不上找崔道之这样的媒人,一边又在想“崔道之愿意给自己做媒人结婚”这件事是怎样的意味,一时心中乱糟糟的,差点没听见崔道之的下一句:“我早上刚拒了一门婚,晚上就见小舒侍郎拒婚,也算一桩巧事。”
  舒澜听完知道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才悄悄松了一口气,转身去倒茶,然后默不作声去看崔道之交代他的那些事情。他背着身没回头,心里实则绷着一根弦听着那二人的对答。
  “杨家的女郎要跟旁人议婚容易得很,他不愿意,你何必委屈了自己妹妹。”
  崔道之抿了一口茶轻声说完,杨子南的目光转了转,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才作声: “下官原本是想撮合一对良配,并没有强搭怨偶的意思。崔令君这样说,再执着倒好像下官不识趣了。”
  杨子南说完又圆了几句场便起身告退,只留下崔道之跟舒澜在屋子里,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炉香蒸腾起的烟气在二人之间漂浮。
  “……多谢崔令君。”
  舒澜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看你并不想说的样子,又为了推脱一定要说个缘故,是杨家的女郎不合意吗?”
  崔道之眼下偷闲,索性有的没的多问了几句。
  “并没有。阿倩她很好,只是我不喜欢。”
  舒澜答话语速飞快,崔道之难得见他紧张一回,竟然当真起了好奇心,跟着笑道:“不喜欢不就是不合意吗?”
  见舒澜语塞,他接着问道:“那朱博士的妹妹呢?今天早上朱博士跟我一通好夸,也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女了,你觉得阿倩太寻常,这一位你看得上?”
  “不要她。”
  “你都看不上,难道要我把我家阿盈许给你?”
  崔道之好整以暇口无遮拦,没想到说完这句却见舒澜脸上发红竟是羞赧了,差点以为他当了真。但他还没接着说话,就听到舒澜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开了口:“下官不想要。”
  “那你是为什么不要?”
  舒澜抬眼瞧着崔道之,在心里忽然暗暗做出一个有些尖刻的笑容,心想你当真不知道吗?但这句话他没说出来,犹疑了一瞬才低下头开口道:“下官从前倾慕过杨翊卿,所以不想要他的妹妹为妻。”
  他终于说完了这句话,心里仿佛放下了一颗千斤重的大石。从前的倾慕是可说的,甚至正因为是从前,他才能如此坦然地开口叙述,而被他吞下去的那暗藏的后半句,则仍然在唇舌深处舒展着枝条,缠绕包裹住少年人温热的心脏。
  ……下官如今爱恋崔令君,所以不想娶令君的女儿。
  舒澜心想因为中间还有个朱博士隔着,所以即使崔道之想到了他也可以含糊过去,即使他心里那方寸城池早就沦为面前人的藩属,也偏要用这种方式来造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虚伪棋局。


第九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
  (临场还是怂了的小舒。jpg)
  崔道之的眼神晃了晃,最终停在舒澜端着的茶杯上。他看着那杯子里姜片和桂皮飘来荡去,忽然心有所悟似的抬起眼睛。
  “小舒侍郎——”
  “令君——”
  但舒澜没容得他问什么,急匆匆地开口截断了他,连失礼也不顾了。崔道之见状愣了一愣与舒澜四目相对,只见年轻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的意味,便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舒澜仿佛松了一口气,移开眼睛低声说道:“下官一向有龙阳之好,对娇妻在怀并没什么兴味,因此不论谁家的女郎,都一样是不想要的。”
  崔道之倒没太惊讶,京城这些年来贵戚公子里有半真半假好那一口因此蓄养娈童或者搞出些什么风流韵事的不在少数,只不过没什么人跟舒澜这样打定主意不肯婚娶而已。
  “真的?”
  听崔道之这样问,舒澜抬起头笑了一笑:“我不是图玩个新鲜,或是见这几年风俗如此就想换个口味。下官爱慕男子的时候,心里期望的跟旁人夫妇之间情好绸缪没什么不同,也一样盼着心神相合,长相厮守。”
  他自己猜这几句话让别人听了大抵有些荒唐,因此说完了之后又自嘲地轻笑一声,才垂下目光去。他已经做好了被嗤之以鼻的准备,但崔道之只是不置可否地问他:“可惜贤妻总比愿意如此的男儿易寻许多,小舒侍郎怕是总要失望的。”
  “就当我是自矜也好,一时不遇就等一时,一生不遇就哪怕等一生,下官不愿意轻易把一辈子交付出去,”舒澜前半句说得轻巧又坚决,到末尾却迟滞了,“就好像……”
  “好像什么?”崔道之问。
  “好像听同僚说,崔令君与故去的夫人鹣鲽情深,因此宁可不再续弦,至今室无姬姜。”
  舒澜其实不是很信这段故事,但许多同僚确是这么说的,何况他心里好奇真相,于是到底说了出来。
  “鹣鲽情深室无姬姜……”崔道之偏过头看着舒澜,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眯了眯眼睛,“你是这样想的?”
  舒澜嗯了一声,崔道之听完没作声,也没跟他再说下去,只隔了一会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啊。”
  然后顿了顿才哭笑不得地道:“室无姬姜还自罢了,鹣鲽情深什么的——哪来这许多佳话。”
  见如此情状舒澜也没追问什么,只是静静补完了自己的话:“下官太固执,若始终等不到一心人,宁愿做那抱柱的尾生。”
  “那你可要好好挑选,找个不会失约的人来。”
  崔道之开个玩笑,舒澜抬起眼瞧着他点头,黑玉似眼眸看过来时竟令他又多了几分跟之前那回一样的莫名心虚,又低下头去抿了一口茶。这味道熟悉的茶水提醒了他,崔道之斟酌了一刹,最终还是开口问舒澜道:“你喜欢这样的茶?”
  “习惯了。”
  舒澜没多想,答得顺口,答完了才觉得这和“不喜欢”没什么区别。
  “那你还这样煮茶?”
  “下官这样煮茶是……为了自勉。”舒澜灵机一动,顺口编出一套,“崔令君赐茶的时候委以期望,这样煮茶,便是为了时时自省,想下官是否有负期望。”
  崔道之听得哭笑不得,但舒澜说得一脸诚恳,竟摆出由不得他不信的架势来,他便也只好跟着点头说了几句有心。
  交代完毕,崔道之拿好东西一路走出内门,想到舒澜今日该值夜当班,忍不住又回身看了一眼宫城,觉得那似乎纤弱却又像竹柏一样挺拔的身影和浩大富丽的琼楼玉宇在他的脑海中忽然合二为一。
  前人曾有说一人离去后便觉整个城池寥落的,而此刻一想起舒澜还在宫中,竟宛如令他生出城不再空的恍惚,但旋即又从那种恍惚里猛然清醒。他自嘲地赶紧重新甩了甩马鞭——这天大地大,未料他竟然要靠着一个少年人的存在来填补性情里天生的空寂感么?
  崔道之摇摇头放下这个念头,在远望的时候却又想起方才那一段对话。如果他猜度的是真,那么对于少年在临门一脚之前的退缩,或许自己本该是舒了一口气的——因为不管舒澜要说的或者暗示的是什么,总归咽下去要比说出来好。
  崔道之一旦想清了便再不去回忆,只是赶忙策马往宫城之外去。他抬头远望,只见到一丝还未褪净的晚霞在天际勾出一抹蓝紫的云影,天色则已经是暗了。
  崔道之原以为既然舒澜没说出那半句话,这件事情就算揭过,只要他不提起,一切就都能被这么含糊着抹掉,但没想到他一向自诩料事如神,在这一桩上面却十之八九是算错了。
  倒不是算错了舒澜,是算错了他自己。
  舒澜还年轻,沾着暮春的雨水湿淋淋脆生生的,先是睁大一双眼睛晶亮地盯着崔道之瞧,试探过两回之后就抿了抿嘴唇点点头,转身下了台阶。
  过去了,结束了。崔道之心想他这回可以当真松一口气,然后又无理取闹地暗暗气恼起来:你不是要做尾生抱柱的么,结果却连回头一顾都没有,这是哪门子的尾生……?
  “崔令君,大婚——好玩么?”
  他正胡思乱想得有些出神,忽然被这么一句问话拉回眼前,才赶紧想起自己是在建极殿里,面前还坐着个十来岁的小皇帝。
  天子的婚事前几天刚开始张罗,只等定下皇后人选就定亲成礼,小皇帝这几日为这件事情绪颇是有些怪异,崔道之看了他一眼,板起面孔道:“不好玩。”
  皇帝很是失望的样子,扁了扁嘴开口:“‘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朕六岁就背熟了,当然知道这不是儿戏——但是我总不能拿这个去问女官问先生吧?”
  那半大少年从御案后探出脸,一双眼笑嘻嘻地看过来,只等着他的回答。
  “不好玩。”崔道之重复了一遍,只见少年的神情渐渐严肃,心里忽然闪过一阵不祥的预感。他沉默了,皇帝也沉默着,但仅仅是片刻工夫。
  殷琦撑着桌案站起身,看着崔道之的眼睛慢慢出声:“既然令君知道这件事不是儿戏,那么朕也有一句话讲。朕今年……是不会大婚的。”
  崔道之愣了一愣。
  “陛下……说什么?”
  “朕今年不会大婚。”
  听到天子重复了一遍,崔道之抬头看着他。
  “陛下为什么不肯?”
  他轻声问,但其实在少年回答之前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殷琦的样貌酷似他的父亲,那双黝黑的鹿眼几乎令满朝文武都要感到几分恍惚,但崔道之没想到天子连生身父亲的怪癖都一一继承了下来。
  不知道这回又是哪个朝臣沐浴天恩?他在心里五味杂陈地想着,只觉得一阵荒唐,脑子里忽然竟浮现出十余年前高祖皇帝把他压在偏殿里时外头的雨声,咽下一声淡漠的苦笑去细听眼前少年的回答:“朕心里有了爱慕之人。”
  “是谁?”
  崔道之不抱希望地一问,果然殷琦只是笑了笑摇摇头,没回答他。他心知此刻说什么大道理也无甚意义,更何况自己也不太有说的心情,只是无奈地抬头对皇帝说道:“那他也爱慕陛下么?”
  “现在……还不一定。”
  殷琦看起来是满心的诚恳,说到这里的时候略带为难地放低了声音,崔道之见他这样,自己心里不禁也越发为难起来,虽然为难的不是同一个理由。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瞧着殷琦道:“往后就会么?”
  “会的。就算不会,我也要等着他结婚了再结。”
  殷琦不假思索。
  “会愿意跟陛下乱了君臣的伦常,也愿意为了陛下不结婚生子,更重要的是愿意让陛下做这样的荒唐事,哪怕置社稷安危于不顾?”崔道之实在没忍住,哪怕是君前也到底冷笑了一声,“就算这些都揭过不提,三五年尚可有的说,等到二十年后陛下若是后悔了,到哪里去找回头路?”
  “朕往后会有子嗣的。”殷琦说得不耐烦了,声音都高起来,“只是现在不大婚,这几年有什么可在意?是崔令君心里我就活不了几年,所以非要在二十岁之前就龙生九种;还是崔令君心里打算得好,只有大婚几年了才有资格亲政,没皇后朕就不识字了?”
  “……臣不敢。”崔道之被他噎了一回,只好站起身谢罪,“只是……臣不知道陛下爱慕的是什么人,哪怕知道要三年五载始乱终弃,也不惜以身侍君图谋富贵?陛下身边有这样的人,倒是臣和太傅的错了。”
  “我爱慕的,自然是能合得来的人——若合得来的就算奸佞,那崔令君大概也难逃一二了。”殷琦朝他促狭地眨眼,“原本朕是打定主意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但是既然崔令君这么想知道,不妨就告诉你。”
  殷琦从御案前走下来,站到崔道之面前伸手示意,崔道之自然不真的等他来拉便起身。两个人离得在一瞬间极近,殷琦轻轻捉住自己顾命大臣的手腕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朕爱慕常陪在太傅身边帮忙来讲史的那位小舒学士。”


第十章 他年嘉约指盐梅
  (并不知道这个周末经历了什么,令我开始无限放飞了。jpg)
  崔道之听得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腕又生生停住,最终是一动也没有动。他抬眸往皇帝那边看过去,殷琦一旦不在阶上便还没有他高,此刻微微仰起头注目过来,神情却是一派平静从容,眼含三分笑意,锋利得灼人。
  崔道之没绷住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粗话,面上倒还只是点点头示意听到,等殷琦往后退了几步才低声答道:“陛下觉得,臣会信么?”
  “这倒是奇了。”殷琦也不辩什么,伸手抓桌子上一块点心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小口才说话,“我死撑着不说被打探出来的才能算真话,我好言好语直接说了,就是假的了么?”
  “陛下真的爱慕,也该替人家想想。这么就说出来,也不怕明天就有御史弹劾小舒学士佞臣惑主,到时候满城风雨贬到百越去,谁也保不住他。”
  “你会因为这个就放他走?”殷琦不以为意地笑,“谁不知道他是崔令君心里看中的盐梅之寄,假如新政还没完就朝令夕改,往后怕是什么也不用做了。”
  “陛下——”
  崔道之抬头,见殷琦还是一边咽下那块糕一边转眼往这边看,只好先是生生把心里一句“望之不似人君”咽下去,然后把其他有的没的想法都压平了,开口道:“陛下行止稳重些。”
  殷琦虚心纳谏,回到御案后头重新坐好,俨然又是平日里人前的正经模样,一面翻书看一面等着崔道之的回答。
  崔道之被殷琦这种无赖架势气得一阵胃疼:“陛下也知道他日后或许是盐梅之寄,还要做这种荒唐事?”
  “是贤相之选才招人爱慕,我又不是眼睛瞎了,喜欢小人做什么?”殷琦理所应当地说道,“何况我爱慕之人是谁其实不重要,不管是谁,朕今年也不会大婚。反正北征一件事已经够忙乱了,拖一拖大婚朝臣也不会说什么的——崔令君若是非要逼迫,朕可就不止今年了。”
  见崔道之欲言又止,殷琦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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