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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_燕云客-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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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畅春园是处不大的花园,沿着抄手游廊走过去,便是一处莲花池,池中盛开着芙蕖。严鹤臣踱着步只管向深处走,越往里越幽邃寂静,明珠心里头惴惴着,不知严鹤臣要把她带到哪去。
  又走了一百多步,游廊也走到尽头。尽头是从苏州运来的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别有洞天,枯而不润。严鹤臣掖着手站定了,冷淡着眉眼瞧着眼前的女郎。
  明珠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要借口把她单独叫出来,手里握着宫灯,手心里微微出汗。她自己是个胆小怕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偏偏不遂她的愿。
  “严大人这是叫我来做什么?”
  严鹤臣脸上带着笑:“自然是带你赏琼花。”这笑挂在皮相上,半点也没透进眼睛里,“这没旁人,我倒想问问你,你怪不怪皇上?”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可偏偏明珠却明白他的意思。她小的时候,家里还是煊煊赫赫的簪缨贵族,她父母感情甚笃,只有一子一女,皇上御极之初,无太多可用之才,迫不及待地扶持新贵,这才挑中了她兄长,才酿成这个结果。可到底是做臣子的,哪敢违抗皇命呢?
  明珠垂着眼低声说:“大人可不敢这么说。奴才是皇上的奴才,为皇上捐身,也算不辱没身份。”
  严鹤臣冷眼看着她说场面话,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你倒是好性儿,罢了,日后再说吧。”
  他拿眼打量着明珠,论姿色,明珠在掖庭里可要逊色一些,她不是什么天香国色,只是双眸剔透晶莹,下颌圆润,整个人同她的名字也相称,一副如珠似玉的模样,活泼伶俐,是掖庭里少有的新颜色,尝惯了山珍海味,保不齐也喜欢萝卜白菜。
  他原本是打算把明珠往御前送一送的,可现下见她呆呆傻傻的模样,只怕送过去也是死路。这皇城太大了,幽深得吃人不吐骨头,像她这般的小宫女,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便销声匿迹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儿,他又四平八稳地笑起来,眼中悲悯神色更甚:“罢了,赏花吧。”
  琼花种在假山东北侧,统共有两盆,花期都在同一日,估计也是计算好的,讲究的是成双成对的美意,这花本该是送到御前供皇上和娘娘们欣赏的,只是正逢多事之秋,皇上没有赏花的心情,这两盆琼花就没人提起了。
  阿珠偷偷抬眼打量着严鹤臣,绯色的麒麟袍称得他皮肤白皙,一双眼沉沉的,偏好似极专心的模样。阿珠把目光收回来,暗自腹诽,这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偏生得这般好模样,当真是可惜了。
  想到可惜二字,她自己却也一愣,究竟是可惜什么呢?
  明珠从畅春园里回来,人定早就过了,这算是违背了宫里的规矩了,她进了门就看见白术忧心忡忡地等她,犹豫了一下说:“公主叫我告诉你,回来的时候去见她。”


第05章 
  明珠嗯了声,拎着裙子登上了踏跺,流丹站在廊檐底下,一双杏眸映着烛光:“公主在暖阁里头。”
  这次怕是当真惹恼了主子,明珠暗自懊悔自己方才跟着严鹤臣出宫去,早知他和公主的关系非同一般,若是公主吃了飞醋要拿她出气,可当真是冤。
  进了暖阁,里头铺着长绒毯,绣鞋踩在上头,半点声音都无,公主斜卧在美人靠上,手里握着本书,明珠上前给她行礼。襄平长公主却像没瞧见似的,自顾翻着书页。明珠只能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
  “去哪了?”过了很久,才听得长公主的嗓子响起来,依旧是甜腻的嗓子,却像藏了冰渣子。
  “回公主的话,奴才去了畅春园。”
  长公主把书撂下,她的手就这般虚虚地搭在桌子上,她模样生得好,这双柔荑更是纤若无骨,她撑着身子柔柔地坐直,流丹给她披了一件豆绿色的薄氅。
  “畅春园?”襄平长公主笑着瞧向流丹,“你瞧,这样的身份都敢去畅春园。”
  流丹一双杏目淡淡地看着明珠:“你可知畅春园是什么地方?这是宫里面的主子娘娘们赏花游玩的地方,你这末流奴才,吃了豹子胆不成?”
  分明是严鹤臣带她去的,可明珠不傻,她只管跪着:“是奴才贪玩,请主子责罚。”
  见她不辩驳,襄平长公主微微愣了一下,而后缓缓倚在靠背上:“去跪在院子里头,天明再起来。”宫女都是要脸面的人,若是责罚大多是不给晚饭罢了,这直挺挺地在院子里跪一夜,已经是极重的责罚了。
  白术一直站在门口,她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明珠,忖度一二,还是走上前跪下:“主子,明珠初来乍到,难免不太适应,还请主子宽宥一二……”
  襄平长公主掀起眼皮:“既然初来乍到,那就更应该长长规矩,今日在这不守规矩,若是明日到皇上面前也没个规矩,就是要掉脑袋了。”
  明珠咬着下唇看了白术一眼,白术性子温和,对手下的小宫女都很好,明珠担心她也被长公主责罚,用眼神示意她别再说了,而后俯首道:“奴才这就去。”她模样谦卑,额头贴在地毯上,也不替自己委屈。
  司礼监的烛火还亮着,夏夜的晚风吹得大红灯笼左摇右晃,室内的灯火烛光朦朦胧胧的,把严鹤臣的侧脸映在墙壁上,他身上像笼着烟雾一样的烛光。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黄门呵着腰走进来,手里拿着几本折子,折子上万字团纹映着盈盈烛光:“这是两广总督送上来的折子,还请干爹过目。”这小黄门名叫严恪,眉清目秀的模样,是自打一进宫的时候就跟在严鹤臣身边的人。
  严鹤臣把折子接过也不翻开就放在手边,严恪拿过一旁的朱砂,研磨了一会儿,打量了一下严鹤臣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对严鹤臣说:“干爹,长公主刚刚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手中朱笔不停,严鹤臣眼中无波无澜,一片浩瀚:“怎么了?”
  “明珠……”严恪看着干爹的脸色,又说,“就是那个明珠姑娘,被罚跪在院子里,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听昭和宫的小宫女说,怕是要跪一夜,干爹……可要去看看?”
  严鹤臣拿着朱笔在奏折上写了两笔:“长公主发脾气,也总要有个由头,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严恪垂着头:“这倒是不知道,只说是要给她长长规矩。”
  严鹤臣翻开一本折子,顺手把灯烛挪得更近几分:“既然是长规矩,我去算什么,她是长公主的奴才,又不是我的。”他掀起眼皮看向严恪,“怎么,你若是看不惯,自个儿去找长公主说。”
  严恪诺诺称不敢,他又给严鹤臣的茶盏里头续了热水,打了个千走出了屋子。严鹤臣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批红,批了两个时辰,听到呼呼的风声拍打着窗框,他看了看天色,又把目光转回到眼前的奏折上。
  严恪站在屋外困得打晃,只听得木门吱呀着响起,紧跟着就听见严鹤臣清清冷冷的声音:“若是困了,就回去睡。”一瞬间冷汗直冒,严恪赶紧跪下:“奴才不敢。”
  严鹤臣也懒得在今日说他,自顾道:“随我去一趟昭和宫。”
  昭和宫的灯依旧亮着,襄平长公主向来喜欢阖宫上下都灯火通明的样子,每年昭和宫的灯油钱都是各宫之首,严鹤臣进了院子,就瞧见跪在廊檐下的明珠。
  小小的女郎不过十五六岁,两腮还丰盈着,身姿也不算窈窕玲珑,她直挺挺地跪着,额头上细碎的绒发随着夜风轻轻摇动着,她垂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模样瞧着有几分倔强的可爱。
  严鹤臣的目光不过是一扫便收了回来,他掖着手,黑缎云头靴上面一丝土都没有,他捏了捏腰间的羊脂佩绶,自明珠身边往内宫走,明珠垂着头,也不看他,光听这动静和排场,就晓得是这位严大人到了,他走路都像是带着风似的,一股极淡的龙涎香的味道从他衣袂纷飞见流淌出来。
  白术给严鹤臣掀开帘子,咬着嘴唇看着严鹤臣,又看了看明珠,严鹤臣权当看不懂她的暗示,迈着步子,走进了内室。
  襄平长公主已经换了寝袍,浅绯色的料子,上头绣了海棠花,她坐在自己的床边,流丹在用篦子给她篦头发。严鹤臣走到她身边,接过流丹手里的篦子,也不多话,也是这样一下又一下的给她篦头发。
  襄平长公主阖着眼淡淡道:“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严鹤臣手中的活不停,声音依旧平静:“两广总督递了折子,百越那边不大安定,对我朝耽耽虎视,可皇上的性子公主也晓得,圣祖爷开疆拓土,先帝扫平北疆,今上守成,如今国力日强,却也不宜大动干戈。以今上的性子,怕是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襄平长公主睁开眼,示意他继续说。
  “既是修好,自然要有诚意,我朝如今适龄和亲的公主,只有长公主您了。”
  “百越之地,茹毛饮血,我不嫁!”襄平长公主猛地坐直了身子,“鹤臣,你要替我想个法子!”
  “折子如今依旧被我压着,只是最多也就压今日这一晚上,明日早朝,也就瞒不住了,”严鹤臣的眼睛静静地落在襄平长公主的身上。
  襄平长公主和严鹤臣交好依旧有好几年了,她最是知道他的性子,今日他既然肯来告诉她,必然他已经有了万全之策,不过是要找她讨好处罢了。
  严鹤臣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和他共事,无异于与虎谋皮,长公主静静地打量着他刀削般的侧脸,和那双常年空濛浩瀚的眼睛,幽幽掖庭,寂静宫闱,她时常觉得自己早就是死人了,可偏偏还有一个严鹤臣,他像是吸血的蜱子,她却总有一种错觉,觉得他们二人既是共存,也是共亡。
  “只要能在此事上周全,若是有什么我能做的,严大人尽管说。”
  “司礼监是批红票拟,都是掌握着头一手消息,奴才人微言轻,虽然御前行走,可若想运作,颇为掣肘。”严鹤臣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滚过的一般。
  他是司礼监秉笔,除了头顶上已经不大管事的掌印宋福海之外,大小黄门哪个不要看他脸色,他在掖庭浸淫了许多年,已经盘根错节地有了数不清的势力,只是这些势力都在暗处,他颇为如鱼得水,也只是看上去掣肘罢了,今日他提起司礼监,目的也无非只有一个。
  长公主顿了顿:“你也知道,宋福海是先帝朱笔定的掌印,如今也无大错处,此刻若是让他让贤,只怕是让皇上为难。”
  “宋大人年岁也不轻了,发一笔银子放出宫去也就算了。”
  襄平长公主看向严鹤臣,严鹤臣也正在看她,他语气中的冷漠,几乎能把人的骨头冻透。宋福海做了十来年的掌印,阖宫上下大小奏折,人情往来,宫闱秘辛不晓得看了多少,这样的人只能一辈子幽禁在这掖庭深宫,不晓得有多少仇家,这出去,就是死路。
  襄平长公主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语气也是淡淡的:“你放心去做吧,这事明日我去和皇上说。”


第06章 
  出了内宫,冷冷的夜风吹过严鹤臣的衣袖,他站在五级踏跺上,静静地打量着依然跪在原地的明珠,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上流过不知多少人的血,他只这般站着,就能闻到其间缭绕不散的血腥气。
  明珠依然垂着眼,她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衣摆,她头顶已经簪着宫花,盈盈的粉色,在暖黄的烛光下带着极温柔的感觉,像是一株春日里的嫩海棠,经不起什么风浪,只怕春雨一打就要四散零落了。严鹤臣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心倒也平静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晚风,还是因为其他旁的什么。
  严鹤臣抬步,也没有在明珠身边停留,径自出了昭和宫的门,在往司礼监的路上,严恪为他拎着六合宫灯打亮,周遭本就是幽幽宫墙,只能听见官靴落在青石板路上清浅的声音。
  朱红的墙壁和婆娑的竹影,天空孤零零的下弦月和三五疏星,就这样清清灵灵地挂在寥廓的穹庐之上。
  严鹤臣突然顿住脚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景泰蓝描金的小瓶子:“明日天明,把这个药膏给那丫头送去,不许叫外人瞧见。”他也不转身,只从袖子里伸出手,这手指修长,烛光给他笼上一层盈盈的微光。他垂着眼睛,让人瞧不出一丝喜怒。
  百越之君,其心僭越,很快惹得朝野震动,主战主和两派人都各自为政,一时间难分高下。主和一派,首当其冲便是提出和亲,皇上龙潜时教导的太傅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臣了,他颤颤巍巍地举着笏板一揖到地:“身为我朝公主,锦衣玉食地长大成人,为我朝尽绵薄之力本也该是情理中事,也是心照不宣之事,这是公主之大幸!”
  皇上摆了摆手,目光扫了一眼折子上的朱批,淡淡道:“不过区区蛮夷之地,怎堪让我朝堂堂长公主屈尊下嫁,从宗室里面选个身家清白的女郎,封作公主就是了。”
  太傅沉声道:“百越之地依托南面天险,虽然岁岁朝贡,可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我们今日轻视,他日势必成为后患,不如趁此时机,修为盟友,我们也要有所诚意啊。”
  皇上合上奏折,淡淡道:“朕心意已决,不必再提。”
  又不咸不淡地叙了一会,就散了朝会。
  皇上走出太极宫,一轮红日映得流云翻滚,美不胜收,他站了一会,对身边随侍的黄门吩咐道:“有几日不曾去过昭和宫了,你随朕去看看。”
  皇上来的时候,没叫任何人大张旗鼓地跟从,明珠正站在院子里给长公主心爱的牡丹花浇水,就听见了浅浅的脚步声,下意识一回头,正瞧见皇上龙袍上腾飞的金龙,她立刻跪下道万福,皇上扫了她一眼,只当是寻常小宫女,并未放在心上,抬步进了公主的寝宫。
  “皇兄竟在这个时候来了,”长公主笑着行礼,她说话的时候目光盈盈地看着皇上,当真像极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郎。
  皇上找了一张椅子坐下,长公主莲步轻移,给他倒了杯茶:“还是早一阵子送来的雨前龙井,不是不给皇兄上好茶,不过是我这没什么好茶,皇兄也不要怪我小气。”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朕薄待你了似的,”皇上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而后端起茶盏来,“朕那里有什么好东西,还不是要先送到你这来,朕独有你这么一个妹妹,虽无血缘之亲,可也是眼见着你长大的,怎能不偏宠些?”
  “不过是跟皇兄撒个娇,怎么反倒埋怨起我来了,”长公主的嗓子依旧是娇软的,她拉开椅子坐在皇上身边,“还不知皇兄今天为何到我这来,可是有什么消息要说与我听?”
  皇上饮茶的手微微一顿:“国事哪是能说与你听的,不过是过来瞧瞧你。来喝一喝你这的好茶。”说着还淡淡地笑了笑。
  皇上没有在这多待,饮了两杯茶便走了,皇上前脚走,后脚就见严鹤臣走了进来,像是商量好的似的。
  明珠站在院子里,把花草侍弄好,就听见严鹤臣的步子自身后传来,他的步子和旁人不同,总是轻轻的,像是怕惊了谁似的。明珠对他敛衽为礼,他本都要走过去了,而后又折了回来,像是无心地问了句:“方才皇上见了你,可有说什么?”
  明珠不解其意,轻轻摇了摇头。
  严鹤臣哦了声,踅身走进了内宫。
  明珠一直待在檐下,暑热叫人昏昏的,偏偏蝉鸣得响亮,就见白术正叫人粘蝉。明珠年纪小,看着这些也入迷,一时也忘了时间,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的宫门却开了。
  紧接着就传出长公主淡淡的声音:“你以为,他当真如你们所见,是爱重我的兄长么?”
  怎么听见了这么句话,明珠心中大呼不好,只想找地方躲一躲,生怕被长公主瞧见,严鹤臣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他原本都走到门口了,索性停了步子:“恰逢多事之秋,就算原本不是,现在也是了。”
  而后他的目光一转,就落在了明珠身上,明珠心里一突,暗道不好,她可是忘不掉,眼前这位是掖庭的阎罗王,杀人不见血的主,如今被他盯上,哪里会有她半分好处,思及此处只觉得手指冰凉,忙跪下。
  严鹤臣的目光一如既往,冷得像冰块似的,他垂下眼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他的眼睛微微垂着,单单这般站着,总叫人心生畏惧似的。
  也不晓得这般僵了多久,严鹤臣又向她走了几步,语气十分平淡:“不必动不动便跪,随我到司礼监一趟。”
  他这般平静,反而越叫人心底发毛,明珠只觉得心脏跳得飞快,只敢点头,只是心里多了几分惶然,在这深宫里头,也不知道该仰仗着谁,又该依靠着谁,不过是像个不值钱的阿猫阿狗任人摆布。
  她的手指捏了捏袖子里景泰蓝描金的小瓶子,悄悄抬眼看了一眼严鹤臣的背影,他既是给她送药,保不齐也是不想要她的命罢。
  心下惶惶然也不敢多言,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严鹤臣身后,日头明晃晃的亮,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幽幽的永巷里面,只有严鹤臣黑缎云头靴踏出来的声响。
  明珠心里越发惴惴,只顾埋头紧走,偶尔有宫女太监经过,也都纷纷和严鹤臣行礼。就这般走了一刻钟,或许还要更久些,明珠只觉得自个儿头顶的头发要燃起来了似的,终于瞧见了司礼监的牌坊。
  司礼监掌握的事情格外冗杂,故而是一处二进的大院子,除了分配各宫例银俸禄,还要准备大小礼仪庆典,大小事宜皆要过目,再者严鹤臣与另两位秉笔还有批红票拟的差事,诸多事宜加在一起,简直不厌其烦。
  偏严鹤臣倒像是信手拈来,总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走在明珠前头,明珠不晓得要去哪,只顾埋头跟着,却倏而听见一声惨叫,是女子的声音,而后就被人像是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她第一次来司礼监自然不晓得是什么缘由。严鹤臣站定了身子,掖着手向北面看去,淡淡问:“你可晓得那是何处?里面关着的又是何人?”
  明珠抬眼看去,只见不过一排寻常模样的屋舍,瞧不出什么特殊来,只低头道:“不知。”
  “这是暴室,”严鹤臣淡淡的,“你方才听见的,她叫听蝉,也是长公主身边的人。只不过,她跟错了主子,试图反咬一口。”
  明珠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了严鹤臣的意图,她忙跪下:“奴才忠心于公主,绝无二心。”
  “嗯。”严鹤臣微微挑眉,他站在一棵松树旁边,整个人后背挺直,也如这松柏一般挺拔俊逸,他清冷着眉目道:“整个昭和宫里只长了一张嘴,你日后要为人谨慎,不可再像今日再被人拿捏把柄。”
  他的语气冷冽,可明珠心里却由衷地生出些许感激来,自她入宫之后,不过是群芳馆的姑姑们亲自教导她些许本事,可也动辄打骂罚跪不给晚饭,可今日严鹤臣语气虽冷,可却是真的在帮她。思及至此,她抿着嘴对严鹤臣微微一福:“奴才记得了。”
  严鹤臣垂眼看着她,只能瞧见她头顶随风曳动的浅妃色宫花,宫里的后妃们大都不喜欢浅妃色,虽然颜色明媚鲜妍,可总叫人觉得难登大雅之堂,偏明珠年龄嫩,也只得挑这些鲜亮颜色的宫花戴在头上,到底是年轻,别有一番雅致。他扫了一眼她的膝盖,瞧模样应该是无大碍了,他也就没再继续过问。
  又淡淡叮嘱两句便说:“你回去吧,公主身边好生伺候。”
  明珠如蒙大赦,猛地抬起头:“多谢严大人!”她眼睛清润带着微光,里头半点杂质都没有,只让人觉得像是一阵清风吹过,从骨子里都透出些欢喜来。
  严鹤臣的眼中似乎喊了三分浅淡的笑意,一瞬间就瞧不清楚了,明珠只当是自己看错了,又福了福身,踅身向司礼监外头走去。
  一直走到门口,她下意识回头看去,严鹤臣依旧站在原地,他已经穿着御前行走时穿着的玄色曳撒,金丝银线绣成的交领衬得他姿容如电。远远地已经眉眼瞧不清晰了,可明珠无端地觉得头脑里能勾勒出他眼含悲悯,眼眸浩瀚的模样。
  她转过身,不再看了,眼前又是幽幽的永巷,寂静而悠长,地上背印处长着青苔,她看着宫阙檐角错落的瑞兽,有阳光从它们的头顶落下来,照得她微微眯起眼。


第07章 
  不出两日,皇上就下了旨,严鹤臣成了司礼监最年轻的掌印,明珠并着其他几个小宫女跟在白术身后去给他道喜,这是明珠头一次正儿八经去司礼监,她端着樟木托盘,却不敢左顾右盼,流水似的礼物送进去,严鹤臣穿着玄色曳撒,掖着手站在门口。
  明珠听着白术笑着说:“这是长公主的礼物,礼单还请大人过目。”严鹤臣并不接过,只在这几个小宫女身上扫了一圈,修长的手指虚虚地点在明珠的身上:“长公主的礼物自然都是奇珍,只是鹤臣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乃是分内之事,怎么能借此由头收受礼物,也不敢拂了公主美意,就留下这份吧。”
  明珠手里捧着的是一颗人参,参须清疏而长,这一之只怕斥资不菲,这还仅仅只是礼物的其中一件。
  也不单单是对长公主如此,阖宫上下任何人的礼物,他都单单只收下一份,旁的一概不要。明珠跟在白术身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严鹤臣正笑着和太府寺的几位年轻少卿寒暄,眉目间盈盈的,颇有几分青年才俊的感觉。
  明珠只听见白术轻声道:“这位严大人,若不是进了宫,只怕在前朝也是风光无两的人物。”语气中亦有淡淡的惋惜。
  过了万寿节就是中秋,明珠作为年轻的宫女自然是欢欢喜喜地热闹一场,永巷那边派了女工来给宫女们量体裁衣,到了中秋月圆的日子,每人还分了月饼。
  和明珠兴味盎然相比,白术和流丹反倒显得兴致缺缺。
  明珠自襄平长公主房里值夜回来,流丹替了她的活,白术还在屋里等她。明珠掀了门帘子,白术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暖着:“你也不多穿个褃子,这天一日冷过一日,若是冻病了怎么是好。”
  白术性格端庄平和,眉目舒展,从容得体,明珠很喜欢和她一起共事,她反握住白术的手,笑嘻嘻地说:“好姐姐,今日是中秋,我去看看月亮,你要不要随我同去?”
  白术笑了笑,把手松开了,走到一旁的灯烛那里把灯芯挑得再亮几分:“日子久了你就晓得了,年年岁岁,没什么两样。这今年的中秋和去年的、明年的,都没有差别。”
  她语气平静,声音亦很轻。她抬起眼看了一眼明珠,而后又笑着说:“你出去看看也好,可不要因为想家哭鼻子。到了二十岁就能放出宫了,你的身份不一般,也许早早把你配给哪个主子也未可知呢。”
  明珠咬着下唇笑了笑,随手摘了一个袄子披在身上,掀开门帘就跑了出去。白术在桌子边坐下,看着门帘上绣的石榴花,看着看着垂下眼去。
  明珠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天上的月亮。幼时在北平的时候,兄长张知陵休沐回家的时候,她就拉着兄长坐在院子里望月亮。兄长教她读诗:“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懵懵懂懂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张知陵拉着她的手说:“就是如果阿珠想兄长的时候呢,就看看月亮,在同一时刻,我就在和你一起看月亮,月光呢就一样地落在我们的身上。”
  明珠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孤月,银辉璀璨,清清冷冷,只让人觉得触手可及似的,明珠抬起手向月亮伸去,只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明珠在想什么?”
  这声音的语气是寻常,却生生把明珠吓了一跳,她慌忙抬起头,就看见严鹤臣掖着手,站在离她不过三五步远的地方,她脑子里想得入迷,竟连他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我……我在想……想家。”
  今日是中秋,严鹤臣从御前过来,按例是要来看看襄平长公主的,才走到门口,就瞧见明珠站在院子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恰逢中秋,也该是团圆的日子,没料到这样小小的女郎,还会有这般迷茫惆怅的模样。只是见久了她盈盈的笑容,现下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只叫他分外看不惯。
  “你是哪年生的?”严鹤臣倒像是在同她拉家常,只是明珠的心里却是依然惴惴不安,“奴才是太初三十五年生的。”
  今年不过刚十五,脸还是珠圆玉润的,严鹤臣嗯了声。过节的好日子,明珠难得穿了一件喜庆的海棠红色的衣服,她黑漆漆的眼珠在月光底下光彩熠熠,严鹤臣又把她打量个遍,突然说:“这颜色倒很是衬你,你原本也不是低品阶的宫女,可以穿一些鲜亮些的颜色,不要总穿得那么素淡。”
  语毕,也不待明珠再答,严鹤臣倒背着手,缓缓走进了襄平长公主的寝宫。明珠在原地站了一会,严鹤臣今日倒好似和以往不同,语气平静可亲,不像过去似的,总叫人害怕。
  襄平长公主依旧在屋里等他,她站在博山炉前面燃香,严鹤臣站在她背后五步远的地方无声行了个礼。
  襄平长公主把香饵全部撒了进去,然后转过身道:“明日一早,我要去静潭寺上香,顺便算上一卦,你陪我同去,可好?”
  算命?襄平长公主向来都不是信命的人,严鹤臣猜不出她的打算,他的势力大都在宫中,离开了掖庭,他难免孤掌难鸣,势单力薄。
  “明日我在司礼监轮值,只怕不得空,我叫严恪陪你可好?”
  “那便算了,”长公主站在香炉前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你,哪个都无所谓了。”她说了这话之后,又抬起眼睛,柔柔地望着他,“整日里在宫里,都要发霉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严鹤臣的眼睛幽深一片,他看着襄平长公主许久没有说话,终于他淡淡一笑:“也好。”
  等严鹤臣从昭和宫里出去,长公主缓缓舒了口气,全身像失去力量一样坐在凳子上,她摊开手掌,手心里竟然全都是冷汗。
  过了人定,严鹤臣走在从昭阳宫到少府监的路上,天空上冷冷的疏星三两,夜风把他的袖子吹得鼓起。严恪提着六合宫灯走在他前头,突然听见严鹤臣静静问:“你觉得明珠如何?”
  严恪有几分心虚地看了一眼严鹤臣,见他并没有看自己,又收回目光,正色道:“明珠姑娘自然是极好,身家好,性情样貌都不差。”
  “哦?”严鹤臣似乎笑了笑,“竟有你说得这么好,我瞧着也不过是个没有长开的丫头。”
  “明珠姑娘的年岁是小些,可奴才觉得底子却也好得很,再过个一二年,应该模样是不输流丹姑娘的。”严恪语气说得谦卑,可模样却颇为得意似的。
  看着他的模样,严鹤臣似乎笑笑:“既然如此,等皇上哪日去了昭和宫,也该引荐引荐,万一皇上瞧上了她,我等还有个提携之恩。”
  听到这,严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脸上却欢欢喜喜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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