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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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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信了这个人,调转马头,跟着他直奔向火场——那里,有他被围困的父母兄妹。
    几步就近了,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动静,周乐扬声问:“是葛帅麾下的兄弟吗?”
    围着白衣少年游走、戏耍的汉子懒懒散散回过头来,用疑惑的目光打量来人,这人虽未着盔甲,却直得像一杆标枪,看着不像是寻常路人,兴许是个幢主……或者将军?一时有面面相觑,却无人接话。
    周乐驱马更近,问:“主事者谁?”
    这才有人排众而出,仍是满怀戒备地,并不敢怠慢,反问:“阁下何人?”
    周乐却不答,再前行几步,目光一扫。
    他在洛阳给嘉语训兵就已经习惯了发号施令,回怀朔镇之后又多有历练,这一眼扫去,目有精光,颇具威严,那些汉子虽不知他来头,一时竟被他镇住了,连压住那少年动手的汉子都慢了下来。
    却见得那人吊儿郎当笑道:“诸位兄弟打的好草谷!”
    一句话,众人心口一松,连领头的幢主都舒了口气,驱马上前攀谈,谁料才走到跟前,周乐猛地拔刀,迎面一刀劈下——
    那幢主大惊失色,抬手格挡,当时就听得“咔擦”一声,先就断了手腕,而刀势不歇,一腔热血直喷了出来。
    周乐提了幢主头颅,转示众人,喝道:“葛帅为大义兴兵,岂容你坏他名声!”
    几乎所有人都傻了眼——不管是跟着幢主来打草谷的汉子,还是跟在周乐身后的段韶,更休说那白衣少年了,惊得连长.枪都没握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也就只有刘桃枝还能不动如山。
    周乐好收了刀,再环视众人,沉声道:“首恶授首,从者无罪——下马,原地待命!”
    不知道多少人松了口气,果然下了马,三三两两坐下,有窃窃私语,竟没有一个想起来要质问这货是谁——更别说反抗了:这人如此熟悉军中将令,又口称葛帅,说不是葛帅派来巡视的将军他们都不信了。
    周乐再一紧缰绳,驰马入内,路过白衣少年的时候信手一捞,把他带了上马背——这小子也是个十二三岁的光景,武艺兴许比黑衣小子还强上那么两三分,但是哪里架得住这许多弓马娴熟的汉子围攻,身上很受了几处伤,衣裳也裂了,至于先前骑出来那匹精神抖擞的白马……那是最早阵亡的。
    白衣少年扭头看段韶,段韶道:“阿舅勿惊,这位将军是好人。”原来这两个小子虽然年岁仿佛,却足足差了一辈。周乐顿时对黑衣小子起了同病相怜之心——周五那混小子还长他一辈呢。
    白衣少年只应了一声,再未言语,显然对段韶的眼力颇具信心。
    再往里几步,周乐勒马一停,白衣少年和段韶一前一后滚下马来,一叫道:“阿爷!”一叫道:“阿姐!”
    里头迎出来三五个人,皆污衣污面,粗服乱头,神色间有惊有喜,当头一个看见周乐,登时眼睛晶亮,叫道:“小周郎君!”
    周乐愣住,那人虽用锅灰污了脸面,然而细看时并非认不出来——竟是被他差人送回平城的娄晚君。
    一时奇道:“娄娘子如何在此?”
    都是劫后余生,便从前并无瓜葛也能生出几分亲热来,更何况有人芳心明许。
    一一说来,却原来六镇已经乱得一塌糊涂,平城亦不能独善其身,娄家长子早逝,徒留下娇妻弱子,幼子娄昭——便是那白衣少年——尚小,也顶立不起门户,这兵荒马乱的,娄父让娄晚君姐弟带了嫂子、侄儿,跟着姐夫段荣出城避祸,谁想几条路都走不通,这兜兜转转又遭了劫——
    “这也是命里该的。”段荣年届三十,言语之间大有老气。娄晚君悄声儿与周乐说:“我姐夫好历数之学,最擅易。”
    原来是个神棍,周乐心里想,倒是他那个儿子,虽言语不多,却有几分成算。
    。。。。。。。。。。。。。。。。。。。。。。。。。。。。
    收到来自始平王府的帖子,郑笑薇微微有些吃惊,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落款是谢氏和元三娘,让她想起宝石山上,桃树林中——不过年余光景,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这段公案也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她当然知道谢云然和嘉语想见的不是她,但是她们大约也想不到,她也许久没有见过郑忱了。今非昔比。真是,洛阳才多大,她嫂子也合该姓元。
    郑笑薇遣婢子春琴把帖子给郑忱送过去,只说是收到华阳公主的帖子,却有个字不识得,要请教堂哥。春琴不敢擅作主张,问:“要三郎问起哪个字——”郑笑薇胡乱给她指了个,却是个“炎”字。
    夏日炎炎,郑笑薇坐在妆台前,描画着眉眼。
    她生得好看,她自幼就知道。郑家多美人,但是美到她这个份上其实也不多。不能和三哥比,也不能和……姑姑比。想到那个不知所踪的美人,郑笑薇微微仰起面孔,镜面上晶光闪烁。她被三哥藏起来了,她知道。
    这当口怎么想起来,兴许是因为,三哥的平步青云,从遇见三娘子开始——虽然嘉语后来封了公主,但是对于两年前进宫给太后贺寿的那群贵女而言,她永远都是始平王府的三娘子,那个在深夜里赶来救她们的少女。
    她快记不起她最初的样子了,平城来的三娘子,郑笑薇噗嗤笑了一下,真的,不知不觉,已经没有人记得她来自平城,有过那样古怪的举止,如今人们再提起,都赞誉李御史的眼光了。
    ——前儿始平王世子大婚,她一身戎装出面,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念叨虎父无犬女——连带着年前和宋王一场风波都揭过了。啧啧,多健忘的洛阳人,郑笑薇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嘲讽的笑容。
    三哥会与她扯上瓜葛,在郑笑薇也始料未及,当然三娘子一向都是爱美人的,三哥容色不输宋王,又素来风流,但是三娘子会把他送到太后面前去……郑笑薇不知道她想做什么,难道始平王妃还不够受宠?
    亦或者,正是因为始平王妃太过受宠?郑笑薇手里的眉笔抖了一下,那如今又闹的哪出?
    是兴师问罪,还是——
    索性她是看不懂他们这些人。就和始平王管不住三娘子一样,家族里的老头老太太也管不到她三哥。如今都仰仗他呢,也不敢多问一声,那嘴脸!郑笑薇哼了一声,她是瞧不上。
    当初她三哥初初来京,他们可不是这模样!
    这世道,有的家门清高,就有家门谄媚,得亏祖父没了,要祖父在,少不得被这些不肖子孙活活气死。
    待点完唇,春琴已经回来,郑笑薇问:“三哥说什么了吗?”
    “三郎君说他就过来,叨扰姑娘一盏酒。”春琴道。
    郑笑薇多看了她一眼,春琴会意,补充道:“三郎君不喜。”
    郑笑薇“啧”了一声,吩咐道:“替我把那件绣了鸢尾的白绫衫、宝蓝缎子裙寻出来——一会儿待客要穿。”她心知肚明自个儿不过走个过场,也无须刻意装扮——装扮起来给谁看呢。春琴应声退下去。
    到午后,郑忱先来了。
    堂兄妹许久不见,竟有些生疏,他身份上去之后,很知道避嫌,倒让郑笑薇惦念初见时候——那时候她这位堂兄还没如今艳色,当时相见,他说的是:“从前听说玫瑰,见了妹妹,方知世上真有。”
    如今却只中规中矩道了好,寒暄几句冬夏短长,说不过一时三刻,婢子秋铃来通报:“始平王世子妃和华阳公主来了。”
    以谢云然和嘉语的身份,是要出门相迎。郑笑薇似笑非笑看了她三哥一眼,提起裙子去了。
    郑笑薇出了门,郑忱的笑容就收了起来。他皮囊生得太好,又一贯的喜怒形于色,言笑时候固然颜色鲜妍,风流婉转,这时候不言不语也不笑了,却是春愁秋恨一时都堆上来,积在眉梢眼角。
    把个春琴看得呆住。
    半晌方才想起来提醒:“既是两位娘子来了,少不得要请郎君暂避。”
    郑忱淡淡地道:“都是故人,何必乔张做致。”
    春琴:……
    。。。。。。。。。。。。。。。。。。。。。。。。。。。。
    到谢云然与嘉语联袂进来,郑笑薇找了个借口避让出去。
    谢云然看了看嘉语,她是不便走的。只走开几步,踱到窗前,窗外绿意葱郁,窗下却摆了张古琴。不由想道:郑笑薇也算是心思玲珑了。瞧着古琴样式古朴,随手试几个音,音色沉厚,兴致也上来了。
    琴声不算高也不算低,潺潺,如雨。也像是住在溪边。
    正宜私语。
    嘉语给郑忱斟了杯酒,却果然是樱桃酒,酒色嫣红,又清透明亮,衬着羊脂白玉杯,煞是好看。
    郑忱竟也受了,不待嘉语开口,自己先饮一杯。
    嘉语心里略略诧异,略斟酌了下用词,说道:“听说侍中大喜了——”
    “什么喜,”郑忱皱眉道,“公主与我说话,就不必绕弯子了。”
    嘉语一想也对,自郑忱上位之后,虽然与她见面次数极少,却从来都直来直去——想是不把她当外人的意思。便道:“我今儿借了郑娘子的名义来见郑侍中,是想问郑侍中为何要求娶我二姐。”
    郑忱的眉毛扬了上去,他丝毫都不想掩饰他的惊讶:“不是公主的意思吗?”
    嘉语:……
    什么叫她的意思!她手有这么长?她又不是三姑六婆,她自个儿还没出阁呢,哪里就有脸去管别人的终身了。何况婚姻何等大事,就是她嫡亲的哥哥,她也不过建议一二,哪里就敢“意思”了?
    当时脸色一沉:“侍中这话什么意思?”
    郑忱一怔,自己斟了杯酒压惊,甜酒入腹,沁凉:“当真不是公主的意思?”
    嘉语冷冷道:“三娘并不敢左右侍中婚姻。”心里却想道:总不成如果我真有这个意思,你还能真娶了?
    郑忱的脸色到这时候方才沉下来,早先胡乱飞舞的眉目都归了正位。良久,苦笑道:“看来……是我大意了。”
    再饮一口酒,方才低声道:“……前儿令兄娶亲,诸位公子在府上养伤,我奉太后的意旨来府上探望过几次,几次偶遇令堂姐……”他原不是背后嚼舌根的人,说到这里,竟只能叹了一声,“令堂姐手段了得。”
    嘉语目瞪口呆:嘉颖?他说的是嘉颖?
    要说贺兰袖也就罢了,嘉颖来洛阳才多久,如何就知道她与郑忱——难不成就是上回来赴郑家宴席,她与郑忱见的那一面?如何就猜到了她与郑忱之间的瓜葛,竟密密织出这样一篇事来?
    郑忱瞅着嘉语这神色,也知道是自个儿会错了意。
    他先前只当是嘉语的意思,虽然心里多有不喜,也打算认了——说到底姑姑去了,他如今侍奉宫里,不过想着复仇,华阳于他有恩,纵是心大了些,手长了些,也不是不能忍。如今看来,华阳并不至于如此。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松快不少,再饮酒时,也不像之前苦涩难当,甚至还有心思笑了一笑:“阿薇的樱桃酿酒果然称得上一个“仙”字。”
    嘉语的脸色却是难看,她也不知道是该为郑忱对她言听计从而高兴,还是对他竟会上这种当而气恼——她有这么龌龊?好吧把他郑忱送到太后面前是说不上多么高尚,但那也是在他自己首肯。
    又或者该对嘉颖刮目相看?
    她郑重道:“侍中与我相识,时候虽然不长,也一年有余,请侍中记着,我当初恳请侍中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父兄的安危——之后也再没有别的,如有人借我名义,命侍中行事,无论明示暗示,都不可信。”
    郑忱应诺道:“是我小人之心——我自罚三杯,公主莫要气恼了。”
    “那如今……婚约怎么办?”嘉语问。既然是郑忱会错了意,就不是太后的锅了,以郑忱的本事……好吧她也想不通他怎么说服的太后。
    郑忱却只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所谓求仁得仁,又何怨?”
    大热天里,虽然樱桃酒是镇过的,这时候也没了多少冷气,嘉语却生出一身冷汗来——她听出了这话外的阴森。
    然而——她能说什么呢,替嘉颖说一句她也不容易,求郑忱高抬贵手放过?郑忱答应,嘉颖会答应么?
    再说,凭什么?嘉语默默然也喝了一盏酒。
    有个词叫咎由自取。
    嘉颖揣测她与郑忱关系的时候,假装从龙舟高台上摔下去的时候,再铤而走险暗示郑忱求娶的时候,她想过她吗?她把她这个堂妹当成什么了,是可以肆无忌惮拿来利用的一段关系,和任意践踏的石头吗?
    然而她并不觉得伤心,甚至难过也不太多。毕竟她不是贺兰袖,她们没有一起长大的情分,没有分享过无数夜色与心事,虽然血缘上她们这样近,然而细说起,统共也就是个陌生人。
    就连郑忱最后对婚约如何打算她都懒得多问一句——都凭他决断罢。
    “……公主?”
    嘉语回过神来,却听郑忱问:“……公主可有听说李司空北征平乱的事?”
    嘉语知道郑忱多半又要劝她不要入李家门了,摇头道:“侍中不必再说,李家不曾负我,我便不能负他。”
    “那如果李家有负公主呢?”
    嘉语眼帘低垂,看着酒色不语。她知道人性经不起考验,在危机面前,李家会如何抉择,从前他们已经证明过。至于李十二郎……一个人的命运是自己选择的,他选择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她微微叹了口气,错开话题道:“北边战事如何?”
    郑忱噗哧笑了一声:“这话公主该回去问世子才对——我又不曾上过战场,如何猜得到胜负局面?”
    狡猾!嘉语心道,要是有赢面,你还让李司空挂帅?却惦记着那个梦,虽然眼下已经是七月了,却还是说道:“我有个故人在朔州,侍中若是得了空,不妨替我留意一二,那些……人中,可有周乐这个名字。”
    周乐,郑忱默默记下,华阳公主的故人……如何会去朔州?提到朔州,倒让他想起她的另外一位故人——
    他主动说道:“咸阳王妃还是没有消息,多半——”
    “多半还活着。”嘉语苦笑,没有人比她对她的好表姐信心更足,在没有看到她的尸体之前,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她死了。
    郑忱几乎是带了三分怜悯地看着她,虽然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她执意要下嫁李家郎,但是,先是贺兰氏,再来一个元二娘,始平王妃的不作为应该是很多人心知肚明——不然,她们怎么敢?
    他自斟自饮一杯,却问:“公主当真不考虑宋王?”
    嘉语诧异地抬眸,挑眉,虽未言语,意思却很明白:萧阮真真好手段,如何竟又把他这个太后跟前的红人收买了?
    郑忱讪讪道:“令兄大婚时候,宋王出力不少——我也是有眼睛的,宋王急于立功不假,也不见得事事都这样上心。”昭熙伤好之后,花了大力气在追凶上,但是并没有太大的进展。
    虽然有时过境迁、线索被抹掉的因素在,但是萧阮当时所下的功夫,可见一斑。
    这句话,嘉语索性就不接了。郑忱也是无可奈何,两个人对坐,默默喝完一壶酒,谢云然的琴声也就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易是易经。
    段荣家祖传的神棍嘻嘻。造反就没有一帆风顺的。
    小周:就是作者君不肯给我开金手指的意思。
    作者君:让你提前遇见三娘已经是金手指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
205。世间儿女
    夏日的午后,屋里放了冰; 热的风过来; 吹成凉风细细,窗台上的琉璃串子; 璎璎清响; 如金花细落; 遍地玲珑。
    嘉语确信自己是听到了铃声,在哪里呢,她想,沿着这一路走过去; 一路都开着花; 绿的叶子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有些蔫了; 花却开得好; 重瓣的长寿花,孔雀草; 红的艳丽,白的纤细,水光濯濯,转过角去,是重重帘幕。
    锦缎流光,弥漫在空气里的香; 香气沉郁; 那像是清晨; 日光还没有起来; 天边一线,清与浊的分界。
    门是虚掩的,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婢子服侍在侧——原本该是谁在这里?嘉语也不知道,也想不明白,这仿佛也不是这时候该想的,金铃又响了起来,璎璎,璎璎,时有时又无,像少女娇嗔……或者别的。
    像是着了魔,推门的时候,嘉语这样想。
    门开了。不知道为什么,门这样轻易就开了,金铃细细碎碎的响声终于就到了耳边,到了眼前,有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她看到他的眼睛,热的,润的,滚烫的,像是火,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她想,这不是她认识的萧阮,萧阮是冷静的,冷静如深夜的湖水,或者玉石。然而另外一张脸也抬了起来,湿漉漉的发丝,湿漉漉的脸,红的帔子从她肩上滑下去,肌肤雪白。
    她总不能说,这个女人,她也不认识。
    长久的寂静,如脑海中的空白,张开嘴,只听到喘息的声音,不知道发自哪里,屋里冰镇融化的滴答声,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开始叫唤了:
    知——了——知——了——
    哭声。
    嘤嘤的哭声……嘉语确信自己是听到了,是听错了,那不是琉璃串子,不是金铃摇动,是哭声,谁在哭——是她吗?
    嘉语忽然就醒了过来,头顶青烟色云锦帐,累累绣一串葡萄,有飞鸟来啄,翠羽金光。是梦……还好是梦,过去很久的事——她撞见萧阮和贺兰袖的奸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到梦里来。
    纵然是梦,也有几分惊魂,嘉语揉了揉眉心,忽然耳尖一动——她听到了,她又听到了,那细细碎碎的嘤嘤声,细细碎碎的,像合欢花的蕊,细细碎碎得抖落下来,落得遍地都是,如烟如雾。
    手心里登时沁出汗来——她这是……被魇住了?她还在梦魇里么,那要如何才出得去?一时是想起凤仪殿中贺兰袖设局,一时又害怕帘子一掀,走进来的却是萧阮,萧阮是如何与她说的,在她撞破他们之后?
    她记不起来了,她记不起来了!嘉语几乎要尖叫,一颗心在腔子里咚咚咚地直响——
    “二娘子……”外头影影绰绰地传进来,却是茯苓的声音……是茯苓的声音……茯苓……这两个字让嘉语抓到了救命稻草,她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能动了,她看见了窗外的暮色,暗蓝暮色里遥远的星。
    不是午后,不是那个绝望的午后。
    “谁,谁在外头?”嘉语稳了稳神,声音仍不由自主比寻常尖了一线。
    茯苓慌了神:下午世子妃送姑娘回来,说是喝多了……郑娘子也是,怎么能灌姑娘酒呢,巧了连翘、半夏都不在,薄荷又躲懒,世子妃嘱自己在这里守着,等姑娘醒来服侍,却不知道二娘子怎么就得了消息。
    来就来了,还不信姑娘是醉了酒,非说姑娘心存芥蒂不肯见她——她当自己什么人物了,也值得姑娘避而不见?
    好说歹说就是不信,还哭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个水龙头成的精,抽抽噎噎个没完,她就一直在提着心怕闹了姑娘……真是怕什么偏来什么,茯苓心里哀怨着,起身应道:“姑娘,是二娘子。”
    嘉颖,嘉语再舒了口气,是嘉颖。她消息倒是灵通,也不知道谁做的耳报神。想是知道她去了郑家,她是见过她在郑家与郑忱会面的,自然会疑心她知道了真相。嘉语拥衾坐起,说道:“请二娘子进来罢。”
    茯苓这么个软和性子,几时得了空真该说说她——连嘉颖都拦不住,她拦得住谁?
    这一念过去,嘉颖已经被扶进屋里来,她哭了有小半个时辰,眼睛全红了,眼皮肿着,脸面上也浮了光。妆全花了。
    嘉语不由叹气道:“二姐这样,教人看见,还当我欺负二姐了呢。”
    “三娘……”嘉颖才说了三个字,眼睛里又浮起一层水汽,再说不下去,就只咬着唇,不尴不尬地站着。
    嘉语看了眼茯苓,茯苓会意退了出去,嘉颖才要开口说话,外头又传来茯苓的声音:“姑娘先喝盏醒酒汤罢,仔细头疼……”
    嘉颖:……
    嘉语忍住笑,却应道:“进来。”
    茯苓进来,服侍嘉语用过醒酒汤,又服侍梳洗,又服侍换衣,再叠被铺床,这来来去去,嘉颖营造出来的悲情气氛已经被冲了大半——那还得庆幸天色已晚,嘉语没有出门的打算,没有上妆。
    然而嘉颖也是了得,起初惶急,到后来气息竟然渐渐稳了,嘉语一面是奇,一面也是见好就收,让茯苓退了出去。
    屋里就只剩了堂姐妹两个,嘉颖收了眼泪,却幽幽说道:“三娘如今是恨了我么?”
    嘉语心平气和地问道:“二姐何出此言?”
    嘉颖低眉楚楚,声音又细又碎,碎的就像是一树花,急雨来时,落英满地,收拾不起:“我原也不想这样……三娘,你是王爷、王妃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口里怕化了的心肝宝贝,金尊玉贵的公主,如何知道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人……阿兄是一心一意想要我给张家守……守望门寡……。。。”
    ——这话原是不好说给没出阁的妹子听,然而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有父亲和母亲在呢,”嘉语淡淡地道,“二姐这话说得过了,有父亲和母亲在,二姐不情愿,大兄也不能勉强。”
    张家算什么——或者对于没有始平王这条大腿可抱的元昭叙,张家已经是了不得的存在,但是既然已经进了始平王府,张家算得了什么,元昭叙会放着满洛阳的大好姻缘不去结,吊死在张家这棵枯树上?
    “张家还算是好的……”嘉颖的面容更见惨淡,“和被阿兄胡乱配了人相比,张家没准还是个好的……”
    这话方才有几分真意,元昭叙当初能想到卖了她,不见得就不舍得卖嘉颖这个妹子。嘉语不作声,木着脸,嘉颖也不知怎的,双腿就是一软,膝行而近,伏在嘉语膝上,声音越发的幽远,远得像一颗尘埃。
    “……我也是为妹妹好。”
    “妹妹和李家定了亲,不日就要出阁,虽然是自个儿开府,有李郎君在,总不好再时时与郑郎见面……”
    “总需有个人给妹妹看着……”
    “是我擅做了主张,妹妹怨我是应该的,但是我也是没法子……”
    “如今是错已铸成……”
    “如何?”嘉语忽然开口,倒把嘉颖吓了一跳,半晌,方才幽幽道:“妹妹、妹妹想要如何?”她是料定了嘉语也不敢把事情捅出去——所谓鱼死网破,她是条贱命,可不怕与她这等玉瓶儿碰。
    嘉语却摇头道:“二姐与郑侍中的婚事,那与我什么相干?二姐快莫要哭了,让别人见了,还当二姐不愿意嫁呢——那也不与我相干。”
    嘉颖又是惊又是疑,仰了面孔看嘉语,嘉语面色如冰雪:“二姐回去罢,真与我不相干——从前那些,二姐猜错了。”
    话至于此,起身道:“茯苓,送二娘子回去。”
    嘉颖原抓着嘉语衣裳下摆,随着嘉语起身,一寸一寸从指尖滑过去,她心里反反复复就响着最后几个字:“……猜错了。”
    不相干。
    猜错了。
    当真……猜错了么?
    刹那间,巨大的阴影在暮色里,在花树背后,在触目所及,天地之间,满目皆霾,如果猜错了,如果她猜错了,如果……不,这不可能!如果她猜错了,郑郎如何肯——三娘……三娘是骗她的罢?
    她心里又酸又苦,想三娘这样的天之骄子如何知道她的难处,她都求饶了,她为什么还这样苦苦为难?要是她肯撒手也就罢了,要是不肯……要是三娘不肯放过她……便郑郎不肯毁约,她也有的是法子让她出不了阁。
    那可如何是好?
    总、总要有个法子,让她自顾不暇……才知道她纵如蝼蚁,也、也和她一样,一样……一样什么呢,她并没有想下去,天边最后一丝颜色也都沉了下去,夜幕笼住了大地,树影婆娑起来。
    。。。。。。。。。。。。。。。。。。。。。。。。。。。。
    嘉语是醉得够呛,郑忱不知怎的也有些上头,明明酒并不烈,身子却是软的。横竖郑笑薇也不是外人,索性和衣而眠。不知道睡了多久,渐渐暑气消褪,暮云四合,暮色里的星光,一时有,一时又无。
    他忽然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一时远,一时近,但是慢慢就到了跟前:“念儿——”
    他想要喊她的名字,奈何手软脚软,动弹不得,自然也出不了声,甚至睁不开眼睛。柔软的纱擦过他的面颊,是念儿……他想。
    她回来了。
    他该与她说些什么呢,是该痛哭流涕说他错了,他不该以为权与势能够庇护她,还是只拉住她的手,求她别走?别走,留在这个世界上,留在这个肮脏可笑无耻的世界上,无论是在李家还是郑家,还在桐花巷里,无论在哪里……都好。只要她在,他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孤零零一个人。
    然而他有时又疑心,他怎么能说是孤零零一个人呢?
    他什么时候,都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如今。他有父亲,有兄长,有数不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婢仆,卑躬屈膝的……亲戚,族人,下属。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落魄京师,被人瞧不起的浪荡子。
    他如今是郑郎君,郑侍中,就是圣人,也给他三分颜色,而况其他。所以你看,权势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如今,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半句念儿……他们根本不配提这个名字,就是想起,也都是罪过。
    郑家是一个大家族,荥阳郑氏,响当当的名声。对于一个家族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每个人都这样和他说。
    所以锦被底下盖着什么,无非是大伙儿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罢了。
    为什么没有火呢,一把火,把所有的……所有谄笑的嘴脸,所有嫉恨的目光,所有背后不干不净的言语,一把火,都烧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桐花巷一样……如今的桐花巷里,已经没有了桐花。
    都殉了葬。都给念儿殉了葬。于是如今到了雨季,也再不会厚厚落上一层,粉红黛绿的残英。干干净净的青石路,干净得乏味。
    呼吸拂到脸上来,滑腻的,温软。
    听说鬼魂没有温度,也没有影子,没有重量,光会从她的瞳仁里穿过去,像穿过琉璃。琉璃一样清澈。
    所以当那只手抚上他的眉眼,他心里就清明了。
    “阿薇……”他呢喃低语。
    是阿薇,自然是阿薇,不然该是谁呢,念儿?念儿不会回来的,她恨着他呢,她恨着他,如今仍日日侍奉君侧,他没有给她报仇。不不不,即便是报了仇,也还是不要回来了吧,哪里容得下她?
    那人便吃吃地笑了,吐气如兰:“三哥如今得了意……”
    郑忱嘴角噙着笑,也没有睁眼——虽是人间春色——只道:“阿薇是下月出阁么,想要什么,尽管与三哥说。”
    郑笑薇怔了一下,肢体有些僵,然而值得庆幸的,他并没有看见。她于是又笑吟吟说道:“这话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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