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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田蜜事-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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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起来,才到门上,河生一溜烟儿跑了过来。他笑呵呵道:“年姑娘,您可是念乏困了,要不要到寮房里歇息会儿,咱们再接着颂?”
夏晚心说,天下间也没再见过比郭嘉和河生这主仆更古板的人,哄了妇人出来,却是圈在个寺里念经。
她记得初到长安那夜,曾见郭嘉悄没声儿的就跑到隔壁,钻进优昙居给甜瓜讲故事,出了大雄宝殿后,遂往晋王府那一侧走过去。一眼望过去,王府青砖垒砌的墙至少丈八的高,她照着沿边走了一圈儿,慢说角门或者狗洞,连个缺砖的地方都没有。
显然,郭嘉当是翻墙过去的。
夏晚咬着一口银牙轻笑了笑,道:“这个总爱翻跟头的贼。”
“翻跟头有甚好耻的?等甜瓜的病好了,我也得教他反跟头,你道为何?”身后是郭嘉的声音,就在夏晚颂经的途中,他回寮房换了件青面棉布袍子,怀里抱着只暖融融的手炉,塞到了夏晚怀中。
夏晚小时候最怕郭嘉翻跟头,一直以来,也不知道为何他动不动就喜欢反跟头。
“为何?”她笑问道。
郭嘉一甩袍帘,轻轻跺了跺脚,笑的像个顽皮少年:“不过为了练下盘而已。甜瓜亦是如此,他拳头有力,寻常用惯了拳头,力都在胳膊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夏晚犹还傻乎乎的,见郭嘉径直往前走着,因事关儿子,遂又问道:“拳头有力为何不是好事,这又有甚讲究?”
郭嘉侧首,望着灰蒙天色中的夏晚。她那风毛领子随风轻轻儿摆着,搔着她圆润的颊侧,漂亮的仙子一般。
他其实在外过不得夜,顶多今夜宫门下钥前就得回去。
人老了,就会贪财怕死没瞌睡,用在天下所有自私贪婪的老头子身上都是准的。而李极恰就是这样。
近些日子来没有灵猫香可催/情,他夜里又睡不着,就喜欢跟郭嘉谈兵法,谈用人之道,讲自己年青时的神勇事迹。身为随军五年的参谋,郭嘉是如今整个朝廷之中,李燕贞之外,唯一能旗鼓相当的,与老皇帝自己聊一聊以往光辉岁月的人。
既在外过不得夜,他就很想搂着甜瓜和夏晚,多躺在一起一刻是一刻,可上一回在米缸山下唐突了她,再想哄回她的性子,怕是很难。
也不知道今夜能不能哄着将她和甜瓜搂到一张床上去。
望着夏晚笑了片刻,郭嘉忽而道:“在米缸山下,你可知咱们在一起了多久?”
夏晚仍旧没懂他的意思,实打实道:“三个时辰,大约更多?”
郭嘉两眸舒舒,依旧盯着夏晚,忽而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半个时辰而已。但若非你突然将我踢下去,至少一个时辰。”
到了整点,寺后的大铜钟忽而哐哐响了起来,整整报了四下,此刻已是下午的哺时了。夏晚愣了半晌,才回味过来郭嘉说的是什么,咬牙侧眸,轻啐了一声,并不接他这话,但脸随即就寒了。
她倒是不讨厌他,但也受不了他这样的咄咄而逼,以及带有那种暗示性的言语。
如今的她也不是原来的性子,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小脸儿挂起寒霜来,冷冷站在哪儿,也不说话,瞪他时就像瞪甜瓜一样,瞪的郭嘉毛色发虚。
郭嘉也发现自己失言,随即伸了一只手出来,潮红着脸解释道:“男子的力,徜若全用在手上,其下盘必定是不稳的,既下盘不稳,在床上大约就会成你喜欢的那种人。”
夏晚脸蓦然一红,心说在床上我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他怎的知道?
郭嘉忽而凑过脸来,两眼的幸灾乐祸:“比一柱香还快,总不会叫你哭爹喊娘……”
他是打小儿的兵痞,满嘴粗话说到一半,忽而省悟过来这话怕要唐突了夏晚,正自后悔着,便见夏晚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所以,徜若甜瓜不练下盘,最后会成个头重脚轻?”
丈夫如何没关系,儿子要是在床上成个头重脚轻,那可不妙,毕竟夏晚将来还想儿孙满堂做祖母呢。
俩人再往后走,这座普宁寺虽说并不宽,但与晋王府一般,占着半座普宁坊。
直走到一坊将终时,也到了这寺院的最后一进。夏晚怀里还藏着那张纸,她直觉咒自己的人不该是郭嘉,但又不知该如何问起。正慢慢儿走着,便听郭嘉说道:“你可知道二十年前,这地方是什么样子?”
夏晚轻轻摇了摇头,她今年二十一了,按理来说,二十年前她就住在这儿,但一个一岁的孩子,又岂能记得什么呢。
但她听孔心竹说过,二十多年前原本整个一坊都是属于普宁寺的,那时候李燕贞尚受皇宠,皇帝为他择府时,将普宁寺划走一半给李燕贞开衙建府,所以象征着她名字的那株优昙婆罗树,其实原本是前朝玄奘法师去西天拜佛求经时,求来的树种,种在普宁寺中的。
这普宁寺的最后一进,是给僧人们烧饭的地方,除了柴房便是厨房,一道大门也拿铁琏子拴着,门口一张破椅子上坐着个年迈的老僧,正在哪儿打盹。
他看起来分外的瘦,也分外的可怜,身上那件褚黄色的烂棉袄也不知穿了多久,上面油腻腻的一层斑。
夏晚上去拜了一拜,那老僧也不言不语。她再唤了两声,听不到言语,才明白过来,这老僧原来又聋又瞎。
“你个瞎老头子,又在这儿挡我的路,还不赶快挪挪窝儿?”屋子里出来个中年老妪,寒冬腊月的,一脚就踹了过去,踹在那老僧的脚踝上,夏晚分明听得咔嚓一声骨头裂响,那老僧是个哑的,说不出话来,却也疼的直嗷嗷叫。
但他似乎是被打惯了,除了嗷嗷叫,就只会缩脚,往墙角落里躲。
夏晚看这婆子回头,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忽而想起来了,这是她到长安后,刚刚进城门时,扑到她面前,让她入普宁寺烧香的那个自称小柳儿的老嬷嬷。
“好不好那也是个僧人,柳嬷嬷,你怎能在寺里随便踢打僧人?”夏晚道。
这老婆子正在清理铜屉里的炭灰,把炭灰洒到墙角的槐树下,头也不回,冷戳戳道:“就他,他也配做僧人?不过是我的罪孽罢了,养着这么个东西,看见了就烦。”
忽而回头,见是夏晚,这柳嬷嬷愣怔了片刻,忽而哐啷啷将那铜屉一扔,转身便跑。
郭嘉也不过两步快走,立刻就把这老妪给扯了回来。
夏晚瞧着不真切这老头的容样,一个格外老的老翁而已,颤颤兢兢,抖抖索索,又脏又黑,已经完全看不出形貌来了。她看了良久,莫名觉得这老头的眉眼有几分像李燕贞,毕竟父女连心,心头居然莫名涌起一股悲伤来。
郭嘉还掐着那柳婆子,见她还想挣扎,竖着一巴掌劈下去,直接将这柳婆子给劈晕。
那老和尚明明叫这婆子欺负的什么一样,一看柳婆子叫人欺负,居然挣扎着爬起来,咿咿呀呀叫个不停,掰着郭嘉的手,还想从郭嘉手里把柳婆子抢回去。
夏晚看那老和尚格外的哀伤可怜,一把拽开郭嘉的手道:“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你放了这柳婆子吧。”
郭嘉望着脚边的老者,语气颇有几分沉重:“晚晚,你可知那老和尚是谁?”
夏晚满心的狐疑,缓缓摇头。
郭嘉将那柳婆子一把搡进屋子里,唤来河生,命他好生看管着,笑道:“若年姑娘肯赏一碗清茶和素点心,等到了优昙居,我慢慢讲给你听。”
第95章
在前朝灭亡之后,除了明月公主被李极纳入皇宫,余的皇家子嗣,横死的横死,鸠杀的鸠杀,无一幸免,基本全叫李极给害死了。
唯独明月公主最小的幼弟,据说是李燕贞生父的哪位,名叫赵靖的,自打和明月公主在宋州分别之后,就没了踪影,遍寻不见。
李极曾下令,让金吾卫们穷极宇内,想要找出前朝的皇子赵靖来,只要找出来,再拷问一番,基本就可以确定实情,李燕贞,也就可以杀之而后快了。
但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李燕贞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中年人,为大魏朝立下汗马功劳,对待父亲也一直忠心耿耿,所以李极舍不得杀他。可不杀吧,他身体眼看江河日下,已到油尽灯枯之年,又怕李燕贞真是前朝皇嗣,在自己死后,要掀起动/乱,改朝换代复辟前朝。
所以李极这么多年,都未曾放弃寻找赵靖,那是李燕贞血统的关键,也是晋王府举府人性命攸关的关键。
甜瓜额头上顶着块狗皮膏药,像极了隔壁庙里的小和尚们。今儿奔波了一天,又服了药,也是倦极了,正蜷在暖阁的热床上憨睡着。
夏晚亲自给郭嘉端的茶,见他长臂圈着孩子,一直盯着儿子看,笑道:“也就那样的眉眼,你都看了多久了,还没有看够的时候?”
郭嘉微微牵唇,格外难过的笑了一笑。
就在方才,梁清跟东宫的内应们跟前打听过之后,他才知道太子今日包围晋江药行,若非李昱霖在紧要关头阻止,夏晚和甜瓜此时也许命都没了。
这可怜的小家伙,生来也不知受过多少苦难。跟着父母,到如今都没有一份安宁日子。
双雁端了点心进来,翠玉豆糕配着白合酥,一白一绿,瞧着颜色就很好吃。
郭嘉拈了一块,见夏晚不吃,反而捡起边上一块白馍来,也不吃茶,另捡了一杯温水吃着,问道:“为何不吃点心?”
夏晚一笑道:“原来皮肤时常溃烂,所以我于吃食上格外仔细,从来不吃带味道的食物。”
郭嘉有点不敢相信:“那你平日吃什么?”
夏晚道:“白馍,白水,或者白煮面。如今也习以为常了。”
郭嘉轻轻放下了那块白合酥。他虽说一直住在寺里,该吃的酒肉不曾少过,却不期夏晚因为体毒,这些年过的比和尚还要清贫,也就难怪她如今心性淡泊,不争不求。
如今她的脸已经变好了,非是女子们常用脂粉调出来的那种白,而是来自肤质本身的细白,晶润白透,美而艳惑,似乎从来不觉得自己美,还小心翼翼的,似乎骨子里那种卑性,仍是萦绕她的噩梦。
那七年的岁月,他是无论如何也补偿不了的。
“所以,你说寺里那个人,是我的舅爷爷,前朝亡帝那位最小的儿子,赵靖?”夏晚默了片刻,问道:“哪是谁把他弄成个聋子哑巴,又把他养在普宁寺的,我阿耶可知道否?”
以李燕贞的性子,若知道自己的舅舅被人弄成个聋子哑巴,就关在自家隔壁,肯定不可能让那柳婆子凶神恶煞的待他吧。
郭嘉吃了两口茶,缓缓倚躺到了儿子身侧,语声稍哑:“李燕贞不知道,徜若知道的话,要么杀之,要么将其悄悄圈养起来,绝不会养在与自己府第一墙之隔的普宁寺中。”
夏晚莫名有些生气:“好歹那也是我舅爷爷,这么些年,你一直居于普宁寺,看他叫一个恶婆子那般欺负,就从不曾伸过一把援手?”
这邪乎乎的男人,明明知道一切,却从来不曾戳穿过,也未帮过那老僧那怕一把,真是可恶之极。
郭嘉道:“晚晚,在知道你活着之前,无论那老僧,还是李燕贞,抑或者皇帝太子,这长安城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最后在行府杀太子,也不过是想感谢李燕贞,感谢他生了你而已。”
在她死后,这七年他只究寻她的死因,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不曾关注过。
夏晚既觉得感动,又觉得可怕,原本还狐疑,暗猜应该是别人书了那封祈祷菩萨给她降烂疮的信,但听他这样说,又觉得那个人应该就是郭嘉。
她道:“我明儿书封信给我阿耶,把他接到这府里来吧,瞧着也太可怜了点。”
郭嘉随即道:“若叫皇帝知道,那就是坐实了李燕贞偷偷养着生父,晋王府一门上下都得死。”
此时天已经暮了,午饭吃的太晚,又吃了些子点心,夏晚不想用晚饭,又把丫头们都送了出去,此时偌大的屋子里就一家三口。
夏晚换了外出时穿的羊皮小靴,另换了一双锦面绣鞋,踢掉了,侧首团在儿子身侧,亦抓着他的一只手:“总归是一条性命,难道你要杀了他?”
郭嘉忽而极赖皮的笑了笑:“其实还有个更好的办法。”
见夏晚一本正经的盯着,他拍了拍软绵绵的锦帐,低声道:“躺到我枕侧来,我告诉你。”
夏晚忍了这厮良久,这会子都忍不下去了。他倒是痴情又忠心的,可为了不叫她在万一还有生路的时候再跟别人成亲,居然求菩萨赐她一身烂疮。这样的人,如何能躺到一张榻上去?
“要说就说,不想说的话,就请快快儿的出去。”夏晚厉声道。
郭嘉原以为自己如此顺哄着,夫妻必能和和气气儿说话的,不想夏晚似乎时时都带着稀奇古怪的气,而他眼看入宫,也无法多哄她,遂道:“咱们总归是要回甘州,到时候我们把他带回去就得了。”
他其实早就有退意,若非为了回到长安,除太子,帮甜瓜治病,是不会回来的。
但郭嘉不知道徜若夏晚的身份地位比如今更高,她还愿不愿意再嫁给他。毕竟甘州苦寒而长安繁华,她又是王府贵女,也许他还能给她更高的身份,徜若将来贵为公主,她还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甘州。
果然,夏晚决然摇头:“我和甜瓜哪都不去,往后就只呆在王府里。若想回甘州自己回。”
郭嘉默了片刻,道:“那我回宫了。”
夏晚唔了一声,回头见郭嘉一袭青棉布的袍子,瘦高的身影,孤伶伶的站在门上,狠了狠心,依旧说道:“郭嘉,咱们的缘份在七年前就尽了,我是真的不会再嫁给你的。”
说着,她将两只鞋子一踢,玉滑滑光绵绵的两只天足,挑开被窝钻了进去,拿着两只冰脚,去儿子怀里找热气儿了。
以为郭嘉已经走了,夏晚拿起铜镜,便望着眉心,那地方一颗血痣原本爆了,如今又生出一颗来。那种覆盖全身的噩梦,叫她至今都不敢吃有颜色,或者味道太重的食物。看罢了,欠腰捡了块切成片的白馍过来,一手掬着,一手慢慢往嘴里送着。
这是打小儿饿过的孩子才会有的手法,惜米惜面,所以一粒馍渣子都不肯浪费。
虽说在佛前写那种纸条,若真有菩萨,肯定也不会让他得逞。可夏晚实打实的生了五年血疮,此时回想起来,杀郭嘉的心,又怎么可能再嫁给他。
郭嘉站在门上笑望着夏晚,很想捏一捏她那双瞧着软白白的玉足儿,终归不敢造次,见外面漂着雪沫子,遂也不从大门走,一个跃身而已,翻上王府的高墙,走了。
待郭嘉走后,夏晚便去看孙喜荷。
孙喜荷是老甘州人,肠胃又弱,虽说喝了许多故乡的土水进去,但身子一直不见好转。
听说甜瓜的病果真有治,倒是好了许多。夏晚端了鸡汤过来,扶她起来一口口喂着。
人在病中口苦,吃什么都不香,虽说鸡汤炖的很鲜,可在孙喜荷尝来,这鸡汤和药汤其实是一个味道。她一口没喝及,呛到了,本就虚弱的身子,还连连儿的咳着:“晚儿,既甜瓜的病治好,我也该回甘州去了,我像熬命一样,快熬不过去了。”
夏晚道:“娘,这王府里有的是好郎中,等治好了你的病,女儿才要好好孝敬你了。难道王府不好,还是吃的不够精细,还是伺候你的丫头让你不舒心了?”
孙喜荷摇头道:“长安虽好,不是久居之地。我是甘州人,自然只有呆在那地方才敞快。再熬下去,我只怕自己熬不回故乡,得死在这儿。”
夏晚正笑眯眯劝着老娘,便见睡了一白天的甜瓜脑袋上顶着个狗皮膏药贴子,也在门上探头探脑。他笑嘻嘻说道:“娘,我也想回家,想回六道巷。”
夏晚叫老娘和儿子给气笑了:“咱们不是住的好好儿的,为何你们今天忽而皆嚷着喊着要回家了?”
孙喜荷笑道:“咱是来替甜瓜治病的,待他的病治好了,可不就得回家了?”
夏晚忽而想起来,方才郭嘉转着法子问自己,其实也是想回甘州的意思。她决然道:“不行,长安有好夫子,好书院,还有好郎中,这王府里锦衣玉食的呆着不好,回甘州作甚。我不回去,也不准你们再提这话。”
她其实格外厌恶六道巷的那所院子,也格外厌恶甘州那个地方,便自己在六道巷的那张床,她都厌恶无比,因为她曾在那张床上生不如死的一夜夜熬过天亮。既到了长安,就是新的开始,无论如何,夏晚都不想再回甘州。
正说着,双雁端了孙喜荷的晚饭进来。
“闻着就是咱们甘州味儿,可还是那位新来的厨子做的?”孙喜荷问道。
双雁笑嘻嘻道:“可不嘛,闻着就香。”
同样的臊子面,长安人喜食粗面,面条差不多有人的手指粗,而孙喜荷自己擀面,必得要切成檀香般细细的龙须面,滚水翻过,又细又筋道。所以,孙喜荷着实不喜欢吃长安的饭食。
双雁盘子里端了两碗面,面顶多不过几根,木耳黄花菜,再加上豆腐丁儿,咸肉的臊子,远远的闻着便是一股浓腻腻的油香。
待面端到了眼前,夏晚也看了一眼,她都有好多年不曾吃过带味道的饭食,因这臊子面做的格外像当年郭万担家那些婆子们做的,竟然格外勾起了她的馋欲。
面细比檀香,臊子汤稠稀相当。孙喜荷一闻着,顿时就有了胃口:“据说这也不是咱们府里的厨子,连着做了几回臊子面,格外合我的胃口。”
双雁笑道:“正是,所以王妃特地把那厨子留下,就专给咱们孙大娘做面吃的。”
夏晚端起那碗面来,挑了一筷子,里面有芥辣。长安人吃面里面从不放芥辣,就甘州人,若是汉人,也很少放,唯有鲜卑人从小喜食辛辣,所以有个放芥辣的习惯。
她忽而心生了警觉,道:“双雁,那厨子可还在厨房,你把她给我叫来我看看。”
双雁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了。不一会儿,那厨子就来了。
眼看着一个脸色姜黄,灰里麻乎的女子走了进来。脸色姜黄也就罢了,她头上还起了许多癞疮,因为那疮,头发都快掉完了。
她跪到了地上,磕了两个头,便一直在地上跪着,头也不抬。
“人常说,看过厨子就没心吃饭了。”孙喜荷原本挺有胃口的,虽不想以貌取人,但看了一回这厨子的脸,一口饭都吃不下去了。
她怕这厨子听了要伤心,遂道:“你也勿要多心,并不是你的事儿,而是我自己病的太沉,没有胃口罢了。”说着,孙喜荷把那碗臊子面还给了双儿。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来,忽而咧嘴一笑,满脸癞疮,叫人毛骨怂然。
“年姑娘,您瞧着我可怜否?”她道。
夏晚也把面放下了,温言道:“莲姐儿,我劝你回甘州去,六道巷内有个叫齐爷的郎中,擅治你这疮的,等治好了疮,你便与我一般可以做个正常人了。”
这一头癞疮的女子,居然是本该在甘州的郭莲。
夏晚记得的,打小儿吃饭食,唯有郭万担家会在面里面放芥辣。可若非她出声,夏晚都不敢相信,这满头癞疮的女子居然会是郭莲。
第96章
郭莲一脸的狰狞,忽而往前一扑,手中一柄腰刀,朝着夏晚就扑了过来:“我是这王府里的青城县主,上了皇家玉牒的晋王义女,我为何要走,我不走,我就不走?倒是你,抢了我的哥哥,抢了我的县主之位,连我儿子都叫你逼的走投无路,今儿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夏晚眼看腰刀逼到胸口,叫道:“甜儿,甜儿……”
甜瓜本在孙喜荷的床头顽着,眼看地上那女子一柄腰刀朝着夏晚扑了过去,是个要杀他娘的样子,随即从侧面一拳捣出去,直接将郭莲捣撞在墙上,扑通一声,房梁都在震动。
夏晚随即揽过甜瓜,退到了孙喜荷的床边,大声叫道:“侍卫,双儿快去叫侍卫来。”
双儿还未出门,两个侍卫已然挑帘子进了院子,就在门外,问道:“年姑娘,可是屋子里有刺客?”
夏晚奔到门上,团上甜瓜的脑袋将他抱了起来,指着那两个侍卫道:“瞧见了否,徜若他们要进来,不要惜力,全都给娘打出去。”
这是从甘州跟着她回到晋王府的两个亲卫,在来长安的半途上,有一个贩野鸡的老者,袖洞中一只蛇,差点就把甜瓜给咬了,放那老者到甜瓜身边的,正是这两个侍卫。
显然,在她到长安的路上,郭莲跟着自己在晋王府相好的侍卫们,一路也是跟着的。也正是因为这样,郭莲才能混进王府,混到厨房里去饭。
也许她早有杀夏晚和甜瓜的心了,但因为夏晚只吃白水白馍,而甜瓜则一直跟着昱瑾吃东西,她做的饭只有孙喜荷吃,她才迟迟没有下手。
两个侍卫已经来推门了。
夏晚捏了捏甜瓜的小手臂,悄声问道:“可还有力?”
甜瓜狠命点了点头。
夏晚于是道:“一定要快,否则等他们动起刀来,可就来不及了。”她是怕这两个侍卫依旧听郭莲的话,进来非是救她,而是来杀她的。
甜瓜捏紧他的小拳头,两眼直勾勾盯着外面,只等那两个侍卫冲进来,便要将他们一拳捣死。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侍卫长李越率人冲了进来,不过三五声呵斥,便把那两个侍卫卸了佩剑,压到了地上。
孔心竹也给吓坏了。
她这府第之中,袁侧妃是个悲观的,像只缩头鹌鹑一样,整日想的是万一那一天李燕贞不要了,寻个寺庙出家去。而那位刘夫人,除了念经,也没有别的想头。
孩子都还小,主子又都不是爱惹事生非的,所以晋王府门第清净了多年,却不期郭莲从甘州回来,居然就藏在厨房里。
正好,李越借此上下彻查了一通,王府才算又归于平静。
甜瓜还是手中惜了力,郭莲并未叫他一拳打死,养了些日子,又活过来了。因她终究曾是李燕贞的义女,孔心竹便在夏晚跟前求了个情,让人把郭莲再遣回甘州去。
临走之前,夏晚提了两盒点心,再去看郭莲。
分明在甘州的时候郭莲的脸还是好的,也不知何时生了这一脸的疮,连人样儿都没了。夏晚提着只食盒进了屋子,将两碟子点心摆到了桌子上,问坐在床沿上的郭莲:“你怎的好好儿的会变成这个样子?”
郭莲背直挺挺的,眨了眨眼,道:“来长安时天太冷,冻的。”
一冷,再风一吹,若是护理不好,人们就会生顽癣。但郭莲这癣也太可怕了,生生将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整张脸扭曲到认不出来的地步。
夏晚于是又道:“须知甜瓜那一拳不曾用力,用力的话,只怕你的命都没了。”
“你生了个好儿子。”郭莲这话却是由心实意的。
年岁差不多的两个孩子,甜瓜读书上进又聪明,关键时刻还能救夏晚的命。而他的陈宝,叫吴梅给惯坏了,小小年纪连书都不肯好好读,学了一套游手好闲的纨绔手艺。
夏晚犹还记得,小时候水乡镇唯有郭莲愿意与自己交朋友,那时候她还是个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整日给夏晚读诗,拿着小纸片儿教她认字的。
她道:“回甘州去,叫齐爷帮你治治,这疮会好的。当初你在红山坳拿我肚兜儿的事情我也不追究你,谁叫咱们是打小儿的相识呢。”
郭莲一张脸扭曲到叫人害怕,遥想起往事,与夏晚的想法却全然不同:“我当时多真心实意的待你,教你认字儿,教你读书,可你处心积率就是想通过我认识我哥哥,继而嫁给他,这些你都忘了?
我哥哥当初那般厌恶你,就是因为我与你做朋友,他才连带着也厌恶了我,否则我也不会去找陈雁西,再叫他强/暴,生下孩子,我那般真心真意待你,一生都叫你给毁了,你却说不追究我,你有什么脸好追究我?”
夏晚一听也是笑了:“你真心真意待我?真心真意,你会整日在你哥哥面前说,小夏晚的爹是个滥赌徒,她自己也喜好赌两把。说她成日扭着腰觉得自己的腰是水乡镇最细的?”
那时候常在田间地头的走,夏晚不止一次听郭莲这样跟郭嘉说着话儿。
明面上听着全是说小夏晚好,可那种春秋语法在郭嘉听来,小夏晚性子不好,成日的臭美,心机太重,还总想嫁给他。
郭嘉打小儿对于小夏晚的厌恶就是这样来的。
那时候夏晚只当郭莲天真单纯不懂事,但等知道她和郭嘉不是一母所生,就明白了。整个水乡镇也就她皮囊生的好看些,郭莲生怕郭嘉要多看她一眼,于是成日在郭嘉面前中伤她。
到最后,抢了她的肚兜,居然也能自圆其说。
夏晚默了良久,终究还是劝道:“毕竟你还有三个好哥哥,回甘州去,兴儿会照料你们母子的。等将来旺儿回去,也会照顾你的,何必非得跑到王府来,真要弄出杀人害命的事儿来,你的陈宝此生可就没娘了。”
郭莲忽而冷笑:“打小儿旺儿就跟在你屁股后面,便你脸烂成那样的时候,我二哥也非你不娶,他们是你的好哥哥,可不是我的好哥哥。”
“他们待你已经够好了。”夏晚随即道:“你儿子雇/凶打伤我儿子,凭我当日的气,打死你儿子还得打死了你才能消气,兴儿都替你瞒着,你还欲要怎样?”
郭莲白眼翻起,恶狠狠瞪着夏晚:“我要你生满身的烂疮,要你那怕活着也生不如死,变成无盐女,此生都不能靠近我哥哥。”
夏晚愣了片刻,蓦然从怀里掏出张纸来:“所以,这东西是你写的?”
郭嘉手把手教的字儿,却比那张纸牌位还早,那咒她生烂疮的纸条,是郭莲写的。也许前些年她每日来拜,就是祈求菩萨让她满身生满癞疮,小时候天真娇俏又烂漫的小姑娘,究竟是怎么变的如此黑心歹毒的,夏晚都不敢想象。
她道:“罢了,赶进滚出我家去。天下之大,爱哪呆着哪呆着去,你这个女子就不值得人怜悯。”
郭莲尖叫道:“我咒你,我咒你满身烂疮不得好死。”
夏晚回过头来,肌肤叫窗外透进来的冷光照着,清透莹润,略略勾唇一笑,眸光沉静的仿似下凡的仙殊一般:“你还是拿镜子照照你自己吧,人内心有多丑恶,肯定都会显在脸上的。”
原本,她在甘州时都不曾追究过郭莲,而她有在晋王行府时自己攒下的体已,在甘州还有两个哥哥照应,和陈宝两个应该会过的不差的。
但人的贪心就是如此,夏晚不期郭莲非但不曾悔过,反而还执著的千里迢迢跟着自己到长安。她能生这样一脸烂疮,也是她的报应。
从下人房里出来,夏晚站了片刻,轻轻搧了自己一个耳光子。她还以为那纸果真是郭嘉写的,白生了一场气,却不期原来居然是郭莲写的。
虽说她当时没表现出来,但郭嘉来看孩子的时候,夏晚给了不少的冷脸。
天上零星透着雪沫子,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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