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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荣华(府天)-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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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的细软不下数万,但其中最值钱的还是京城那些店面铺子和房产。除去这个,妻子利用出身名望,随他上任期间四下用最便宜的价钱置办田产铺面,这又是一注连侯府都不知道的家财。有了这些,哪怕妻子娘家不帮忙,他也能靠着这些谋求调任回京。妻子重病期间,他便已经开始谋算这些,为此甚至让宋妈妈鸩杀了郑妈妈,却不料女儿竟也早已虎视眈眈。
“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些东西是威宁侯府和武宁侯府给我娘的,爹你今后肯定还要续弦,就是闹到京里,外祖母和二舅舅会信我还是爹你?”张瑜冷漠地撂下了这么一句话,这才又冲着章晗努了努嘴道,“再说,娘尸骨未寒,爹你就打起了娘生前最疼爱干女儿的主意,传扬出去你还有什么名声?娘留下的那些银钱也不下四五万两,我都让了给你,已经很公道了。”
章晗万万没料到,顾夫人这一去,宋妈妈便鸩杀了郑妈妈,张昌邕对自己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张瑜这个嫡亲女儿撞破了这一幕非但不管,此时此刻竟又拿着顾夫人的陪嫁和自己的亲生父亲讨价还价,甚至还拿她当起了筹码。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死去的顾夫人苦心安排只是个大笑话,直到斜里突然又冒出了一个人来。
“父亲,大姐……”
突然出现的张琪亦是一身麻衣,她身量尚未长开,娇娇怯怯,脸庞和张瑜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没有那种凌人的盛气。她张开双手挡在了章晗身前,又对张昌邕和张瑜苦苦哀求道:“父亲,大姐,母亲才刚过世,她向来疼爱晗姐姐,如果她知道了……”
“爹,你听听,一个庶女,还口口声声的拿母亲来压人,甚至敢指摘到你这个父亲和我这个正牌小姐的头上了!”张瑜冷笑一声,突然上去劈手就给了那少女一个重重的巴掌,眼见她踉跄跌倒在地,她这才厉声斥道,“你算什么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不过是个下贱女人养的,还真当自己是张家千金了!”
说完这话,她就看着张昌邕道:“还有,我刚刚说的再加一条,娘的产业都归我,其他我什么都不管,包括你今后续弦娶谁进门。但只有一条,张家眼下就我这一个小姐,我不想再看到这个死丫头!”
她一手指着张琪,面上露出了深深的厌恶:“否则爹你别怪我写信给外祖母和二舅舅,告诉他们这桩丑事,到那时候,你别说这辈子都别想回京城,就算想呆在归德府当知府都是做梦!”
“你……你……”
张昌邕尽管知道长女素来尖酸刻薄,可总以为是那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所致,可今日张瑜这一下子全都爆发出来,他只觉得又气又恼,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眼见张琪捂着脸在地上嘤嘤哭泣,尽管他平素也根本看不上这个庶女,可张瑜那些威胁的话实在是犹如刀子一般扎着他的心,到最后更是冲昏了他的理智。他一下子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捞住了张瑜的衣领。
“你给我住口!别拿你那外祖母和舅舅来压我!给他们写信?哼,你逢年过节也没有一个字给他们,没有我的允许,你一个字都休想送出去!”
张瑜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会突然爆发,一时领子被紧紧攥住,她只觉得喉咙口透不过气来,面上也终于露出了几分惊惶。当脸上火辣辣又着了两巴掌时,她立刻醒悟过来,奋起挣扎了几下,终于只听嘶啦一声,领子竟是一下子碎裂了开来,露出了那白皙的肩膀,可她亦是借势往旁边退开了几步,一时羞愤交加。
“好,好,你竟然敢打我!你等着,你看我送不送得出去信,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下场!”
眼见张瑜转身就跑,张昌邕终于醒悟过来,慌忙上前去追。而抓着章晗的那两个婆子面面相觑,也终于明白眼下更要紧的事是拦住大小姐,慌忙舍下她追了上去。见此情景,章晗连忙勉力支撑着站起身来,又上前搀扶起地上呆呆坐着的张琪。还不等她开口说话,她只听得两声水响,抬头一瞧,她就看到了张昌邕和张瑜厮打之中,父女俩竟双双落入荷塘中。
此时此刻,她心中突然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期待。要是这一对狼心狗肺的父女俩就此一块死了,那才是老天有眼!
第四章 死生(上)
“该死,真该死!”
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张昌邕只觉得心乱如麻,嘴里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那几个字眼。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给他全部砸光了,可即便如此,他心里郁积的那团火非但没有出完,反而烧得更旺盛了。
他是货真价实的两榜进士探花郎,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否则也不可能引得顾夫人委身下嫁,可成亲之后,他就只在翰林院里安稳呆了三年,后来进了吏部没一年就因得罪上峰被贬谪了外任,岳家那样的声势竟也不曾使什么大劲,不过给他谋了知州,后来又升了归德知府。
顾夫人雍容大方是不假,可管他就和防贼似的,他本想一人上任倒也逍遥,可谁曾想她竟是定要陪他上任!这些年他就不曾有过一刻恣意,不曾做过一回自己想做的事。现如今好容易那个女人死了,他又是处心积虑趁着她之前那场病把家中上下几乎都收服了,又是让宋妈妈鸩杀了顾夫人最心腹的郑妈妈,把那个装着众多产业契书和银票的小匣子弄到了手,谁知道就闹出了这样天翻地覆的事!
“老爷……”
“进来!”喝了一声之后,张昌邕见外头门帘一挑,宋妈妈进了屋子来屈膝行礼,他便冷冷地问道,“瑜儿的那些丫头都处置了?”
“回禀老爷,对外只说把人送到了庄子上,为了以防万一,我还说按照夫人的恩典放几户人出去,其中就有晗姑娘的两个丫头。我已经吩咐过了妥当人,半道上会悄悄处置。”宋妈妈恭谨地垂下了头,见张昌邕冷哼了一声,她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只不过,自打夫人病重的消息送往京城,威宁侯府和武宁侯府就说要派人来探望,虽则是派出去在徐州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音,但只怕是就快要到了。大小姐虽然平时不喜出门,府衙里认识她的人少,就连在官廨的陆同知家人也没见过她,下人就不用提了,可消息也未免能瞒多久……”
“哼!”张昌邕重重冷哼了一声,勉强按捺下了胸中怒气,这才缓缓坐了下来,“瑜儿身体向来不好,若是我说她因为悲恸母亲逝去就此香消玉殒,料想两家侯府也无话可说。”
“话是这么说不错。”宋妈妈心里一紧,旋即脸上就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可老爷需得知晓,两家侯府向来深得皇上信任,夫人的长姊淑妃娘娘所出的淄王虽说序齿靠后不可能问鼎大宝,可毕竟很得皇上宠爱,老爷若丧妻之后又丧女,从此之后还和顾家有什么关联?”
“大不了我以亡妻心愿为由,再求娶顾家族女为继室!”
“老爷,族女又怎么一样!夫人是太夫人的幼女,大小姐是太夫人的嫡亲外孙女,武宁侯的外甥女,威宁侯的嫡亲表妹,可要换成族中其他小姐,与两家侯府和淑妃娘娘的关系就远了。况且母女皆亡,安知太夫人不会因此耿耿于怀?不说什么衔恨报复,就是按照当年的陪嫁单子把夫人的陪嫁都要回去,那也是律法上明文写的。就算夫人这些年攒下其他的那些归了您,可万一太夫人心气不顺,把您一直按在归德府这地方,或者再往蛮荒之地贬谪……”
“不要说了!”
张昌邕只觉得心里又是一阵怒气上涌,继而更是生出了几分后悔来。若不是他一时性急闹出了今晚的风波,日后徐徐图之,那个全无凭恃的丫头难道还能逃出他嘴边不成?对,都是这丫头迷得他失了方寸,否则他哪里会失心疯做出这种事情来!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两下,随即恶狠狠地问道:“那两个死丫头呢?”
宋妈妈见张昌邕面色不善,便慌忙垂下了头去:“回禀老爷,小的先把二小姐看了起来,又怕章晗那丫头有什么激烈举动,亲自缚住了她的手足。”
说到这里,她偷觑张昌邕一眼,见其余怒未消,她心中暗自称快,便字斟句酌地又开口说道:“不过,夫人平日喜爱她,给京城太夫人写信的时候常有提到她诸多好处,太夫人还开口说过要夫人带人上京给她瞧瞧。事关重大,万一顾家人来,以免她坏事,老爷要么就斩草除根……”
见张昌邕皱了皱眉,显然舍不得,她又低声说道:“就算舍不得她,老爷也该防着顾家人提出要见她,到时候后患无穷……”
“她母亲和弟弟都早就捏在了我手上,谅她也翻不了天去!”
想到自己打了无数主意却还没得手,章晗若是死了,他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张昌邕便大为不甘,一口驳回了宋妈妈的提议。然而,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一个通报声,不耐烦的他一个眼神支使了宋妈妈出去,自己便犹自坐在那儿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心里盘算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不消一会儿功夫,他就看到宋妈妈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宋妈妈见张昌邕眉头大皱,慌忙弯下腰几乎附在张昌邕耳边低声说道,“徐州送来急讯,两家侯府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幸好常永一直在驿站等着,特意迎着人在那边安顿了吃饭,好容易套出几句话来。说是之前夫人为老爷的事苦苦求过太夫人和淑妃娘娘,老爷回京的事情有些指望。还说太夫人思念夫人和大小姐,想把夫人和大小姐接到京城去调养调养。”
一听自己回京有望,张昌邕先是高兴地一下子离座而起,待听到后一句话,他又一下子面如死灰。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了好一会儿,他终究一手按着扶手颓然坐下,扶额沉思了好一会儿,他只觉脑际突然灵光一闪,竟是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瑜儿是三岁就随着我离京的,之后就再没见过京城那些亲戚!而且京里虽说每年都派人来探望她们母女,可瑜儿不耐烦见人,每次不过是一个妈妈在床前隔帘子磕头就完了。就是归德府衙,她脾气古怪不出门,见过她的人也极少。”
宋妈妈一下子就听出了张昌邕的言下之意,心里不觉咯噔一下,继而便迟迟疑疑地说:“老爷您的意思是……”
“章晗那丫头是夫人一手调教长大的,况且我还捏着她的家人,只要能瞒天过海……”
“她绝对不行!”
宋妈妈本能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见张昌邕立时不悦地瞪着她,她想起那小丫头曾经仗着顾夫人的宠爱,帮顾夫人对账的时候揭她账目的岔子不说,而且早有当地大户看中张家名头,想为自家浪荡子求娶二小姐张琪,又是这丫头在顾夫人面前阻拦,让她那五百两谢媒钱落了空。
这林林总总还有好几桩恩怨,否则她哪会时常在大小姐张瑜面前给人上眼药,又趁夫人病着撩拨老爷打人的主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活该这一辈子没名没分任人践踏,怎能让她翻过身来!
眼珠子一转,她便连忙陪笑道:“老爷想想,大小姐谁瞧都是病西施,可章晗是什么身子?况且她和老爷夫人长得一丁点都不像,老爷别忘了她老子和哥哥还在二舅老爷军前效力呢,这破绽到处都是。再说,她要是成了大小姐,老爷日后可就别想亲近她了……”
说到这里,宋妈妈虽是知机地止口不言,但张昌邕还是立刻醒悟了过来,不禁暗骂自己糊涂。见宋妈妈低头不语,他便皱眉问道:“莫非你有办法?”
“老爷,大小姐没了,可不是还有二小姐?”宋妈妈一言既出,便索性循循善诱地说道,“二小姐和大小姐毕竟都是您的骨肉,彼此之间本就有四五分相似,他们既是没见过,这要瞒天过海就容易多了。况且二小姐向来胆小,必然不敢违逆您的话。再加上她身量没长开娇娇怯怯的,身体也不怎么好,只说是一直病着不就成了?”
这些年顾夫人对这个庶女可从来没上过心,吃穿用度连章晗这个干女儿都比不上,年前还大病过一场更加清减了。而且就凭张琪那怯懦性子,她将来要拿捏还不容易?捏着老爷逼死嫡女,又将这庶女变嫡女的把柄,她这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知道这一计要是成了,老爷必然对她另眼看待,宋妈妈自是目不转睛盯着张昌邕,见其沉思良久就轻轻颔首算是答应了,她不禁大喜过望,又在旁边笑道:“而且,我是夫人当年陪嫁过来的,这回就名正言顺随着上京去,有什么不好还能随时随地提点,决计把这场戏给演好了。至于二小姐,庶出变成嫡出,将来有两家侯府之助,就能说上一门想都想不到的好亲事,她哪有不乐意不听话的?”
“好,好!”
张昌邕的眉头一时完全舒展了开来,不禁连连点头道:“你这点子好!琪丫头生性懦弱,必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至于她亲娘早就殁了,也省得好一场麻烦。只不过,家里但凡见过瑜儿和琪丫头的人你再梳理梳理,从徐州过来顶多三四天,时间不多了!”
“是,我立刻去办。”宋妈妈屈膝行了一礼,欲要退出去之际,她又小心恭敬地说道,“要不我再去见一见章晗,让她知道母亲弟弟都在老爷手里,别想寻死觅活的。老爷尽快生米煮成熟饭,如此一来,已经坏了身子的她就再也不敢奢望脱出老爷的手掌心了。”
“也罢,照你说的去办,我一会就去看她。”
第五章 死生(下)
东厢房是顾夫人亲自给章晗布置的。一桌一椅一几一凳都是别具慧眼,处处流露出一股雅致,和顾夫人的喜好竟一模一样。因而,乍一踏进这屋子,宋妈妈便觉得整个人极其不舒服,可等到挑帘子进了里屋,她的心情就立时舒畅了起来。
徐徐走上前去,见章晗身上虽盖着薄被,可根本掩不住那四肢大开被捆缚的困境,嘴里更是用一块布团紧紧堵着,只能用不甘心的目光瞪着她,她不禁站在那里端详着那份挣扎,最后突然冷笑了起来。
“晗姑娘应该都猜到了吧,老爷倒是没事,可大小姐昨儿个晚上落水故去了。”
尽管打从宋妈妈亲自带着两个仆妇将她绑在了这儿,章晗就已经猜到了那可能的结局,但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她仍是心神巨震。见那个面目可憎的女人坐在了床沿边上,突然出手扯出了那一团堵着她嘴的破布,她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的,旋即就怒瞪着她。
“你身为侯府家奴,干娘和姐姐母女皆亡,你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宋妈妈突然咯咯笑了起来,讥诮地看着章晗说道,“事到如今,你还敢恐吓我?不劳晗姑娘你担心,我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个吧!”
见章晗竟仍是直视着自己,那眼神里头竟仿佛丝毫没有畏惧,宋妈妈一时又气恼了起来,她扬手想要甩一个巴掌过去,可想想张昌邕对人势在必得,贸然伤了她反而给自己添麻烦,只能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手冷哼道:“要不是你查账的时候非要在夫人面前揭我的短逞能耐,要不是你非得拦着二小姐那桩婚事,要不是你非得一再和我作对,我原本倒是想放过你让你滚算了,这都是你自找的!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好好伺候老爷,那些勾引人的本事都使齐全,把老爷伺候舒坦了,你还能有一条生路,否则……”
她嘿嘿一笑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随即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也懒得堵你的嘴了,不过你就算喊破了喉咙,也别想招了谁来救你,你自个想想你的母亲弟弟!还有,你以为夫人之前在你身上下这么多功夫,还让武宁侯照拂你父兄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想让大小姐嫁给淑妃娘娘所出的淄王,然后让大小姐出嫁的时候让你陪媵!你的父兄都捏在顾家手里,你怎么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生下儿子能抱到大小姐身前抚养,你也就没用了!现如今不用走这条路,你应该庆幸才是!”
眼看宋妈妈就这么出了屋子,章晗刚刚那倔强无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怪不得顾夫人从前一直对她讲解皇家的情形,甚至连诸王公主之间的龃龉不合也都对她细细说道……如今之前想不通的事情一一有了答案,可现如今知道这些也已经晚了。眼前这道关卡倘若过不去,她便会真的如同宋妈妈洋洋得意的那样,沦为别人的悲惨玩物!
可是,宋妈妈为什么笃定能过得了侯府这一关?
她奋力驱走心底的绝望,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命地思量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方才听到耳边又传来了一阵动静。抬头一看,见是张昌邕进了屋子来,那赤裸裸的眼神径直落在了她的前胸上,她把心一横,破釜沉舟似的开了口。
“老爷就不怕顾家老祖宗先失爱女,又没了外孙女,对你勃然大怒?”
见章晗张口就是这么一句话,张昌邕却比宋妈妈的反应大多了,愠怒地甩了一巴掌过去,见其依旧这么瞪着自己,他才恼羞成怒地说道:“那个老婆子最后一次见瑜儿已经是她三岁时候的事了,只要我说瑜儿还在,谁敢说她死了?你有功夫想别人,不如先想想你自己!你娘和弟弟我都已经让人接到庄子上去住了,到时候万一顾家人要见你,你说错一句话,你自己知道后果!”
对于最后一句威胁,章晗早已猜到,心中虽愤怒,可更留心的反倒是前头那些话。醒悟到那其中的意思,她在不寒而栗之余,更多的是脑际一片清明。
“你是想让琪妹妹去顶替死了的瑜姐姐?”
见张昌邕的手一下子僵在了那里,知道自己这话是猜对了,电光火石之间,章晗脑海中一下子迸出了一个死中求活的办法来,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这才用嘲笑的目光看着张昌邕:“也不知道是谁人出的这种蠢主意,顾家人难道都是那轻信的傻瓜?就算这府里都安排好了,但琪妹妹固然看上去弱不胜风,暂且装病也能瞒住,可干娘教养的女儿又怎会大字不识一箩筐,规矩礼数也全都一窍不通,对两家侯府的事更一无所知?”
适才听了宋妈妈之计,张昌邕只觉得解了燃眉之急,再加上那生米煮成熟饭的话正合他心意,他这才会有闲情雅致来这儿。可此时章晗点穿此处,他立时就呆住了。一想到顾家人已经渐近,而这是他回京最大的希望,否则他那岳母和大舅哥万一迁怒下来,他只怕连归德知府位子都难保,而如今这设计是最后的机会,他的脸色更是变幻不定,老半晌才死硬地说道:“有宋妈妈跟着,她是侯府的老人了,自然能混过去!”
“宋妈妈?她识几个字,她读过几本书?她连账本都看不齐全,否则也不至于之前给我在干娘面前揭出纰漏来,更何况她哪里知道名门淑媛该有些什么交往,你居然认为就凭她便可瞒天过海?姐姐当初就是再体弱多病,终究要成婚的,干娘可是通过侯府请了宫里放出来的姑姑教过她礼仪……老爷该庆幸这位姑姑已经过世了,否则麻烦更大!就算你找得出之前那样一位姑姑,难道在侯府派来的人眼皮子底下,你还能让她时时教导琪妹妹礼仪?”
张昌邕被章晗顶得哑口无言,见其目光烁烁地看着自己,他突然心中一动:“难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尽管不过是一丝微小的转机,但章晗哪里会放过这救命稻草,当即强掩心中激荡,淡淡说道:“姐姐学过的东西,我都学过;姐姐没学过的东西,干娘也都请人教过我,而且她亲自提点过我侯府人事,还曾多次写信对太夫人和两位侯爷提起我。只要我陪在琪儿妹妹身边,一路上小心教她规矩礼仪,到了京城再托词她向来身体不好,把读书写字再补一补,如此兴许有可能蒙混过去。”
事关重大,张昌邕不敢就此轻信,当即皱眉问道:“你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况且我母亲和弟弟还在你手上,难道你还怕我反悔不成?”
张昌邕思来想去,终究觉得确实如此,索性就上前解开了章晗的两手束缚。见其坐起身来,只是一味低着头,果真不曾有什么过激举动,他又安心了一些,当即放缓了语气说道:“若是你真能助我把这件事做成了,日后我绝不会亏待了你。”
章晗揉着手上那两条深深的勒痕,突然头也不抬地说道:“老爷之前说得没错,这归德大户和京城名门相比,确实一文不值。你也不消用绝不会亏待我的话来搪塞,你若真对我有心,将来一定得给我一个名分!”
“名分?”张昌邕在片刻的呆愣过后,只觉得漫天阴霾全都散尽了,竟是挨着章晗坐下身来,哈哈大笑着伸手过去要揽她入怀,“你怎么不早说!只要你助我做成此事,我将来一定会设法迎你过门!”
“老爷可不要忘了你今天这话!”章晗竭力忍住心头的恶心,举手避过了他的手,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可也是干娘多年教导出来的。老爷若是没名分便想强占了我,那就算连累母亲和弟弟,我也只有一死以证清白!”
“好好,依你,依你!”张昌邕虽是此时不能一亲芳泽大为遗憾,但美色和前程比起来,他自然更重前程,再说这等承诺又不值钱,章晗一介民女,还不是任他为所欲为?想到这里,他当即站起身来,含笑点点头道,“只要我日后回京升职,立刻就摆酒迎你入门,那时候定然有你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章晗斜睨了张昌邕一眼,随即才笑道:“既如此,我自当好好为老爷谋划谋划。老爷先别把此事告诉宋妈妈,唤个小丫头来给我梳妆梳妆,晚饭时请再过来一趟,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等到那个人欣然转身出了门去,章晗才一下子瘫倒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无影无踪。良久,她狠狠攥紧了身下的袷纱被,继而就抬起袖子使劲擦去了夺眶而出的眼泪。
不能哭,从今往后,她再没有哭的权力!不止是她一个人的生死,家人的生死,都在她身上!只要能离开这归德府,她至少还有机会!
第六章 上风
尽管找了件长袖衫子,可手腕上的勒痕却没办法遮掩,思来想去,章晗只能寻了两块丝帕包裹了腕子,旋即就坐到了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脸,微微红肿的眼睛丝毫无损她明艳的容颜,反而更让她显得楚楚可怜,不曾敷粉的肌肤清透白皙,丝毫没有半点蜡黄黯淡,可此时此刻,她一把捏紧了手中的胭脂盒子,好容易才忍住砸向镜子的冲动。
怪不得别人都说红颜祸水……做女人的,若是没有家世背景和能耐护得住自己,亦或是遇到那种绝世少有的好男人,那么多数都是悲剧收场。从前顾夫人无意中对郑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年幼不懂,可如今却终于明白了!
“晗姑娘,我来服侍您梳洗。”
听到背后传来这么一个声音,章晗这才收起了那些情绪,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进来。见铜镜中映着那个进来的人影,她微微一愣便想起这是原本洒扫上的丫头琥儿,不料这会儿却被派了来服侍自己梳妆。想起张昌邕为了瞒过张瑜的死,必然一口气把好些丫鬟仆妇或是处置,或是打发去了庄子上,现如今家里剩下的应该就这么小狗小猫两三只,她心中一动,就把手中的梳子递了过去。
琥儿只是洒扫上头的丫头,哪里做过这些近身服侍的细致活,战战兢兢梳了几下头,甚至还不慎扯落了章晗的几根头发,一时间骇得直哆嗦。见章晗反而指点了她几手,又和气地与她说话,她这才稍稍放松了些,一边小心翼翼梳鬏挽髻,一边分心答着章晗的话。
“家里头可忙得过来?”
“当然忙不过来,因为夫人去世,郑妈妈殉主,老爷气得打发了好多人走,家里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多亏了宋妈妈前后奔走操持,还去陈同知那里借了几个人来帮忙洒扫。”
“如今没了郑妈妈,家里确实少不得宋妈妈,我又病了,多亏了她能干。”
“是啊,可听说宋妈妈之前正让跟着她的小丫头帮忙打点行装呢,还给她儿子长青收拾小衣裳,难道是要去什么地方?这家里要是没了宋妈妈,那就更不像样了……”
说者无意,问者有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琥儿说着话的章晗听到宋妈妈竟然连母子行装都已经打点好了,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那支玉钗。
由于两家侯府派来的人就快到了,再加上此前的烂摊子需要收拾,整整一个白天,宋妈妈里里外外地跑,整个人累了个倒仰,可心里却异常轻松愉快。
顾夫人并不是一个好主人。别人家小姐出嫁时带上陪嫁丫头,多半是为了将来抬通房亦或是嫁给夫家的得力管事,以此把内外大权紧紧握在手里,可顾夫人却只要张昌邕对她们露出半点端倪,就立时毫不留情面地打发出去,就是剩下的人,婚配的时候也全凭喜好。六个丫头,最终熬成管事妈妈的就只有她和郑妈妈,而她不像郑妈妈那样愚忠,做什么事都先想着自己,再加上做事不如郑妈妈利落,于是在顾夫人面前始终不那么得宠。现如今顾夫人死了,她终于除掉了郑妈妈这么个碍事的,又报却了一箭之仇,她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老爷在哪?”
见琥儿冲着东厢房努了努嘴,宋妈妈微微一愣,旋即便露出了讽刺的笑容来。缓步走到东厢房门口,她先轻轻咳嗽了一声,旋即才出声叫道:“老爷,我有事禀报。”
“进来吧!”
宋妈妈本以为张昌邕必定迫不及待成就好事,会拖延一阵子之后出来见她,却没料到此时会叫了她进去。想想这一进去就能看到那平日一味装冰清玉洁的死丫头在床上是个什么模样,她嘴角一挑就打起门帘进了屋子,可往南边一进南屋,她就愣住了。
眼前哪有什么她想象中被翻红浪的**景象,临窗炕上摆着一张桌子,张昌邕和章晗相对而坐,桌上四色小菜,章晗正在给张昌邕斟酒,竟连眼皮子都不曾抬起来看她一眼!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刚刚那股轻松快意如同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又惊又怒。
“老爷,您这是……”
张昌邕起初过来用晚饭的时候,心里还带着几分不能一亲芳泽的遗憾,然而,当章晗笑吟吟地对他解说顾夫人曾经提过的侯府的人事,什么人能够在太夫人和武宁侯面前说上话,顾家在文官之中有些什么人,又给他说了一番之前在顾夫人那无意中听到今年有京察,他那些欲念就被野心冲淡了许多,甚至两杯酒下肚就飘飘然了起来。这会儿见宋妈妈直勾勾地盯着章晗,他就不悦地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有件事我要和你说一声,此番送琪儿上京,我已经决定了,让晗儿一块陪着。”
宋妈妈不想不过是大半天的功夫,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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