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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太子妃咸鱼了-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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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宜秋累得一个指头都不想动弹,但是一身风尘,不洗濯干净,无论如何也不能成眠。
  她沐浴时不喜欢有许多人伺候,便即屏退了宫人,只留下素娥和湘娥伺候。
  素娥替她解下外衣裙裳,只留一件素罗中衣。
  沈宜秋拎着衣摆,赤着双足,由北面石阶踏入池中。
  热汤漫过她的足踝,浸没她的小腿,再没过她的腰际,直至脖颈,她将整个人浸在池中,舒服地轻轻叹了一声。
  汤池分了上下两层,池底与池壁皆甃以文石,中间以瑟瑟与沉檀镂作山形,不必再焚香,一室香雾弥漫。
  素娥道:“娘子乏么?奴婢替你揉揉肩。”
  沈宜秋点点头,便即坐在石阶上,背对着她,将双肩露出水面。
  素娥颇擅此道,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肩膀和脖颈,沈宜秋不一会儿便觉通体舒泰,被热气熏蒸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只觉素娥手上的力道忽然变重了,微微有些酸痛,但似乎比方才更舒服。
  在她肩头捏了一会儿,她又曲起手指,用指节顺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推顶,沈宜秋只觉一股酸麻顺着脊椎窜至头顶,不觉含糊地低吟了一声。
  背上的手一顿。
  沈宜秋喃喃道:“别停……方才那样怪舒服的……”她有些纳闷,素娥日日在承恩殿陪着她,这一手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她竟一无所知。
  她直觉哪里不对,但此时半梦半醒,昏昏沉沉,心思略微一转便卡住不动了。
  就在这时,素娥的双手又移到她的肩头,却并未在那里稍作停留,竟顺势往前滑去。
  沈宜秋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转过头一看,朦胧水雾中,正对上尉迟越的双眼。
  黑沉沉的眼睛里神色莫辨,仿佛有风暴在其中酝酿。
  她忽然一阵心慌意乱。
  男人俯下身,贴着她耳边道:“上回太子妃伺候孤沐浴,这回轮到孤投桃报李。”
  话音未落,沈宜秋只觉前襟一空,回过神来,衣带已经随水流飘远。
  耳边传来男人不满的声音:“哪有人穿着衣裳泡热汤的。”
  声音一顿,只听哗哗的水声响起,他已经进到了池中,颀长匀称的身躯在澄澈的泉水与雾气中若隐若现:“过来,孤教你怎么泡。”
  沈宜秋只瞥见一眼便赶紧挪开了视线,恍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衣不蔽体,赶紧以手臂环住双肩。
  正想着怎么找个借口上岸,忽觉整个人往后一倾失去了平衡。
  沈宜秋不觉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已经栽入太子怀中,她不由自主想挣开他。
  “别动,”男人在她耳边道,“孤又不能做什么,只是帮你捏捏腿,免得明日起来疼。”
  沈宜秋上岸的时候浑身上下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也不唤宫人来伺候,草草地擦了擦身体,披上寝衣,回到寝堂中,一头栽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第72章 爱慕
  沈宜秋离去后,尉迟越背靠着池壁,双臂搭在池边文石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伺候太子妃沐浴真不是桩轻松的差使,差点没搭上他的半条命。
  他在汤屋中又待了近半个时辰,这才回到寝堂中,撩开层层叠叠的锦帷和红纱帐一看,太子妃已经睡着了,只见她抱着衾被朝外侧躺着,寝衣袖子卷至臂弯,一条腿伸出被外,玉足洁白,仿若莲瓣。
  尉迟越喉结动了动,上前替她拉好袖子,又捉着她脚踝塞回被中,指间的滑腻似在提醒他方才汤池中的感觉——他一向不喜欢与人肌肤相触、耳鬓厮磨,只觉狎昵又别扭。
  可方才在热泉中,她光洁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却只叫他意乱情迷。
  若非心中残存一线清明,知道绝不能叫她冒成孕的风险,他方才恐怕已经难以自持要了她。
  沈宜秋在睡梦中若有所感,远黛似的双眉微微一蹙,红唇微翕,绵长的呼吸一时变得急促起来。
  密而长的睫毛小扇子似地覆在眼上,随着微翘的眼尾勾出俏皮的弧度。
  她的肌肤中仍旧透出薄薄的嫣粉,也不知是纱帐映红的,暖气熏蒸的,还是梦到了什么令她含羞之事。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有些困惑,他从来不是纵情声色的人,这种事虽能带来一时快意,却转瞬即逝,并不能叫他耽溺,遇上朝务繁忙时,他甚至觉得是种累赘。
  可如今他对沈宜秋的渴望一日更甚一日,他的身体里仿佛时时都燃着一把火,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句无心的话语,甚至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在往火中添柴加炭。
  他掀开衾被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下来,侧身对着沈宜秋端详了一会儿,腹中的邪火又有窜起的苗头。
  尉迟越赶紧调息运气,在心中默诵了一篇道德经,这才渐渐睡过去。
  翌日清晨,沈宜秋睡得正酣甜,忽觉有人揉捏她耳垂,一声又一声地唤她的小字。
  她有些恼怒,转个身扯起衾被蒙住头。
  太子从后面抱着她的腰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该起来习武了。”
  沈宜秋将眼皮撑开一条缝,眼前一片昏暗,显然尚未破晓。
  她一时间只觉难以置信、不可理喻,简直想一脚把这厮踹下床去。
  太子见她不理会自己,又开始挠她咯吱窝:“你连拉弓都没学会,过两日便是围猎了。”
  沈宜秋一惊:“围猎?”围猎有她什么事?难道不是尉迟越去山林里围猎,她正好窝在寝殿里补眠消闲么?
  尉迟越刮了刮她的脸颊:“你还不曾打过猎吧?孤教你猎兔子如何?”
  男子天性里大约都有好战嗜血的一面,便是尉迟越这般克己自持的人也不能免俗,虽不像今上当年那般嗜好田猎,对一年一度的围猎也有几分期待憧憬。
  沈宜秋却是没有半点兴致,兔子在林子里待得好好的,她在这殿里待得好好的,相安无事不好么?偏要大冷天的去寻兔子的晦气。
  她和兔子何辜,要遭此无妄之灾。
  尉迟越见她不为所动,沉吟片刻,忽然道:“你不想习武也可以。”
  沈宜秋喜出望外,随即又将信将疑,将眼皮翕开一条缝。
  太子忍俊不禁,俯身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薄唇贴着她的耳廓道:“你接着睡,孤抱你去泡个热汤,亦能舒筋活血,强身健体……”
  话音未落,沈宜秋已经满面通红地坐了起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和太子一起泡热汤于她而言不啻为洪水猛兽。
  尉迟越轻笑出声,在她头顶捋了两下,就算她愿意再泡一回,他恐怕也吃受不住。
  起床更衣洗漱毕,天色才蒙蒙亮,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殿庭中,往北眺望,只见苍色群山笼在晨雾中,骊山地气暖热,山脚下草木蓊郁,山巅却有皑皑积雪。
  尉迟越朝远处山峰一指:“那就是围猎的所在。”
  沈宜秋一看,只见那山远在宫苑之外,骑马少说也要跑上一个时辰,心中暗暗叫苦。
  尉迟越命黄门去牵马取弓,一边取下腰间佩刀:“不成功便成仁,今日若再射不中箭垛,师父绝不姑息。”
  然而沈宜秋手上天生没什么准头,臂力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催逼出来的,连射了十来箭,最准的一箭连箭垛的边都没擦着。
  太子妃却已气喘吁吁、香汗淋漓,手上拉弦之处已经勒出深深的红痕。
  尉迟越第一回 当师父便遇上这样娇气的徒弟,实在是出师不利。
  眼看着围猎在即,要她在此之前学会射箭,看来是痴人说梦。
  他只得收了她的弓,牵过她的玉骢马,退而求其次道:“至少这几日将骑马学会了。”
  耐心教了半日,尉迟越总算知难而退,收起佩刀,认命道:“罢了。”
  沈宜秋双眼倏地一亮。
  尉迟越没好气道:“别以为能躲懒,到时候你和孤共乘一匹马便是。”
  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各自沐浴更衣,一同用了早膳,沈宜秋回帐中睡回笼觉,尉迟越干脆叫人将奏疏搬到寝殿,就坐在她床边批阅,待她醒来梳妆停当,两人便一同去瑶光楼。
  今日郭贤妃生辰,皇帝特地在瑶光楼设宴为宠妃庆贺。
  到得瑶光楼外,便听楼中歌管悠扬,不时传出笑语。
  宫人打起水晶帘,两人步入楼内,只见室内香雾缭绕,皇帝与郭贤妃连榻而坐,五皇子坐在下首,作女冠打扮的华清宫宫人以外,还有个着杏色罗衣的清丽女子侍立在郭贤妃身侧。
  不是何婉蕙却又是谁?
  沈宜秋只扫了她一眼,目光未在她身上稍作停留,若无其事地走进殿内。
  尉迟越未曾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何婉蕙,可转念一想,却又是情理之中的事。
  自打他发落了生母身边最得用的宫人,贤妃便时常召外甥女入宫陪伴,将她一起带来华清宫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他之所以料不到,却是因他近来想起何婉蕙的时候越来越少。
  他不觉转头瞥了眼身边的太子妃,但见她神色如常,平视前方,似乎并未留意到贤妃身边的女子。
  这匆匆的一瞥却没有逃过有心人的双眼,何婉蕙咬了咬唇,她与尉迟越相识多年,何尝见过他将别个女子看在眼里?不成想却为这沈氏女破了例。
  方才她看得明明白白,太子见了自己,脸上殊无惊喜之色,却立即去觑瞧沈七娘,莫非他已移情别恋?
  何婉蕙忍不住打量太子妃,只见她一身海棠红的蜀锦襦衫,下着泥锦孔雀罗裙,薄施粉黛,容色秾艳至极,身段窈窕。便是她自诩貌美无匹,也不得不承认,这沈氏艳丽非常。
  但未免过于冶艳妖娆,看着不像是安于室家的女子。
  想当年甘露殿那老乞婆生生拆散她和太子的大好姻缘,说她不堪母仪天下。她一直想看看那老妇千挑万选的媳妇是怎样的天人模样,不成想挑来挑去,挑中的又比她胜在何处?不过有个五姓女的名头罢了。
  她不由想起城中传言,说沈七娘之母乃是狐魅托生,想来那沈三夫人也是妖冶魅人之辈,有其母必有其女,难怪成婚数月,便将夫君迷得神魂颠倒,甚至不惜为她罔顾人伦、顶撞生母。
  这样的女子将来入主中宫,为天下女子表率,简直是个笑话。
  正想着,贤妃忽然道:“阿蕙,来见过太子妃娘娘。”
  皇帝道:“九娘一向称三郎为表兄,那太子妃便是表嫂,不必如此生分。”
  何婉蕙已走上前来,盈盈下拜,亲昵道:“九娘见过表嫂。”
  沈宜秋叫她这一声“表嫂”叫得起了层鸡皮疙瘩,淡淡道:“不必多礼。”便即叫宫人奉上见面礼。
  何婉蕙道了谢,接到手中,只觉锦囊沉甸甸,一摸便知是个金饼子,分量很足,但显然就是拿来赏赐人的。
  她心中暗恨,面上却不显,仍旧笑着寒暄。
  贤妃见外甥女亲切热络,太子妃却是一张冷脸,不肯稍假辞色,不觉心疼起来,瞟了一眼皇帝,婉然一笑,对沈宜秋道:“阿蕙一直同我念叨,说上回在百福殿意欲向太子妃请安而不得,自觉失礼,心中十分忐忑。阿沈,九娘若有什么冒犯之处,我这做姨母的替她赔个不是。”
  贤妃此言,本是想叫儿子知晓,当日在百福殿何婉蕙求见,却被太子妃拒之门外。
  谁知太子却望向妻子,眼中似有惊喜之色一闪而过。
  不等太子妃应答,太子便抢先道:“母妃言重,阿沈入宫原是为我侍疾,更深夜半不是见礼之时。”
  五皇子没形没状地靠在隐几上看戏,听到此处忽然扑哧一笑:“噫,更深夜半,表姊怎么会在百福殿?”
  尉迟越只顾替太子妃辩解,却并非有意讥刺何婉蕙,见表妹羞得满脸通红,他也有些后悔失言,冷冷地乜了弟弟一眼。
  尉迟渊勾了勾嘴角,不再多言,只托着腮看向沈宜秋。
  沈宜秋看欠欠身,拂了拂衣襟,睨了何婉蕙一眼,仿佛她只是一粒微尘:“久闻何娘子知书识礼,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尉迟渊一乐,“闻名不如见面”出自《北史》,下面一句是“小人未见礼教,何足责哉”。
  这阿嫂着实有意思,骂人不带一个脏字。
  在场诸人,皇帝和贤妃不知这句话的典故,神色如常。
  尉迟越和何婉蕙却都是博览群书之辈。
  何婉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中噙着泪,将下唇咬得发白,也顾不上什么礼数,隔着泪光盯着太子。
  可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表兄,此刻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别的女子。
  她与太子相识经年,从未觉得他这般遥不可及,宛如天上星辰。
  她原本总觉得太子其人太过严正,又一心朝政,不如许多王孙公子那般风流倜傥。
  可此刻她心中忽然涌出无限爱意,只觉他俊逸非凡,姿容绝世,从头到脚无一处不令人钦慕。


第73章 约会
  沈宜秋瞥了眼何婉蕙,只见她眼眶微红,泪光盈盈,一副泫然欲泣又强自隐忍的模样,真个是我见犹怜。
  起初她不明白这副模样的威力,以为何婉蕙手腕不见得多高明,见识更说不上多广博,连争宠的伎俩都乏善可陈,动辄落泪,难道自己不嫌烦么?
  后来她才明白,招式不怕老,只要有效便可——对别人有无效验不得而知,对付尉迟越却是杀手锏。
  尉迟越与表妹有打小的情分,见她落泪,心便偏了过去,至于她是否真的受了委屈,这委屈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找的,日理万机的皇帝哪里有空分辨——后宫这些鸡毛蒜皮扯头花的琐事,于他而言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孰是孰非根本不重要。
  沈宜秋一开始不明白这道理,总想丁是丁、卯是卯地分辩个清楚明白,久而久之才发现,不过是徒劳无益。慧眼如炬、明察秋毫的圣明天子真的看不破一个小女子的争宠伎俩么?不过是因这伎俩于自己无害,又能取悦自己罢了。
  若她是男子,在何婉蕙与她这样无趣的女子之间,没准也会偏爱宜喜宜嗔的何淑妃。
  何况她不只会耍小性子,还有些恰到好处的小才情和小聪明,不算太多,不至于叫男子觉得她能与自己匹敌,也不算太少,联句唱和绰绰有余。
  她温柔起来简直如春风化雨,便是你郎心如铁,也能叫她化成绕指柔。
  何婉蕙配尉迟越其实颇为可惜——这厮不解风情,不好风月,娶了京都第一才女,却不能配合她吟风弄月,便与牛嚼牡丹无异。
  沈宜秋没去看尉迟越,她不必去看他此刻的表情,也知他定然满腔的怜香惜玉之情。
  上辈子她事事退让,尉迟越还生怕她欺负了自己的宠妃,方才她公然讥刺,想必他已经十分恼怒。
  沈宜秋殊无惧意,不是她不愿退让,何婉蕙要的是中宫之位,她根本退无可退,既然早晚剑拔弩张,眼下大可不必装出情好款洽的模样——至于尉迟越怎么想,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尉迟越时不时看向妻子,太子妃却平视前方,就是不往他这儿看一眼。
  她的神色一如平日般端庄娴雅,看不出喜愠,太子越看,心中越没底,又怕她恼,又暗暗地盼着她着恼。
  凝望妻子半晌,他方才后知后觉想起受委屈的是表妹。
  他将目光从沈宜秋脸上剥下,转向何婉蕙,果然见她泫然欲泣,不由蹙了蹙眉,心底生出些许愧疚。但这愧疚从何而来?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楚。
  皇帝是风月场上的行家里手,一看这暧昧又尴尬的气氛,心下便有了计较。
  他的目光落在太子妃身上,只见儿媳面容沉静,腰板挺得笔直,虽容色绝美,但这冷傲的神情未免令他想起自己的发妻张氏,心中便有些不喜。
  再看梨花带雨的何九娘,心头就像被那玉一般的柔荑揪了一下。
  郭贤妃时常召外甥女入宫,早些年他常去飞霜殿,三不五时能看见那俏生生的小女童,后来他长居华清宫,鲜少去贤妃宫里,倒是有几年未见。
  何九娘年幼时便是美人胚子,如今更是出落得沉鱼落雁,犹胜郭贤妃绮年时。此刻微红的眼眶、盈盈的泪光,更添楚楚风姿。
  他的心肠几乎要软成一滩泥,便即温声道:“好了,叙过亲便是一家人,朕看太子妃也不是量狭之人,不会同你计较的。”
  郭贤妃也安慰道:“陛下说的是,阿蕙这孩子就是心实,也太过小心了些。”
  何婉蕙低垂螓首,行个礼道:“阿蕙不懂事,叫陛下、娘娘担忧了。”
  当下将此事揭过不提。
  沈宜秋这才命宫人呈上礼单,向郭贤妃贺寿。
  郭贤妃虽然暗地里与太子妃势同水火,但在她手上吃过一次大亏,又当着皇帝和太子的面,不敢寻衅,只是微微撇了撇,淡淡道一声“有心”,便将礼单收了。
  众人寒暄了一会儿,皇帝便命人摆宴。
  片刻后,有八个黄门抬了一张足有十尺见方的黑檀大方几案来。
  皇帝笑道:“今日家宴,都是至亲,朕一时兴起,叫人打了这张大案,便效贫家小户,团团围坐,同案而食,岂不亲近?”
  郭贤妃十分捧场,拊掌道:“陛下奇思妙想,妾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皇帝便即揽着郭贤妃的肩头,延她入座,捏腔拿调地道:“娘子请入座。”
  沈宜秋脸色冷下来,后宫中能称娘子的只有一人,眼下在蓬莱宫甘露殿中。
  皇帝戏称贤妃为娘子,自不会当真,不过哄她开心罢了,但如此戏言,却将张皇后置于何地?
  郭贤妃受宠若惊,满面红霞,小声娇嗔:“陛下就爱逗妾玩,孩儿们看着呢……”
  沈宜秋实在看不下去,移开了视线,眼角余光瞥见尉迟越,只见他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与贤妃恩爱缠绵了一会儿,终于入了席,太子夫妇与五皇子也依次入座,轮到何婉蕙,她却坚持不愿入席:“九娘身份低微,是来伺候陛下、娘娘与兄嫂的,不敢僭越。”
  不等郭贤妃说什么,皇帝便道:“本是一家人,何须见外。”
  何婉蕙再三推辞,皇帝沉下脸,佯怒道:“朕赐你座,若是再推脱,便是嫌弃朕。”
  何婉蕙连道不敢,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入了末座。
  当下坐定,宫人们捧着酒肴鱼贯而入,顷刻间水陆珍馐盛陈于前。
  今上穷奢极欲,虽突发奇想效仿“穷家小户”围坐聚食,肴馔之珍异却令人咋舌,连粳米饭中都掺了玉屑与冰片。
  沈宜秋却没有半点胃口,只拣清淡蔬食用了几块,太子也有些食不甘味。
  皇帝和贤妃却是兴致勃勃,赏着歌舞,一杯接一杯地饮酒,直喝得星眼迷离,面酣耳热,举止越发轻浮起来。
  何婉蕙不时凑趣与姨母说两句话,沈宜秋与太子意兴阑珊,五皇子则怡然自得,没心没肺地享受着美酒佳肴和乐舞。
  筵席从晌午持续到夜晚,好在皇帝和贤妃有款曲要私下里叙,入夜不久便散了席。
  皇帝和贤妃回到下榻的芳华殿,叙了一回旧情,皇帝伏在枕上气喘吁吁,直道:“常言道人不如旧,爱妃风韵犹胜当年……今日是你生辰,想要什么贺礼?”
  贤妃轻舒玉臂,扶了扶散乱的云鬓,对皇帝道:“妾只求陛下应承妾一件事。”
  皇帝道:“你尽管说。”
  贤妃长叹了一声,欲言又止道:“还不是三郎的事,他身边没个知疼知热的人,我这做阿娘的终是放心不下……”
  皇帝眸光一闪,半真半假道:“朕这么多年身边也只得你这一个可心人儿,怎么不见你替朕操心张罗?”
  贤妃乜他一眼,往他肩头软软地推了一把:“妾说正经的呢……方才在瑶光楼是什么光景,陛下也看见了。三郎和阿蕙是自小的情分,若非阿姊看不上我们家阿蕙,她也不至于定下那门亲事,说起来倒是我这做姨母的对不住她。”
  皇帝道:“哪门亲事?”
  贤妃嗔道:“陛下明知故问,就是那祁家那缠绵病榻的小郎君呐。”
  皇帝“哦”了一声:“既已定了亲,那便只能作罢。太子夺臣子之妻,说出去总是不好听,朕从掖庭中采选几个柔顺的美人给三郎便是。”
  贤妃欲待再说,觑见皇帝神色,知道此事没有商榷的余地,只得怏怏地住了嘴。
  太子妃夫妇回到寝殿,两人心绪都不甚佳,因为何婉蕙的事,尉迟越有些心虚,不敢如昨日那般胡作非为,请太子妃先去汤池中沐浴。
  沈宜秋有些疲累,不与他客套,便即去了汤屋,泡了一刻钟便披衣出来。
  回到寝殿中,尉迟越便即放下手中的奏疏:“孤去沐浴。”
  沈宜秋往榻上一靠,对素娥道:“帮我把昨日读到一半的书取来。”
  素娥应了声“是”,但却踟蹰着不去。
  沈宜秋与她主仆多年,对她的神情举止了若指掌,立即察觉不对劲,坐起身问道:“出什么事了?”
  素娥眉头皱得要打结,朝汤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咬咬牙道:“方才娘子沐浴时,芳兰院来人求见太子殿下,殿下便走出殿外,去了庭中,奴婢那时恰在廊庑转角处,那一处没灯火,殿下没发现奴婢。”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奴婢看见,那婢子将一封书信交给殿下……”
  沈宜秋目光微微一动,芳兰院是附建于芳华殿西侧的小院,正是何婉蕙的下榻之处。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素娥抿了抿唇,满面忧色:“娘子,他们……她怎么能这样……”
  沈宜秋对她笑了笑:“别担心,殿下和何娘子是表兄妹,自小亲近,叫人传个信而已,你别同旁人说,免得生出事端来。”
  素娥点点头,去侧殿取了书来,不再提这话。
  是夜二更,尉迟越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在沈宜秋耳边轻声道:“小丸,睡着了么?”
  太子妃不吭声,呼吸沉沉。
  尉迟越又轻轻推了推她,推一下唤一声:“香小丸,肉小丸……”
  沈宜秋还是一动不动。
  太子放下心来,轻轻掀开衾被,撩开帐幔,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披上氅衣,拎起鞋,赤足踩着地衣往外走去。
  沈宜秋睁开眼睛,透过纱帷,看着尉迟越的背影。
  待男人走出屏风外,她轻轻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抱着被子阖上眼睛。


第74章 劝解
  骊山地气虽比别处暖,山间的冬夜依旧寒冷刺骨。
  尉迟越出来得急,只在寝衣外披了件狐裘,并不能将浑身上下裹严实,凛冽的山风一吹,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出了寝殿,绕过廊庑,走到院门口,已有两名黄门在此等候,一人提灯,另一人从腰间解下钥匙开锁。
  尉迟越问道:“东西都带了。”
  那小黄门低声应是。
  太子点点头,便让黄门在前提灯朝路,径直出了殿庭,到得外院,已有黄门将马牵来。尉迟越翻身上马,绕过墙垣,径直往北面苑囿行去。
  华清宫后苑本是山林,营建宫殿时以墙垣围起,稍作修葺,园中古木森然,洞壑幽深,垂葛悬萝,行走其间便如走在山间。
  此时更深夜半,园中寂无人声,只有风摇动草木,发出簌簌声响。苑中楼观不如宫中那般星罗棋布,只有零星几处点缀在草木间,廊下风灯在黑暗中发着光。
  尉迟越下了马,快步穿过廊庑,来到一处幽僻的庭院前。
  提灯引路的黄门扣了木门,片刻后,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小黄门探出头来,一看是太子殿下大驾,忙行礼问安。
  尉迟越微微颔首,便即大步流星地走进庭中,朝着厢房唤道:“日……”
  “将军”两字还未出口,忽有一道黑影从半掩的门扇中冲将出来。
  尉迟越不由自主蹲下身。
  小猎犬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吠叫着扑到他膝上,一跳跳地想要舔他脸。
  太子忙将它脑袋推开:“脏死了。”却任由它两条前腿搭在他膝盖上。
  日将军吠叫了几声,又变成如泣如诉的呜咽。
  照看它的小黄门道:“殿下不知,小日将军今日没见到殿下,一整日蔫头耷脑的趴在廊下,听见脚步声便起身张望,奴喂它肉,它只吃一口,便又无精打采地趴回去。”
  小猎犬配合着他呜咽,似在配合那小黄门的话。
  尉迟越心中一软,却拍了拍小猎犬的脑袋,正色道:“日将军,你是公犬,不可动辄呜呜咽咽,作此忸怩之态。”
  小猎犬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太子。
  尉迟越自觉方才过于严厉,清了清嗓子,捋捋猎犬毛茸茸的脑袋,缓颊道:“好了好了,孤昼间有正事,这不是来看你了么。”
  夜半三更放着温香软玉不抱,顶着寒风来见一条狗,太子殿下简直不敢细想。
  他从腰间锦囊里掏出鹿肉脯,托在手心里。
  小猎犬欢叫一声便来舔食,尾巴不住左右摇晃。
  尉迟越不自觉地缩了缩手,到底还是忍住了,又喂了几条肉脯,在黄门端来的香汤里浣了手,望着日将军脑袋上的月牙斑发愁。
  “想不想跟孤去猎狐狸野兔?”
  日将军不明就里:“汪!”
  太子叹了口气:“孤就知道你想去,但是你这模样,她一见就会认出来。”
  日将军用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一边发出呜呜声,忽然就地打了个滚,露出肚子。
  尉迟越面露嫌弃,还是揉了两下:“罢了罢了,孤想想法子,带你去就是了。”
  太子生怕沈宜秋醒转过来发现他不在,不敢耽搁太久,安抚了日将军一会儿,摸摸它的脑袋:“孤明日再抽空来看你。”
  便即出了院子,原路折返,策马回了少阳院。
  回到寝堂,他不敢点灯,摸黑去净室中浣手濯足,又将手搓热,这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帐幄中,听见沈宜秋呼吸匀静,显是在熟睡,不由长出一口气,把她搂在怀中,心满意足地轻叹了一声。
  太子很快便进入梦乡。不远处的芳兰院中,却有人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何婉蕙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披上灰鼠裘,推开门走到庭中。
  婢女秋鸿忙抱着条毡毯跟了上去:“小娘子,外头天寒地冻的,仔细着凉。”
  何婉蕙恍若未闻,倚靠在朱阑上,转过脸道:“秋鸿,你说表兄为何不肯见我?”
  她本就生得楚楚,此时巴掌大的小脸映着月光,白得发青,越发惹人怜爱。
  婢子不敢对上那双水汽迷蒙的眼睛,低下头劝道:“小娘子莫要多想,小娘子在殿下心里的分量没人能比得上……”
  何婉蕙凄然地笑了一声:“‘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絶’,如今我便是这无用的秋扇,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了。”
  秋鸿道:“小娘子别误会太子殿下,殿下是为小娘子的闺誉着想,这才……”
  何婉蕙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他连我的书信都不看一眼,也不愿来见我……呵,说什么闺誉,只是托辞罢了,他不过是怕那花容月貌的娇妻生妒,哪里还记得我们兄妹情分呢。”
  她说着,忽地怫然作色,发狠将信笺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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