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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公子-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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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不得是仰慕者临的。”李琰道。
  “呵,如此,当真也是临得了我的心意上,我也去寻他。”
  “真画得这么好?”
  李承璘又将扇子摇上一摇:“自古好画多的是,只是一幅画只有一位独求的知己,本殿下,就是这画的知己了。”
  “那画的什么你不认识,那你总看过画上的落款章印吧?”江寒问。
  李承璘一颌,笑道:“江离。”
  “江离……熟悉。”
  “真的?”李承璘啪的合扇凑过来:“快替我想想!我找了几天都没落个消息。”
  江寒端起茶,喝上一口,不急不忙,似故意卖着官子。
  李承璘只是死盯着他不放,一双眼睛目光灼灼的,就非等出他的话不可。
  江寒无奈一笑,这才道:“是我那六弟。我想起来了,见过他画上落款的字,好像是叫江离。”
  “字?”李承璘明显激动,一手按下江寒手上的茶盏:“那你那六弟的名字叫什么?”
  江寒拨下他的手:“江玉楼。”然后继续喝茶。
  “我这就去你家府上找他!”
  “喂?李承璘你没听岔吧……江寒说的是他六弟呀,不是六妹,你还一副思色猖狂的样子干嘛?”李琰见他说着真就要走,立刻眼疾手快的拉住他。
  “六弟如何?”李承璘回头。
  “六……这不是六弟五弟的问题,是男人呀!太子你是断袖么?你怎么可以是断袖?还是你此刻要立志做一位断袖?”

  ☆、第五章 公子清冷

  对于李承璘的行事风格,江寒倒是每次都试着作淡定旁观,但李琰总不能,总不能看着李承璘这么胡闹。
  李琰一面拉着李承璘的手不松,一面又转问江寒:“话说江寒,你江家不就是你行五最小吗?你何时凭空生了个六弟?几岁了?”李琰冲江寒偷偷挤眼色,意思说,你就说三岁,绝了他这胡闹的念头。
  江寒轻轻合上茶盖,不紧不慢道:“上月加冠。”
  李琰他也不想想,三岁的孩子能画画?
  关于李承璘这位皇帝不得不提一提,在他坐皇位之前曾是个出了名的太子。
  李承璘生母是前皇后,就是之前的元妃。
  元为伊始,数位排首,可见其深得皇帝专宠,故而子凭母贵,李承璘出生就是个太子,且在元妃为后在世期间,无论这位太子生性有多顽劣,行事有多折腾,他都是个子凭母贵的稳太子。
  没别的原因,就因皇上独宠皇后。
  后来皇后不幸病薨,后位易主,幸而李承璘还是太子,不过新皇后无子,但是娘家底儿厚,皇帝为了平衡势力便厚待皇后,应了皇后的好意,将太子交由新皇后视为己出。
  于是新皇后便成了太子的母后,虽然李承璘嘴上尊称这母后,但心里多少还是不情愿。
  如今这太子已成人,只是那不羁的性子仍在,只得多劳国母费心了,也好将来扶持其隆登大典,自己落个皇太后的位子稳坐。
  李承璘这位太子多数喜欢待在宫外,便衣出行寻常事儿。
  那日也是在宫外,在集市上看见有个小贩摆着字画儿摊子叫卖,便觉得有趣儿,从来多见书生文人卖文售墨,眼前这小贩浑身内外,无一丝文气,倒贼眉鼠眼,黄瘦尖楞,更像是个倒卖“文物”的。
  一见稀奇,李承璘便过去看看,结果就看见了那幅画。
  李承璘当时摇扇问那画上的草木叫什么?小贩挠挠后脑勺答得含糊,只说是种常见的草,一时想不起名谓。
  李承璘笑:“常见?本公子就没见过这稀罕草。这画是谁作的?”
  小贩又挠挠腮,含糊掩辞,总之就是忘了是哪位便宜卖与的。
  李承璘让他带自己去找,他又挠挠耳,又说是忘了路。这小贩怎就不会忘了收钱?
  不幸当日钱不离身的李承璘偏就没带钱,他直接将扇子给了小贩,然后拿了画去四处寻人。
  没人认识字江离的文人。也根本就没人知道谁字江离。
  他这个生性?爱玩的太子,早将黎安城玩了个上下数遍,早晚的抱怨繁华昌明的京都黎安太小。
  那一日,他找不到那个字江离的人。才发觉,黎安太大,人太多。
  ——
  那一年的黎安,一川春草,满城风絮,梅黄细雨。
  梨苑的两树梨花盖雪,树荫正好,小童子在一旁点了一炉熏香清淡,李承璘欣然走进时,江玉楼正在树下作画。
  李承璘就静静的看着他的专注,也不说话,小童再出屋端茶过来时一声惊呼,才惊觉院中有人。
  江玉楼闻声搁下笔,慢慢抬起头看过来,那一瞬,李承璘后来一生都忘不掉。
  他记得,那一刻的江玉楼一身水色青衫,袖子挽至肘弯,腕上肌肤与脸色一样白皙,抬起眼来看人时,眸波不动,清清冷冷,站在梨花纷落的书案前,素然一幅扶风秀骨的画卷。
  不过他始终觉得江玉楼对自己的第一印象似乎不是太好。
  说到这一点时,慕容九也问过江玉楼,江玉楼说他当时抬头,只见远处那人噙着浅笑,抄手闲闲的靠在院门树下看过来,虽清隽眉宇,只是神色之间总带着天生的玩世不恭。
  当时江玉楼只像是抽空看了一眼天气一样的随意,看完之后便低头继续作画,太子李承璘便是平生第一次被人给视若空气了。
  江家是世代将门,但江玉楼却像是生在鸿儒世家,格格不入。
  如今的江家老爷子是退役赋闲在家的北封将军,江家子孙个个儿功勋在身,就说长子江毅就是现任的大将军,在北边驻率三军,家中兄弟中头衔最次的也是个参将有待发展,就连江寒也是个皇宫禁卫统领。反正都不会如江玉楼这般,文笔书卷,虚衔也无。
  江寒跟李承璘说,他这个六弟是他爹第五个夫人所生。但所有人都知道,江家老爷子只有四位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同是将门之后,三夫人是苏州盐商的大小姐,四夫人是前任老丞相的千金,这五夫人倒是未有人前言传,更鲜少听过这六公子的事迹,谁想到江家竟会有个书画方绝的六公子呢?
  江寒六岁时,将军府门前来了个粗布盘头的妇人,女子长得出众相貌却是精瘦憔悴,手上搀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
  那便是五夫人和五岁大的小玉楼。
  五夫人靳氏是江老将军出征在外时认识的一位农家民女,那时的靳氏长的标志灵巧,十七出头,遇见那时四十左右,雷霆威名的北封将军,后来带着小玉楼找上将军府时,也不过二十有二,正值芳华韶年,却是面黄憔悴。
  只是五年相隔,那个当年获她年少芳心的铿锵将军,并不知道她已经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他几乎已经忘了她。
  她知自己是卑贱身家,又是将军阵前一日相好的,自然不能张扬,所以她才迟迟未来。
  靳氏自幼体质便薄弱,经不起贫苦折腾,年年有咳症,只怕是落了痨病,生怕累日积重,就早早撒手了小玉楼西去,又因幼子也该认祖归宗,故而思虑再三还是带着江玉楼来了江府。
  心知“侯门似海”,靳氏自然明了那些夫人不屑于与她平起平坐,她也不愿与那些荣华显贵纠缠,故而也从不奢想将军真能给自己一个将军夫人的名分,来此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想让他将来能有个安身之处,也好过让他从不知自己父亲是谁,受人诟言。
  于是后来,靳氏便只要了一处别院独自住着,鲜少与人来往,每日只有老婆子和几个下人带着小玉楼来看看。
  待江玉楼七岁大时,独自幽居别院的靳氏越发病重,这两年虽是将军命人常送补药来往,却总抵不了孤苦无依,凄凉相伴,人生如此,不生也罢。
  见着母亲日夜病苦折磨,江玉楼执意搬来了别院与靳氏为伴,如此又过了四年,靳氏终于还是去了。
  只是自此之后,江玉楼便再未搬出过别院,他继了生母的羸弱体质,也不是个习武的材料,索性便与文墨为伴,独时也不会孤。
  江家是将门,人人尚武,可以甩文弄墨,但是必须以能兵善武为前提,这就是江寒为何能文能武的原因。
  江家六公子江玉楼虽是满腹诗文,能文会画,但是将门的江家,不需要文墨。才高八斗的江玉楼,在江老爷子的眼里,终究是不成才。
  他也不屑这些,自从靳氏离去之后,这六公子素日里也不与人来往,只有江老将军历年的寿宴和每年上香祭祖才出别院。
  院中的两株梨树长了十五年,这里便在五年前被他一笔两字题了“梨苑”。从此,来者皆拒,登门不纳。就只有江寒与他儿时说上过几回话,江寒来时,他才会见见。
  江玉楼一直都住在江府偏僻的别苑,与家里兄长也就是五六岁那两年一日没几句话的处过那么一段日子,后来靳氏死后就没再多与其来往过。
  老将军也不再对这六子寄予厚望,家里人往往也都忘了别院还住着个六公子。
  那六公子每年就必要时出现在人前两次,也不爱搭理人,府里上下见了这六公子都觉着面生,若是遇上个新进的家丁还有一回上来问,请问这位公子登门是要找谁?
  江寒说起这六弟,只说他虽没他们这几个兄弟过得风彩,却是心气儿不亚,清清冷冷的总不爱对谁低头顺眼,但细处下来,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其实仔细想想,当年的靳氏又何尝不是,五年后若不是因自己病重怕幼子无人寄托,她也断不踏进江府一步,入府不受封,不慕名,只愿闲住在一处。
  如此想来,靳氏也是个心气儿高的女子,看来江玉楼不仅是承了母亲的体质,也是继了母亲的脾气。
  江玉楼低头作画,也不搭理来人,还是一旁的小童适时替江玉楼问了李承璘一句:“敢问公子是何人?”
  “在下李……”李承璘盯着江玉楼看的恍然,这才直身笑道:“陈璘,在下陈璘,仰慕公子墨彩,特来登门求一副扇面儿。”
  小童仰头看看江玉楼,江玉楼画好一幅,直身走过书案,到两树之间的线绳下抬手晾画,目若无人。
  小童见了便继续与李承璘说:“陈公子请回吧,我家公子不赠画儿的。”
  “排闼而入是在下方才失礼了,在下赔罪。”李承璘将手中扇子扇了两扇,谦谦一笑:“只要江公子一幅扇面儿,千金愿买。”
  小童又道:“我家公子的画从来不卖的。”

  ☆、第六章 凉言逐客

  李承璘又将身子靠回树上:“哦?可是在下就是在集市上见了公子的画才慕名而来的。”
  听闻这话,江玉楼才朝李承璘望了一眼,语气极淡,倒不像是在问人问题:“你于集市见到了我的画?”
  李承璘一合扇:“正是。当时为求公子墨宝,在下情急便用手中的折扇给换了,如今才特意来求江公子的一幅扇面儿,公子当允不当允呢?”
  江玉楼却只是对小童子道:“砚童,以后我丢掉的字画都不必再扔了,当即烧了便是。”小童子低头道了声,是。然后江玉楼又自顾铺宣作画。
  小童子又走过来对李承璘躬身道:“陈公子,我家公子不赠画也不卖画,公子请回吧。”
  李承璘眯起眼睛笑了笑,看着院中挂的全是在风晾的画,落款皆是江离。
  他走近正低头落笔的江玉楼,笑道:“你字江离,原来是因这梨苑的缘故。”
  江玉楼落了一笔,似是不太满意,抬头看李承璘,李承璘又道:“令兄常说六公子文雅墨渊,今日一见,人如画,画无双,真是好看。”
  这一夸,有些话外意,江玉楼听出来了,眉心一皱,颇有些不高兴,清冷冷道:“五哥让你来的?”
  “正是令兄江寒,在下与他是莫逆之交呢。”
  江玉楼转身,像是要进屋,对身后的小童子道:“砚童,奉茶来。”
  江玉楼说他对李承璘的印象极不好,不请自入,言语嬉笑,那日他肯让他进屋喝茶,全因看了江寒的面子。
  不过慕容九可不这么想——
  若当日李承璘先礼敲三声门或者是事先让小砚童通报,想想以江玉楼的性子,肯定又是来者皆拒,登门不纳,那李承璘肯定连进也进不来苑门,还不如不请自入再赔礼道歉来的划算。
  说这番见解时,江玉楼看慕容九的眼神有些复杂:你们都一样,这就是纨绔子弟的行事思想么?
  江玉楼看在五哥的份儿上答应给李承璘一幅扇面儿,便问要什么样的?
  李承璘当时就指着墙上挂的那幅与当日见的一模一样的画,想来这样的画他平日里画了不少。
  看墙上那幅画的比自己用扇子抵下来的那幅更好,他便好奇问:“敢问江公子,这画上的是什么草木,在下倒是从未见过。”
  “僻山荒谷的贱物罢了。”
  江玉楼莹白细长的手指捏起茶盖,拂了拂温气茶香,声音比那茶盅里浮起的氲气还淡:“刺蓼,生于山涧,于静幽间,自生自落。”
  此时室内只留一柱馨香,他们面前只一一放了两盏清茶。
  文人墨客都喜用竹兰入画,松梅作赋,他倒是常以些不起眼的草本成画。
  终于,那幅扇面儿的事儿就算是定下了,于是李承璘便常以看画为由来梨苑走动,常以仰慕之言来沾沾这江公子的墨宝之光。
  不过来来去去,江玉楼总共也没与他说过几回话,总是李承璘在一旁搭话,越发来的勤快。
  江玉楼画画只看心情,不想画的时候便不画,那幅刺蓼的扇面儿本想搁一搁等想画了再画,却又不想再看到那整日来叨扰自己清宁的人,于是便早早画了,结果李承璘笑着说,不满意。
  江玉楼也没恼,就是接过去扔掉,又再画。
  李承璘就那么每日必来,有时也不说话,就那么嘴角眼底都是笑意的靠在一旁,看他作画,看书。
  江玉楼拦不住他来,也就只当他是空气。
  有时雨天他便在窗前看书,碰上他心情好,也会趁着细雨在廊檐下作画。
  渐渐的,只要江公子朝哪边扫一眼,一旁的陈公子就给他把东西递过去。后来李承璘又找着催画的借口帮他研磨,站在他身侧,离他极近处看他作画,渐渐发觉,自己竟忙了那小砚童的许多差事。
  每次江玉楼将画绘好给他,他总是笑着摇头说不满意,江玉楼每次也不多表情,像是习惯了似的,直接将画扔了,再画。
  只因是给江寒的面子,既然自己答应了给别人一幅扇面儿,多少让人满意才行。
  但是九爷听到此处,真想说句实话,这画是不要钱的,真不带他李承璘这么挑的!
  慕容九估计江玉楼迟早要恼李承璘,只怕这陈公子要弄巧成拙了。
  李承璘在江玉楼那儿磨了半月,也没见江玉楼给过他什么多余的表情,不管是喜了怒了,还是忧了怨了,江玉楼眼底眉梢的神情皆是文风不动,搞得那陈公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喜了怒了?还是忧了怨了?
  又在想,他若是喜了,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怒了又会如何?怒极了会骂人么?真想不出这凉玉般的公子要是破口大骂会是什么样子?
  李承璘那日笑道:“我闻公子名中带玉,见之果真面白如玉,颜若美玉,音若玉朗,却不想润玉温和,奈何江公子你却是块凉玉呀。”
  江玉楼画笔稍滞,头也未抬:“陈公子若是寻玉,城外南山积玉。”
  “人家都说南山下藏有流贼,本公子又不是求财舍命的人,哪能去?还是这儿好。”
  一月后逢上阴雨,连绵下了七日,七日李承璘风雨无阻的来“催画”。
  七日的阴雨,终于将体质本就不牢靠的江玉楼给病上了,几日心情欠佳不曾书画,只是坐在窗边连着看了三日的斜雨。
  李承璘见江玉楼近来的脸色越发白下来,恐他是病了,那日来便从宫中带了药来,不时的在一旁闲言与他聊天儿,江玉楼看连着几日的风雨中,梨花落满,一地的雨洼浸的惨白,眼神里终见到了些情绪,明显的悲伤。
  李承璘不知他如何就伤感起来?只是见了就心疼的紧,于是连绞脑汁,心中急转,脱口道:“嗨呀……小楼一夜听风雨,梨花满地不开门。”
  他说完,以为江玉楼会认可的看他一眼,结果无声回应。于是才发觉是自己这诗句像是对错了,慌忙改正:“……玉楼一夜听风雨,梨花满地不开门?”
  这句连李承璘自己都不肯定的诗,竟让江玉楼真就转头来看了他,江玉楼转头看他道:“是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
  翌日晴芳好,梨苑一地梨花未扫,院中一炉熏香缭缭,江玉楼一卷书在窗前看完,起身出门进院。
  李承璘进来时,正看见江玉楼持扫帚在院中扫一院的梨花,他病未愈,李承璘要拿了他的扫帚来扫,江玉楼只说不用。
  李承璘见院中无砚童,便诚心要帮着扫,一来二去的推抢,江玉楼有些不耐烦,最后说一声谢了,不用,扫帚已被李承璘抢了去,一扫帚便扫了江玉楼三扫帚的活儿,江玉楼脸上却有些隐怒,不言的进了屋,关了门再不出来。
  第二日李承璘再入院中时,江玉楼如往常在院中作画,李承璘知他昨日不悦,虽不知原因,但今日决定不再自作主张抢他什么,连墨都没敢去磨,只是在一旁乖乖的看了一会儿。
  江玉楼一幅扇面儿画好后让他过去看,李承璘笑着过去,却肯定是要笑着否定的。李承璘笑着摇了摇头后,江玉楼依旧面无表情,但这一次,他只是将画好好的铺在案上,问他:“陈公子,可知“六法”?”

  ☆、第七章 灰飞烟灭

  李承璘欣喜他头一次主动与自己问话,只是这头一次的问话,他就茫茫然答不上来,笑道:“六法?”
  “画之“六法论”?”江玉楼看他一眼,卷起的袖子缓缓放下:“陈公子若是不知谢赫的“六法论”,在下可以为公子浅说一下。”
  见他一笑,李承璘亦笑道:“愿闻其详。”
  “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象形,四曰随类赋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移模写。风气韵度,遒迈姿容,陈公子在我的画中看到了什么?”
  李承璘愣了愣,放着以前,又或是放着旁人,他肯定是嬉笑一句:本公子光看你那画姿仙逸就足矣了。但这人是江玉楼,他倒是如何也不敢轻慢的说出来了。
  江玉楼低头看画:“公子不懂六法,如何评说在下这一幅幅画作的好坏与否?又如何要反复否言在下的画作?亦或是,在下的画中空虚无一,骨韵形貌不值一提,真令公子觉得一无是处?”
  “非也!”李承璘果然是弄巧成拙,此时却不知该如何答,该说自己故意推拒,只为寻由借机常来梨院会你?还是……什么也不解释,继续微笑摇头否定,那肯定是不行,搞不好江玉楼拂袖一挥不干了,从此画不作了,送客!
  李承璘正想着怎么回答,江玉楼又道:“陈公子请回吧,从此不必再来,在下技薄,绘不出公子心中画作。”
  “江公子误会了,在下深慕公子画作,岂能说公子画的不好?”李承璘见无法,索性直接了,笑道:“在下仰慕公子,故而借求画之由常于此处来往。还望公子莫怪。”
  江玉楼回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好一会儿,没说话。
  第二日,李承璘照常来。
  见江玉楼已经不再作画,只是一人在窗边看书,身旁小童子端了杯茶上来后,便轻轻退去。
  李承璘笑着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垂眼翻书,翻了几页后,江玉楼抬头:“陈公子为何日日来此?我昨日已经说了,不再予你扇画。”
  李承璘笑道:“在下本就是为沾染六公子的墨宝之光而来,先前一直以求画为由常来,每每狠心否决公子的佳作时,也狠是无奈心痛,既然昨日江公子已知我心思,那我正好也不再掩盖,可以光明正大的来,如此甚好。在下以后来,就是冲六公子你来的!”
  江玉楼合上书,眼光清寒的看向窗外:“既已无画可寻,便无来往的理由,陈公子请回。”
  “无画还有别的,玉楼若是有兴致,陈璘愿与你做无话不说的知己。你整日孤居这无人的别苑,可孤寂?”李承璘道:“如此才情的江玉楼难道就要这么孤独的老于梨苑?”
  “陈公子多心了。老死孤苑还是才空无人赏,都是江玉楼自己的事。无需公子管。”江玉楼起身,要往院中走,李承璘赶紧起身拉住他:“我不是想管你,是我管不住自己。江玉楼……”
  “公子与否,与在下无关。”江玉楼打断他的话,拂开他的手,冷淡说道:“陈公子豪野性情,见之欣喜便逐之,敢问公子又了解在下几分?”
  李承璘一怔,颤颤的收回手,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玉楼便再不看他,走进了院中。李承璘在身后道:“这便是江玉楼么?清冷孤傲。”
  “陈公子恼了?”
  “当然没有。”
  “不急,迟早会恼的。”江玉楼头也不回:“陈公子请回。”
  “……”李承璘明显有些失望,人家已再三下了逐客令,不走也不好,便抬脚走人,身后江玉楼又淡淡跟了句:“望明日,不劳公子再来。”
  李承璘脚下顿了一顿,眉头皱了皱,踏步出了别院。
  第二天,他果真没来。后来几日也未来,连着有七八日都没来。江玉楼也落了个清闲,只是他没察觉,自己已经几日未再作画写诗。
  “后来他真就一直没来?”慕容九问江玉楼。
  江玉楼没答,只是低头摸着膝上的小黑,却微启唇低声的笑了笑,像只是在笑给自己听一样。
  慕容九觉得自己问的是废话,后来李承璘要是没来,又岂会有如今这遗害了几百年的一出?
  江玉楼走到门边,外面已是天亮,此时门掩着,隔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线如半聚半散的一道道薄雾,薄薄的落在地上,他刻意避开,坐在门开即见的茶座旁朝慕容九看过来,眼神里似乎还留着方才那一抹笑意,他这样子,真说是那仙雾中的玉仙人也不为过呀!
  江玉楼嘴角有了些浅浅的笑意,他说:“他虽纨绔,却也难得是个有心之人。”
  那日李承璘熬不过八日又来了梨苑,原来是闭关宫中让太傅教了自己学诗文绘画,好与六公子有得交流,能深入了解。
  慕容九深佩服这太子的耐性和诚意,也好奇他此次是否又是弄巧成拙,便问了江玉楼。
  “诗词歌赋他是看了不少。”江玉楼笑道:“却是宋词对了辛调,李诗和了杜赋,还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慕容九笑道:“你当时也是这副笑意拆了他的台?”
  江玉楼正要开口,门却在此时被霍然推开!
  “少爷起床了!元宋乔三位公子到了,等着您呢。”留财冲了进来。
  “江玉……”慕容九急上前几步,江玉楼早已不见,只余一缕常人不见的青烟在空气飘飘散了。那一门外灼光猛的一照,也不知江玉楼如何了,不至于……灰飞烟灭吧?
  “蠢货!谁让你开门的?”慕容九转脸对留财道。
  “三位公子找少爷呀!我来喊您起床梳洗……”留财见少爷正装齐发的站在那儿,没了话。
  “那你不会进门前先敲门?”慕容九道。
  “留财知错了。”
  “错了就罚你抄诗百首!”
  “啊?!”
  慕容九猜他定是在想:这不是夫人一直罚少爷的招式么,怎的少爷又来罚我了?
  “怎的?”慕容九冷他一眼。
  “少爷为何如此动怒啊?不就是推了一下门么?虽然直接了些……”留财小声嘟嘟囔囔。
  “抄不抄?”
  “……抄……”
  “这还差不多。”慕容九抬脚就要出门,又回身:“本少爷问你,那三厮此时找我干嘛?”
  “不是少爷您上次说,要请三位公子再去懂香春喝他个十坛不归的么?”
  “有么?”
  “有!”

  ☆、第八章 山寺无非

  江玉楼凡是不称意的画作,都会让小砚童给打包扔掉,小砚童每次便只是随手扔在院后不管,后被别院打扫的下人捡了去当宝,辗转便卖到了集市上。
  再说那日江玉楼院中扫花,不是砚童偷懒。
  那两株梨树是靳氏来这院中头年所值,亲手培大。
  江玉楼搬来院中住,每每梨花落,靳氏就让小玉楼去扫了,她说花落人残,落花神伤,不想见一地残败。
  故而久之,这梨花一落就成了江玉楼习惯去扫,别人扫不得。
  那日江玉楼坐在窗前,见雨打梨花落精光,想到过世已久的母亲,难免触景伤情。
  所以总结说来,李承璘那日抢扫帚多数是触及了江玉楼的怒点,故而也就让一直无情绪的江玉楼借画逐客。这后话是后来李承璘问起,江玉楼说起的。
  不知云兮寺,数里入云峰。
  慕容九累的半死,终于爬上了山中寺,去会那酒肉穿肠过的老和尚,无非。
  此时寺庙里僧侣们在做早课,披着袈。裟,神情虔诚严肃。
  无非这个老和尚实在不算是个和尚,唯一合格的就是他那头上无发,九点戒疤。
  无非不是个省心的和尚,主持他老人家给他赐法号“无非”,不是为旁的,只是求他别再无事生非。
  无非打小为僧,四岁就皈依了佛门,传说无非入山时顽劣捣蛋,闯祸比吃饭还勤,于是改法号“无非”。
  如今苦伴青灯六十四载,也给他赚了个监寺,结果又因一顿肉就给卸了职。当然,那顿烧鸡是九爷带给他捎的。他缠着慕容九耳边叨叨碎碎了半个月,慕容九心说爷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就累死累活爬上山给他捎了两只。
  慕容九之所以与这老僧交好甘受累,大抵是因为小时候的事。
  无非之所以打小就在佛门,是因他体弱常病,他爹娘听说放在佛祖眼皮儿底下好养活,于是便将四岁的无非拎上山。佛祖慈悲,无非从此无病无灾,如今已高寿六十八。
  慕容九出生就是个背阴的命,没生什么大病,就是常常见鬼,整日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二老见独苗日日神神怪怪,以为邪魔附体,便请法师作法驱之,后来依旧神神怪怪,而且常常神神怪怪,便以为是个招邪体质,恐有一日被妖邪吸光精魂,恹恹早逝。
  二老听说山上的云兮寺,有个无非大师年迈健朗,正是佛祖眼皮儿底下养大的,于是就将当时六岁的小九也拎上了山。
  预备剃发之时,无非在一旁说了句:“这位小施主慧根深厚,如今皈依我佛,定能修行正果。”
  慕容家二老一听大师断言儿子有深厚慧根,唯恐他真修成了正果!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万一儿子真一心归佛,将来如何还俗?出家人无欲无求,首先就将财色戒的一干二净,若儿子还俗之后还心念佛门,则更糟,不求财如何继守家业?不贪色如何继传香火?儿子可是慕容家的独苗!
  于是无非举着剃刀前的一言,让慕容九在凡间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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