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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牌嫡女(土豆)-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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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嘴。”
楚悠口里骂了一句就出去了。
刘忻提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两杯,忽然唤道:“英义,还不快出来?”
一个黑影从敞开的窗口跳了进来,身法比猫还轻盈,单膝跪地,道:“主子,有何吩咐?”
与此同时,明珠被带到了一间客栈后院的套间之内。室内陈设奢华,应是招待贵客之用的。一名美艳多姿的贵妇人正闭着眼,斜倚在云锦香塌上,地上跪着一个丫鬟,正在为她捶腿。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之前。
用过午饭,明珠朝射圃走去,为午后的射术课做准备。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朝她走了过来,很客气的问道:“请问是高小姐吗?我家王妃有请。”
此刻,明珠立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砖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地上到处洒着水,软底的绣花锻鞋踩上去直发滑,需得万分小心,腿上用力才不会滑倒。她站了半日,腿都麻了,肃郡王妃却仿佛毫无察觉的样子,似乎已经睡着了。
“见过王妃娘娘。”
明珠半蹲着福了礼。
肃郡王妃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幽暗如夜色的眼睛,若面上没有表情时,那眼仁便如黑曜石一般,连一丝光都透不过去,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一如所有被后宅生活磨砺成铁石心肠的妇人们一样。
“起来吧。”她看了一眼丫鬟,“你退下吧。”
丫鬟站起身,捧起桌上茶杯,双手端给了肃郡王妃,然后悄然无声的退了下去。
“招待不周了,高小姐请勿见怪。”
明珠只觉得鞋子湿漉漉的,对方也并为有让座的意思,唇边扬起了一抹笑意,“无妨。”
“这就好。”肃郡王妃抿了一口茶,缓缓道:“现在的孩子呀,都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凡是都没个耐性,一点委屈都受不得。有那出去念了两年书的,自认为知道的事儿多了,一个个都成了精怪一般,不安分起来了,凡是都想着争一争,要不这年月怎么到处的闹匪患呢?想我们那个时候,别说和男子说话了,就是多看两眼,回去都是要罚抄女诫的。女孩子家,最是要自珍自重的才好,高小姐,我说得可有理呀?”
“王妃娘娘所说自然有理,小女子叹服。”
肃郡王妃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终于没有忍住,冷笑了一声,道:“巧言令色,你和你娘还真像。”
终于不绕弯子了吗?
明珠心里冷笑了一声,缓缓抬起了头,直视着她,道:“王妃也认识我母亲?”
肃郡王妃似乎不太满意明珠的表情,修得没有一丝棱角的弯月细眉难掩眼底的凌厉之色,语气也渐渐变得严厉起来:“说起来,你母亲在京城时,我也曾见过她两回,也不知她回江南之后怎样了?”
“母亲已经在数年前病故了。”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了。”肃郡王妃的唇角划过一丝奇异的笑容,“我猜,没准得的是心病吧。”
“不是心病,而是被人故意害死的。”明珠淡淡的道:“没想到,王妃娘娘这么清楚我母亲的事。”
肃郡王妃冷哼了一声,“你这般对长辈无理,怕也是被她教养出来的吧。”
“王妃言重了,小女母亲去世得早,还未有机会教育小女。”
肃郡王妃终于彻底沉下脸来:“牙尖嘴利,目无尊长,当真是高家的好教养!别以为有几分姿色,引得男子神魂颠倒就可以事事如愿了。告诉你,这些都是妄想。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可曾配得起我们楚家的门楣!”
153、梦醒。。。
“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可曾配得起我们楚家的门楣!”
肃郡王妃阴晴不定的望着下面立着的女子;仿佛看到十几年前,百花丛中拈花而笑的女子;自己的丈夫就站在她面前,二人有说有笑;全然无视她才存在。
勾引不上廉亲王就勾引其他人?当她这个王妃是摆设吗?现在大的死了,小的又阴魂不散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为了她敢不遵从自己的命令?反了,一个个都反了!
最可恶的;还是面前的这个女人;她才是罪魁祸首!
王府里几乎一年添一个新人,可最得宠的都像她——这个眉眼像,那个口鼻像、身段像不过才见了几面而已不是吗?怎的竟这样念念不忘了呢?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吗?“你母亲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一样!”她不自觉的喝骂出声来。她想撒气;却总也撒不过来。这个有子嗣,那个有宠爱,她除了一身的病,不能伺候王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左拥右抱。剩下的,就只有这个王妃的头衔,只有这两个儿子。
明珠浑身一震,泪水不自觉的涌了上来。曾几何时,她似乎已经忘却了从前那任人当面折辱的日子,忘却了那重重深锁的幽深高墙之内,仰头看不清的四角天空,数不尽的落花零落,任凭碾压成泥。每当午夜梦回,都仿佛是坠入了无法醒来的梦魇,永远没有尽头一般。
难道,这就是她苦苦相争的明日吗?
她轻声道:“王妃言重了,我并没有勾引任何人。我不偷不抢,不杀不夺,我们之间发乎情,止乎礼,并未曾做过逾矩之事。王妃娘娘可曾想过,您在侮辱我的同时,也是在侮辱您自己的儿子。”
“我的儿子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来管教我!他也是个糊涂东西,竟被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丫头迷了心智!”
肃郡王妃头上长长的水晶珠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细的声响;不画而自朱的嫣红嘴唇一张一合,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度,如红玉精心雕琢而成一般,发出冷硬的光泽。同样的嘴唇也长在楚悠的脸上,却那样的温软甜蜜,泛着淡淡的水泽,温柔的吐露着情真意切,欢愉相思。
——但愿君心似妾心,定不负君相思意。
曾几何时,她做着这样的美梦,美好得令人无比沉醉。
“您觉得他糊涂吗?”明珠淡淡开口,“若以王妃的意思,治好了王妃的病便是糊涂了吗?那您可还曾记得,他年少的时候就为了给您治病,不顾郡王的反对,不顾路途遥远,不顾辛劳,千里迢迢的远赴江南为您寻医的事吗?他还那么小,便如此看重情意,是否比那些只知讨好上位者,只知利益权势的势利小人强上百倍呢?”
“你你简直反了天了!”肃郡王妃整个人似被针戳了一下,面色大变。“只要我在,你就休想嫁进楚家!休想!”
“我相信,只要您想,就能做到这一点。”明珠微笑着点了点头。后宅从来都是女人的天下,若婆婆不喜欢,就算嫁进去也可弃之如履,更别说是没有强有力背景的媳妇了,受了欺辱,又有谁能来给她做主呢?
“小女子的鞋袜湿了,王妃若无事,小女子便告退了。”
说着,明珠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只要我活着一日,你就休想进肃郡王府的门!”身后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似一记耳光——没打在脸上,却拍中了胸口,闷闷的一击而中,痛到令人麻木。
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晃人眼目,蝉鸣声此起彼伏,搅得人心慌意乱。
“沙沙”,树影微微一动,明珠循声望去,却只听得几声猫叫。
“是丢了崽子是母猫吧,叫得这样凄惨。”
明珠惘然一笑,戴上帏帽,匆匆离开了。
树上伏着两个黑影,其中一个闷闷的笑出声来,另一个则红了脸。
“好了,别笑了,禀报王爷要紧。”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的纵身离开,没两下就消失不见了。
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到书院的宿舍,守在门口的山梨看见了她,忙忙的去通知了明欣。不多时,明欣提着裙子,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三姐姐,那个王妃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
“看你急得一头汗,快来擦一擦吧。”明珠笑着拉她坐下,素英拧了帕子,递了过来。
明欣一把接过,一边擦一边道:“你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些琐事罢了。”
“难道那个王妃只是找姐姐喝茶聊天去了吗?打死我也不信!”明欣将原本就大的眼睛一瞪,眼珠几乎快要掉出来了。“她一定百般刁难姐姐了,是不是?”
明珠拍了拍她的手背,面上的笑容渐渐退去,缓缓道:“这些本就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了,没什么稀奇的。她说什么我便听着,却也没有过分忍耐。”
“咦?小姐,你的鞋子怎么湿了?”素英惊讶的看着她石榴裙下露出的红绫缎鞋,上面横着已经干涸的水纹,似乎是茶叶水的痕迹。
“不小心踩了水,不碍事的。”明珠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另换一双就是了。”
正说着,却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却是楚悠身边的小厮修竹。
“明日是郡王爷寿宴,这是请柬,是我家公子命小的送来是,请小姐务必过去,公子说有重要的事要和小姐商量。”
“有劳了。”青雪接过,客客气气的送走了修竹。
“三姐姐,你真的要去吗?”明欣摆弄着大红烫金的请柬,困惑的问道。
明珠摩挲着袖中贴身携带的香囊,道:“我有预感,明日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肃郡王做寿,贺喜之人简直要踏破了王府的门槛。明珠来京城时日已长,大宴小宴参见了无数,并不觉得稀奇,只剩下乏味。
为了避免和王妃碰面,明珠混在内眷之中,只远远的参拜了肃郡王妃一次。不多时,王妃便自称身体不适,回房休息去了。明珠注意到,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陈夫人,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女孩子,似乎是陈家的另外两位小姐,倒是没有见到陈嫣儿的身影。
明珠正瞧着,却感觉青雪拉了拉她的袖子,朝右边轻轻努了努嘴。明珠会意,二人悄然离开。
修竹领着她们在郡王府里左转右转,专拣阴僻人少处走。左绕又绕,来到了河塘边一处幽僻的院落,周围竹林茂密,一溜五六间的房子,修得很是雅致。
“这附近很少有人来往,不过而三日才有人打扫一回。小姐请在这里等着,我家公子一会就来。”说着便着急要走。
青雪道:“你先别走,这里有茶水吗?”
“有。一早就备下的,都放在屋子里了。小的要赶着去找公子,还要劳烦姐姐自己去拿。”
“好说。”青雪进屋取茶水,修竹一径去了。
明珠在河塘边的青石上坐下,看着蜻蜓满塘的飞舞,轻盈的落在了未开的粉嫩花苞顶端,安然而立。
不多时,背后有脚步声音响起。明珠回头望去,不出意料的,楚悠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
楚悠看着明珠平静的面孔,压抑着怒火,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般。即便她此刻就站在阳光下荷塘前,站在他面前,比画中女子还要美丽,却仍有迷雾笼罩着她全身。
“为什么要和楚律同谋?还有,为什么要派人告诉我?”
无赖的死因蹊跷,他不得不查。虽然其中另有玄机,可是一开始却是楚律让他去闹事的。而这一切,都是明珠一早派人送信来告诉他的。而且,她还写道,她也和此事有关。
“你都知道了?”明珠顽皮一笑,“其实,我是想试一试,真的只是想试一试而已。”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我唯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受伤了,对不起。你知道吗?除此之外,我还顶撞了你母亲,害得陈小姐被人说闲话。”
“你,你究竟是在做什么?”楚悠的脸色冷硬如冰,很是难看,“母亲她毕竟是长辈,嫣儿也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
“是呀,我为什么要得罪她们呢?我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呢?”明珠喃喃道:“我曾以为,即便所有人都容不下我们在一起,至少还有你是会真心回护我的。可是,后来我意识到错了。因为不希望我们在一起的人,恰恰也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不能忍耐我的人,却是你不惜一切,拼命救治的人。”
这些本是她早就设计好的了。她假意和楚律合作,利用他引来陈嫣儿和肃郡王妃。面对她们的质疑和怒火,她也并没有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因为她想知道,楚悠会怎样看她,即便是这样任性的她,她也希望他能够接受,希望他能够说一句:这些日子以来,委屈你了。
——只因为,她希望他能懂她。
她也有缺点,她也会嫉妒,她不喜欢他和别人暧昧,她希望能在任何情况下都护着她……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勇气克服未来即将面对的一切困难。
“你瞧,就因为我不甘心,还妄想再争取一下。”明珠面上仍旧带笑,眼角却已经渗出了泪水,“我高明珠也有脸面,也有心,被人当面指责自己的母亲也会难过,也会伤心。”
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可以预见的是,今后还有许许多多像这样忍气吞声的日子要过。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知道。
她继续道:“我一直在问自己,我能够承受像这样渡过今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吗?每次见到你,我就觉得自己能;可一见不到你,我便觉得自己不能。”
反反复复的,就连在睡梦中都不安稳。那庞然的阴影笼罩着她,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积攒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抬头看着楚悠的眼睛,继续一口气说着:“现在想来,以往种种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就算勉强在一起,也只会折磨彼此。就像现在这样,也好。”
她轻声道,“也好。”
能让我提前看清楚未来将要走的路,也好。
不是不想,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再坚固的堤坝,也经不起蚁虫日日的啃噬,定会有崩塌的一日;再深的感情,也不起岁岁年年的磨损,终有耗尽的一天。与其天长地久的怨恨以对,互相折磨,还不如就断在最美好的时候,留下好的回忆。
“我想,就到这里吧。”
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所以才不能够忍受现在就能预见的痛苦。
楚悠沉默了半晌,道:“是我无能,没有办法保护你。”
火热的日头铺天盖地的笼着,她却只觉得冷,很冷。她不自觉的环住自己的身体,却仍旧无法抑制的打着冷颤。
楚悠不知何时已经远去了,徒留她一个人留在原地,独自一人。她想大哭,却哭不出来,更在嗓子里,难受得想吐。
“你觉得冷吗?”一个声音冷不丁的从后面响起,她猛的回头望去。
风神俊朗的宁王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他的身上披着素色锦袍,一派闲适安然,“本王不是故意偷听的。”
明珠勉强福了福身,“您全都听见了吧。还请殿下为我保密好吗?”
宁王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她小巧的下巴,深邃的眼睛似在审视着她,“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定了吗?如果你愿意,本王会令你如愿。”
明珠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当断则断。”
宁王的唇角慢慢升起了一丝浅淡的弧度,“很好,希望你今后不要后悔。”
明珠回视着他:“永不后悔。”
154打架
明珠不记得最后都跟宁王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直到林妈妈大声唤自己,才恍恍惚惚的有了一丝知觉。
林妈妈急道:“小小姐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问都不说话?还一身的热汗。嗳哟;怎么出了这一头的汗?是受了暑热吗?快把我那老红漆柜子里最上头的怯风油取过来!”
林妈妈一迭声的吩咐着,素英跳着脚;飞快的跑去拿。青雪帮着林妈妈又是掐人中;又是揉穴位,口中喊着,可明珠却紧闭着眼,面上烧得火烫;怎么叫都没反应。
闻讯赶来的明欣见次光景,急得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林妈妈,三姐姐这样子,到底要不要紧?咱们还是请大夫吧!”说着就要打发山梨出去请人。
青雪忙拦住了,他知道明珠发病的原因乃是心病,是伤心过度,大夫一诊脉怕就能看出些端倪,年轻小姐若生了这样的病症总不好说,便提议道:“五小姐糊涂了,书院里现成的大夫,哪里用出去找?况且小姐这个病还是相熟的大夫来看要好些。”
明欣忙道:“那你快去请!”一顿,又道:“小心些,只说中了暑热便是。”
青雪应了,脚下加急的去了。
不多时,青雪就领着苏槐赶到了。苏槐得了青雪的暗示,诊脉过后什么也没问,用银针刺了两下,待见明珠面色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便只说无碍,休息一下就好了,还开了些补药,说了服用之法便走了。
一碗药灌下去,明欣见明珠有了幽幽转醒的迹象,小声哭唤道:“三姐姐,你吓死我了。”
明珠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极累。见明欣坐在床头,林妈妈青雪素英几个围在自己床边,便牵动嘴角,浅浅笑道:“你们都怎么了?我不少好好的吗?”随即发觉自己声音虚弱,浑身无力,想要坐起身,却只觉天旋地转。
明欣含着眼泪道:“三姐姐,你好好休息吧,什么也别想了。一切有我在呢,我去跟夫子请假,不会惊动家里的。”
明珠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轻轻柔柔的笑道:“五妹妹多费心了。”旋即又想起楚悠临走时看向自己的复杂神情,心头一紧,疼痛难当。怨他冷漠,恨他优柔,又舍不得他的柔情似水,情真意切,一时间柔肠百结,难以自持。可等她一想到肃郡王妃,一切顿时又全都冷了下来。
明欣何曾见过这样的明珠,轻声道:“三姐姐,你若难受,可愿和我说说话?”见明珠微微一颌首,便谴了众人出去。
明欣见人都出去了,忽然认真的道:“三姐姐,是否是上次和楚二公子联手的事情暴露了?”
明珠沉默了一会,道:“我已经和楚三公子说明白了,今后与他再无瓜葛。”
明欣吃惊道:“那他怎么说?”话一出便觉失言,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否则三姐姐又怎会气成这样?
明珠淡淡一笑,望着身上盖的杏色红绫被,上面织就的是牡丹花纹样,层层花瓣都用极细的丝线细细绣了,虽无香味,却栩栩如生。这是宫里传出来的花样子,富贵艳丽,却不流俗,几乎人人钟爱。
“你瞧,我终究不过是个制香人罢了。”
明欣知她伤心,知道多劝无意,便默默的陪她坐了一会就回去了。
明珠这一病就是十来日的光景。余氏听说她病了,觉得书院宿舍简陋,立刻就遣人将她接了回去。待她回家后,众姐妹们都来看望她,余氏握着明珠的手问长问短,好不惦念。小吴氏抱着儿子珉旭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笑道:“大嫂子对珠姐儿真是一片慈母心肠。”
余氏抚了抚明珠的鬓发,怜爱的道:“三丫头虽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我这心里也疼的慌。况且她这么懂事孝顺,我心里哪能不欢喜?”
明珠笑道:“母亲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孝敬母亲。”
正说得热闹,门帘忽的一挑,走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金戴银,唇边一颗美人痣,很是打眼。
“你父亲说你大哥哥年岁大了,要接到身边亲自管教才放心。”余氏不紧不慢的解释着,李姨娘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
明珠面上虽笑着,心中暗想:李姨娘来了,怕是明霜也要出来了罢。
果然,余氏问道:“二小姐怎的没来呀?”
李姨娘笑答:“二小姐身子不舒服,老爷说给她寻个大夫仔细瞧瞧。”她细细打量着半卧在床上的明珠,模样出挑的更俊俏了些,面色也不错,眼见着吃穿用度也都比从前要好了;再看这里满屋子的人,心里想起女儿消瘦的面颊和满腹的委屈,禁不住暗骂了一回余氏偏心眼。又一想到自己的儿子是高家长子,余氏却连个女儿都没有,这才会抬举人家的女儿,心里遂又畅快了许多,连腰板都挺直了些。“二小姐虽比不得三小姐娇贵,老爷心里也是疼的。好歹也是大少爷的亲妹子。”
余氏知她心里得意,也懒得计较。
一时明珠要吃药,众人便散了,只有明欣非要留下来陪明珠,刘氏也由得她。
明欣不无担忧的道:“三姐姐,二姐姐这一出来,咱们怕就又不得安生了。”
明珠懒懒的换了个姿势躺着,道:“否则又能怎样呢?她是高家的小姐,除非嫁人,要不绝不会离开高家的。反正统共也就这两年了,她必定要出嫁的。我们远着她些也就是了。”
明欣托着腮帮子,思索了半日才道:“除非让她再出个大措,关起来就好了。”
正说着,就听青雪忽然“咦”了一声,见众人瞧她,忙将手里的披风折了两下,笑道:“看我这记性,小姐的药还没端来呢。”说着,三下两下将明珠带回来的几件衣服重新塞回了箱子里,出去端药了。
且说余氏回了上房,心下不安,唤来随行伺候明珠的婆子问道:“你说说,三小姐怎的好好的就病了呢?”
婆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明珠平日里也很少让她们做事,银钱却不少她们的,她们也乐得偷懒,故此对主人的事很少注意。
余氏又问:“那小姐生病之前可曾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没有?”
婆子想了想,道:“好似那日是楚郡王府做寿,三小姐领着人去道贺,回来之后不久便听说病了,中了暑气。”
璎珞见余氏面色不逾,瞪了那婆子一眼,道:“夫人是让你去伺候三小姐的,可不是让你老人家去享受的。”
余氏一摆手,“罢了,三丫头也是个精的,既然她不想让人知道,那便算了。”
婆子喏喏连声,退了下去。
余氏出了一回神,道:“你说,我待珠姐儿如何?”
璎珞道:“自然一点没有亏待的地方。”
“那日柯夫人突然来家里闲坐,顺便提了一嘴他儿子也在书院念书,还刻意打听了一下家里的女孩儿们。我想着柯家也很有几分看头,他父亲是江州布政使,也是一方的封疆大吏,柯家大公子据说品貌也不错,前年中了秀才,在同龄人里也算得不错了。”
璎珞道:“夫人的意思是哪位小姐?”
余氏道:“自然是可着好的来了。霜姐儿你也是知道的,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且又心气浮躁,痴心妄想惯了,哪里有一点大户小姐的样子?”
璎珞心知余氏忌惮李姨娘,自然不希望她女儿攀了好亲,涨了势力,便道:“那便是三小姐了?”
“且看老爷怎么说吧。我也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将来也好能帮衬我。只是这孩子心思深,我还需试探试探。”
主仆一时商定,却见红枝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哭道:“夫人,不好了。”
璎珞忙道:“可是怎么了?”
红枝一边哭一边说:“是二小姐她刚才去我们姑娘屋里闹,把桌上的杯子全都砸碎了。”
原来,明霜被关了这大半年,怨气极深。李姨娘刚去看了她,说起了明珠生病的事,故意贬损了一番。明霜得意,想着自己被放出来,合该去耀武扬威一番。李姨娘前脚刚走,明霜立时就打扮了一番,兴兴冲冲的跑去看明珠。哪知一见面,发现她并非李姨娘所说那般憔悴,一身素色绣兰花便服更衬得她雪肤花貌,超凡脱俗。而自己穿的衣服却还是年前的旧样子,落伍不说还显得俗艳,登时就沉下了脸来,口中冷笑了一声,道:“这才多久不见,妹妹竟犯了相思病不成?”
一句话不善,素英抢白道:“二小姐足不出户这么久,怎的竟连我家小姐得的什么病都掐算得出来?真个比那赛华佗还厉害。”
明霜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还不退下?”
明珠道:“素英,不许没规矩。二姐来了你还不过去上茶?”
素英扁扁嘴,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给明霜倒了茶,道:“二小姐请用。”
明霜看也不看,只是喜怒难辨的盯着明珠看,似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明珠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也任她瞧着,不去理会。
明霜看了半晌,冷哼一声,道:“你倒是命大,风吟县主都没治死你。”
“二姐姐被关了这么久,怎的竟这般口不择言了?又是谁害得三姐姐险些丧命的?你敢不敢与我理论?”明欣恰好回房取了两罐子新酿的花蜜回来,正好听见此话。又想着她平常心肠歹毒,语气中便没了好气。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了,明霜蹭的站起身,道:“你血口喷人!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明欣气得浑身乱颤,她从没见过这样无赖而又喜欢颠倒黑白的人,当下气道:“二姐姐没做过?那又因何事被祖母禁足了这么久还不让出来?你不嫌丢人,我可还替你臊得慌呢!”
明霜当时就将手边的茶碗打碎在地,扑上去就去抓明欣。明珠急了,忙叫人去拉架。丫鬟婆子一齐涌了进来,又是劝又是拉架,屋里闹哄哄成了一团。红枝见势不妙,脚不点地的冲去上房报信。
余氏得知那还得了,忙忙的去了明珠住的芳庭。众人得了信,也都跑去看热闹,都被余氏手下的婆子撵了回去。
余氏一进门就看见明欣蓬头散发的坐在地上哭着不停,面颊上一条鲜红的印子,一见便知是指甲挠的。明霜红着眼睛,头上簪环也不知都掉到哪去了,正梗着脖子,欲挣脱身后丫鬟的控制。屋子里桌子也翻了,椅子也倒了,衣服箱子也倒了,织锦绸缎散落了一地。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搀扶小姐们去梳洗?”余氏沉着脸吩咐道。
明霜见事不好,知道是自己冲动了,万一余氏追究起来,毕竟是自己先动的手,不由得低下了头。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一件披风上,猛的一蹲身拾起来,大声道:“三妹妹这里怎么会有男子的披风?”
155受罚
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连明欣都停止了哭泣;瞪大了眼睛看着明霜手里的披风。青雪面色苍白,仓惶的看着明珠一眼;当即反应过来,忙道:“这是我们小姐亲手给老爷缝制的披风;嗳呦;可是不是踩脏了?”说着就要过来接。
明霜道:“慢着。”然后缓缓展开了手里的披风。银灰色的料子,边角绣着流云百幅的花样,看得出手工极精细,绝非凡品。
“恐怕这不是三妹妹的手艺能绣得出来的吧。还有这颜色;怕也不适合父亲的年纪吧。”
明霜尖锐的声音刺着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众人的眼神一时间都集中在了那件披风上。有人已经偷偷摸摸的向后退;知道怕今日不能善了,走为上策。
“我当是什么呢,这披风是我让三小姐绣的。”余氏突然开口道。“前些日子我翻出从前陪嫁的几匹好料子出来晒,见这料子显得年轻人俏皮,便想着杰哥儿就要上京来了,不如就给他做件衣裳,作为入书院读书的贺礼。二丫头还在禁足中,不好做针线;可让外边的裁缝做我又不放心,就只好让三小姐给他兄弟做了。本想着事先保密的,就嘱咐三小姐了一句,若有人问起就说是给老爷做的,等正式拜师礼过后一并随其他东西赏了。谁知道二丫头也是心急,偏早早的就翻腾出来。”
青雪的脸上这才渐渐有了些血色。
“这花纹根本不可能是三妹妹能绣出来的,”明霜仍旧不服气,用手点指披风上的流云纹,“不信你们就去看看三妹妹绣的荷包,定然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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