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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联袂之蒹葭-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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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熠半嚼半咽几乎是吞下去,他依旧含着一缕笑地望着墨雨,后者眼眸中也同样情意绵绵地望着他。
  一顿饭吃的很快,确定的说是皇上吃的很快,因为他根本就没仔细咀嚼。他看着面前的空碗,目光有些幽怨。
  墨雨抿嘴一笑,起身拽着玄熠胳膊,指着龙榻道:“你现在只能躺着。”
  玄熠重重叹了一口气,在外面他可以呼风唤雨,回了泰和殿他却要乖乖听话,真是天差地别,心中自我催眠道:天大地大墨雨最大。朕就依他一次吧!忍着把人扑到的冲动,躺到龙榻上。
  墨雨从身后拿出一本书,草木染的封面上写着《江南经略》,他随手翻了几页,清婉道:“皇上要从哪儿开始听?”
  玄熠翻过身,把头从枕头上移到了墨雨的大腿上,闭着眼懒散道:“朕不想听这个。”
  墨雨随手翻了翻准备的书卷,道:“还有《搜神记》、《柳氏传》,皇上要听哪个?”
  玄熠闭着眼,摇摇头,道:“朕为何非要躺着?”
  墨雨摸着皇上的头发,给他轻轻按摩着,道:“药食同源,只要调养得体,你说不定会好起来。”
  玄熠嗤笑道:“生死有命,朕根本不在意那个!”
  墨雨随手摸了摸玄熠的脸颊,抿嘴道:“所以我特别给皇上准备了一样,皇上一定会喜欢。”
  玄熠张开一只眼睛,仰头好奇地看着墨雨,只见后者拿起一卷奏折,冷清道:“这是翰林院诛伐我的奏折,皇上要不要听?”
  此时此刻,玄熠的心情只能用千军万马呼啸而过来形容,他起身道:“朕还是回去打仗吧!”
  墨雨并未生气,他只微微一笑道:“皇上可是嫌弃我?”
  玄熠只好躺下,咬着被角,恨恨地怀念过去那个好欺负的墨雨,听着后者用清凌凌的声音给他念各种奏折,要不是该死的君子一言九鼎,他早就一个鲤鱼翻身把人压身子下面去了。眯着眼,看着认真给他读书的墨雨,他想都没想,就起身吻了上去。
  这一夜,又是芙蓉帐暖度春/宵,情意绵绵到天明。
  月光孤冷,苍穹凄寒,卫博远一袭单衣,负手站在书房前的小院内,今日不早不晚时,他接到了一封密信,里面揭发了李卿琦与靖康王勾结种种,他当机立断写了一封文笔犀利的信去质问卿琦,但信发之后,他却有一丝疑虑,写这封信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卫博远站在阶前,望着月光遥想当年还不曾去太子府前,他也是个蹁跹公子,每日只知道诗书琴乐为伴,提笔就知写诗做曲。直到世交沈家遇害,他才仿佛被敲了警钟一样觉醒,伴君如伴虎,随时都要如履薄冰。
  虽然出身嫡亲,他却是家中老二,被迫送入太子府,是一笔交换。只是没想到,跟在皇上身边会感到如此鲜活的存在,身边一下子就多了几个人,苟不言笑的修云,笑里藏刀的卿琦,豁达开朗的澄泓和坚韧不拔的皇上。
  那一年在金銮殿前,他跪在皇上的脚下,发誓自己将生生世世追随于陛下,哪怕要粉身碎骨,他都不曾后悔过。只是卿琦你为何要与王爷暗中勾结?你忘了王爷策划灭了沈家,杀害了你太傅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卿琦你怎么能弃师徒情与不顾;弃伯皇上乐之恩与不顾;弃昔日同窗之情与不顾呢?!
  六年前去了一个许澄泓,现在只剩下这么三个人。那封信被握在手中,微微的有些沉重,他叹了一口气,不顾夜露风寒,折身回屋,提起笔,又复放下,心里暗暗生恨,伸手掀翻了一桌子宣纸。
  有小童听闻声响跑了过来,卫博远心里烦躁,挥手让小童下去。却那小童恭敬道:“老爷让奴才请二少爷过去。”
  卫博远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不交给皇上,他就是包庇之罪;交给皇上,他就是杀害卿琦的刽子手。一边是昔日的好友,一边是效忠的君主。这让他如何选择?
  江山本就乱为一团,眼下又出此端倪,喘不过气的担忧压在卫博远心上,他愤恨地看了书信一眼,丢在了烛火上,看着那柔软的宣纸,慢慢化为灰烬。
  三日三夜的浴血奋战之后,寿州首告大捷,把大半的叛军都堵到了柳州。身为军师的李卿琦指挥了三日三夜,大获全胜后,他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等待皇上下一步的诏书指令。
  谁知他没等到皇上的密信,倒是等来了一封来自卫博远的谴责信。也许博远根本不懂什么叫背着皇上放走了靖康王的主力大兵,也不懂什么叫缓兵之计,博远只在信里面不客气的谴责他,仿佛他是高力士、安禄山之流!
  李卿琦看完信后,一把撕了一个粉碎,他唇角不易察觉的微微翘了起来,似乎有一滴湿润从眼角溢了出来,转瞬就被风吹了个干净,他站在阴云压住的寿州城墙上,盯着看城墙下,红色的龙旗染在血泥里,被脚步碾踏成几段,断壁残垣上有无数遗弃的刀剑,远方隐隐可见的山川下是白骨荒魂。
  世人皆可唾弃他阴险狠毒,世人皆可嘲讽他步步为营,唯独卫博远你不可以,你可知,不用血肉之躯,如何换来天下黎明苍生的太平?不是读几本书,动动嘴皮子天下就能昌盛繁荣!
  几日前,他收到了靖康王的密信,里面所写之事,都与他家中有关,在信的最下面,王爷引用了《史记》那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历朝历代都是敌国灭,谋臣亡,就算皇上不动他,隆儿也会动他,这是谋臣根本就逃脱不开的天理轮回,因为是君臣。
  李卿琦一拳打在粗糙的城墙上,他原本温和的目光被冰冷和深邃取代,平静得看不出感情,他左臂上丝丝血水从刚绑好的绷带里渗了出来,向四处扩溢,涓涓而流的血液,似乎带走了周身的温度,心空荡荡一片。猛然记起那句: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他站在风中,狂风卷着灰烬呼啸而过,吹乱了他一头束发,他突然放声大笑。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身首被挂在城墙上,天下人都会道他是狠辣跋扈之辈,又有谁会记得他确实是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陛下,若臣先亡,您还会记得臣的志向,是鞍前马后辅佐您开千秋伟业吗?博远,若我先亡,你能完成我们当年所愿,守护这片锦绣河山吗?墨雨,若我早逝,你还会悼念昔日同窗之情吗?
  从一开始跟随皇上那一刻起,就早注定好了这样的结局,可还要走下去,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注:1、獾子油,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到“其效有起死回生之功效”。但是我记得这个煎鸡蛋可以治疗心肺,我姥爷就有这个疾病,后来就是吃这个偏方好的,小年幼年被送到乡下的时候,就吃过这个,当时还不知道什么叫獾子,只知道那油可以治疗烫伤。
  2、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清代龚自珍《乙亥杂诗之一》。


☆、第59章 万第里罗云一雁飞

  泰和殿前青石台阶;高低错落,布满了绿苔;像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画,青青绿绿,相得益彰,山抹微云,水染浅绿;一片红叶落下,飘落在隆儿的肩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眯着眼举着剑,温习着刚刚父皇教他的那套剑法。
  清风徐徐,枝影婆娑。墨雨偶尔停下笔;凝视着窗外玄熠教隆儿习剑,这样的时光短暂而又美好,他们都在自己身边。思绪中刚有诗情画意,就被外面传来的怒吼声打断:“你是笨死的吗?为什么就出了一招?”
  浅笑着摇摇头,墨雨继续低头翻看着奏折,皇上总是对隆儿喝来喝去,稍有不对的地方就是一顿痛责,把家严演得倒是挺像,也不想想是谁,一到晚上就目光幽怨地看着药碗。
  玄熠气得直想拎着剑戳隆儿几下,动作不标准就算了,居然还敢漏了中间招数。多亏一直以来是修云教的隆儿,不然他教一天就得把这臭小子打个半死,他看着隆儿委屈得要掉眼泪的神情,不由得怒从心生,大吼道:“你要是敢再错,看朕一会怎么收拾你!”
  隆儿长高了许多,原本胖乎乎的小脸,变得开始有棱角,水汪汪的眼睛开始如他爹一样狭长,挺拔的身姿俊朗如风中劲竹,皱起眉头时候,眉心隐隐天家气度,已然有了几分人主之姿。
  此时他拿着一把寒光窄剑,那是修云师傅特别打造给他用的,他眸中带着隐隐委屈。因为父皇和师傅教的不一样,他都连不上到底怎么回事,父皇还在一边不停地吼他。素日里他习武不错的,可惜此时他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
  一片枯叶随风飘落,玄熠举起剑,剑锋冷冷一挥,那叶子飘散在地,碎成几片,宛若蝴蝶一样飞散。他收剑,冷冷地看着隆儿,威严道:“你试试。”
  隆儿低低叹气,举起剑,凝神屏气地看着落叶,学着父皇的样子,有模有样地一挥,把剑戳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他吓得心头一跳,慢慢瞄着父皇越来越阴沉的脸,越来越觉得情况不妙,眼下唯一就可以大声呼救,指望父妃来救他,可是,那样绝对会被爹打断腿。
  玄熠现在很想一脚踹死隆儿,低低薄怒道:“你脑子里塞的都是焦糖奶黄包吗?”
  隆儿带着哭声道:“爹,孩儿哪有那么笨?”
  玄熠看着隆儿的小表情气极反笑,也罢,反正他一年都未怎么顾及隆儿,孩子跟他疏远是很正常的。他抬眼望着湛蓝的苍穹,如果当年太上皇有一半如自己般疼惜隆儿,自己也不会到今日地步,自嘲地笑笑。他突然举起剑,对着隆儿的脖子,冷冷道:“你要是再学不会,朕干脆杀了你算了。”
  一行清泪从隆儿的眼角划过,他低头挫败道:“爹,孩儿真的是无德无能。”
  玄熠心里好笑,他不过是试探下隆儿,谁知这孩子居然没躲,不由得眯起眼问道:“隆儿,不怕朕真的杀了你?”
  隆儿轻轻摇摇头,他抬起眼,勇敢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爹说什么,隆儿都不会有异议。”
  玄熠静静地看着隆儿,道:“抬头,看着朕。”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隆儿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爹,一模一样的眼眸里闪烁着光芒。玄熠走近隆儿,他伸出手,轻轻摸着孩子的脸颊,那属于自己的鲜活的血液,流淌在这个孩子的身体里,光是触摸,就能察觉到一样的心跳。或许并非所有的父子都会像自己与太上皇那样,自己与隆儿也许是一个例外,就好像是当初隆儿的出世带给自己的惊喜一样,这孩子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隆儿崔头丧气道:“爹,您要是生气就责罚孩儿好了,你身体不好,禁不住生气的。”
  玄熠摸着隆儿柔软的发梢,他的目光遥远而飘渺,轻轻道:“你恨我吗?”
  隆儿一惊,父皇在自己面前居然没用尊称,他抬起头,抑制住眼里的慌张,极为认真道:“父皇,孩儿为何要恨您?虽然孩儿第一喜欢的不是您,可是也谈不上恨啊!”
  玄熠勾了勾嘴角,士别一日当刮目相待,听着隆儿的声音斩钉截铁,倒有了几分帝王的风度,还是小孩,需要挫折,只是……这孩子第一喜欢的是墨雨吧!
  隆儿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不由得低头小心翼翼瞄着父皇的脸色,他不过说了一句实话嘛!他本来最喜欢的就是父妃,教他习字,教他读书,教他画画,人长得好看又温柔不说,还给他做好吃的。
  玄熠的目光越过隆儿,仿佛回到大漠长河的广阔苍穹下,血染残阳,兵荒马乱,长风烈金鼓响。他至少要在有生之年,拿下北凉,平定内乱,为这孩子铲除祸患,念及此处,有些苍凉的想笑,这并非他私心,只是为人父的责任,也是对隆儿喜爱所能表达的唯一。
  隆儿缩缩脖子,抱着父皇的胳膊,开心地摇了摇,眨着眼道:“爹爹,父妃让我们进屋了。”
  玄熠深深叹了一口气,对隆儿微微笑道:“你先去吧!让爹一个人静一会。”
  隆儿兴高采烈地跑回父妃哪儿,他现在饿得能吃下去一头牛,一想到父妃一定给他准备了好吃的,顿时神采飞扬。
  玄熠握着剑,立于树下,平静地看着远方,冷眸中淡淡闪了一丝犀利,据密报,信中道卿琦有了降的意愿,而且放走了靖康王的大军。当下冷冷一笑,其他人并不知情,但是他绝对心里有数,李卿琦不会这么做!
  只不过,他转念叹了一声,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波澜。
  秋风乍起时,蝉鸣嘶嘶,落叶蹁跹,绻缱思绪的纷杂。卫博远一身清淡的青衣,腰间悬了一条丝绦,上坠一枚古玉,简单地束着发,出神地坐在桌边,任凭隆儿喊了几声,都没反应。
  玄熠拈起一块点心,细细品着,坏笑道:“估计是有了儿子太高兴,已达到了精神恍惚的地步。”
  隆儿坐在墨雨怀里,他好奇地仰起头,问道:“父妃,你有我之后会高兴成这样吗?”
  墨雨淡淡一笑,摸着隆儿的头,轻声道:“比你少傅还严重。”
  隆儿自豪地笑了笑,继续对着在发呆的少傅皱眉,一会儿便忍不住小声喊道:“少傅,少傅。”
  卫博远回过神,对着隆儿怔怔道:“怎么了?”
  玄熠“噗嗤~~”一笑,嘲讽道:“你要是担心妻儿,朕给你放一个月假,你明早就不用来上朝。”
  卫博远脸色淡淡一红,低头道:“臣谢皇上好意,只是臣并非担心妻儿。”
  玄熠放下手中的茶杯,对着墨雨挤挤眼,促狭道:“那是想要纳妾了?”
  卫博远刚好在喝茶,差点喷出去,他呛得咳嗽半日,才嘶哑道:“臣在想很多事,还有幼年的时候。”
  玄熠摇摇头,自顾自地拿起一块点心递给隆儿,对博远冷嘲热讽道:“隆儿都这么大了,你自己也有了儿子,还想小时候的事干嘛?朕从小就觉得你一天婆婆妈妈的,好在没把隆儿带坏。”
  墨雨白了玄熠一眼,淡淡道:“博远是考虑得周全,全然不像皇上,一天胡天胡地的尽受伤。”
  玄熠被说也没恼,他对着墨雨笑了一下,眯着眼像一只刚偷吃了鸡的狐狸。
  这一切落在卫博远的眼里,他忍不住想起墨雨曾跟他说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不对不对,他与卿琦只是同窗,并非能用如此话语来形容,只是他眼下的担心并非不正常,同窗多年,只是挂念手足之情。
  墨雨见博远又发呆,不由得蹙眉,他用鞋尖轻轻踹了踹博远,温和笑道:“是不是你家中有什么事?听说你夫人产后失调,女人生孩子跟过鬼门关一样,你还是回去好好照顾她吧!”
  卫博远低了低头,他这几天就在皇上与卿琦之间来回徘徊,一会想到这个,一会想到那个,一会天上,一会地下,已经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听墨雨说了这些,老脸一红,才轻轻道:“夫人身体没太大关系,一直是好药供着,我也时常陪着,许是秋后劳累。”
  玄熠眯着眼,在卫博远的面上扫了几下,抑制住嘴角的笑意,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神情,对着墨雨道:“据昨夜前线密报,三日三夜大捷,伤亡不算惨重,只是……”慢慢卖了个官司,道:“大周军师受伤,还挺重,朕在想要不要回前线接班。”
  宛若晴天霹雳,卫博远当下手中的茶杯一个没拿稳,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他微微抖了半日,才抬起头,气息不稳道:“皇上,这场战乱要延续到什么时候?”
  玄熠看博远的反应,眸中深意更加凝重,回想起他与卿琦在云州那夜暗中勾结的交易,抑制住落井下石的喜悦。面无表情,颇有些暗恼道:“这要看情况,不知卿琦怎么解释,他放走了靖康王大军,按律当斩。”
  只听“咣当……”一声。
  卫博远已跪在地,他伏地凄凄道:“请皇上明鉴,李卿琦虽然做过细作,但他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念在他跟随陛下多年的份上,请皇上留他一条命。”
  墨雨刚要发声,就被玄熠一个眼色给堵了回去,他只好咬咬唇,紧紧抱着怀里的隆儿,每次抱着这个孩子,他都会觉得心态平和一点。
  若不是眼下这情况,估计玄熠就要拍案大笑,一如卿琦与他商议的那一夜,他面色不改,故弄玄虚,威严道:“朕以天下为家,不能私于一物,惟有才行是任,岂以新旧为差?况古人云:‘兵犹火也,弗戢将。’汝之此意,非益政理。”
  卫博远面色苍白地听完,他咬着牙,低声道:“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言者,当时喜怒之所发耳。陛下发一朝之忿,而许杀之,既知不可,而置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臣窃为陛下惜之。”
  以书对书,玄熠挑了挑眉,求助似得看了墨雨一眼,只见后者抿嘴,轻轻做了手势。玄熠顿时有了底,正襟危坐,一字一顿道:“朕初下敕,不首者死,今断从法,是示天下以不信矣。”
  一片枯叶飘落,地上未干的茶水,映着卫博远此时苍白无血色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注:1、朕以天下为家,不能私于一物,惟有才行是任,岂以新旧为差?况古人云:‘兵犹火也,弗戢将。’汝之此意,非益政理。出自《贞观政要。论公平第十六》
  皇上与卫博远说的都是贞观政要里的,一问一答,皆是君臣之间。我实在太喜欢皇上与卿琦的腹黑腹黑联手,这回墨雨也上来了,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但是……哈哈哈……博远就这么被帝攻卖得连渣都不剩!哈哈哈……


☆、第60章 未有涓埃答圣朝

  天阴欲雨;浓雾般低沉的阴霾压在寿州与柳州中间城的一角,狂风烈烈;卷着军旗“噼啪”作响,乌云越积越多,压得白昼如午夜时分般漆黑,很快一场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茫茫大雨与这天地间融为一体;迷离的雨雾中,李卿琦掀开军中大帐;望着大雨,他一袭简约的青衫把身姿显得修长,他眼中早已没有先前伪装的温和,而是凛冽幽深;闪着精明又无情的波光。
  此时,他刚批阅完军折,给皇上回了密信,在看着大雨发呆。
  耳边只听一声炸响,“报——”有传令兵神色慌张的冲过来,在大雨中单膝跪下,大声道:“叛军六万人马进犯柳州,兵锋直至城下,请速速出兵。”
  赵君如脸唰的一下变的惨白,下意识地瞥了李卿琦一眼,他咬了咬嘴唇,道:“军师,我们兵力不足三万,要如何打这场仗?”
  李卿琦淡淡苦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样因势利导吧!毕竟这天下还有人能在我手里占到便宜的,目前只有皇上一人。”话音刚落眯起冷眸,走入了哗哗的雨帘中。
  赵君如低头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问:“眼下形势,军师打算怎么办?”
  李卿琦一边指挥大雨中不能用明火,一边皱着眉头分析道:“此时,叛军已逼柳州城下,你速去调云州兵过来,让叶蔚威协迫调度各路军马前来救援。雨天有力的地方在于寿州位于河川以南,地势低洼,所以我们要在半路掘开临时河道,等他们路过,我们断开河道,这样他们的后续大军必溃于一旦。断了他们的后补兵马,我们这边就好办多了。”
  赵君如听完刚要跑去调兵,跑了几步,却突然退了回来,他身上早已湿透,神色矛盾又复杂到极点,迷惑道:“军师,这样的你,能在朝堂中活多久?”
  宛若一个炸雷响在耳畔,李卿琦只淡淡一笑道:“自古都要用血祭天子之位,历朝历代都不会有例外,只是……”一抹讥讽的笑容爬上了他的脸颊,他苍凉道:“只是,还要有人去做!”
  赵君如一脸悲叹的神色,转身跑开。李卿琦默默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感觉这大雨中有无穷无尽的冷意从指尖一直透到了心底,他死死地咬着舌尖,强迫自己镇定,有序地指挥着士兵把石头从城墙上推下去。
  刀剑发出尖锐的铿锵声,指挥的嘶喊声铺天盖地,进军的鼓声与雷声连成串的炸响,城墙上的士兵不断地把石头往下推,为了停止敌军云梯攻墙,不断有叛军在城头跌落,留下一个个惨烈凄凉的尖叫。
  城里城外已是尸山血海,指挥的将领在雨中大喊:“叛者必戕!反者必诛!就算战死至最后一人,也不能退缩!”
  那声音传了很远,在茫茫大雨中渐渐有了回音,城中多是老弱女童,要先转移她们,只是身后的调兵未到。李卿琦眯着眼,看着大雨,随手拽过一个传令的小兵道:“你去城墙上喊一声,家眷都在城内,想活命的就不要让敌军上城来。”
  雨越下越大,城墙上已搭不起云梯,李卿琦踩在被血染红的青石板上,他拔出剑,指着前方,镇定道:“分给我一队兵马,我要出城与叛军将领谈谈。”
  一个偏将拎着出鞘的长剑,滴滴答答的血水合着雨水从剑尖上淌下,在地上留下了一个蜿蜒的血溪,他威威道:“军师不可,你要出去投降吗?”
  李卿琦淡然一笑道:“这就是玩笑话了,我为何要出去献城?”
  城下的兵马,已重新待命,整顿再攻。那位偏将半信半疑,从手里抽出了五个人,派给李卿琦,作为护卫。
  五个人呐!李卿琦心里暗暗发笑,他的名声已狼狈不堪到如此地步了吗?连一同守城的偏将都在怀疑自己,也罢,今日出城,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早已被扣上了叛敌的帽子。
  镇定的骑在马上,李卿琦一缕头发黏在额间,短短的几步路,仿佛过了一生那么久。当年他暗中被太子授意,辗转去了靖康王那里做奸细,为了王爷的信任,他不惜当着王爷的面给了自己一刀。辗转了几次再回到皇上身边,虽然他的立场没有变,但是只要是人总会的变。
  李卿琦看着灰色的苍穹,细眸寒光隐现,他的马下是尸骨满地,他对着叛军首领,淡淡道:“你们应该往寿州那边去。”
  叛军首领认得李卿琦,昔年在王爷府里,似乎这个人地位很高,他还以为是自己人,细细打量了李卿琦几眼,比划了一个手势,带兵撤退。
  待叛军撤退,后面的护卫突然有人凌厉地喊道:“你是个叛徒,一句话就能让对方撤退,你卖主求荣!”
  将士说自己卖主求荣,博远讽刺自己骄横跋扈,蒋青形容自己阴诡狠毒。真是好笑,叛军撤退的路上,叶蔚威正在等着他们,城内这么点兵,就想抵抗成功,那是玩笑。不过同样是空城计,他的下场可不如诸葛亮一半来得好啊!
  一时间身后静了,只听赵君如低沉道:“军师不能由我们来私断,押下去交给皇上处置。”
  李卿琦依旧未动,他骑着马,仰头让大雨冲刷着身体,刚刚那几句话,如此清晰,如此贴切,如此凄厉,仿佛冥冥间暗示了他的结局。在被关押的时候,他只看着赵君如淡淡笑了一下,再无话,带着几斤重的铁链,静静地坐在一角。
  秋风萧瑟,层林尽染,碧空如洗,泰和殿的小院里,三个人坐在桌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卫博远跪在地上。
  突然一个影卫闪了过来,他半跪在博远身侧,低声道:“皇上,前方八百里加急密报,李卿琦因与叛军有勾结,已被扣下,正送往国都。”
  卫博远听完周身一震,他不能相信卿琦就这么向王爷投降了,如果真是这样,之前为皇上赢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算什么呢?他抬起头,刚要说话。
  只见玄熠低头看着茶杯,袅袅的热气中,他的神情显得那样飘渺模糊,他只是轻轻放下茶杯,冷笑道:“重兵看守他回来。”
  卫博远轻轻地抖了一下,他跪坐回去,此时一切皆没有了意义,卿琦自己束手待毙,如果他再一而再再而三的求皇上,只怕会牵连自家九族。他跪坐在冰冷的地上,目光涣散地看着皇上那明晃晃的龙袍。
  玄熠递给隆儿一个眼色,后者立刻跳下父妃的膝头,跑过去扶少傅,笑嘻嘻道:“少傅,这地多凉啊!你坐……”
  卫博远木呆呆地坐在石椅上,他仿佛受了很大的刺激,面色苍白地看着远方。
  墨雨十分担忧地看着博远,偶尔用凤眼夹了一下玄熠,他暗暗觉得这事有蹊跷,却不知到底该不该说,他看着皇上极力忍住坏笑的表情,便放了大半心,果然皇上又戏弄博远。
  隆儿不明就里地看着父妃,小声道:“少傅跟平时不太一样。”
  墨雨摸着隆儿的发梢,悄声道:“这几日你就不用去上学,让你少傅歇歇吧!”
  隆儿似懂非懂点点头,继续坐在膝头,把着玩墨雨身上的衣襟。
  玄熠拿着冷掉的茶,忍笑到内伤,卿琦绝对不会走到都城就消失的,这一点他确信,而且缉拿他的君如是自己心腹,怎么会落井下石?但是看着博远的反应,还真好笑,不过看墨雨时不时瞪自己一眼,就知道还是枕边人厉害,一下就猜到。
  博远啊博远,你跟卿琦差远了,这还不算什么!最精彩的地方还没来临,你现在就崔头丧气的,成何体统。想到这里,玄熠眯起眼,抿了抿嘴角,威严道:“来人,好生送太子少傅回府。”
  卫博远被人拽起来,他脸色发白,低声道:“皇上,你要不要让我去见见他?”
  玄熠就差没把刚喝下去的茶水都喷出来,要是放卫博远去见人,那计划就全乱了,当下冷冷道:“卫博远,你是太子少傅,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你该好好想想。”
  卫博远面色惨白,咬着牙,一头青丝披在雪白颈后,凄凄道:“请圣上明鉴~~~明鉴啊!”
  玄熠心里暗骂,卫博远你这么多年的书都读狗肚子去了吧?你就不能长个眼睛好好看看,这么蠢的伎俩连墨雨都看出来了!朕要真的弄死李卿琦,你让朕跟谁吵架去?卿琦还未完成约定,还把老五给朕差点没了,朕还没来得及让他生不如死,怎么会让他轻轻松松地死?他要是死在皇叔手里的话,就是杀进地狱,老子,啊不,朕也会把他拖出来,然后虐杀一百次。朕还坐在江山上,怎么能容他先走一步享清福?!
  面色不改地端起茶水,有模有样的饮了一口,淡淡道:“你若是在家闲来无事,读读九辩吧!”
  《九辩》极短,卫博远瞬间就反应过来,皇上要说的是:“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这是一首悲秋的楚辞,但是落在卫博远的耳边,却有一种透彻心扉的悲凉,他无力地抓着身后拖拽他的侍卫,并不言语,只是一脸悲切地看着皇上。
  博远刚走,墨雨就命人把隆儿送到偏殿午休,他清冷地盯着皇上,道:“熠,你葫芦里又卖得什么药?”
  玄熠大口小口地吃着点心,装傻道:“你说什么?”
  墨雨面色一沉,静静道:“李卿琦的事,是皇上一手安排的吧?”
  玄熠塞了一嘴桂花糕,喝了一口茶,才含糊道:“你要是知道,干嘛还来问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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