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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太子妃咸鱼了-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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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尼道:“那位檀越在寺主院中,请随贫尼来。”
  尉迟越跟着她穿过中庭,经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庭中种了一棵高大的薝卜枝,昨夜一场暴雨,碧叶如洗,细碎的黄花落了满地。
  晨风将清香散播,花香中有淡淡的烟气。
  前面佛殿中传来寺尼们的诵经声,梵音与花香缭绕,令人恍若置身于梦中。
  寺尼撩开西厢门口的竹帘:“檀越请。”
  尉迟越的心脏紧紧一缩,忽然辨不清这究竟是真的还是一场梦。
  他生怕把自己惊醒,不由自主放轻脚步。
  房中放着张窄小的杂木床,一个身着灰色法衣的老尼坐在床边,正数着念珠低声诵经。
  青色纱帐中,隐约可见一张苍白的脸。
  寺尼双手合十向他行礼:“檀越可是这位女檀越的家人?”
  尉迟越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哑声道:“她是我妻子。”
  寺尼微微蹙了蹙眉,眼中露出悲悯之色:“昨夜贫尼经过一处失火的宅院,见这位檀越倒在后窗下,身上有几处伤,倒是无碍,只是吸了烟气,一直昏睡到现在。”
  她顿了顿道:“贫尼听人说,若是一日夜间能醒来,便无大碍,若是……”她没再说下去。
  尉迟越向她道了谢,慢慢走到床前,轻轻地撩开纱帐。
  沈宜秋双目紧阖平躺在床上,额头、手背和胳膊上有几处擦伤。
  她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尉迟越见过她的睡相,她睡着时绝没有这般乖巧。
  他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到她便像烫到了一般缩了回来。
  如果这是一场梦,一定会在碰到她的刹那醒来。
  他只敢用目光描摹她消瘦了许多的脸颊,有些下限的眼窝,微微上挑的眼尾,蝶翅般的睫毛,失去血色的双唇。
  他甚至不敢呼吸。
  良久,他终于鼓起勇气,用指尖轻触了一下她的手背。
  只那轻轻的一触,他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变成了岩浆,重新向胸膛中汇聚。
  太阳在一堆冷灰中复苏,他的四肢百骸都在燃烧。
  他又能感觉到痛了。
  锥心刺骨的痛,差点失去她的痛,在失而复得之后,终于变本加厉向他袭来。
  他痛得躬起了背,几乎喘不过气来。
  新生的太阳在他胸口紧缩,喷薄,灼烧,烧化了他的肋骨。
  他跪倒在床前,凑到她耳边,声音喑哑,像是刮擦旧铁器:“小丸,别睡了,该起床了。”


第122章 苏醒
  沈宜秋此时正躺在舟中打盹,小舟徜徉在一条永恒的河中。
  河水像云,又像光,和煦的阳光洒在她额头和眼睑上,阿耶在煮茶,阿娘在作画,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说着话。
  微风吹来夹岸杨柳、桃花和春草青色的气息。
  她头枕在阿娘膝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泡在热泉中。
  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安心,只想一直随波逐流,载沉载浮,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只有一桩事令她有些扫兴。
  岸上一直有个声音在唤她。
  阿娘道;“小丸,那人又在唤你了。”
  沈宜秋懒懒地把一方帕子盖在脸上,懒懒道:“不理他。”
  阿耶问:“那是谁?”
  沈宜秋想回答,却一时间想不起他的名字,含糊道:“就是一个人。”
  阿娘笑着将她脸上的帕子揭下来:“是个什么样的人?同阿娘说说。”
  沈宜秋将眼睛隙开一条缝,眼前是阿娘模糊的脸庞,嘴角有揶揄的笑意。
  沈宜秋把嘴一撇:“一个很无谓的人,烦人得很。”
  阿耶似乎很高兴,兴致勃勃道:“哦?怎么个烦人法?同阿耶仔细说说。”
  沈宜秋想了想:“他不让我好生睡觉,逼我跟他习武骑马。”
  这回阿耶不高兴了:“阿耶教你骑,用不着旁人教。”
  阿娘乜他一眼:“一边看着炉子去,烦人。”
  那声音又在“小丸小丸”唤个不停。
  阿娘道;“他似乎很急。”
  沈宜秋也叫他唤得有些难受,再也不能安心睡觉,便坐起身,去看阿娘方才画的画。
  阿娘画的是灵州的桃园,一纸芳菲,似要灼灼燃烧起来。
  沈宜秋十分羡慕:“阿娘教我画。”
  阿娘便将她搂在怀里,把着她的手:“这样起笔……学会了么?”
  沈宜秋点点头,她的手有些小,握笔也有些生疏,但画的桃花已经有模有样了。
  岸上的声音又在唤她:“小丸,该起床了,你已经睡得够久了。”
  阿娘道;“他好像快哭了。”
  沈宜秋心里发堵。
  阿娘道:“真想见见小丸的心上人啊。”
  阿耶慑于阿娘的威严不敢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
  沈宜秋矢口否认:“才不是。”
  阿娘不说话,只是笑。
  阿耶道:“小丸都说不是了。”
  阿娘道:“你懂什么。”
  沈宜秋耳朵发烫,嘟囔道:“阿娘想看,那我画给阿娘看。”
  她一边说一边提起笔,可笔尖刚落到纸上,却画不下去,她苦恼道:“我想不起来他的模样。”
  阿娘捏了捏她的手道:“那便再去看一眼吧。”
  阿耶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小丸去吧。”
  沈宜秋左右为难:“可是我想和阿耶阿娘在一起。”
  阿耶道:“我们一直在这里。”
  阿娘也点点头:“我们哪儿也不去。”
  话音未落,河水陡然变得湍急,小舟猛地一颠,沈宜秋蓦地睁开眼,阿耶阿娘已经不见了。
  眼前模糊又昏暗,她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浑身上下都在隐隐作痛,骨头像是散了架。
  她想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攒住了。
  方才在舟中听见的声音又在唤她:“小丸……”声音颤抖,又哑又沉,像是压着一座山。
  随着这一声轻唤,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只觉嗓子干得冒烟,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尉迟越?”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她手背上。
  她一怔:“殿下你……”
  尉迟越别过头去,瓮声瓮气道:“孤没有。”
  沈宜秋刚弯起嘴角,连日来的记忆忽然涌上来,她心头一凛,笑容顿时没了踪影。
  她挣扎着想坐起,但身上没有丝毫力气:“表兄和牛大叔……还有周将军、谢刺史他们……”
  “别乱动,”尉迟越小心翼翼地将她按住,“表兄受了重伤,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周洵也救回来了。”
  沈宜秋的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涌出来,尉迟越没提谢刺史和牛二郎,他们定是以身殉国了。
  尉迟越一手搂住她肩头,一手攒紧她的手:“他们的遗骸找回来了,灵柩停在刺史府中,待你好些,孤带你去祭拜。”
  沈宜秋默然点点头。
  尉迟越接着道:“灵州城失陷后不久便夺了回来,阿史那弥真被生擒。突骑施残军逃出城外,渡河时遇到凉州军和吐蕃大皇子艾雪勒的亲兵,邠州援军也到了,是毛老将军亲自领的兵,前后夹击,几乎全歼。”
  沈宜秋刚醒过来神思仍旧有些恍惚,半晌才将这些话的意思弄明白,黯然道:“到底没能守住……”
  尉迟越道:“别自责了,灵州城若是早破几日,后果更难以设想。”
  这话并不能让沈宜秋感到宽慰,她怔怔地躺了许久,这才道:“是殿下亲自带兵来的?太冒险了。”
  又看了眼他胳膊上缠着的纱布,见里面隐约透出血,不由蹙眉:“殿下受伤了?”
  尉迟越憋了一肚子的火,见她伤心,没来得及跟她算账,不想她竟倒打一耙,顿时觉得一股气血涌向喉头。
  他强压了下去:“太子妃可以舍身取义,孤便要坐视灵州百姓陷于水火?莫非孤就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困?”
  沈宜秋有些气弱,顾左右而言他:“这是哪儿?”
  尉迟越道:“这是云居寺,寺主救了你,她发现你倒在一户人家的后窗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所踪,生死未卜的时候,他只求她能活着,找到她以后,他只求她能醒过来。
  只要她能安然无恙,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然而眼下她醒过来了,连日的忧怖惶惧就难以一笔勾销了。
  沈宜秋心道不好,那日她决心赴死,冲入火场,正要自戕,忽听外面有人喊,太子领着援军到了。
  她便即收了刀,可门口已经被着火的房梁堵死,她根本没法出去,火势越来越大,逼着她退到内室,好在净房中有一缸水,她扯下袖子蘸了水,扎在口鼻上,然后用刀砍断了后窗的窗棂,竭尽全力爬了出去。
  但是在火场中逗留,还是不免吸入了烟气,跳窗逃出后,她只走了几步,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照实说是不行的,她蹙了蹙眉:“头晕,记不清了。”
  尉迟越早就大致猜到了来龙去脉,见她直到此时还不说实话,差点没气出个好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
  纸已有些皱了,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这封信还给你。孤不曾看过,也永远不会看。”
  沈宜秋目光落在他脸上,昏黄的烛火中,只见他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整个人憔悴得脱了相。
  她轻轻叹了口气:“易地而处,殿下也会这么做的。”
  尉迟越叫她噎得不轻,又没有办法否认,她说的不错,若是换了他也会回救灵州。若她不这么做,也就不是他的小丸了,可是……
  沈宜秋又道:“殿下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尉迟越简直想拂袖而去,又实在舍不得她,火只能往自己心里烧。
  沈宜秋却道:“殿下过来,妾有话同你说。”
  尉迟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略微靠近了些:“什么话?”
  沈宜秋道:“请殿下再过来些。”
  尉迟越俯低身子,又凑近了些。
  沈宜秋抬起胳膊揽住他脖颈,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目光盈盈:“这就是妾想说的。”
  尉迟越哑口无言,心道这女子可恶至极,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他神智尚在负隅顽抗,浑身的骨头却似泡了酒,又酥又软,没有半点挣扎便一头栽了进去。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中,无声道:“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沈宜秋醒了片刻,说了几句话,便又乏了,尉迟越像她昏睡时那样,用嘴哺了几口水和米汤给她,便替她掖好被子:“好生将养几日,城中的事不必担心,一切有孤在。”
  沈宜秋点点头,握了握他的手:“殿下也保重身子。”
  尉迟越在抚了抚她额头:“知道了。”
  顿了顿道:“快点痊愈,我和你这笔帐还没算完。”
  沈宜秋醒醒睡睡,养了四五日,终于可以下地,尉迟越便带她回了刺史府。
  刺史府中竖起白幡,谢刺史的灵柩停在堂中,他的兄弟们还在赶来的路上,谢夫人带着长子和长女守着棺柩。此外还有许多自发前来守灵的灵州百姓,乌压压的一片。
  尉迟越和沈宜秋并肩走进灵堂中,谢夫人带着一双儿女迎上前来行礼。
  短短数日,原本有些丰腴的谢夫人已经形销骨立,与以前判若两人。
  谢大郎红着眼睛,紧抿着嘴唇,稚气的小脸上已有了超乎年龄的沉稳和担当。而谢大娘懵懵懂懂,不明白阿娘、阿兄和嬷嬷们为什么要哭,阿耶为什么一睡就不醒了。
  尉迟越和沈宜秋向谢家人行了礼,对着谢刺史的灵柩深深拜下。
  谢夫人惶恐道:“殿下与娘娘切莫行此大礼。”
  尉迟越道:“谢使君为社稷慷慨就义,这一拜当之无愧。”
  谢夫人忍不住抽噎起来。
  礼毕,尉迟越走到谢大郎跟前,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剑给他:“你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当用此剑保护令堂和令妹。”
  谢大郎接过剑,大声道:“是!”却忍不住抽噎起来。
  尉迟越蹲下身,拍拍他的胳膊,柔声道:“令尊会在天上看顾着你们,别怕。”
  谢大郎用袖子擦去眼泪,用力点头。
  从堂中出来,两人来到牛二郎和侍卫们停灵的厢房中。
  一一上香祭拜,沈宜秋停在牛二郎的棺柩前。
  棺盖已经钉上了,她隔着厚厚的木板,轻轻叫了一声“牛大叔”,眼泪便止不住往下落,洇湿了棺柩前的青砖地。
  尉迟越默默陪着她,半晌方道:“明日我便令人将他的灵柩送回庆州安葬,妥善安置其家人。”
  沈宜秋点点头,在心里道;“牛大叔,你放心,我们一定用曹彬的人头告慰你在天之灵。”


第123章 醒悟
  出了灵堂,沈宜秋立即去探望表兄。
  邵泽受了重伤,被太子的侍卫发现时又淋了一会儿雨,后来高热不退,伤势反复了几次,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凭着坚韧的意志总算挺过最凶险的一夜。
  此时他脸色仍然苍白得吓人,嘴唇焦枯,额上有疼出的冷汗。
  一夜之间,俊郎魁伟的少年郎满脸病容,仿佛换了一个人,沈宜秋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邵泽见她双眼红肿,眼看着眼泪又在打转,不禁蹙眉:“莫哭,这是不是……不是没事了么……”
  沈宜秋忙忍住泪意:“表兄你别多说话。”
  邵泽抽了口冷气,点点头。
  就在这时,忽有谢府的下人来禀:“启禀殿下,娘娘,邵郎君,外头有一位姓邵的女公子要见邵郎君,说是邵郎君的妹妹。”
  沈宜秋一怔:“芸表姊?”
  一转念便觉不对,表姊还在洛阳,到灵州有一千五百里的路程,得到消息立即赶来也没有这么快的。
  她想了想道:“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那位“邵小娘子”到了,一身胡服,头上戴着浑脱帽,手里还握着马鞭。
  沈宜秋不等她行礼,惊呼道:“戚家阿姊!你怎的来了?”
  随即看向邵泽:“瞧我……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连太子也饶有兴味地觑着邵家表兄。
  邵泽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戚七娘才下马,又从外院疾步走进来,气息有些急。
  她的长相不是一般人眼里的美人,下颌略方,五官生得霸道,眼睛大而有神,嘴也阔,身量更比一般女子高了不少,可别有一种英姿飒爽的动人。
  大约是连日顶着大太阳赶路的缘故,她的双颊连着鼻梁都是一片绯红,便是此刻脸红也看不出来了。
  她落落大方地向尉迟越和沈宜秋行了一礼:“民女戚氏,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沈宜秋道:“阿姊与我还客套什么,原来怎么相处如今还是照旧。”
  戚七娘从善如流:“那民女便僭越了。”
  上前执起沈宜秋的手:“那样我也觉着怪别扭的。”
  顿了顿道:“我在京城听说你在灵州可吓得不轻,换了我这皮糙肉厚的也罢了,你平日多走两步路都喘,哪里经得住打打杀杀的?
  “走到半路听人说太子妃娘娘舍身忘死,带着禁军回救灵州,安抚将士,号召百姓,这才知道是我见识短浅,把你看小了。”
  她叹了口气,摸摸沈宜秋的头:“我们小丸真真了不得,不该叫小丸,该叫大……”
  沈宜秋忙打断她:“阿姊,你不是来看表兄的么?他都快把两只眼睛望穿了。”
  尉迟越颇有深意地咳嗽了两声。
  沈宜秋回头乜了他一眼。
  戚七娘大大方方地走到邵泽床边,往他裹着纱布的胸膛上瞅了一眼:“怎么样了?”
  邵泽受了伤,不能盖被子,只能敞着胸膛,叫她看得一缩,浑身上下红得像熟透的虾子,仿佛她不是朝他看了一眼,而是泼了一锅滚水。
  他不自觉地去摸索衾被,想把自己半裸的胸膛遮起来,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口,不由轻嘶了一声。
  戚七娘嗤笑了一声:“几日不见,越发扭捏了,像个小娘子似的。”
  沈宜秋暗暗扯了扯尉迟越的袖子,对两人道:“我们还要去探望周将军,两位先叙,失陪了。”
  尉迟越也道失陪。
  邵泽用眼神哀求表妹,沈宜秋佯装没看见。
  两人步出门外,尉迟越攒住沈宜秋的手:“不该叫小丸,该叫大什么?”
  沈宜秋瞪了他一眼。
  尉迟越心道,几日不见,我的小丸变得有点凶了。
  这么想着,不知怎么却似有一股蜜糖水涌入心间。
  他向来以为自己偏爱柔顺的女子,如今才知道真心实意地心悦一个人,哪里会有诸般要求,她是什么样,他偏爱的便是什么样。
  她柔顺时,便是柔顺的可爱;她凶悍时,便是凶悍的动人。
  即便她如邵夫人对表舅那般又掐又打,他怕是也能毅然将胳膊伸上前去。
  ……
  邵泽顽强地往床里侧缩了缩:“戚……戚家小娘子怎的来了……令尊令堂……”
  戚七娘道:“我同阿耶阿娘说过了,阿耶还把他的战马借给我了呢。”
  邵泽张口结舌:“可……可是……戚家娘子的闺……闺誉……”
  戚七娘“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我什么时候有过这玩意儿了。”
  恰在这时,谢府的小僮端了药碗走进来:“邵郎君,该服药了……”
  话未说完,忽然发现床边的戚七娘,不由唬了一跳。
  戚七娘若无其事地接过药碗放在一旁小几上,用枕头将邵泽的头垫高。
  邵泽还在唠叨,戚七娘道:“你歇歇罢,别把自己说死了。”
  邵泽消停了片刻,不一会儿又道:“我们毕竟……”
  戚七娘斜睨他一眼:“等你能下地我们就拜堂,总行了吧?”
  邵泽大惊失色:“不可……邵某曾立誓,若不能高中武举状元……”
  戚七娘小声嘟囔:“木头脑瓜。”
  邵泽道:“戚小娘子方才说什么?”
  戚七娘道:“我说今年考不中有你好看。”
  邵泽低眉顺眼地“嗯”了一声,不敢问到底怎么好看。
  ……
  沈宜秋和尉迟越出了邵泽所住的院子,便去探望周洵。
  周洵那日死守城门,直面阿史那弥真亲自率领的主力,千钧一发之际,敌方主将却突然带着主力离开,这才给了他一线细细的生机。
  他受伤不省人事,命悬一线之际被赶到的禁军救下,才知道是太子亲自率兵来救,把阿史那弥真的主力引了去。
  他身受多处刀伤,虽未命中要害,但失了太多血,眼下仍旧十分虚弱。
  太子和太子妃走进房中,他挣扎着想起身行礼。
  尉迟越忙上前制止:“周卿不必多礼。”
  周洵看见沈宜秋,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末将拜见娘娘,幸而娘娘安然无恙。”
  沈宜秋不觉动容,红了眼眶:“周将军。”
  两人便说起那日守城之役的酷烈战况。
  他们一起死守灵州,并肩作战,说一句生死之交也不为过,默契和信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尉迟越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发酸,自己倒似成了多余的人。
  他记得一开始命周洵护卫太子妃,他还老大不情愿的,言语神情中满是不屑一顾,谁知这才一个月不到,他的态度竟然天翻地覆。
  其实也怪不得他,是他的小丸太好,任谁与她相处几日,恐怕都会为她倾倒。
  虽能理解,但还是不免叫人气闷。
  一个白脸的宁十一已经够烦人的,如今又来个黑脸的周六郎。
  好在沈宜秋没待多久,略叙了几句话,便对周洵道:“周将军安心养伤,我便不多打扰了。”
  周洵道:“娘娘保重。”
  瞥见一旁被晾了半晌的尉迟越,这才想起他来,忙道:“殿下也请保重。”
  尉迟越也懒得与他这武夫计较,一点头:“周卿好生将养。”便即拉着太子妃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盘算,这周六郎也老大不小的,回头该找人给他说个亲事。
  又想,二姊和四姊自打嫁作人妇,成日里闲得没事干,最喜欢这些保媒拉纤的勾当,待回京便将此事托付给他们。
  沈宜秋哪里知道电光石火之间,身边的男人已经转过那么多念头。
  七日后,邵芸也从东都赶来了。
  一见沈宜秋,她二话不说便一把搂住她,眼泪像瓢泼大雨一般落下来:“小丸,小丸,我们快叫你吓死了……”
  沈宜秋满心都是歉疚:“表兄受了重伤,都怪我。”
  邵芸摇摇头:“阿耶阿娘说了,国难当头,男儿自当拿起刀剑保家卫国,可是你……”话未说完又哭起来。
  她生性不羁,笑起来畅快,哭起来也无所顾忌,当着众人的面嚎啕大哭也不以为然,哭完了,用袖子抹抹眼睛,抽了抽鼻子:“对了,我有个新鲜给你瞧。”
  说罢摘下头上的胡帽:“你看。”
  沈宜秋定睛一看,却见她一头又长又密的青丝不知何时绞了,只剩下五六寸长。
  她不由惊呼出声:“这是怎么回事?”
  邵芸一笑,轻描淡写道:“天热,嫌闷便剪了。”
  沈宜秋却不信,邵芸虽喜欢淘气,但从来都是小打小闹,她心里还是有谱的,不会做如此出格的事,可她不说缘故,不是不能说,便是真的不愿说。
  沈宜秋了解表姊的性子,便也不去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舅母一定气得不轻。”
  “何止,”邵芸撩起袖子给她看胳膊上青一条紫一条的淤痕:“阿娘这回是动了真火,阿耶也气着了,都不肯来救我。”
  她顿了顿道:“若不是收到你们被困灵州的消息,他们恐怕到现在都不愿和我说话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邵泽房里走。
  邵泽正睡着,戚七娘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她和邵芸本是密友,见了面自然又有许多话要叙。
  说了两句,戚七娘便用手肘捅捅她:“你和那个祁十二郎怎么样了?”
  沈宜秋一怔:“祁十二?”
  邵芸“啊呀”一声,对沈宜秋道:“对了,我在信里是不是忘了提?和我们同路从长安到洛阳的那个小郎君,就是祁家十二郎。”
  沈宜秋越发不解,祁十二正是与何婉蕙定亲之人,听说他病得下不来床,怎么去了洛阳?上辈子似乎不曾有过这一节……
  戚七娘道:“你们怎么样了?”
  邵芸挑挑眉道:“没什么怎么样,他是他,我是我,没什么相干。”
  戚七娘似乎有些遗憾。
  这时房中传来邵泽的声音:“外头是阿芸么?”
  邵芸对两人道:“我去瞧瞧阿兄。”说罢便往房中走去。
  待她走后,沈宜秋蹙了蹙眉:“阿姊,若是我没记错,那位祁公子不是与何家定了亲么?”
  戚七娘道:“你不曾听说?是了,那时候你已经离京了。过了正月,祁家便去何家退了亲事。那祁家小郎君病入膏肓,说是想去故乡看一眼,便与祁夫人去了洛阳,谁知在路上遇见个高僧,将他病医好了,倒是一段奇缘。”
  她顿了顿道:“我离开京都时,这事正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何家见祁公子的病治好了,有意将断了的姻缘再续上,祁家却怎么也不愿意。我不关心这些,只知道个大概。”
  这么说何婉蕙如今已没有婚约在身了。
  上辈子尉迟越登基后才娶何婉蕙,是因为她有婚约在身,在祁公子过身后守孝,随后又遇上她母亲过世,如此才蹉跎了几年。
  而这一世,两人之间的障碍已经没有了。
  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她几乎已经忘了何婉蕙这个人,甚至忘了尉迟越的身份。
  他是储君,日后还会成为君王,没有何婉蕙,也会有别人。
  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像她阿耶阿娘,像舅父舅母,像邵泽和戚七娘那样简单。
  她并非不明白,只是一时忘了。
  沈宜秋目光动了动,点点头:“听说那祁家小郎君才学兼人,缠绵病榻甚是可惜,有此际遇实在是一桩幸事。”
  戚七娘道:“我就是担心阿芸,先前她在信中常提到此人,可他病转好了,她却再也不说起了。”
  沈宜秋道:“姊姊别担心,表姊有她自己的考量。”


第124章 告别
  沈宜秋听说了祁十二郎的奇遇,想起他和邵芸一路同行,料想她或许知道些内情,便即向她询问。
  邵芸果然点头:“你问我算问对了。我们路过蒲州时,无意进了一间小兰若,恰好遇见这胡僧正在给贫苦百姓治病,百姓都道他医术如神。
  “祁公子便试着请他诊治,那胡僧给了他一瓶药水,每日服一滴,服了一个月,果然就好转了许多。”
  沈宜秋双眼一亮:“当真如此神验?”
  邵芸点点头:“他一见祁公子便说出他的症候,道他先前服的药并不对症,虽能拖延几日性命,却会将身子拖垮。你问这做什么?可是有谁要治病?”
  沈宜秋道:“是皇后娘娘。”
  邵芸“啊呀”一声,却皱起了眉头。
  沈宜秋紧张道:“怎么了?”
  邵芸有些为难:“这胡僧性子十分古怪,他替贫苦人治病,一文不取,可替富贵人家治病,却会百般刁难,提些叫人啼笑皆非的要求,听说有个大官请他替老父诊病,他便要那官员辞官,把那大孝子急得,还曾叫富商散尽万贯家财。”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有时候他也会要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想到什么便是什么,全凭他乐意……”
  沈宜秋若有所思地看向邵芸短短的头发。
  邵芸叫她那透彻的目光看得心虚,不觉往后一缩,清了清嗓子道:“皇后娘娘身份这么尊贵,那胡僧提的条件还不知如何苛刻呢。”
  沈宜秋点点头:“总要找到他试一试。表姊可知那胡僧如今的下落?”
  邵芸道:“这倒不难找,他也去了东都,如今在景乐寺驻锡。”
  沈宜秋见到尉迟越,便即将此事告诉他知晓,只是略去了祁十二不提,只道是邵芸在途中的见闻。
  尉迟越遣人遍访名医,也找过西域的名医替张皇后诊治,都无功而返,听到这消息比沈宜秋冷静些,不过但凡有机会,他还是愿意试一试,当即命人去洛阳请那胡僧去长安。
  自那日起,尉迟越便觉沈宜秋对他的态度有了些许不同。
  她待他仍旧很好,他逗她时也会恼,他温存时她也会回应,可就是有些微妙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不同。
  若是换了从前,他定然一无所觉,但如今他已不是用眼在看,而是用心。
  他的心看见,生离死别后那几日的亲密无间,犹如午夜的昙花,还未等他嗅到芬芳便已经凋谢了。
  虽然心里有些发堵,但他并不气馁,因他知道只要耐心等待,悉心呵护,那朵花早晚会再度开放。
  五日后,五皇子率领着使团中的一众文官抵达灵州。
  当日尉迟越带兵援救灵州,尉迟渊本想跟随,被他兄长勒令待在凉州招呼吐蕃使团。
  浩劫当前,便是尉迟五郎这样的混不吝,也不敢在这时候造次,只得乖乖留在凉州,每日与吐蕃人扯来扯去,好容易等灵州解围的消息传来,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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