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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太子妃咸鱼了-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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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沈宜秋又回到了小时候,孙嬷嬷拽着她穿过幽深的竹林小径,她慌乱地伸手,死命抓住旁边一株竹子。
可孙嬷嬷的力气哪是她一个小小孩童能抗衡的,她使力一拽,沈宜秋手心被竹节刮蹭,一疼便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西园就在眼前,黑沉沉的剪影笼罩在雾里,像栖息在坟地上的乌鸦。
沈宜秋听见自己哭喊起来:“嬷嬷,我知错了,莫要关我进去……”
孙嬷嬷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她,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尖牙:“小娘子错在哪里?”
沈宜秋怔住,这回是犯了什么错?她想不起来了。
孙嬷嬷狞笑道:“小娘子想不起来了?莫不是在诓老奴?”
沈宜秋慌忙摇头:“不是不是,不是诓人……能想起来……”
绞尽脑汁地想,可脑海中一片混沌:“是因我和素娥说了灵州话么?”
孙嬷嬷笑而不语。
沈宜秋接着猜:“是因我说想阿娘么?”说到阿娘,她鼻子一酸,脸皱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擦,也不敢叫它落下来。
孙嬷嬷不说话,转过头去,更大力地拖拽她,她的鞋底蹭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见孙嬷嬷的手,泛着点青紫,绷紧的肉皮泛着寒光,像铁铸的一样。她一手抓着她,一手从腰间掏钥匙,“咔哒”一声,锁开了,又是“吱嘎”一声,西园像睡醒的鬼怪张开黑黝黝的大口。
沈宜秋哭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后退,孙嬷嬷像擒小鸡似地将她抓起来,开始扒她身上的丝绵袄子。
沈宜秋哭求道;“嬷嬷别脱我衣裳,我怕冷,会冻死的……”
孙嬷嬷笑道:“才九月里,又不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小娘子难受一下才长记性,才知道老夫人的一片苦心,小娘子什么时候真的知错了,老奴就来请小娘子出去。”
沈宜秋嚎哭道:“嬷嬷别关我,我真的知错了……”
孙嬷嬷不为所动,脸一落:“小娘子切不可学那些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孩子,叫老夫人听见更要罚!”
沈宜秋不敢再哭出声来,紧紧咬着嘴唇,肩头一耸一耸。
孙嬷嬷动作利索,片刻便把她脱得只剩一件单衣。
沈宜秋只觉后背被大掌一推,一个踉跄栽了进去,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哒”,锁落了下来。
外面分明是大晌午,可不知为何西园里却是昏黄昏黄的,既不像白昼也不似黑夜。
风从砖墙的破洞里灌进来,打着唿哨摇动庭中的树木和荒草,荒草足有半人高,能把她这样的小孩全没住。
枯黄的草叶上凝了白霜,沈宜秋手脚冰凉,寒意像蛇一样在她脊背上爬来爬去,她感到腹中有什么在翻搅,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用过饭。
外头很冷,她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屋子,门上贴着好几条符咒,新的旧的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黄纸上用血一样的朱砂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咒。
婢子们都说屋子里有个上吊死的女鬼,好多人都听见过她的哭声。他们说天黑后那女鬼就能挣脱出来,到处找人替死。
刚想到这里,天色便暗了下来。
沈宜秋惊恐地抬头,日头已经落到了墙头上,还在往下沉。
她急忙奔到门口,用力拍木门:“嬷嬷,我知错了!”
没有人回答她,天空已经变成土一般的灰黄色。
她哭喊道:“我想起来了嬷嬷!”
良久,外面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真的知道错了?”
沈宜秋一愣,随即道:“祖母,七娘知道错了,七娘不该推四姊……”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沈老夫人站在五步开外,手里抱着一件狐皮裘,笑着望她:“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祖母并非要罚你,只是想叫你明白规矩。你不比姊妹们,小时候没受好教养,如今要正过来,自然要吃些苦头的。”
说罢冲她招招手:“过来。”
沈宜秋又冷又饿,只想迫不及待地扑进祖母温暖的怀抱里,可她心底深处却明白,那温暖原比捱冻受饿更危险,是要叫她丢命的。
祖母见她不动,神色越发慈蔼,一晃眼,她的身前多了个炭盆:“七娘如何还不过来?冷了吧?来祖母这里烤烤火。”
沈宜秋看着温暖的炭火,终于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沈老夫人笑得眼角皱纹堆起:“这就对了。”
沈宜秋终于凑近了炭盆,正要伸出手来暖一暖,忽觉什么抓住了自己的双脚,她低头一看,却是炭火中伸出一双手来抓住了她的双脚。
她一惊,她的脚已经烧了起来,火焰顺着她的小腿往上蹿,她一边挣扎一边求告:“祖母救我!”
沈老夫人的声音自炭火中传来,一张脸在火中若隐若现:“你看我是谁?”
沈宜秋一个激灵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挣腿,却发现双腿竟真的无法动弹。
这一吓当真不轻,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许多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怔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是在承恩殿里。
她在承恩殿,那抱着她双脚的自然就是太子了。
沈宜秋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困惑,尉迟越今夜不是宿在蓬莱宫么?怎么又回来了?
尉迟越刚迷迷糊糊睡过去,沈宜秋一动,便即苏醒过来,睡意朦胧道:“宜秋?”不觉放开她的脚。
沈宜秋立即将脚抽了出来:“妾无状,睡梦中冒犯了殿下。”
尉迟越听她语气一如往常一般谦恭,听不出怨怼,甚至没有半点不悦,心便是一沉。他披衣起身,走到床头:“还疼么?”
沈宜秋微怔,随即轻描淡写道:“谢殿下垂问,喝过药汤便好了。”
尉迟越抿了抿唇,若非有两位良娣告诉他实情,恐怕他真要以为她只是略有不适。
他嘴里发苦:“孤竟不知你有胃疾。”
沈宜秋道:“不过是一点沉疴旧疾,近来不曾发作过,殿下又如何知道?”
近来不曾发作过,那两位良娣又是怎么知道的?何况他与她夫妻十二年,十二年中又发作过多少回?他一无所知,因为沈宜秋一次也没有叫他知晓。
何婉蕙是蹭破点皮都要他哄半晌才收泪的,有点头疼脑热的,更是像个孩童,一定要他陪在身边。
其他嫔妃便是不敢有样学样,真的抱恙时,总也希望得到他的眷顾垂怜。沈宜秋却不同他说,是不想,不愿,还是不屑?
尉迟越心中涩然:“是孤不够关心你。”
沈宜秋无所谓地道:“是妾自己疏忽大意,殿下不必介怀。”
尉迟越听得出来,她并非欲擒故纵,也不是故作坚强好让他更加怜惜——她是真的不在乎也不需要他的怜惜。
方才听了两位良娣的话,他满腔都是对柔情和怜惜,如今收不起来又无处安放,只能堵着。
沈宜秋道:“殿下风寒好些了么?中夜奔波切莫加重了才好。”
方才她的脚被他抱着,只觉他胸膛滚烫,显是还在发热。她想了想,将床帐撩开一条风,向外面唤道:“素娥,叫人替殿下煎一副风寒药来。”
素娥在屏风外应是,又道:“娘子的汤药在炉子上煨着,可要再服一剂?”
沈宜秋胃中仍在隐隐作痛,虽然不想叫尉迟越再大惊小怪,但她也不会难为自己,便即答道:“好,端来吧。”
尉迟越果然道:“还在疼?”
沈宜秋道:“回禀殿下,早已不疼了,不过此药养胃,多服两剂也好。”
尉迟越将信将疑,正待说什么,宫人端了药进来,将帐外的铜孔雀烛灯点上。
太子道:“我来。”
沈宜秋一脸诚惶诚恐:“怎可劳动殿下……”
话音未落,尉迟越已端起了碗:“无妨。”
何婉蕙每回生病便似变成了孩童,嫌药汤苦,捂着嘴不肯喝,非要他亲手喂,尉迟越虽然耐着性子喂她,但要他一个天皇贵胄伺候人,他总是不太乐意。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上赶着伺候人。
沈宜秋知道今日不让他喂一口决计不能善了,只得暗暗叹了口气,叫宫人搀扶她坐起。
尉迟越将一勺药喂到她嘴边,沈宜秋张嘴咽下:“有劳殿下。”边说边顺势接过碗,仰起脖子几口便将一碗药灌了下去,眉头都未皱一下。
她将空碗递给宫人,接过帕子掖了掖嘴角,对尉迟越道:“殿下不妨先小憩会儿,待药煎好妾伺候殿下。”
尉迟越点点头却没动,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道:“你方才来时孤不小心睡过去了,并非有意叫你白等,何家娘子……”
沈宜秋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意:“妾明白。”这时候尉迟越或许还没有娶何九娘的意思,毕竟祁家小郎君还活着,他便是再喜欢也只能藏在心里,但她却对后来的事一清二楚,所以这解释便是多此一举。
何况他要娶何婉蕙为妃,何须向她交代?
尉迟越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可沈宜秋压根不在乎他的解释,却又让他心里发堵。
早晨在校场,他分明感觉她向自己靠近了些许,或许只有一步,但这一步何其来之不易。
不过一夜天的功夫,他们又退回了原地——兴许连原地都不如。
他想起晨曦中她的笑容,含着几分无奈,几分羞恼,那样鲜活,叫人怦然心动。只是再要看见那样的笑容,不知得等上多久。
然而窥见过春晖,又怎么甘心退回寒冬?
尉迟越苦笑:“你先睡,孤还有点事。”
说着披上氅衣,趿着丝履走到殿外,对随他前来的黄门道:“明日一早你去趟蓬莱宫,将何家娘子所赠的香囊还给她。”
第59章 弟弟
何婉蕙虽中夜才睡下,翌日不到辰时便已起身,洗漱完毕,未及梳妆,先去殿外亲手给郭贤妃煎玉容汤。
郭贤妃日日都要服两次玉容汤,只要何婉蕙在飞霜殿,这碗药就由她来煎,因她心细,做事妥帖,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止是煎药,一会儿郭贤妃醒了,她还要服侍姨母更衣洗漱,替她梳发、上妆,甚至还要替她描花样子做绣活,让她好拿去讨今上的欢心。
对何家这位小娘子,飞霜殿上下交口称赞,道是连伺候贤妃多年的大宫女余珠儿都比不上她——故此余珠儿被赶出宫后,郭贤妃便召了外甥女入宫,一来是有个称心如意的人在侧作伴,二来也是排解胸中郁闷。
何婉蕙任劳任怨,对着谁都是笑意盈盈的,若是有谁道“小娘子辛苦”,她便说:“能伺候姨母是九娘的福分。”
煎完药汤,她盛了一碗出来,用小火煨着,然后回房中梳妆。
她住的是附建在郭贤妃寝殿东侧的朵殿,虽与椒泥涂壁、香柏为柱的正殿不能比,却也轩敞富丽。
她在檀木妆台前坐定,拿起铜镜,以指腹抚了抚背面的莲花童子,这是扬州进贡的水心镜,不是单有钱能买来的,哪怕是豪富之家,等闲也见不到,姨母却这么扔在朵殿里。
何婉蕙叹了口气,打开妆奁,奁盒里的簪钗环佩也都是姨母的物件,大多只戴了一回便弃置一旁,她在这蓬莱宫里能随意取来插戴,可却带不走。
姨母说圣人赏赐不便拿来赏人,戴出去也太过招摇,其实意思很明白——若是想过衣锦馔玉、僮仆如云的日子,便设法当人上人吧。
何婉蕙挑挑拣拣,挑出一支最不起眼的羊脂白玉花头金簪,用眼角余光瞥了瞥随侍一旁的宫人,见她果然露出了赞许之色,心中一哂,抬头对她温婉地一笑:“可否劳动姊姊,去百福殿问一问表兄的风寒可有好些?”
话音未落,她的婢女已经从香囊里取出一块银饼子递了过去。
那宫人笑道:“小娘子何必与奴婢见外,本就是奴婢分内事。”
说着接过银子揣进袖子里,便即去百福殿打探消息去了。
何婉蕙暗暗叹了口气,她在这宫里是外人,每有差遣便要使钱,姨母虽不算吝啬,但她赏下来的是宫锦彩缎器玩,何婉蕙打赏宫人内侍却都是真金白银。
久而久之,还真有些捉襟见肘,若是前程有望,这钱也不算百花,可偏偏……
想起祁十二郎,她不由蹙了蹙眉,这门亲事曾经羡煞旁人,祁家门第高,祁郎风神如玉、才学兼人,唯一的不足便是自娘胎里带了些弱症,原也没什么大碍,可谁知年岁渐长,那病症却越来越重,宫中尚药局的奉御都束手无策,尤其是去岁冬日以来,病势一日沉似一日。
她起初还求神拜佛祈求他痊愈,如今也没了念想。
这门众人称羡的好亲事,已令她成了长安权贵中的笑话。
为今之计,也只有回头走宫中的门路了。
她咬了咬牙,若非甘露殿那老乞婆从中作梗,一早便直说太子正妃不能是她,她早就是东宫主母了,耶娘又何苦退而求其次替她定下那病秧子。
好在都说祁十二郎已油尽灯枯,行将就木,想来就在今冬了——其实他这样苟延残喘着,于他自己也不过是熬日子,徒增痛苦罢了。
若是能早些尘归尘土归土,她至少也能封个良娣,如今两个良娣之位都叫人占了,却只好屈居人下了。
好在太子待她……她想到此处,眉头不由蹙起来。她与太子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是旁人能比,她一直很笃定,便是他娶了妻妾,她也不曾看在眼里。
可是昨晚太子的神情,却叫她莫名心烦意乱,凭着女子的直觉,她看得出沈七娘已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
他们成婚不满两月,为何会如此?莫非那沈七娘真如传言中那般光艳无匹又手段高超?
她不禁看了一眼铜镜,镜中人眉目若画,身姿婉媚,论姿容态度才情,全京都谁人能及她?她虽未见过沈七娘,却也不信她能强到哪里去。
何婉蕙心下稍安,打开装胡粉的螺钿小盒子,她昨夜睡得晚,眼下的青影要留着,微显枯涩暗淡的肌肤却要稍微遮一遮。
就在这时,有宫人掀帘子进来传话,道贤妃醒了。
何婉蕙只得将盖子扣回去,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是笑意盈盈的:“姨母今日起得倒比平日早些。”
说话间到了贤妃帐幄前。
郭贤妃刚起床,见了她道:“九娘快来替我梳个堕马髻,画个桃花妆,今日五郎要来看我。”
何婉蕙一听说表弟要来,脸色微微一白,勉强扯动嘴角:“不想能见到表弟,真是意外之喜。”
她这个表弟才十三岁,可心眼比筛子还多,一双狐狸眼似能洞穿人心,偏他还仗着年小口无遮拦、撒娇卖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每回见了她,总要说些怪话令她难堪,偏偏郭贤妃将他看得眼珠子似的,一句“他年小,别与他计较”,她便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
何婉蕙满腹心事地替贤妃梳妆打扮,又替她配了衣裳腰带鞋袜和簪环,佯装不经意地道:“未知表弟何时到?”
她打定了主意,若是尉迟渊一时半会儿不来,她便提出去探望表兄,郭贤妃想撮合她和太子,自是乐见其成,到时候她借着侍疾之名,便可避开这小魔星。
横竖他在这飞霜殿也坐不住。
谁知不待郭贤妃回答,便听门口传来个少年人的声音:“噫,何表姊也在么?我这趟来得可真巧!”
别的少年在这个年纪,嗓音大多如老鹅般不堪入耳,尉迟渊却与众不同,他的声音仍旧如泉流漱玉般悦耳动听。
可这么好听的声音落在何婉蕙耳中,却如一个晴天霹雳,她胳膊上立时起了层鸡皮疙瘩。
一个晃神,五皇子已经到了近前,歪着头一言不发地端详她。
尉迟渊的眉眼与母亲有几分相似,母子俩的瞳色都比一般人浅些,可两人的眼神却是天差地别。郭贤妃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憨蠢,而尉迟渊的眼睛却剔透如琉璃。
他的容貌不如兄长俊美,却有股子妖冶气,偏生转眼之间又能露出孩子般的纯真来。他的舌头像是淬了毒,可若是他愿意说几句好话奉承你,能叫你整个人浸在蜜糖里。
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听说已叫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小娘子伤了心,可想而知长大了会是个怎样的妖孽。
何婉蕙叫他一双眼睛盯着,心不由自主地砰砰乱跳,脸颊里透出粉色来。
尉迟渊却忽然凑近她的脸:“表姊今日似有些憔悴,粉也上不匀了,可是为我表姊夫的病寝食难安?”
何婉蕙咬着腮上软肉,勉强扯出个笑来:“五皇子说笑了。”
尉迟渊微微眯了眯眼:“怎么是说笑,表姊夫生病难道是什么可笑的事?”
何婉蕙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郭贤妃忙打圆场:“五郎,你怎么又与你表姊啕气,难得见一面,为何提这些伤心事招她?”
尉迟渊立即敛容,作个揖道:“表姊莫哭,表弟与你赔个不是。”
何婉蕙福了福:“五皇子折煞我了。”说着抽出帕子拭眼角。
尉迟渊嘴角一勾:“该当的,表姊有所不知,我们尉迟家的男子都有一种家传疾症,见了女子落泪便要胸闷气短,尤其是表姊这样的美人泪,更是一滴也见不得。我虽不如阿耶、阿兄那般病入膏肓,病根却是一脉相承的……”
话还未说完,郭贤妃一个香囊冲他扔过来,笑嗔道:“这刁钻古怪的孩子,连你父兄都编排上了!”
尉迟渊一探手,灵巧地将香囊接在手中:“阿娘疼我,故而只用香囊砸我,若是扔一颗眼泪过来,儿子怕要如表姊夫般一病不起。”
郭贤妃无可奈何,板下脸来道:“不许再说这些浑话!”
尉迟渊乜了何婉蕙一眼,见她已将嘴唇咬得发白,便不去理会她,对郭贤妃道:“阿兄呢?听闻他病了,我特来瞧个新鲜。”
郭贤妃手心发痒,又要砸他,奈何手边没有趁手的东西,只好咬牙骂道:“你要气死阿娘了!”
正说着,方才受何婉蕙之托去百福殿问安的宫人却回来了。
何婉蕙道:“表兄的风寒好些了么?”
那宫人答道:“回禀何娘子,殿下昨夜已经回东宫了。”
何婉蕙闻言怔住,半晌才回过神来,还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回东宫了,他一听说沈七娘来探病,竟连身体都不顾,三更半夜都要赶回去。
这消息仿佛一掌掴在她脸上,一个念头从她脑海中浮现出来——尉迟越已经不是她一人的了。
郭贤妃诧异道:“三郎不是还病着么?怎么突然回去了?”
何婉蕙苦涩地一笑;“姨母,若是阿蕙没猜错,应是为了太子妃娘娘……娘娘昨夜来探病的时候表兄正睡着,娘娘坐了坐便走了,后来阿兄醒来,我便如实告诉了他……”
郭贤妃气得肠子都打了结,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什么好。
尉迟渊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一旁架秧子起哄:“噫,阿兄与阿嫂真是琴瑟和鸣,我一直道他不解风情,看来也看人,只要棋逢对手,呆子也能摇身一变而为情种。”
一边说一边若有似无地瞟了眼表姊。
何婉蕙脸涨得通红,眼中盈盈有泪光,却因他方才一番言论不敢哭出来。
尉迟渊顿了顿又道:“阿兄回了东宫也好,我正愁找不到借口去瞧瞧新嫂嫂呢,听五姊他们说,阿姊是个天仙似的美人,也不知有没有表姊那么美。”
他莞尔一笑道:“便不如他们说的那样也无妨,只要她不镇日地朝我阿兄落泪,可就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了。”
郭贤妃方才正生闷气,叫他几句怪话一说,忍不住扑哧一笑,何婉蕙的脸色却越发难看了。
就在这时,忽有内侍进来禀报,道太子身边的黄门来找何娘子。
何婉蕙两眼倏地一亮。
郭贤妃也欣慰地看了外甥女一眼,一叠声道:“快叫他进来。”
几个黄门走进殿中,一个手中捧着匣子,另几个捧着彩缎绢帛若干。
几人向贤妃、五皇子行了礼,捧盒的那人对何九娘道:“这是殿下叫奴送来给何娘子的。”
何婉蕙接过来道:“有劳中贵人。”
她方才受尽尉迟渊的挤兑,眼下好不容易扳回一城,自然要叫他瞧瞧,便即打开盒子,待看清盒中的物件,笑容却僵在脸上。
郭贤妃愕然道:“咦,这不是你送给三郎的香囊么?”
何婉蕙羞愤难当,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不过她还是哽咽着解释道:“姨母,这是贺表兄和表嫂新婚的……”
她想合上盖子,却已经来不及了,尉迟渊眼明手快地一捞,把那对香囊取了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会儿,笑道:“表姊这礼送得当真是好,阿兄阿嫂佩在身上正可睹物思人,时时刻刻都念着你的好,阿嫂必定爱不释手呢。”
何婉蕙两道泪痕将脸上胡粉冲出两条沟,看着煞是可怜,她不理会尉迟渊,只怔怔地问那黄门:“表兄可有话带给我?”
黄门道:“殿下说,有劳何娘子费心,但这份礼他与太子妃收下不合适,枉费何娘子一片苦心,他与太子妃十分过意不去,这些彩缎请何娘子笑纳。”
不等何婉蕙说什么,尉迟渊已经笑出声来:“有趣,当真有趣。”
第60章 兄弟
尉迟渊口中连称有趣,对那黄门道:“我正要去探望阿兄,就同你们一起去东宫吧。”
郭贤妃愕然道:“怎么才来便要走?你等等,阿娘前日刚给你缝了足衣,你穿给阿娘看看……”
尉迟渊丝毫不为所动:“有劳阿娘,我先去瞧阿兄,改日再穿给阿娘看。”
说罢竟然当真跟着那几个黄门出了殿。
郭贤妃气得腮帮子鼓起,却拿幼子毫无办法,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东西,他却不知珍惜,可即便打定了主意下回再也不给他做这些,隔几日叫他一哄,顿时心花怒放,将旧怨忘得一干二净。
尉迟渊离开后,何婉蕙着实松了一口气,但瞥见装香囊的木盒,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郭贤妃生了会儿小儿子的闷气,这会儿也想起外甥女的事,免不得唉声叹气:“也不知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历尽千辛万苦生养的两个孩子,就没一个省心,小的成日啕气也罢了,以为三郎是个省心的,谁知姻缘上却遇着这么大一个坎。”
郭贤妃重重叹了口气:“我这做阿娘的也不求他娶个多贤惠的媳妇,可他千方百计娶回来个克我的煞星,真真气死我了……”
何婉蕙听到此处,心往下一坠,失神问道:“太子妃是表兄自己求娶来的么?”她知道沈七娘与宁家议过亲,可她一直以为这桩婚事是张皇后的主意,可听贤妃的意思,似乎是表兄的手笔。
郭贤妃这才察觉自己说漏了嘴,她瞒着外甥女,倒不是怕伤她的心,皆因儿子千方百计求娶个天煞孤星回来,于她是个奇耻大辱。
不过既然已经说出来,她便也不再瞒着,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儿子怎么连夜去华清宫求圣人降旨,又怎么在城中传谣谚的事和盘托出,何婉蕙愈听心愈凉,双唇打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偏偏郭贤妃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哼,阿蕙你是不知道,我同三郎提过,让他出面与祁家说一说,将你的婚约解了,你道他怎么说?”
何婉蕙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郭贤妃没好气地道:“他说,祁家是大燕功臣,他是太子,不能跟臣子争妻,你听听!不能跟祁家争,怎么倒与宁家争去了?定是那沈氏暗中使了什么手段。”
她冷笑了一声:“怪道他们说沈七娘母亲是狐狸托生的,当年将沈三郎迷得神魂颠倒,生的女儿也得其真传,魅人的功夫了得。”当年沈三郎以弱冠之年取得进士科魁首,曲江池探花宴那一日,他骑着白马穿过长安城,几乎引得万人空巷。
郭贤妃彼时还未入宫,是个待字闺中的妙龄女郎,与长安城中不计其数的少女一样,将风华绝代的沈家三郎当成了春闺梦里人。
这么一个人,最后竟鬼迷心窍娶了个画师的女儿,便是如今想来,郭贤妃依旧有些意难平。
她撇了撇嘴,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外甥女,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可惜你这孩子心实,随了我和你阿娘,学不来那些妖媚蛊冶的手段,可不就吃了亏?”
何婉蕙垂下眼帘:“只要表兄顺意,阿蕙便心满意足了。”
郭贤妃按了按她的胳膊:“你别担心,三郎与你的情分摆在那儿呢,只要进了宫,没人能越得过你去。”
何婉蕙羞得垂下头,露出的一截粉颈也泛出了薄红。
她嗫嚅道:“姨母休要拿阿蕙逗乐,阿蕙身不由己……”
郭贤妃乜了她一眼:“要我说那祁家也真不厚道,祁十二都那副光景了,还拖着人家好好的小娘子不放,也怪你祖父迂阔,他们先不仁,你们又何必守义?”
何婉蕙轻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毕竟是打小订下的亲事,祁家不提,祖父和阿耶也不便说什么,他们心里也是疼阿蕙的。且祁公子待阿蕙那么好,如今他缠绵病榻,也着实可怜……”
郭贤妃不免有些动容:“你这孩子,总是替旁人着想,那祁小郎若是真对你有情,便该替你想想,若是你嫁过去他便撒手人寰,叫你如何是好?”
何婉蕙忙道:“姨母疼阿蕙,阿蕙心里明白,但若是祁家不提,这婚是断断退不得的。”
郭贤妃见说不动她,无可奈何道:“罢了罢了,姻缘天定,只看你们有没有缘分了。”
何婉蕙站起身道:“阿蕙伺候姨母用汤药。”
尉迟越经过大半夜的一场奔波,风寒越发重了,虽然半夜喝了一副汤药,睡到早上身上仍旧滚烫。
他一开始还想强撑着起床去太极宫理政,刚坐起,还没来得及下床,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只得又躺了回去。
再看看身边睡得人事不省的太子妃,他也不放心就这么离开——沈宜秋惯会逞强,等她醒来,还是传医官来看一看,他才放心。
他迷迷糊糊思忖着,不觉又睡了过去,再醒时已是一个多时辰后,睁眼一看,沈宜秋却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尉迟越轻轻咳了一声,沈宜秋察觉他醒了,便即放下书,问他道:“殿下好些了么?”
尉迟越点点头:“你呢?胃还疼么?”
沈宜秋道:“谢殿下垂问,妾并无不适。”
尉迟越见她脸上已恢复了几分血色,略微放心,不过还是叫黄门去传医官,直到从医官嘴里听到太子妃无恙,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地。
医官又替太子诊视,一把脉,不由皱起眉:“殿下的风寒似有加重的迹象,需卧床静养,切不可操劳,以免病气入肺经与心经。”
尉迟越毕竟是英年早逝过一回的人,虽嫌卧床麻烦,却也不敢掉以轻心,颔首道:“孤知道了。”
医官刚离去,便有黄门来禀,道五皇子前来探望太子殿下。
尉迟越闻听此言,脑仁越发疼了。凭他对这同胞弟弟的了解,他若是真来探病,恐怕全大燕的江河都要倒流了。
不过人既已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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