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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太子妃咸鱼了-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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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大皇子脸膛涨得紫红:“古日勒挑唆突骑施兴兵,是阁下的仇敌……”
尉迟越一脸无所谓:“阁下且不急,在下又何必插手贵国内务。”
吐蕃大皇子沉着脸不说话。
尉迟越道:“阁下还是早做决断,去晚了或许就见不到令弟了。”
吐蕃大皇子气得双眼鼓起,半晌方咬咬牙道:“行,在下便帮贵国这个忙。”
尉迟越脸一沉:“若阁下仍旧觉得这是施恩于敝国,那便不劳大驾了。”
吐蕃大皇子本来想趁机挽回一点损失,谁知道这燕国太子半分也不松口,真是奸猾可恨之极。
转念想起那犯上作乱的弟弟古日勒,他只得按捺住怒火,点点头:“在下不敢挟恩。”
尉迟越这才缓颊:“阁下借道平叛,在下自要尽地主之谊,与阁下这个方便。”
吐蕃大皇子黑着张脸,默然地拱了拱手,便即告辞离开。若是再呆下去,他恐怕要把肺气炸了。
第114章 守城
“援军”抵达灵州,当日便杀了敌军一员大将,城中守军士气大振。
周洵接过守军指挥权,马不停蹄地点兵部署,直忙到中夜。
翌日清晨,城外突骑施人开始攻城,周洵命弓弩手、投石手在城垛后就位,下令打开城门,亲自率一队人马出城,借着羊马墙的掩护与敌军交战。
突骑施骑兵擅冲杀,但在城下方寸之地,骑兵却没了优势。
而周洵的人马则由陌刀手、弓弩手、马军、奇兵和跳荡构成,弓弩手占据高处,以城墙为掩护,用箭雨招呼试图越过羊马墙的敌军,紧接手持陌刀、身披重甲的步军组成刀阵。
镔铁打成的陌刀锋锐无匹,可轻易斩断马腿与人骨,小小瓮城中,人的哀嚎和马的嘶鸣响彻云霄。
沈宜秋与谢刺史站在城楼上观战。
周洵与麾下将士背城而战,像一柄不断旋转的利刃,将一队队突骑施兵马绞成一堆血肉,把城门生生变成了鬼门关。
沈宜秋只见血肉横飞,无数人马仆倒在地,堆成尸山血海,而后面的人则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进攻。
她仿佛置身于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她的双耳被战鼓、嘶吼和嚎叫震得嗡嗡作响,厮杀声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鲜血在城下流淌、汇聚,犹如溪流汇聚成汪洋,慢慢将蔚蓝的晴空映成了血红的颜色——太阳落山了。
突骑施人的攻势陡然迅猛,守军则如铜墙铁壁,寸步不退。
约莫一刻钟的猛攻之后,敌军忽然像落潮一般逐渐退去。
钲声响起,大燕守军亦收兵退回城中。
城内守军和百姓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城墙上的将士们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敌军尸首,个个振奋不已,灵州城被围多日,直到今日,才算打了一像样的守城战。
沈宜秋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在城墙上站了一日,双腿已差不多失去了知觉。
经此一役,她终于明白周洵为何能以弱冠之年统领数万禁军。他将杀戮变成一种精巧高妙的技艺,分明是炼狱般的情形,在不寒而栗之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赏心悦目。
周洵披了一身的血登上城楼,步履有些沉重,手中的偃月刀拖在地上,刀尖蹭着砖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与敌军交战一日,中间只退回城中两次稍事休整,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谢刺史快步迎上前去:“周将军不愧是我大燕名将,牛刀小试便获大捷。谢某即刻命人宰羊,出库中藏酒,以酬营中众将士!”慷慨之情溢于言表。
周洵摇了摇头:“多谢使君美意,不过美酒还是留待解围之日再品尝吧。”
谢刺史连连点头:“周将军所言甚是,骄兵必败,是谢某得意忘形了。”
不多时,周洵麾下的押官来禀,道这一战的死伤人数已计算出来,守军阵亡一百余人,伤者三百余人。估计敌军死伤人数过万。
谢刺史方才还告诫自己要戒骄戒躁,听了这数字也是难掩喜色。
周洵居高临下望了望城下敌军死伤和撤退的情况,脸色越发凝重,仿佛他今日打的不是一场胜仗。
沈宜秋走过去问道:“周将军有何顾虑?可是突骑施人有异动?”
若是换了以往,周洵鏖战一日,定然不耐烦与个妇人解释军情,但不知不觉中,他已习惯了凡事与太子妃商量,没有丝毫烦躁之色,指了指城下一片狼藉的战场道:“娘娘请看,今日敌军死伤虽众,但多为民夫、辎重兵,善战者为数不多,且几乎都是吐蕃人。”
沈宜秋恍然大悟:“阿史那弥真在试探周将军的实力和用兵习惯。”
周洵又一次暗暗诧异,太子妃实在是一点就透。
他点点头:“此外,让民夫和辎重兵送死,既消耗了我们的箭矢,又节省了粮草,是一举三得。”
沈宜秋后背阵阵发凉,这背后的用心比之横飞的血肉更可怕。
周洵叹了一声:“开始杀辎重兵,也说明他们所剩的粮草不多了。”
沈宜秋只觉心上仿佛坠了铅块,直往下沉:“接下去几日他们定会急攻。”
他们的猜测没错,第二日突骑施人卷土重来,攻势远比第一日猛烈,一天下来,守军阵亡近两百人,而敌军折损则降到了六七千。
到第三日,突骑施人毫无章法的强攻忽然井井有条起来,双方一交锋,周洵便知对方换了将领,多半是阿史那弥真亲自上场。
第四日、第五日……战况陷入胶着。
若论将才,周洵比阿史那弥真更胜一筹,大燕将士的铠甲、兵器、弓弩都比突骑施人精良,战术也更灵活多变。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守军的兵力实在太少,一大半还是经验不足的州府兵。
守到第十日上,周洵带来的禁军能作战的只剩下两百人,许多将士带着伤仍在连番对敌。而原本城中的守军也只剩下区区八、九百人。
由于人少,上番作战的间隔越来越短,将士们得不到足够的休息,疲敝不堪。而突骑施人收兵的时间越来越晚,大有夜以继日之势——他们兵马多,可轮番在营中休息,而燕军却不行。
将士所剩无几,又不能连续作战,周洵只能请谢刺史从百姓中招募壮勇,稍加训练便送上战阵。
这些人从未上过战场,穿上铠甲,提了刀便出城杀敌,十有八九撑不过半日便成了敌军刀下的亡魂。
支撑全城将士和百姓的唯一信念,便是邠州的援军。
而援军杳无音信,迟迟不至。
周洵原本还存着希望,撑到第十二日,也明白过来,邠州的援军大约是等不到了,而等朔方军回救,少则二十日,多则月余,只剩不到一千兵马。
要再撑十日,无异于痴人说梦。
又一日的鏖战结束,沈宜秋回到刺史府,勉强用了几口清粥和菜蔬,正要去歇息,表兄邵泽从外头走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邵泽这几日跟着周洵打了几场仗,磨去了一身稚拙与钝气,虽比以前还沉默寡言,却不再显得木讷。
沈宜秋一见他这神色,道:“表兄,可是出什么事了?”
邵泽眉头微蹙,从袖中取出一块布片递给她:“娘娘请看。”
沈宜秋接过一看,只见布片中间有个洞,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大燕字:“邠州兵未发,灵州已成弃子。”字迹枯淡,大约是用木炭写的。
沈宜秋心头一凛,她连日来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邵泽道:“城中有不少人捡到这样的布,是插在箭上射到城内的,上面写的都是差不多的意思,说援军来不了了,圣人已经放弃灵州城。现在将士和百姓中传得沸沸扬扬,城里人心惶惶,都说援军怕是来不了了。”
他顿了顿道:“这样下去,恐怕会出乱子。”
沈宜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脑海中浮现出可怕的字眼:哗变。
就在这时,忽听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邵泽去应门,沈宜秋亦迎了出去,来人却是谢刺史的幕僚王元叔,身后还跟着一队刺史府的仆役。
王元叔显是疾奔过来的,额头上满是汗也顾不上擦,向沈宜秋行了个礼,气喘吁吁道:“娘娘,使君命仆送娘娘出府。”
沈宜秋已猜到了几分,冷静道:“出什么事了?”
王元叔紧紧皱着眉,一脸难色,显是受长官吩咐隐瞒实情。
沈宜秋道:“可是守城将士哗变?”
王元叔一惊:“娘娘如何得知的?”
沈宜秋答非所问:“眼下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王元叔道:“一个押官带头闹事,领着几百号人围了刺史府,要使君给个说法……”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实说道:“周将军领着麾下的禁卫将士赶过来,如今两拨人马在府外对峙起来,已是剑拔弩张,使君赶去阻止,但恐怕……”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恳请娘娘给立即随仆从边门出府,以防万一。”
沈宜秋微微颔首,脚下却没动,略假思索,对他道:“请恕我不能从命。”
王元叔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娘娘,周将军麾下将士不过百来人,真的拼杀起来,未必能护娘娘周全……”
“我明白,所以不能让他们动手,”沈宜秋平静地点点头,“有劳王长史,替我向谢夫人借一身衣裙。”
第115章 哗变
灵州刺史府外,火把如一条长龙,映亮了半边天空。
火光中,灵州守军与禁军相向而立,刀剑出鞘,箭在弦上,白昼还并肩作战的同袍,此刻却兵戈相向。
在场人众足有数百,四下里却是寂静无声,远处偶尔传来秃鹫和夜枭的叫声,几乎可以听得见草丛里夏虫的鸣叫,还有夜风里女人们不绝如缕的细细啜泣。
周洵亦挽弓搭箭,箭镞直指对面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兵士,脖颈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庞四,你们这是要叛乱?”
那兵士高声嘶吼:“请谢使君出来,援军到底来不来?我们要听实话!”
他身后的众将士跟着喊起来,几百人一起吼叫,声震如雷,许多人都在连日的拼杀中喊哑了嗓子,此刻用尽全力嘶吼,犹如困兽绝望的号叫。
周洵面对突骑施的千军万马毫不畏惧,此刻面对同袍的诘问,却张口结舌,后背上虚寒涔涔而下。
是他告诉他们援军一定会到,是他给了他们虚假的希冀。
如今要他亲自将他们仅有的希望浇灭,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刺史府的大门“訇”地打开,身着官袍的谢刺史迈着方步从门里走出来。
哗变的将士看见他,越发躁动起来,纷纷叫喊:“谢使君,援军到底来不来?”
“灵州是否成了弃城?”
“邠州究竟有没有发兵?”
“朝廷不管我们死活了吗?”
谢刺史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向众人团团作揖:“诸位将士请稍安勿躁,皇恩浩荡,定不会捐弃我灵州城……”
不等他将那些文绉绉的说辞说完,将士们便七嘴八舌地打断了他。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对!一个字,援军到底来是不来?”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邠州军是不是守皇宫去了?”
谢刺史一介文士,最不擅长与武夫打交道,已是汗流浃背,强自镇定:“诸位冷静,听我说……朝廷不会放弃灵州,援军一定在路上了,只是因故迟了几日……”
有人冷笑了一声:“迟了几日?兄弟们都快死光了,他们等着来给全城人收尸?”
又有人道:“早晚都是一死,与其去阵前送死,不如快活他几日!”
这提议引来声声附和。
“说得好!”
“我们去送死,这些做官的缩在府里好吃好睡!”
“都是人,凭什么?”
怒火和不平像星火燎原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这狗官!”
“对,杀狗官!”
谢刺史瞠目结舌,如坠冰窟,他虽不如沈使君那般政绩彪炳、才华耀目,可自问在任上兢兢业业、清正廉明,不敢称爱民如子,至少无愧于天地、君主和百姓。
他的民望一直很不错,不成想今日当了一回“狗官”。
周洵将弓弦拉紧,低吼一声:“谁敢妄动?先问问我等手中刀剑!”
他身后的玄甲禁军齐齐将陌刀举高,锃亮的兵刃上有水波般的花纹,映着火光,犹如有鲜血淌过。
他治军严明,将士们不敢有二话,但个个积了一肚子怨气,他们不顾性命来援救灵州,九百多同袍所剩无几,若说委屈,谁有他们委屈?
带头哗变的押官面露沉吟之色,他们虽然人多势众,但禁军骁勇善战,以一当十,真的混战起来未必能占得便宜。
可他身后的士兵已经等不及了,纷纷叫嚷:“杀!大不了一死!”
“今日不死明日也要死!”
“先把这骗子杀了!”
形势已经不可收拾,周洵咬咬牙,便要下令禁军将士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门后走出来,却是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莫名有些眼熟。
电光石火之间,他猛然明白过来,忘记了尊卑,转头吼道:“进去!”
太子妃恍若未闻,仍旧往外走,经过谢刺史身边,迤迤然下了台阶。
这时已有不少人发现了这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绣罗襦石榴裙,满头青丝绾作简单的圆髻,发上的金凤钗在火光中闪着光,凤口中衔的真珠串随着她莲步轻移微微颤动。
这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容貌极美,有些人恍惚觉得自己似在哪里见过她,却想不起来。
她身形纤秀,脸色苍白,看着像是绢帛剪出来的美人,仿佛一阵风就会将她刮走。
众人一时怔住,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女子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沈宜秋已经走到两队人马中间,在刀刃和箭镞的丛林中站定。
她扫了一眼众人,沉声道:“你们的手要沾上袍泽的血吗?”
她的声音像一脉冷泉贯入众人心里,被盛怒冲昏头脑的将士们猛地意识到,他们虽分属两军,却是并肩作战,一起守卫灵州城的同袍。
带头闹事的押官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见有不少人面露犹疑和怯意,不禁恼怒,瞪着沈宜秋道:“你是谁?凭什么管老子的事?”
沈宜秋平静道:“先父姓沈,曾任灵州刺史,我亦是当朝太子妃。”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她是沈使君的女儿……”
“太子妃怎么会在灵州?”
沈宜秋接着道:“请诸位放心,我以性命担保,太子殿下不会抛弃灵州百姓,一定会发兵来救。”
她的声音不高,嗓音清而细,与她的人一样,文文弱弱的,但却莫名令人心安。
许多人不觉放低了手中的兵刃和弓弩。
为首的庞四郎有些着慌,嘴唇哆嗦起来,强撑着道:“你们傻吗?这女人是假的!定是狗官找人假扮的!说不定是那狗官的小妾!”
有人哄笑起来,但还是有不少人将信将疑,在灵州将士和百姓心里,“沈使君女儿”的分量或许比太子妃还重上几分。
周洵高声呵斥:“大胆!竟敢冒犯太子妃娘娘!受死吧!”
沈宜秋没等他将箭射出,轻轻抬手阻止。
她不愠不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庞四郎,眼睛映着火光,剔透如琉璃,目光却好像能把人捅个对穿。
顷刻之间,庞四郎的布袍已经被虚汗浸透,汗流到他一道道伤口上,不知多少道伤口一起发痒,他喃喃自语:“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嘴皮子飞速掀动,不知默念了多少遍,终于说服了自己,高声道:“假的!她肯定是假的!”
沈宜秋没有反驳,只是一步步向他走去,不疾不徐。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沈宜秋走到庞四郎跟前,心口距他的箭镞只有一拳的距离。
庞四郎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沈宜秋借着火光看见这年轻的将士眉弓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染红了半边脸颊,狰狞可怖犹如鬼魅,他身后的将士也都与他一样遍体鳞伤。
沈宜秋直视着他的双眼,坚定而平静:“既然你认定我是假的,现在就可以一箭杀了我。”
庞四郎再也支撑不下去,双臂颓然地垂下,弓矢落在地上。
沈宜秋扫视了一眼众人,缓缓道:“灵州是我的故乡,我以先父先母之名起誓,与这座城池共存亡!”
庞四双膝打颤,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身后的将士也都跟着放下了手中的兵刃,只听铁甲哗啦啦响成一片,顷刻之间,数百将士齐齐下拜。
沈宜秋敛衽,抚了抚裙裾,向着众将士缓缓跪下,再拜叩首。
三军将士尽皆愕然,四下里鸦雀无声。
如隔云端的当朝太子妃,在向他们叩首。
沈宜秋慢慢直起身:“谢谢诸位,替社稷,替百姓,替殿下,替我,守住灵州城。”
纤柔的声音在如水的夏夜中飘荡。
良久,将士中爆发出一声呼喊:“誓死捍卫灵州城!”
三军将士齐声高喊:“誓死捍卫灵州城!”
声音响彻云霄,犹如一道铜墙铁壁,守卫了这片从未被大河淹没的土地,守卫了数十万灵州百姓的梦乡。
尉迟越一番威逼利诱,哄着吐蕃大皇子上了自己的船,然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集结兵力,准备粮草辎重,只用了两日,便带着两千禁卫精骑、七千河西军、两千州府兵和吐蕃大皇子的五千骑兵,浩浩荡荡向灵州进发。
急行两日,吐蕃大皇子方才回过味来,燕国太子倍道兼行,火急火燎地往灵州赶,显然是没有别的援军到。
早知如此,他便不该这么爽快地答应发兵,合该拖他几日,让他不得不让步,不过这时候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若是这时候翻悔,恐怕那二十万朔方军和河西军就直接拐道去吐蕃了。
尉迟越在众人面前气定神闲,只要回营帐中独处,便焦躁得无以复加。
比之别人,灵州于他而言更多了一重意义——那是小丸的故乡。
他要替社稷保住灵州,也要替他的小丸保住家。
战报一封封传来,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城内守军已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几日了。
而邠州援军该至未至,城中必定人心浮动,若是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行军的速度超过一百五十里,已经接近极限,但他仍嫌不够快,恨不能胁下生翼飞到灵州。
四月廿三,大军距离灵州城终于只剩三日的路程。
是夜,尉迟越与兵部侍郎等人商议到深夜,回到帐中,草草洗漱一番便躺在床上。
连日行军,他的躯体已经十分疲累,可心神仍旧静不下来。
他心中隐隐有股不安,可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绞成了一团乱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上辈子死后,他正飘荡在灵堂里,看到沈宜秋跪在他棺柩前。
他隐约记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却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沈宜秋忽然站起身。
尉迟越心头一凛,蓦地回想起来,连忙上前阻拦:“小丸!”
然而他是个无形无迹的鬼魂,沈宜秋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挡在她身前,她却径直穿过他。
尉迟越明知她听不见,还是忍不住大喊:“小丸!”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震响,像是有人在他胸口重重捶了一下,将他的心脏击得粉碎。
他回头,视野里一片殷红。
尉迟越蓦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他仍旧记得梦中那刀绞一般的痛苦,忍不住躬起身。
半晌,他才略微缓过来些,正要起身喝口茶,帐外响起侍卫的声音:“殿下,派去灵州的斥候有要事启禀。”
尉迟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叫他进来。”说罢披衣起床。
片刻后,那斥候走入帐中,行了一礼,对尉迟越道:“启禀太子殿下,廿二夜里灵州守军哗变……”
尉迟越脸色一沉,他最担心的便是此事。
那斥候却接着道:“不过哗变很快就平息了。”
尉迟越心里微微一松,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怎么回事?将来龙去脉告诉孤。”
斥候踌躇片刻,咬咬牙道:“回禀殿下,是太子妃娘娘出面止息的……”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脆响,太子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裂成了两半。
第116章 前夜
尉迟越的视野暗了一瞬,浑身的血液仿佛停止流动,凝结成了冰,彻骨的寒意渗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慢慢看向枕边的木函,里面收着分别以来沈宜秋寄给他的所有书信,一共十一封,其中有六封是在“回京”路上寄出的。
每一封书信,他都翻来复去读过无数遍,早已经烂熟于胸。
可他仍旧走到床前,颤抖着手打开木函,将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展开。
这时他才明白过来,自己连日来的不安究竟是因何缘故。
小丸听说灵州被围,令周洵带着禁军将士回救,她自己又怎会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她的书信又怎会那般若无其事,不提灵州的战况,也不露半分忧虑?
这些信,根本就是提前写好的,只是为了安他的心。
而他竟然信了。
他竟然信了!
尉迟越不觉冷笑,仇恨啃啮着他的心,他恨自己。
侍卫见太子脸色煞白,连嘴唇都脱了色,不由唬了一跳:“殿……殿下,要不要仆去传医官?”
尉迟越摆摆手,以手掩面,静静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披上外衣,穿上铠甲,对侍卫道:“传孤的令,命两千禁军即刻拔营,只带一日粮草,辎重兵不必跟随。明天日落之前,我们要赶到灵州。余下人马以最快速度行军。”
那侍卫一愣,随即道:“遵命!”
灵州城中,太阳再一次落下。
沈宜秋站在城楼上,望着斜晖脉脉照耀悠悠的河水,满目金红,分不清是残阳还是血。
援军仍然未至,今日一战下来,城中的守军只剩下不足五百。
周洵平静地说出这个数字:“明日是最后一战。”
沈宜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
周洵对谢刺史道:“上回使君要以羊酒犒劳将士,周某说以待来日……”
年轻的将军轻叹了一声,露出个少见的微笑:“如今周某却要替将士们向使君讨口酒喝了。”
谢刺史点点头:“该当的,谢某这就着人去办,尽快给周将军和将士们送去营中。”
说着道了声失陪,往台阶走去。
周洵叫住他:“使君,一会儿周某叫人去府上取就是,今夜使君还是多陪陪家人吧。”
谢刺史的脚步一顿,转过身,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遥遥地向他作了个揖。
当夜,谢刺史还是亲自带着家仆,将羊群和几车美酒送到军营。
不多时,军营中便升起了堆堆篝火,四处弥漫着炙羊的香气和醇酒的芬芳。
沈宜秋、周洵、谢刺史、邵泽与牛二等人围坐在火堆边,架在火上的烤羊滋滋冒着油,油滴落到火中,火苗便往上一窜。
周洵从腰间拔出匕首,往羊腿上一戳,再拔出来,带出一股血水,他不满地挑挑眉:“怎么还没熟?是不是火太小了?”
谢刺史“呵呵”笑起来,他生着张微胖的圆脸,笑起来越发像个和气的长辈,站起身,将烤架翻了一面:“周将军莫心焦,急火炙烤是不成的,外头焦了里头还没熟。”
周洵嗯了一声,便用那匕首撬开酒坛的封泥。
沈宜秋把酒碗分好,六个人,七只碗。
周洵抱起酒坛,将澄清的酒液注入碗中。
沈宜秋端起一只碗,将酒液洒在土中:“仅以杯酒,奠亡灵。”
众人端起酒碗,默默将满碗酒一饮而尽。
周洵赞道:“乌程若下,偏了使君的好酒。”
谢刺史笑道:“周将军见外了,好酒当酬壮士,喝到老夫肚子里却是暴殄天物。”
说罢他又替众人斟了一碗酒,端起酒碗,想说点什么,可平日出口成章的三甲进士,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松龄鹤寿”、“长乐无极”这些吉祥话此时说都不合适了。
沈宜秋道:“敬谢使君。”
谢刺史连声道惭愧。
周洵也道:“使君忠君爱民,襟怀宽广,令周某感佩。”
众人纷纷向他祝酒,谢刺史几乎有些无地自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是谢某分内事。”说罢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又满上一碗,对众人道:“诸位义薄云天,援救灵州,谢某无以为报,唯有满饮此杯。”
这时羊肉终于炙熟了,周洵用匕首割下羊腿肉分到众人盘中,肉皮烤得金黄,里面却鲜嫩无比,咬一口便是满嘴肉汁,众人都啧啧称赞。
到了这个时候,恐惧和不安反而淡了。
远处有人吹起筚篥,打起羯鼓,有人随着鼓点起舞,越来越多的将士加入他们的行列。
有个年轻的士兵是胡旋舞的好手,舞得兴起,忽然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越到火堆的另一边,引来阵阵喝彩。有人效仿他,谁知没学成,脚踩在火堆里,烫得跳脚,引得众将士笑作一团。
沈宜秋看了好一会儿,站起身道:“诸位尽兴,我去城墙上走走。”
邵泽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羊肋骨道;“我随娘娘同去。”
沈宜秋摇摇头:“不必,表兄慢用。”
牛二郎道:“仆吃完了,仆随娘娘去。”
沈宜秋劝不止,只得由他跟来。
两人一前一后骑着马,慢慢踱到城墙下,下了马,登上城墙。
沈宜秋靠在阑干上,静静望着贺兰山的方向。
牛二郎听其他侍卫说,太子妃的父母就葬在贺兰山的山脚下。
他默默立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敢乱说话。
半晌,他看见太子妃的背影轻轻颤抖,肩头耸动,显是在无声地哭泣。
牛二郎有些手足无措,踟蹰了一会儿,还是走近了一步,小心翼翼道:“娘娘没事吧?”
沈宜秋摇了摇头。
牛二郎又走近一步,挠了挠后脑勺:“娘娘,夜里风凉,仆护送娘娘回府歇息吧?”
沈宜秋转过脸道:“无事。”
她脸上的泪已经拭去了,但声音瓮声瓮气的,显是哭过。
牛二郎这才发现,这个他奉若神明的太子妃,其实也才十五六岁,还是个小娘子,与他的三娘差不多大。
大难临头怎么会不害怕呢?
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结结巴巴道:“娘娘莫着急,说不得……说不得明日一早援军就到了呢?”
沈宜秋扯了扯嘴角,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牛大叔,我对不住你们。”
牛二郎唬了一跳,几乎要跪下来:“娘……娘娘折煞牛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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