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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之初-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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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几日了,”王导思忖了片刻,又说道:“阿初你可知道?刁协与刘隗都已经潜逃了。”
“什么时候的事?”王初的脸色一变,道:“阿父此次起事,是以诛杀刁协刘隗为旗号,若是不见此二人头颅,阿父岂会善罢甘休?”
谁知道王敦盛怒之下将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若是真让刁协和刘隗逃掉了,京城中必然会出大乱子。王敦对于政事的态度和王导不大相同,他虽然不限制王初接触,却也从不像王导那样主动与王初商讨,所以对于自己能对他有多大的影响力,王初心里也没有把握。也正是因为如此,王初才格外担心以他的脾气,会做出一些难以收拾的暴虐举动。
“就在你阿父攻下石头之后,圣上便叫他二人出逃了。”王导的语气尚算平稳,但面上的神色却是晦暗难明。
“阿叔也知若真让他二人逃脱了。会有怎样的后果,阿叔怎得,怎得不拦住他们?”王初心中发急,语气不觉有些冲。
王导的脸色也不好看。他道:“圣上密令他二人出逃,并派侍卫护送他们。这事我也是事后才知悉,如何阻拦得了?”
“阿初。”慕容翰见这对一向和睦的叔侄几乎要翻脸,劝道:“阿叔想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天下,便要不断的与王大将军周旋协商,而圣上又紧盯着王家,时时想着要将王家摧垮,所以更不能出一点岔子。内忧外患,身兼重任。一刻不得松懈,压力之大可想而知。阿叔一向最疼你,阿初你也该体谅阿叔才是。”
他递给王初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看着王导,替王初道歉道:“阿初她也是为着城中的百姓着想。担心王大将军会因为刁刘二人的出逃而做出甚么咱们无法阻拦的事情来,所以未免着急了些,阿叔别怪她。”
听了慕容翰这一席话,王初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在自己眼里一向超脱凡俗的慕容翰做起和事佬来竟如此得心应手,关键是他能考虑到大局,并不一味偏向自己。
王初看了慕容翰一眼,低头认错道:“是阿初太过心急了,一时言语无状。请阿叔海涵。”
“唉,”王导拍了拍王初的肩膀,道:“阿叔知道你向来心善,又怎会怨你?阿叔也想将他二人留在建康,听候你阿父发落,只是此事的确是阿叔力不能及啊。”
“阿雍有一事未向司空禀明。还请司空恕罪。”见二人都冷静了下来,慕容翰突然拱手请罪道。
方才还阿叔阿叔的叫得起劲,怎么又改了口,王初疑惑不解的看着慕容翰。
见慕容翰这般郑重其事,王导也慎重起来,他缓缓打量着慕容翰,道:“何事?”
“那刁协与刘隗本是一路出逃,不过他们才出了城便走散了,司空可曾听闻此事?”
“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王导接口道,他捋了捋胡须,忽然面上一喜:“莫非……?”
“司空英明,我进城前听闻此事,便令人着意打听,听说那刁协在江乘,便让侍卫将他捉拿了,送到王大将军那里去。”慕容翰说着看了看漏刻,道:“大概此时那刁协已经送王大将军手中了。”
“你怎么不早说?”王初先是大喜,之后不禁有些恼怒,她看了看挑起这场谈话的慕容翰,狠瞪了他一眼,责道:“非得看我跟阿叔吵起来你才说,不是刻意挑起我们叔侄不和又是什么?”
“阿初,不得无礼。”王导的心情显然比王初愉快多了。
“只是没有寻到刘隗的踪迹。”慕容翰不无遗憾的说道,他担心只要一个刁协难以令王敦满意。
王导笑道:“虽然没能抓住刘隗,好在还有刁协在手,从兄大概不会太过为难圣上了。”
可是这件事显然没有如王初几人希望的那般发展,王敦虽然得了刁协的头颅,却仍不满足,他还在石头城,但却纵兵入京大肆掠夺,日夜不休。一些反对过他的朝臣终日惴惴不安,四处逃散。京中亦是人心惶惶,原本支持他的士族也都生出怨言。
“阿父怎会如此糊涂!”王初近几日都没有出门,直到今日听慕容翰说了她才得知此事后,她跺着脚对王导说道:“这么做是在自掘坟墓啊!”
“从兄这是对圣上积怨太深之故,”王导沉声道,他一语道破了王敦的心思,“从兄起事便是源于圣上对王家的压制,此时他之所以纵兵抢掠,不过是想让圣上颜面扫地罢了。”
“圣上损失的是颜面,而百姓损失的却极有可能是性命,不能让阿父这样下去,”王初起身道:“阿叔,我要去石头见他。”
“城中闹出这样乱子,我实在不放心让你出门,那些老兵抢红了眼,哪里知道你是谁!”王导反对道,他就是怕王初知道后会去石头才瞒着她的,若是王初出了事,只怕王敦更不会收手了。
“阿叔放心,我和阿初一起去。”慕容翰站到王初身边,对王导说道,他也认为或许王初能劝动王敦,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好好的京城乱成这般模样。
“罢了,罢了,我与你同去罢,”王导无奈的摆手道:“你们在府里等着,我去向圣上请命。”
乱兵进城,司马睿惊怒不已,但他手中兵力不足,也无可奈何,为了保全天下,他只得忍气吞声,下令百官皆入石头城拜见王敦。
王初得到王导从宫中传来的消息,便与慕容翰一道先行前往石头面见王敦。
她与慕容翰还没见上王敦的面,就听沈充说司马睿派使者来见王敦了。
司马睿使者的话王初在帷幕后听得一清二楚,原话只有这两句:“公若不忘本朝,于此息兵,则天下尚可共安也。如其不然,朕当归于琅邪,以避贤路。”
司马睿竟说出这般卑微的话,这表明他已经放弃了选择的权利,并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王敦手中。他这话即使只是为了试探王敦才说的,作为一个帝王,也实在是一种悲哀。可以想象,他向使者交代这话时,心中是多么的耻辱。
使者一走,一直未动声色的王敦便扬声唤道:“阿初!”
王初从帷幕后走出来,直视王敦道:“阿父。”
二人互相望着对方,眼中几乎没有什么情绪。他们见面完全不像是许久未见的父女,表面上看,两人都平静的过分,王敦甚至都没有从座塌上起身,或许从他决定起兵那一日,便明白这是王初不能接受的事情,但既然决意起兵,他就必须承受因此带来的一切后果,这其中就包括王初与自己的疏远。王初不知王敦是怎么想的,但她自己心中却绝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静。
见他们俩不说话,沈充忙对王敦说道:“小娘从建康过来一路辛苦了,明公你看,是不是安排小娘先去歇一歇?”
“不必,”王初率先开口,她的眼睛依旧望着王敦:“你们先下去,我想与阿父单独说几句话。”
“阿初,你想说甚么阿父心里清楚。”王敦态度强硬的一挥手,道:“阿父自有打算,你莫要管了。”
“这些年来我们父女聚少离多,可我都还没有开始说,阿父便决定不听了,阿初心中实在失望。”王初的语气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不再看王敦一眼,转身对慕容翰说道:“咱们走吧。”
“小娘怎得刚来就要走?”沈充笑道,他虽然是习武之人,却毕竟是江南大族出身,文武双全,不是普通武者可以比拟的。就连这些年江南一带通行的钱币都是出自他手,人称沈郎五铢钱。况且他跟在王敦身边这么多年,王敦对于这个独女的感情他也明白得很,若是王初就这么走了,王敦定然会很难过。
王初没有理会沈充的话,她看慕容翰没有动,便径自向外走去。慕容翰知道王初这是在跟王敦闹脾气,他跟上王初,劝道:“阿初你别急着走,让我先跟王大将军说一说。”
“他不愿听拉倒,我还真没话跟他说呢。”
“小娘?”王初刚向外走了几步,却遇到一身戎装,正往房内走的李桓,他惊喜的看着王初,见王初是向外走,便问道:“小娘怎么来了?”
他看见王初身边的慕容翰,神色暗了暗,又道:“这是要往哪儿去?”
“回建康!”王初没好气地答道。
“郎主!”李桓一下子便明白王初这是跟王敦闹得不愉快才要回去的,他请求道:“眼看天色已晚,难道要小娘摸黑赶路吗?郎主快留住小娘吧。”
王敦向外望了望,道:“好了阿初,别跟阿父使性子了,今日你便留在石头罢。”
第一百八十五章 情深
第二日,在司马睿的命令下,百官皆至石头城拜见王敦。
王初实在不愿亲眼看到那样的场面发生,便独自一人从石头城原先的守城长官周札的府邸走出来。她还未出大门,便听见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唤道:“小娘。”
“李桓?”王初回头一看,李桓已经脱下昨日那一身戎装,换上了从前在王府常穿的裤褶服。
“怎得没见梅远守在小娘身边?”李桓紧赶几步来到王初跟前,严肃地说道:“忒不尽责了,若是小娘遇到什么事,梅远难辞其咎!”
“昨日我急着来石头,便没顾上带梅远。”王初不在意的说道。
听见王初的话,李桓面上满是不赞成的表情,王初道:“担心什么,不是还有慕容翰吗?”
“慕容翰,”李桓不屑地低哼了一声。
“李桓,你还没有向我解释,为何阿父想要起兵的消息你从未跟我提?别跟我说什么事情来得太突然,没来得及跟我说之类的废话!”王初警告道。起兵是一件大事,况且还需提前准备粮草、军备等事宜,不是一日两日能完成的,若是李桓有心告诉自己,他有得是办法和时机。
“小娘,”李桓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能听到他们俩的对话,才沉声道:“郎主从决定起兵那日就将李桓叫到了身边,郎主对我说,起兵之后,我带一队人马,先行攻下长沙,我……”
“因为阿父让你上战场,还让你做一军之首,所以你便决定拥护他了?”王初瞪着李桓。“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即使所有的人都背叛我,你也不可能背叛我!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娘还真是了解李桓,”李桓苦笑着摇摇头,道:“我不敢保证郎主一定是一位好君王,但最起码他比司马睿强。而且。郎主根本就无心做皇帝。他只是不愿让咱们王家沦为司马睿争权夺势的牺牲品。”
“你认同他的观念?他要扶植谁做皇帝你知道吗?”王初不相信的看着李桓,这次见到李桓,她就觉得李桓变了,但具体哪里变了。她也说不上来,但是李桓这番直白的话实在令她感到很震惊:“难道你不了解司马绍吗?他比谁都有资格做皇帝,可若是阿父攻下建康城。那时司马绍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李桓……”李桓望着王初,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既然皇太子殿下已经不能保护小娘了。那李桓为何还要为他着想?”
王初知道李桓非常忠心,但她从来不知道李桓竟然忠心到这个地步,只是因为司马绍娶了庾文君,对司马睿妥协了,他就认定司马绍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了,从而不再理会他的生死。王初心中发寒,她试图扭转李恒的观念:“即使他娶了庾文君。他也会用尽全力保护我,这你是知道的。不是吗?况且,你也知道,是我叫他娶庾文君的。”
“那又如何?他能对那些人妥协一次,便可以一直妥协下去。直到有一日,他会为了那些人伤害小娘!”
“李桓!”王初无法置信地望着李桓,像看一个陌生人,这个守卫了自己十来年的男人,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何每次一遇到这种状况,他都会这样极端!
李桓看出王初那种隐隐的恐惧,他缓声道:“小娘,你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小娘。小娘仔细想想,我李桓何曾伤害过无辜之人?”
见王初紧绷的面孔渐渐放松了下来,李桓笑道:“小娘,我知道分寸,绝不会真的伤害皇太子的。”
“唉,”王初叹了口气,她无法相信,有一日自己竟然会对李桓感到恐惧。或许他只是太过忠心了,加上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那股嗜血的杀气还没有消退吧。
“我听说紫玉回了建康?”李桓问道。
“咦,你怎么知道?”王初方才问完,立刻又恍悟地笑道:“梅远告诉你的?”
“嗯,他担心那紫玉会加害小娘,”李桓皱眉道:“她怎得到了庾文君身边?若是她二人联手,只怕会对小娘不利,小娘真得多加防范才是。”
“我明白,依她二人的性子,绝不会对我善罢甘休的。”王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转而问道:“昨日阿父不愿听我说,是不是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大开杀戒了?”
比起庾文君和紫玉,她觉得此时最具威胁力的是王敦。待他进了城,只怕建康城外又会多出许多孤坟来啊。
“阿初。”
看见从前边向着自己走来的慕容翰,王初疑惑道:“你怎得从外面过来了,我以为你在阿父那里呢。”
“那里?”慕容翰摇头,语带戏谑的说道:我见今日天气不错,便出去走走。本想叫上你,哪知到了你门前,侍女说你还未醒,我只好孤身一人出门了。”
“是你起的太早,怪不得我!”王初反对道,慕容翰这分明是在说自己太懒了。
“小娘,李桓还有事,先回去了。”见王初与慕容翰二人一唱一和的说笑,李桓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比上次更加亲近了,他心中烦闷至极,觉得自己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便寻了个借口逃也似的走开了。
见慕容翰若有所思的看着李桓的背影,王初道:“你盯着李桓干嘛?”
“无事,”慕容翰不摇了摇头,落痕迹地收回目光,道:“看来今日王大将军事务繁忙,你很难见上他的面了。”
“我会找机会跟阿父谈的,即使不是为了建康城的百姓,作为他的阿子,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往岔路上走啊。”王初转头看了看重兵把守的府门,沉重地说道。
“说得是,”慕容翰突然拉起王初的手,捧在胸前,虔诚地说道:“阿初,不论日后发生甚么事,你都要记得,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王初未曾料到慕容翰会有这样的举动,她望着慕容翰那双专注的双眸,只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阿初,你不相信我吗?”没有听到王初的回答,慕容翰有些失落的问道。
王初慌忙抽回了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相信你。”
“我就知道阿初你是绝不会不信我的,我答应了你我会回建康,”慕容翰这才重新露出笑容,像是为了增加王初的信心,又像是为了表明自己是值得王初信赖的人,慕容翰两手一摊,笑道:“你看,我就在这儿。”
“是,你就在这儿,就在我身边。”王初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起来,慕容翰这么看重他与自己之间的承诺,自己也该将他放在同样的位置才是。
慕容翰的双眸缠绵的追随着王初的双眸,他深深的望着王初眸子中的倒影,立誓般呢喃道:“这次我要留下来,留在你身边,再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王初迷糊地眨眨眼,仿佛没有理解慕容翰的话。
“你没听错,”很少见到王初这么可爱的一面,慕容翰不禁捏了捏王初的鼻子。见王初皱着鼻子躲开,他笑道:“怎么,难道你不希望我留下来?”
“不,不是,”王初连声否认道,她不得不承认,一时间她的确有些难以接受慕容翰要留下来的消息。因为她最先想到的是,倘若慕容翰真的为了自己留下来,那自己必将要嫁给他,可是这件事,王初现在根本不愿考虑。
“那你怎么是这个反应?”慕容翰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昨日王初刚见到自己时的反应并不是自己预期的那样,原本慕容翰以为是太久不见,王初对自己感觉有些生疏。可从方才自己说要留下来王初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并不希望自己留在她身边。
“我只是,只是……”王初绞尽脑汁的想着借口,忽然灵机一动,她问道:“我只是担心你。辽东战事一直未曾真正停息过,若是那里需要你,可你却为了我待在建康,让我如何能安心。”
“况且,”王初咬了咬唇,终于说出她另一个疑虑:“你大仇未报,如何能安定下来?”
“你怎知……?”这下换慕容翰吃惊了,他说过要了结了辽东的事在回来,所以他以为王初会认为他已经报仇了。
“因为他是世子,若他真的出了事,辽东不可能丝毫没有关于此事的消息传出来。”王初历数道:“最明显的是你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要知道,如果真的做出兄弟阋墙之事,你绝不会如现在这般轻松。”
慕容翰赞赏地笑道:“阿初你说得对,我没有做。”
“原本已经要下手了,可是封弈的一席话点醒了我。即使杀了他,我阿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毕竟是兄弟,只要他能捐弃前嫌,我便也不再执着于仇恨了。”
“辽东战事的确还未平息,我也的确是放不下,但我更不愿离开你,”慕容翰叹息道:“我再也不想离你那么远了,阿初,我听到你阿父起兵,而你还在建康的那一刻……”
看见面前的王初眼泪扑簌而落,慕容翰轻轻的为她拭去,他自己也有些哽咽,他低声道:“阿初,别哭,我说的是真的,那种滋味,我不愿再体会一次,我,我承受不起。”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争论
慕容翰动情的表白,令王初既感动又惭愧,她原本就不知如何向慕容翰说明自己对于两人关系态度,此时更是无法开口了。好在慕容翰绝口不提让王初嫁给他的事,所以王初便也将心中想说的话收了起来。
官员们拜见过王敦之后,陆续回了建康,作为王家族长、王敦从弟,并身为当朝栋梁之臣的王导留了下来。同样没有离开石头的还有戴若思和周伯仁。
之前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让王敦听自己说话,待到百官散去,王初觉得自己应该再去尝试一次。可当她随着李桓踏进王敦处理政务的那间房中,却发现王导他们也在,且每一个人都板着脸,气氛极为压抑。就连一向笑呵呵的周伯仁见到王初进来,也依旧板着一张脸。
“阿父若是有事要办,那阿初等会儿再来。”王初说着便往后退了一步,她在对王敦和在座的那几位叔伯辈长辈屈膝行礼时,偏头狠狠地瞪了站在自己身边的李桓一眼,怪他先前领自己进来的时候也不先提醒自己一声。
李桓示意般看了看主座上的王敦,面上露出无辜地神色。
“阿龙,你们先下去罢,我跟阿初还有话要说。”主座上的王敦说道,语调还算和缓,但却自有一种令人无法反抗的气势。
王导他们纷纷站起身向王敦告辞,临走的时候,王导担忧的看了王初一眼。这次见面,他最深的感受便是王敦比上次回来建康时更加盛气凌人,似乎这次大获全胜令他生出了一种睥睨众生的傲气,王导很担心王初言语间会激怒他,从而令他更加暴虐。
王初明白王导的担忧从何而来。她了然一笑,以口型无声的对王导说道:“放心。”
主座上的王敦显然看见了他们之间的小动作,他凌厉的眼神如刀锋般射向王导,威严地吩咐道:“还不下去!”
顷刻间,原本挤满了人的房间只剩下王敦父女和几个侍卫。
“你们也下去。”王初扫视了一眼众人,不容置疑地说道。
侍卫们为难的看向王敦。王初的目光也一同投向了王敦。她自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指挥得动王敦的侍卫。所以她这话就是说给王敦听的,好让他明白,自己是想单独和他谈话。
王敦对侍卫们一挥手道:“你们都下去。”
“小娘,”李桓着急地看着王初。请求道:“让属下留在这儿吧。”
王敦的脾气他了解得很,他刚到武昌的时候,王敦的继子王应犯了错。王敦竟叫人将他绑起来,打了三十大棍。虽然王应一开始便认了错,但王敦还是坚持叫侍卫打完那三十打棍才作罢。而之后王应足足在床上躺了二十多日才能走路。这些年王初不在身边,一直养在膝下的便是这王应,可王敦惩罚起他来却绝不手软。王初自小便是娇生惯养,从未受过丁点苦处,她的愿望亦甚少有人违逆,所以便养成了执拗的性子,但王敦常在军营。信奉的是纪律严正,赏罚分明。若是待会儿王初与他一言不合,争执了起来,谁知道他一怒之下会怎么惩罚王初,何况又不是没有先例,王敦的确曾经对王初动过手。
“你也下去!”王初坚持道。
“小娘!”
王敦看了看王初,沉声道:“既然小娘叫你下去,那你便下去罢。”
李桓祈求地望着王初,却见王初依然不松口。无奈之下,他只得慢吞吞了退了出去,但当他带上房门时,却站住了。即使不能守在王初身边,他也要在最近的地方守护着她,一旦房内有异常,随时可以冲进去。
这些年总是聚少离多,除了那次因为紫玉毁容,两人争执了起来,王敦一怒之下给了王初一巴掌,便再也没有动过王初一个手指头,所以王初根本没有朝那里想。她望着高高在上一身戎装的王敦,就像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那样,除了这些年的戎马生涯磨掉了他身上的那一份儒雅之气,从而使他显得愈加英武。
“阿初,你不是有话要跟阿父说吗?”在面对王初的时候,王敦的语调不自觉地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他走下主座,,走到王初跟前,指了指一旁的座塌,道:“今日我正好有空,咱们父女二人好好聚一聚。”
王敦一走近自己,王初便感觉到一股凌人的霸气扑面而来,他原先就是那种;令人一望即心生敬畏,不得不仰视他的人,此时更加如是。可是不管他如何英武无敌,他都是自己的父亲,王初相信,即使他能对全世界狠下心,却绝不会伤害自己,乱世之中,强者为王,有这样的父亲,或许自己该自豪才是。
“阿父打了大胜仗,阿初还未向阿父道喜呢。”王初笑道。
王敦一愣,似是没想到王初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缓声道:“阿父原以为你是来想阿父兴师问罪的。”
“向阿父道喜时,阿初是以为人子女的身份;”王初笑了笑,表情继而严肃了起来:“但作为万千生活在建康城里的百姓中的一员,阿初却要恳请阿父,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阿父之所以起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你想想,若是阿父没有反应,司马睿必然越发压制咱们王家,等到将你阿叔与我手中的权势都收去了,到那时他便是灭了咱们王家满门,也无人过问。为何阿父起兵,他司马睿却不敢对你们下手,难道你真不知道吗?”
“我明白是因为外有阿父军权在握,内有阿叔把持朝政,咱们王家才得以逃过此劫。况且阿父已经攻下石头,圣上也派了百官前来拜见阿父,说明他已经对阿父认输了,阿父何不也退一步?那些兵士——”王初喘了口气,心情沉重地说道:“阿父或许未曾见到,那些兵士们在城中大肆抢掠,无恶不作,城中此时已经乱作一团了。因为圣上宠信刁刘二人,重用他二人之计策,损害的不仅是咱们琅琊王氏一家,也包括他们。所以当日阿父起兵,城中大族多半是支持阿父的,可现今兵士们在城中的所作所为,却已经损害了那些大族的利益。这样下去,他们的支持,很快就会变作反对,阿父又何苦如此呢?倒不如早日将在城中的兵士召回。”
“阿父根本不怕他们!”王敦冷笑道:“那些人终日只知信口开河,何曾做过丁点于国有益之事?一个个都是些饱食终日,尸位素餐之辈,我岂有凡事只看他们的眼色行事的道理?”
王初原本还以为王敦若想扶植新帝,必然会顾寻求那些大族的支持,因此不会不考虑他们的看法,没想到王敦却完全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更要命的是,王初自己也认同王敦对于那些人的看法。这个国家,原本就不该由那些人把持,否则只会越来越孱弱,最后终至灭亡。
愣怔了一阵子,王初突然回过神来,王敦此时的样子,乍一看上去就仿佛是一个盖世英雄,可他正在做的事,他发动的这场战争,却已经伤害,并将继续伤害数不清的无辜平民。
“石勒一直对咱们大晋虎视眈眈,我听闻祖士稚一死,石勒便攻取了河南大片土地。其后石勒又将泰山太守徐龛,俘至襄国后斩之。就连兖州刺史郗道徽,也被石虎逼退至合肥。若是咱们自己人再这样内乱下去,他一定会趁虚而入。难道阿父愿意看到您辛苦打下的江山落入那石勒之手吗?”王初又苦口婆心地劝道。
“阿初,你可听过攘夷必先安内侍卫典故?”
这个典故王初自然听过,但她心知王敦是要借此说些什么,所以便没有出声。
其实听见王初以石勒为例,王敦心中亦是感慨良多,他性子虽暴,却绝不是那种目光短浅,只顾眼前的人,他见王初没有说话,便继续说道:“汉时匈奴为患,年年骚扰边关,烧杀抢掠,甚至数次打到长安城下。景帝时,匈奴气焰更加嚣张,年年犯边。激起满朝愤慨,文武百官皆上书要求举全国之力而攻匈奴。唯御史大夫晁错反对,他的主张是攘夷必先安内!先削藩,以除内忧,国力集中,而后才一举扫平外患。”
“所以,阿父的意思是——攘夷必先安内啊?”王初摇头道:“那也应当安内以尊王才是,而不是现下这样,阿父以为呢?”
即使王敦观念是对的,却没有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既然到了古代,王初从未指望过凭自己的一己之力便能将整个社会现行的模式改变,所以她认为即使是攘夷必先安内,也必须是将权力集中到皇帝手中,而不是眼下这种君弱臣强,权力尽在王敦手中的状况。当然王初认为有资格有能力君主集权的人是司马绍而非司马睿。
“阿初,我从未想过要做皇帝,”王敦严肃望着王初,说道:“这你是知道的……”
“所以阿父想以东海王世子取代当今圣上?”从王敦先前的话语里,王初几乎相信他除了家族之外,也为这个国家考虑过,却没想到到头来他还是只想着争权夺势,他或许看不上那些终日只知清谈的人,但他自己也没有比他们好多少,甚至因为他手中所握有的权力,他的危险程度更甚过旁人。想到这儿,尖刻的话一下子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阿父,这样做除了能让你更有权势之外,阿初实在看不出此举于国又有什么好处?”
此言一出,强烈的愤怒立即显现在王敦面上,从他的每一道皱纹里透出,他严厉的眼神仿佛能将人看穿,死死地瞪着王初。
第一百八十七章 生死之事
“这话是司马绍教你说的?”
看着王敦的样子,王初相信,若是此时司马绍在他面前,王敦一定会立刻将他斩于刀下。
“阿父你误会了,皇太子从来没有叫阿初跟说什么,这些话都是阿初自己想说的。阿初实在是放心不下阿父,阿父可曾想过,倘若连阿初都这么看,那些老谋深算洞明世事的朝臣又会如何看?”
听见王初说完这些,王敦的面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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