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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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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十二郎只管摇头道:“婚姻大事,又不是儿戏。”
    这是不是儿戏,也得分人,九夫人心里想道,忽然灵光一闪:“那宋王他如今……可在京里?”
    李十二郎道:“宋王的行踪,岂是我能问的。”往日他闲在京中无事也就罢了,如今战事在即,自然不一样。
    “有什么不能问的,”九夫人不服气,“你不说,回头进宫我问十娘去——”
    “阿娘!”李十二郎厉声道,“那不是十娘,那是贵嫔娘娘!”
    “那不还姓李么,问一问怎么了,凶什么!”九夫人嘟囔道。
    “大声是儿子不对,”李十二郎叹了口气,恳切说道,“但是还把十娘当自家姑娘,却是阿娘不对了。十娘进了宫,就是天家的人了,如今又当宠,这宫里多少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
    。。。。。。。。。。。。。。。。。。。。。。。。。。。。。。。。。
    这章大修过,删减太多了(望天),过阵子我补个小番外在这里吧TAT
    现在先放一段读书笔记占个地方:
    昨晚看到李静训(李小孩)她爹妈的事,就西安碑林那个“开棺者死”的小孩。
    她爹李敏。
    这家子是李陵的后人,看过的资料说比李渊那一家子真。
    李敏的祖父李贤,叔祖李远和李穆三兄弟,和北周宇文氏关系非常之近。
    李贤抚养过周武帝宇文邕和齐王宇文宪;当时宇文泰要立嫡子宇文觉的时候,就是李远当着独孤信拔剑说立子以嫡不以长(很嫡庶神教了23333)。
    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是独孤信的女婿。宇文泰不立他,所以逼独孤信表态。
    李穆在沙苑之战中搞死了窦泰(高欢的连襟),后来邙山之战中,救过宇文泰。
    所以李敏的身份还是配得上他老婆的……
    李敏他爹是个比较死心眼的人,他家里一门富贵,兄弟都封爵,唯有他封爵的时候觉得不妥,说:我无功于国,这么小就封了爵位,日后当报国恩,恐怕就不能尽孝养了。后来杨坚篡位,他家老的小的都降了,他才降。
    死于打突厥。
    李敏他爹战死沙场,所以从小就养在宫里。当年他爷爷给皇帝养儿子,现在皇帝(虽然已经换了一家)给他家养儿子,也算是风水轮流转。
    长得美,擅骑射,擅长音律和舞蹈。
    杨坚的长女杨丽华选女婿,当时云集于弘圣宫的贵公子,日以百数(不知道选了几天),最后选了李敏。
    推测应该确实长得很美了2333。
    然后丈母娘就帮他要官了。丈母娘和他讲:我以天下奉至尊,只有一个女儿,要不到柱国,你不要谢恩。
    去见杨坚,估计是家宴,杨坚亲自弹琵琶,让李敏歌舞,大悦,问女儿:我这个外孙女婿,什么官啊?
    杨丽华讲:白丁。
    杨坚:……
    对李敏说:授你开府仪同三司吧。
    李敏不作声。
    杨坚:……不满意啊?那就授你开府。
    李敏还是没反应。
    杨坚:……好吧,你丈母娘有大功于我,她的女婿,我就不小气了,授你柱国。
    李敏于是拜而蹈舞(这个应该很好看)。
    后来数历豳州、金州、华州、岐州刺史,都……没去上班,就留在京城里吃吃喝喝,得到的赏赐比功臣还多……
    这么看,杨坚对杨丽华是真比较内疚了……
    后来杨丽华要死了,就和她弟弟杨广讲: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你把我的封地转给李敏吧。
    很好奇杨丽华的女儿宇文娥英有没有爵位,照理是该有,她出阁的各种排场,基本上和嫁公主没啥区别了,但是感觉杨丽华不把封地转给女儿,而是转给女婿,还是有道理的。
    这两口子在隋文隋炀两朝日子都应该过得不错,李敏也不是什么有志向要建功立业的人,混吃混喝就差不多了。
    但是也不是没有能力,后来杨玄感造反,以及杨广打高丽,还是有用到他。
    到了隋炀帝末年,他的好运气就用完了。
    李敏的叔祖李穆死后,爵位由长子继承,长子死后长孙,后来长孙也死了……李穆的第八子李浑就和大舅子宇文述说:如果你能把我爹的爵位弄来给我,“当以国赋之半,每岁奉之”。
    李穆的爵位是安乐郡公,猜测这个国税是指安乐郡的税收?那也是很大一笔数目了。
    宇文述原本是宇文家的奴隶,后来立了功,赐姓宇文。杨广登基,他是出了大力的,所以他后来果然帮妹夫运作到了这个爵位(嗯嗯,他儿子就是宇文化及,最后砍下了隋炀帝的脑袋)
    李浑履行前约,给了两年钱,就不给了……不给了……了。
    宇文述气死了,跟朋友讲:我竟然被这货骗了,至死都不忘!
    隋炀帝讨伐辽东,有方士和他讲:“李氏应为天子”。
    宇文述就逮到了机会,一口咬定就是李浑!然后顺手把李敏拉了进去,说他成天和堂叔、堂兄聊这个事情,策划周详。
    杨广这时候还不是太信,叫宇文述查这个事情。宇文述就和宇文娥英讲:你是皇帝的外甥女,难道还怕没老公?死了一个再找嘛。
    宇文娥英就信了,就照着他的指使写了表,给她舅舅看。
    杨广:哈?
    李浑、李敏当然难逃一死,宇文娥英也赐了鸩酒。
    所以,完全能够明白为啥杨丽华的封地转给女婿不转给女儿,这个女儿长了个猪脑壳啊!和她爹宇文赟一模一样啊!!!
    其实从李敏的家世,很容易看出他为啥没有建功立业的心思。
    他祖父李贤运气好,赶在宇文赟登基前就死了;
    叔祖李远被儿子李植坑了一把。李植是宇文觉的人,帮着宇文觉要亲政,被宇文护逮到了;二代嘛,犯了事心里害怕,跟爹也不讲实话,他爹给他活活坑死。
    叔祖李穆,早年几次救过宇文泰,功劳是有的,也差点被侄儿坑死,侥幸逃过一劫;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后来改朝换代,他手里还有兵,他立场转变得特别利索。
    总之,从宇文泰到宇文邕,一次政变,站队没站好就是一个死;从宇文邕到宇文赟,一个昏君,搞不好就是死;从宇文赟到杨坚,改朝换代,站错了就是死;从杨坚到杨广'摊手'
    所以说,还奋斗个什么劲。
    娶了杨丽华的女儿,仗着杨家父子对她的愧疚,混吃混喝一辈子也就过了,弹个琴跳个舞什么的。
    没想到后面还伏了“李氏当为天子”这么个大雷'跪了'
    人算不如天算啊。
    
………………………………
188。虎兕出柙
    九夫人最是心软,听儿子这么说; 倒也赞同:“也对; 十娘也不容易,阿娘不问就是。阿娘也就是替你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宋王回来抢亲不成?”李十二郎笑了; 扶着母亲的手跪坐下来; “已经换了庚贴,人阿娘也见过,三伯母也见过,祖母也见过; 阿娘是信不过我呢; 还是信不过祖母?”
    “理倒是这么个理儿……”九夫人喃喃说道; 再一次被儿子说服了。
    李十二郎从母亲屋中退出去的时候; 扫视了一下屋里,并没有外人来过的迹象。蕙儿送他到廊下; 李十二郎低声问:“又出什么事了?”
    蕙儿嘴唇微动:“今儿上午,老祖宗那里来了个先儿,说了段前年时兴的戏文。”
    李十二郎长出了口气,这些都是他意料之中,只是最近也太频繁了一点,频繁到他不得不疑心有人在背后使坏。然而宋王的手当真能插进这后宅里来?李十二郎不信; 要说彭城长公主还差不多。
    但是彭城长公主实在犯不上对华阳有这样的执念; 想到这里; 李十二郎唤了一声:“真奴!”
    “郎君。”
    “去查查昨儿进府的那个女先儿。”李十二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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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家的席面; 色香味俱全不待说,一席宾主尽欢,其乐融融,就连和静,连着撞了两次钉子之后,也学会了三缄其口。
    到午后,宾客一一告辞,嘉语也没有多留——谢云然出阁在即,谢家事多着呢。就如今日这好景宴,说到底谢家还是自觉亏欠了广阳王,特意请了和静过来,是为好合好散——和静是广阳王的堂姐。
    广阳王是独子,也没个兄弟姐妹,这位已经是他最近的亲戚了,也难怪远芳亭中,字字句句都针对她们。
    若非和静对嘉语实在过分,兴许谢云然今儿就一忍到底了。
    嘉语初时气愤,后来一转念,也并非不能理解。人有同仇敌忾之心,不然,她为什么不愿意昭熙再娶李十娘呢。被退婚——虽则双方还没有到交换庚贴这一步,但是口头约定也是约定——对广阳王是极大的羞辱。
    尤其,他还双目失明。身体残缺之人对于羞辱格外敏感。
    即便是如此,也还是该有分寸,说到底,便是成了亲,也还有和离的。就为了这点子事,谢家又诚意致歉,犯不上结成死仇。
    但是瞧着和静这气性,要谢家能解决也就罢了,要不能,还是须得知会昭熙一声,警惕些才好。
    崔七娘一整日都贴着她,临到席散,嘉语索性挑明了:“七娘子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崔七娘笑道:“被你看出来了。”
    嘉语:……
    “也不是什么紧要事,”崔七娘道,“我也是刚想起来,我家五郎听说我来赴宴,拜托我向你问好,问上回那坛子酒可喝完了,味道如何——五郎是小孩子脾性,三娘你莫要见怪。”
    五郎……嘉语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明知道是小孩子脾气,却还替他传这个话,崔七娘对周五郎倒是疼爱——起初她还以为她要问郑忱呢。
    当时微笑道:“喝完了,味道好得很,还请七娘子替我谢他。”
    “还有……”崔七娘支吾了片刻,无可奈何笑道,“二郎听说他有个侄儿,在令兄身边做亲兵,不知怎的,也没道别,突然就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错,得罪令兄——三娘可有听说?”
    侄儿……自然是周乐了。想到这个人,嘉语免不了心里一甜,又怅然若失。
    崔七娘察言观色,又补充道:“二郎说他那个侄儿是个聪明人,就是气性大,早年和五郎闹得不愉快,但是如今时过境迁,人也大了……”
    嘉语干咳了一声,笑道:“这事我知道,他是回了边镇,想靠弓马出头,七娘子可以回去与周二郎君说,不必担心。”
    “是这样啊。”崔七娘也微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嘉语在说到“他”的时候,眼眸里像是有点什么奇怪的东西,转瞬即逝。那之后,她再与她说什么,她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心不在焉。
    二郎的这个侄儿,还真是个奇人呢,虽然五郎每每提起都一肚子火,口口声声“小贼”,但是二郎说,这是个迟早会出头的人。
    迟早……但是战场上,刀枪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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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门猛地被掀开,扑进来夜风烈烈,连着一身血气,孙腾的脸黑得不能看:“兄弟!”他叫了一声。
    灯火边上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目光如寒星一般凛冽。
    “让你说中了!”孙腾大刀金马坐在年轻人对面,“没有,一粒粮都没有!”毡帽狠狠砸在地上,“一粒粮都没有,还听到里面有人唱曲儿——可笑,那些娇滴滴的小娘皮,大概也是没吃饱,随时要断气,真他妈晦气!”
    将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
    年轻人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灯火在瞳仁里跳起来。
    “怎么办?”孙腾道。
    年轻人握刀的手收紧:“杀了他。”
    “什么?”孙腾怀疑自个儿幻听了。
    这是他兄弟说出来的话吗?这几个月,一直劝大伙儿再等等、再忍忍的人,忽然就冒出了这么一句。杀了他……说的容易,那可是刺史!朔州一地的最高长官,且不说那里里外外的防护,杀了他,那是造反!
    如今他们是官军,一旦杀了他,他们就是贼!
    到时候朝廷一定会派出大军来剿灭他们。到时候这头是朝廷,那头是柔然……难道他们要投奔柔然?
    “杀了他。”年轻人平静地重复,“没有粮,明天上战场也是个死,咱们这里都饿着肚子,柔然人可不是,人家吃饱了喝足了……不能让儿郎们白白去送死。左右是个死,即便是死,也要让儿郎们吃顿饱饭。”
    “为吃顿饭而死,想必比被柔然人杀死来得甘心。”年轻人笑了一下,牙齿在火光里一亮,森森,白得耀眼。
    他并不想走这一步。一直以来,他都想杀贼立功,一步一步上去,从偏将军,到扫寇将军,到威烈、宁远将军,再到镇远,骁骑将军,到龙骧、骠骑将军……到大将军。
    但是到昨天,他就已经知道不可能了。孙腾还抱着最后的希望,要去求一次,他知道必然是无功而返,这条路走不通,已经是绝路了,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还不想死。
    他不想死,所以必须有人死!
    三娘会明白的,他默默地想,即便他因此,永不能再光明正大行走于世,不能再返回洛阳,甚至有朝一日,会被她父兄杀死于沙场……她会明白的。有时候人没有选择,有时候人可以走的路,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多。
    三娘听说过的的未来,她告诉过他的那个光辉灿烂的未来,也许根本就只是贺兰氏的一个谎言。他,一个流徒的后代,边镇上浪荡长大的野孩子,怎么可能有一日,晋身大将军?
    那样的人物,想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要几千几百年才能出一个,怎么会是他?
    他还说过……让她等他,等他配得起她。这时候想起来,像一个过于虚幻的笑话,虚幻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曾出他之口,不曾入她之耳,不曾在这天地间飘荡过,不曾落地,响如金石。
    然而——
    然而那支簪子,那支最初她给他的金簪,就握在手心里,压出深的痕。它证明这一切真实发生过。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明天死在攻打刺史府的路上,如果有人捡到这支簪子,不知道会不会帮他交给她。
    这支簪子上,有他刻的字,他不知道她的闺名,刻的就只是她的爵号,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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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从前的贺兰袖准确说出乱世开始的那一天,那肯定是笔糊涂账,那会儿她还在和皇帝忙着和太后斗法呢,朔州,云州……在哪个方向她都不知道,更别提距离洛阳多远,离柔然有多近了。
    到斗倒太后,朔州已经大乱,接连派出的宗室领军都大败而归,那还算好的,有人连命都没了。后来起用始平王,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方才收服六镇近三十万兵民,而始平王也因此坐大。
    当然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了,贺兰袖万万没有想到,乱世竟始于眼前。
    咸阳王并非良人这一点,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让她认识到了:新婚燕尔,尚有几分新鲜,到离了洛阳,咸阳王就开始后悔——没有人愿意离开洛阳,特别是在此之前,他已经离开洛阳太久。
    特别是人人都知道,咸阳王归来是太后心中所盼,他会得宠,会跻身高位,也是当时共识——直到正始五年末的一连串变故。
    人无法预料自己的命运,无论你是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还是精通兵法的王候之尊。
    被逐出洛阳的沮丧精准地击中了咸阳王。
    而可能再回不去洛阳,即便回去也不能再有之前的高位,这个事实让咸阳王从沮丧中掉入到更深层次的绝望。贺兰袖并不是没有试过开导,然而在金陵漫长的时光,已经极大地消磨了咸阳王的志气。
    他已经不是十六岁时候敢于拍案而起,与权臣对峙的咸阳王了。十年,在金陵的十年是他最好的十年。而如今,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去朔州,为什么他要被发配到那个荒凉的地方去。
    又一个十年吗,他不敢想。
    身边这个人值得他付出这样一个十年吗,答案当然是不,没有任何人值得。
    贺兰袖能够洞悉他这一连串的心理,然而她无能为力。人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比如当你手中无粮,而面对嗷嗷待哺的婴儿——如果他肯等,兴许她还有时间,有时间来告诉他,他是有机会的。
    有机会回到洛阳,甚至有机会晋身九五至尊。
    然而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掉进温柔乡中——天高洛阳远,如果现实这样残酷,不如浮生共醉。
    贺兰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匆忙,匆忙抓住的救命稻草,原来当真就只是一根稻草。
    ——她从前没有太多机会近身接触咸阳王,那时候还是太后专权,她的活动空间局限于后宫。到这一世,她只知道他当宠,所以他能保住她的命,在三娘的刀下;知道他精通兵法——那是他从前就有的名声,而到底他做过什么,赢来这样的美名,却是她从前所不曾细究。
    所以如今到眼前来,乱成一团麻——原本她图的是咸阳王身份尊贵,能征善战是乱世中帝王之资。她高估了他的心志。他醉,她不能跟着醉,朔州刺史府诚然装饰得美轮美奂,但是并没有半分,是为她这个咸阳王妃。
    贺兰袖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举目无亲。在洛阳不是这样的,洛阳,特别是宫里,她无处不在的人脉,像无数长长短短的触角,总能在合适的时候给她以支撑和支持。然而这不是洛阳。
    这大概是后来……萧阮南下之后三娘的处境,如今倒教她先尝了一回。贺兰袖并不是没有自嘲,但是这时候她还不知道,变故来得这样快。
    她已经歇下了。咸阳王玩的丝竹,美人,歌舞,她杵在那里,像面碍事的屏风,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装看不见,索性大方一点,把位置腾出来,腾给那些梦想着上位的美人,也腾给她这位荒淫无度的夫君。
    天眼看着就黑了,火光是什么时候起来的,贺兰袖并不十分清楚,首先听到的是哭喊声,尖叫,如魔音穿耳,然后才是火光,是奔走的人影,是长嘶的马,是马刀的光,是……咸阳王的头。
    被挑在刀尖上,挂在墙头,隔得老远,一眼就能看到。
    有人声嘶力竭,贺兰袖听不懂,也许是在叫人投降,也许不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昏过去,手心捏得汗津津的,也许是雪梅庵的那几个月劳作锻炼了她的神经;也许是因为她到底是见过血的,虽然不是这么脏,没有这么乱。
    但是她还是比大多数娇滴滴的美人见过更多的血,更多的死亡,她几乎是冷静地叫过来贴身婢子,叫她转过身去,用烛台砸昏了她,冷静换下丝衣,换了鞋,往脸上擦上血污和尘土。
    沿着墙根走,走了有七八步,又折转回来,手底一探,那婢子还有呼吸。她不能活了,她想道,她需要一个替死鬼。仍抄起烛台,朝着脸上砸了十七八下,这回是彻底断了气,方才放下心来。
    这十余下费了她不少力气。
    贺兰袖前后两辈子加起来,都是习惯口舌杀人,亲手,这是头一回。她喘了口气,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并没有休息太久。正门是不能走,往后门摸。但是这刺史府到底不是凤仪殿,不是始平王府,她不熟,也不知怎的,起先还有些远的火光和哭喊,在周周转转中,竟然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近。
    贺兰袖开始流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恐惧,头发湿了,背心也湿了。
    伴随着哭喊和尖叫,挣扎和打斗中,有什么飞过来,摔在脚边,定睛看时,却是一条胳膊,白生生的胳膊,被咬得血肉模糊——像是方才跟她搏斗的不是人,而是什么深山里蹿出来的猛兽。
    贺兰袖咽了一口唾沫,背抵着墙,粉壁冰凉。
    她不会这么容易死的,老天让她重生一次,不是为了来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死去的。她不能就这样死掉!她咬着牙,反反复复和自己说,但是腿脚到底软了,挨着墙根,一溜儿软下去。
    应该……不对,是必须趁乱逃走,趁着天黑,趁着到处都是人……道理是道理,手脚却不听使唤。
    渐渐地听着尖叫声小了,脚步远了,天边翻起鱼肚白。她自来不得宠,这府里认得她的人也不多,贺兰袖盘算着,要被认出是王妃,那多半被当作奇货可居——她可不想被那些贼子……
    如果假称婢子下人,不知道是会被放走还是留下来服侍。她心思虽然还算清明,急切间却也猜不出贼人来路,但是咸阳王被高高挑起的头颅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贼人也知道擒贼先擒王。
    手段酷烈,杀人干脆,贺兰袖从前并没有太多机会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如果是嘉语在,反而能猜得出:是军中作风。
    天亮以后贼人灭了火,开始清场,死尸补一刀,活着的人被赶作一处——贺兰袖起先手软脚软,一半是惊,一半是饿,被踢了两脚,两滚带爬,好歹到了指定地点,与婢子下人混作一处。
    酸臭与血腥同时扑鼻而来。
    贺兰袖张嘴要呕,却是什么都呕不出来,周围都是惊惶惊恐惊惧恐怖的眼神,瑟瑟发抖的身体挤在一起。
    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近到跟前,是沾满泥灰与血的靴子,赤脚,草鞋,也有布鞋。不断有人高声呼喝应答,放纵快活的大笑,话说得又快又急,也不是官话,贺兰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是了,这里是朔州,距离洛阳千里,这里的人大多数都不会说官话,会说的基本就是跟着他们夫妻从洛阳来朔州的那些。贺兰袖默默地想,如果混不过去,就只能装哑巴了。
    这转念间,说话声、叫喊声、笑声次第歇了,有人到跟前来,快速说了几句,贺兰袖仍然听不懂,但是这声音恁的耳熟。
    耳熟,可能是故人。
    这个故人敢杀咸阳王,就绝不会是什么善茬。杀咸阳王意味着什么,造反!他是铁了心造反,怎么会放过她这个咸阳王妃?几个念头从脑子里过去,贺兰袖打定了主意,必须,而且是只能装聋作哑了!
    有人推了她一下,她像是大梦初醒,惊惶地抬起头。
    “……有认识她的吗?”有人扳过她的脸,问她左右的婢子下人。
    左右纷纷摇头:“不认识。”
    “没见过。”
    “可能是王妃屋里的,”有人大着胆子说,“昨儿晚上我看到她从王妃屋里出来——王妃的人都是洛阳来的,不懂咱们的话。”
    “王妃,”那个让贺兰袖耳熟的声音沉吟了片刻,再度响起,这回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官话,“王妃哪里去了?”
    是周乐!贺兰袖这回听出来了,脑子里轰了一声,眼前似有无数的金星乱冒:怎么是他,怎么偏偏就落到了他手里!
    不不不……
    他只见过她一面,他以为她已经死了,一时三刻间应该想不到,贺兰袖拼命安慰自己,脸色还是更白了一些——幸而她脸上抹满了尘土和血污,再惨白也看不出来,便是看出来,也是理所应当。
    谁不害怕呢。
    贺兰袖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双手打了一个手势:王妃她……死了。
    “带我去看看。”周乐说。他并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哑女有什么不同。事前计划再周详,当真发生的时候,总还是会有无数的意外。已经忙了整夜,精神再亢奋,到这时候,还是有些不济了。
    贺兰袖心里一喜,知道头关算是过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第一印象就是全部的印象——只要接下来举止不出格。
    她低着头,缩着肩,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若是在往常,再加上哭得梨花带雨,就是铁人也能被她融软了。然而眼下不是往常,这些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也没有多少怜香惜玉的心,有人一个箭步上来,劈头就是一下,贺兰袖肿了半张脸,还没来得及感知到疼痛,头皮就是一紧。
    那人拽着她的头发往前拖——朝着她卧房的方向。
    “这位王妃,”周乐闲闲地问,“是谁家娘子?”
    边上有个男声陪着小心回答道:“……就只是个小门小户的丫头,王爷不甚喜,自来咱们朔州,竟没几个人见过这位,连姓氏也都没听说。”
    这声音却耳生,并非府中长史,听口气倒像是清客。贺兰袖头皮痛得如针扎,听到这几句话,倒大松了口气,幸而她深居简出,无人认识,不然这当口,如何骗得过去。
    周乐想了想:“是姓苏吗?”
    他还记得孙腾给他爆过的八卦,说咸阳王给萧阮戴了绿帽子,所以才被发配来朔州。要是因此事而起,咸阳王恶了王妃,也不稀奇。从来情意浓时,只当饮水能饱,到跌宕几回,就知道没有什么比权势重要。
    那清客尴尬地咳了一声,并不敢应,只道:“小人、小人实在不知道。”
    贺兰袖暗暗记在心里——她的姓氏没有外传,周乐却如何猜到是姓苏?莫不是去年腊月的事以讹传讹,却教他误听了?这却是个机会。
    看来这位也不是心腹,周乐想,昨晚上一阵厮杀,死了多少,走了多少,都还在清理当中,不过,如果当真是那位苏娘子,恐怕没这么容易死。他心里想着,往贺兰袖又多看了一眼。
    “周兄弟!”一声嚷嚷从身后传来,周乐停住脚步,笑道:“哥哥怎么来了?”
    孙腾道:“我听老克说,周兄弟让他们运粮草到武川镇去,这是怎么回事,就这么些,咱们自个儿吃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多余的往外运?”
    周乐道:“那边也缺粮。”
    “哎呀我的兄弟,哥哥知道你是心地好,但是咱们这是造反啊,这是拎着脑袋造反啊,有今儿没明儿的,不让兄弟们多分点,反而给别人,是什么道理,”孙腾道,“让他们吃饱了来收拾咱们么?”
    周乐只笑问:“依哥哥看,如今这朝中是明白人多,还是糊涂人多?”
    孙腾愣了一下,嗫嚅道:“朝中的事,哥哥怎么知道?”
    “那哥哥你想想,如果朝中明白人多,怎么放着咸阳王来朔州盘剥、克扣咱们,却没有一个人给咱们说话?”
    孙腾道:“那就是糊涂人多了。”
    “糊涂人瞧见武川、沃野、柔玄几个镇与咱们分了朔州府的粮草,会怎么想?”
    好毒计!贺兰袖虽然头皮疼得厉害,尤能想道:怪不得这人后来一度据有中原,如果不是死得早,儿孙不争气,恐怕萧阮也未必能够北上争雄。
    这一念未了,就听得孙腾一拍大腿道:“兄弟的意思,是拉他们入伙?”
    贺兰袖:……
    世间竟有这等光吃饭不长脑子的人!
    周乐却不恼,微微一笑,解释说道:“眼下还不能。底下人糊涂,上头总有些明白的。咱们不过是趁着消息未到,先行一步。他们收了咱们的粮草,就是把分赃坐实了,回头朝廷信不过,他们还有什么路可走?”
    “要他们不收呢?”孙腾倒不以为耻,只忧心忡忡道,“听说武川镇的镇将从前在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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