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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太子妃咸鱼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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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沈宜秋醒来,得知祖母带了长房的三姊去赴花宴,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这三姊满脑子的风花雪月,行事还有些不着调,按说不太适合入宫,但相对的也不容易给家里招祸。
  解决了最大一桩心事,沈宜秋顿觉一身轻松,又仗着生病,理直气壮没下床。
  她靠在床上喝了碗加足杏干的酪浆,抹抹嘴又躺回去,心满意足地睡起了回笼觉。
  曲江池,芙蓉园。
  曲江一带地势高旷,绿树成荫,池畔遍栽垂柳,又有大片杏林,此时正是杏花满枝的时节,一片片如层云,如新雪。
  楼台馆舍错落点缀于其中,仿佛笼罩着轻烟薄雾,恍然不似人间。
  沈宜秋窝在温暖的被窝里,惬意地睡着回笼觉的时候,尉迟越正在曲江池畔吹冷风。
  这一年开春晚,三月初仍旧乍暖还寒,尉迟越站在齐云楼上,凭靠着朱栏,眺望池畔穿红着绿、绮罗满身的都人士、君子女。
  齐云楼是整个曲江池芙蓉园行宫最高的地方,尉迟越算是体会到了何为高处不胜寒。
  他早晨也不知是怎么了,鬼使神差挑了这身越罗衣服来穿,紫色春衫鲜亮轻薄,当风而立确实风度翩然,只可惜新衣裳飘逸有余,厚实不足,实在不能抵御这料峭的春寒。
  一阵风吹来,尉迟越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在这风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竟还不见沈宜秋露面。
  上辈子她是什么时候到的,又是随哪位长辈同来?
  尉迟越冥思苦想,却是毫无印象,只能盲目地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今日张皇后设寻芳宴,池畔结了许多锦庐供贵家女眷休憩。
  皇后喜欢热闹,各色织锦画障把那曲江行宫装点得姹紫嫣红,好不绚烂。
  尉迟越对嫡母的眼光不好置喙,但在这种环境里找人,是极考验目力的一件差事。
  何况那些女子不是用幂篱遮着脸,就是戴着帷帽,虽说纱縠一个比个轻薄,可也进一步增添了辨认难度。
  尉迟越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和沈宜秋做了十二年夫妻,目光却极少在妻子身上停驻,自表妹何婉惠进宫后,他们夫妻更是有名无实,以至于他连妻子的长短肥瘦都记不太清楚,遑论从百八十个穿着打扮差不多的年轻女郎中认出她来。
  尉迟越等得烦躁,屈起指节敲了敲阑干上的莲花柱头,想转身回阁中,又有些不甘心。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望眼欲穿地等沈氏。
  在他的认识中,沈氏是不用等的,从嫁给他第一天开始,她就一直在那里,如同一件司空见惯的摆设。
  他还是太子时,她总在长春院,后来他登基了,她就挪到了凤仪宫,总而言之随时待命,从没有想见却见不着的时候——当然他没事也不会想见她就是了。
  这么一想,尉迟越生出些许惭愧,这十年来,沈氏不知在等待中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又有多少次在失望中守着孤灯寒衾入眠……
  实在是可怜!尉迟越叹了一口气,姑且再等她一会儿吧。
  正想到此处,却见张皇后身边的内侍冯某急步向他走来,是奉皇后之命来请他去春晖殿。
  尉迟越这才回想起来,上辈子初见沈宜秋似乎就是在春晖殿。
  他一边绞尽脑汁回想上辈子他们初见时的情形,一边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一路分花拂柳,不一会儿便到了春晖殿。
  殿中乌压压的都是人。
  除了张皇后、尉迟越的生母郭贤妃,还有几个高位妃嫔和一群尚未婚嫁的皇子、公主,此外还有几个看着有些面善的老夫人,下首坐着七八个头戴帷帽的少女。
  本朝风气开放,男女大防只存在于腐儒的理想中,盲婚哑嫁更是罕有之事,皇子和公主也不例外。
  在座这些少女便是经过张皇后的初选,家世和人材都适合的太子妃人选了。
  尉迟越不动声色地往堂中一扫,发现其中一个身着绛红色寿字纹锦衣的老夫人生得与沈宜秋有几分相似,不由望了一眼她身边的少女。
  那少女隔着轻纱,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害羞地垂下头来,虽然隔着帷帽看不清神情,但那娇怯之态显露无疑。
  尉迟越心头一跳,像是被纤纤素手拨弄了一下,泛起一阵涟漪。
  原来沈氏竟是对他一见钟情!难怪后来发展到情根深种、生死相随!
  上辈子他未曾留意,如今一看,原来处处都是蛛丝马迹!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盯着人家一个小娘子看个不停,只能收回心神,昂首阔步地走进堂中,向张皇后、郭贤妃行了礼,在嫡母身边落座。
  张皇后笑道:“今日在座的都是亲眷。”
  说罢向他介绍,这是某家的夫人,幼时还曾抱过你,这是某家妹妹,小时候常进宫玩的……尉迟越一一见礼。
  张皇后又指着那着绛红襦衫的老夫人道:“还记得沈老夫人么?”
  尉迟越心道果然,这老夫人果然是沈氏的祖母,那她身边这个自然就是沈氏了。
  张皇后见他多看了沈家小娘子两眼,不由笑道:“论起来你该叫一声表姑祖母呢,真是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本朝建国近两百年,世家大族就那么几个,彼此间盘根错节,认真算起来,和尉迟氏都能扯出点关系。
  沈宜秋也能算他一表三千里的表妹,只不过比起正经姨表妹何婉惠,亲疏不可同日而语。
  既然太子妃还得沈氏来做,尉迟越对待沈老夫人也比旁人更郑重些,上前揖道:“三郎见过表姑祖母。”
  沈老夫人忙避让:“这如何敢当,太子殿下折煞老身了!”
  张皇后又指沈老夫人身边的少女:“那是你沈家阿妹。”
  少女袅袅娜娜地行礼:“小女子见过太子殿下。”声音甜得起腻,像在蜜糖里浸过似的。
  尉迟越怔了怔,那声音与他记忆中的似乎有些出入。
  沈氏说话声调平板,虽然嗓音悦耳,但着实称不上婉转多情,甚至有几分生硬,听着跟朝会上奏似的。
  看来是他上辈子万事不关心,自然也没有察觉妻子的妩媚多情。
  尉迟越这么一想便释然了。
  在场众人俱都见过礼,张皇后看了一眼在场的年轻人:“你们兄弟姊妹幼时素日一起玩闹的,长大了倒生分了。”
  德妃一向唯皇后马首是瞻,立即心领神会:“阿姊说得很是,都是亲眷,合该多走动,认认亲,不然闹得自家兄弟姊妹当面不识,岂不是要闹笑话。”
  张皇后满意地颔首,沈老夫人等女眷便也从善如流,吩咐家中小辈摘下帷帽“认亲”。
  少女们毕竟脸嫩,都有些迟疑。
  尉迟越早等着这一刻,不由看向沈老夫人身边的少女。
  那少女扭扭捏捏地磨蹭了一会儿,这才慢慢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羞得通红的芙蓉面。
  尉迟越一时间竟有些近乡情怯,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不一会儿他心头微痒,目光又飘了回来。
  偏巧沈氏也在偷眼觑他,两人目光一触,尉迟越忙又挪开了视线。
  没想到沈氏素日一本正经,也有这般小女儿娇态,对他的恋慕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尉迟越握拳轻咳了一声,故作正经地板起面孔,挺直腰板。
  大庭广众的,沈氏竟公然与他眉来眼去,纵然他们是夫妻,也着实不成体统!
  虽是这么想,尉迟越的嘴角却是不由自主地往上扬。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张皇后的声音:“若是我没记错,沈家三娘子是四月里生的吧?”
  沈家三娘子?尉迟越的笑意僵在嘴角,他记得沈氏似乎行七?
  他定睛一瞧,仿佛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心里顿时一凉。
  他认错人了!那压根不是沈宜秋!


第4章 选妃
  尉迟越打眼一瞧,这才发现沈宜秋这三姊与她生得并不怎么相似,甚至都看不出是一家人。
  沈宜秋生得明艳昳丽,下颌微尖,一双凤目青白分明,不笑时略显凌厉。
  而这沈三娘却生着张一团和气的圆脸,跟白面团似的,也不知方才是怎么认错人的。
  沈氏为何没来?
  尉迟越不禁蹙眉,自重生以来,不管大事小情,都和上辈子如出一辙,没想到这件事上却陡然生变。
  莫非沈氏出了什么事?
  他想着沈宜秋,没察觉满屋子的小娘子都在偷偷打量他。
  他们一早听说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俊美无俦,今日一见,比之传闻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尉迟氏素来以美貌著称,尉迟越的生母郭贤妃年轻时宠冠六宫,姿色自是不必说。
  尉迟越天生会长,博采父母的长处,生得修眉俊眼,朱唇皓齿,多一分则失之刚硬,减一分又过于阴柔,不知费了造化多少功夫,才造出这恰如其分的英挺和俊美。
  尤其是那双比常人深邃些的眼睛,看过来时真叫人面红耳热。
  尉迟越的芯子已近而立之年,又实打实地当过几年皇帝,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又不是少年储君可比。
  别人还算好,沈三娘素日养在深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从未见过外男,受到的冲击又不是旁人可比,看得两眼都发直了。
  沈老夫人瞥见孙女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掩口闷闷地咳了一声。
  沈三娘这才如梦初醒地收回目光,怯怯地低下头,双手不住搓着腰间佩的香囊,怀春之态尽显。
  张皇后等人看在眼里,心里沉吟,面上却是滴水不漏。
  “认亲”既毕,张皇后和众妃嫔各有赏赐,接着皇后便吩咐宫人设席开宴。
  尉迟越记挂着沈宜秋,很是心不在焉,也没心思去看别家小娘子生得是圆是扁。
  他耐着性子看了一曲歌舞,饮了两杯酒,便寻了个由头离了席。
  夕阳西斜,酒阑席散,众女眷纷纷趁着坊门还未关闭打道回府。
  张皇后也领着众皇子公主和妃嫔,带着随从,浩浩荡荡的一大队人马,沿着专门筑造的驰道回蓬莱宫。
  尉迟越并未径直回东宫,而是同皇后、郭贤妃一起回了蓬莱宫。
  今日张皇后借着花宴替太子选妃,母子自然要商量一番。
  回到蓬莱宫的寝殿,张皇后命宫人摆上夕食,特地请了郭贤妃来一起相商。
  张皇后虽然不怎么看得上郭氏,但她毕竟是太子生母,尉迟越娶媳妇,于情于理也该问问她的意见。
  郭贤妃的意见很是不小。
  张皇后道:“依我看,曹侍郎家的五娘子很是端淑娴雅,生得也是花容月貌。”
  郭贤妃秀眉微蹙:“阿姊说得很是,只不过妾见那女郎头生得不甚圆,额又窄,恐怕不是富贵之相。”
  张皇后有些不悦,耐着性子问尉迟越:“庾尚书的女孙十七娘如何?我看她应对得体,是个兰心蕙质的好孩子。”
  尉迟越尚且来不及说什么,郭贤妃又欲言又止:“阿姊看着好,自然是好的,那庾小娘子的人才没得说,只是……妾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张皇后睨她一眼:“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郭贤妃福了福,怯怯地道:“依妾之见,这小娘子肩小背薄,腰又太细,似非多子多福之相……”
  张皇后又说了几个她看着好的,郭贤妃总能挑出些不足,这个两颧太高,中年运势不佳,那个手脚太大,不够文雅……
  张皇后都快气笑了,不由高声:”那你说说,究竟属意哪个?“
  郭贤妃忙低下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但凭阿姊作主,妾不敢置喙。”
  张皇后眼不见为净地转过头,对尉迟越道:“三郎你说,今日这些小娘子,哪个堪为东宫主母?若是实在选不出,便挑个头最圆的也成。”
  郭贤妃臊得一张脸通红。
  尉迟越见生母受如此奚落,不由有些不落忍。
  但他明白皇后没什么坏心,只是出身将门,说话从来都是这么直来直往,与贤妃这种心思细腻、百转千回的,天生不怎么合得来。
  不过当着儿子的面奚落母亲,张皇后也觉不太妥当,缓颊道:“说到底往后还是你们自己过日子,须得选个自己称心合意的。这事本该与你阿耶相商,只是……”
  张皇后叹了口气,没往下说。
  他们都心知肚明,皇帝醉心道术,成天梦想着平地飞升,一年中倒有大半年住在华清宫紫云观。
  他平素对子女们不闻不问,当起了甩手掌柜,连太子娶妃这么大的事也全权交给嫡妻。
  尉迟越见张皇后绝口不提沈三娘,知道嫡母对她不甚满意,不由感到意外。
  上辈子他以为张皇后一眼相中沈宜秋是因为沈家有声望底蕴而无实权,威胁不到张家在朝中的地位,如今才知道张皇后会选择沈宜秋,看中的也不完全是家世。
  想到上辈子嫡母临终前那番推心置腹的嘱咐,尉迟越五味杂陈,他先前一直对张皇后多有提防,却是他小人之心了。
  尉迟越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兹事体大,儿臣不敢武断。”
  张皇后颔首:“你可是属意沈三娘?那女郎当正妃怕是力有不逮,不过若是你喜欢,可以指她为侧妃。”
  尉迟越连忙摇头:“儿臣并无此意。”
  张皇后有些意外,挑挑眉道:“如此便罢了,沈家三娘这性子,的确不适合入宫。”
  她瞥了眼低眉顺眼的郭贤妃:“你意下如何?”
  郭贤妃出身小官宦之家,对沈家这样世代簪缨的门阀望而生畏,更不想找个世族媳妇,自然是连连点头:“那沈家小娘子唇短齿露,是出纳官不成……”
  饶是尉迟越这亲儿子也有些听不下去。
  张皇后打断她道:“听说沈家七娘子秀外慧中,气度不凡,可惜今日来的却是三娘。”
  尉迟越本来有心打听一下沈宜秋缺席的缘故,正苦于找不到机会,一听嫡母这话,立即上杆子往上爬,佯装不经意地抚了抚下巴:“母后说的可是沈使君之女?”
  “正是,”张皇后惋惜道,“沈三郎以弱冠之年高中进士科榜首,真真是风华绝代。沈夫人亦是气度高爽,颇有林下之风,可惜天妒英才,两人双双早逝……”
  郭贤妃一听,这还了得,不禁瞪圆了眼睛,抚着胸口连道阿弥陀佛:“阿姊,这沈七娘怕不是个刑克六亲的命格罢!”
  这话尉迟越上辈子听了不知多少遍,耳朵都快生茧子了,往日他总是敷衍过去,今日不知怎么竟觉格外刺耳。
  不等张皇后开口,他便正色道:“娘娘慎言,刑克之说不过无稽之谈,沈使君抵御吐蕃,为国捐躯,是我大燕江山的功臣。
  “沈家小娘子痛失双亲已是十分可怜,若再传出此等流言,叫她如何自处?”
  张皇后欣慰道:“三郎此言甚是。”
  尉迟越又旁敲侧击:“儿臣久闻沈使君之名,虎父无犬女,想来其女也有过人之处。”
  郭贤妃不知儿子怎么对那沈七娘如此兴趣盎然,急得暗自咬牙。
  张皇后也纳罕,不过还是点点头:“有那样的父母,想来是个好孩子。”
  她想了想道:“罢了,选妃之事也不急在这几日,既然没有满意的,不妨再看看。”
  这话正中尉迟越的下怀,当务之急是尽快命人查清楚,沈宜秋到底为何缺席。
  当晚回到东宫,尉迟越立即将两名最得力的亲卫叫来,这两名亲卫是一对贾姓双胞胎兄弟,一个行七,一个行八。
  尉迟越绷着脸,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贾七和贾八领了命,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贾八道:“太子殿下为何要去打探一个闺阁小娘子的消息?那沈七娘何许人?莫非与咱们殿下有什么首尾……”
  贾七在弟弟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你是不是傻?我俩日日陪伴殿下左右,何时见他与什么小娘子有首尾?”
  他摸了摸下巴,肃容道:“殿下行事自有他的道理,那小娘子必定干系重大,咱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第5章 争锋
  贾七和贾八训练有素,不出半日便将沈七娘错过花宴的来龙去脉打探清楚,禀报给了尉迟越。
  尉迟越一听,头顶的阴云立马消散,就知道沈宜秋那边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书案,既然知道她安然无恙,那便好办了,只需寻个合适的时机,撺掇皇后宣她入宫觐见,便可水到渠成。
  上辈子她能得皇后青睐,这辈子自然也可以。
  之后的事,他只需顺其自然便可。
  打定主意,尉迟越勾了勾嘴角,一点也不心急。
  横竖人就在沈府里好好待着,还能跑了她的不成?
  这几日,沈宜秋过得比神仙还逍遥。
  她生着病,沈老夫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又着婢女送了两盒子药材来,叫她安心养病。
  沈宜秋打开一看,都是灵芝、人参之类的贵重药材,显然是出自祖母私库的珍藏。
  她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这是对她的安抚之意。
  沈老夫人是不打算重责那两个堂姊妹了。
  果然,第二日,她便听说八娘子和四娘子双双染上了风寒,据说还挺重,少说得闭门静养十天半个月。
  素娥很是为自家小娘子抱不平,趁着房中只有两人的当儿,忍不住埋怨:“老夫人也真偏心,这么大的过错竟然就轻轻饶过了……”
  虽说这事是沈宜秋诱导的,但他们俩使坏坑害自家姊妹可不是叫人逼的。
  老夫人毫不追究,实在有失公允。
  沈宜秋只是一笑:“这话你可别出去乱说。”
  她早料到这个结果。
  二叔是官身,虽说是个靠门荫的闲职,在沈家这辈人中也算难得,偌大个家族只有靠他撑撑场面。
  四叔虽然不成器,妻族却是实打实的权贵。
  而她呢?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本来若是能入东宫,对沈家来说还算有些用处,如今连这用处也没了,祖母又怎会为了替她主持公道,去追究二房和四房?
  素娥本来怕自家小娘子心里不好受,不成想她倒是心宽似海。
  她替沈宜秋揩了嘴,拈了颗紫苏蜂蜜酿梅子送到她嘴里:“奴婢只是为小娘子不平。”
  沈宜秋握了握她的手:“我知道你是替我着想。他们总不能在家中待一辈子,如今没有人管束,往后自有别人教训。”
  上辈子她四堂姊嫁了个浮浪纨绔,宠妾灭妻不说,还动辄拳脚相加。
  沈宜秋念在自家姊妹的份上,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没想到这堂姊打着入宫照顾她身孕的幌子,差点没照顾到尉迟越的床上。
  尉迟越以为这事出自沈宜秋的授意,着实气得不轻。
  沈宜秋白惹了一身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有了前车之鉴,她自然对这些姊妹敬谢不敏了。
  素娥一听这话,释然了些,用力点点头,稚气未脱的眼睛里露出点生嫩的凶光:“没错,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那样坏,佛祖菩萨绝饶不了他们!”
  沈宜秋忍不住扑哧一笑,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戳了一下:“佛祖菩萨哪有那么闲。”
  她懒懒地摸了摸肚皮:“素娥姊姊快别气了,你家小娘子又想吃些甜口的,快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菓子,取两碟来。”
  素娥的脸差点鼓成了蒸馒头,不知道为什么,小娘子这一病,越来越没个正经,不但懒,还变馋了!
  沈宜秋心安理得地“卧床静养”,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药。
  疹子时起时褪,总也不见痊愈,沈宜秋却是乐得窝在院子里。
  她上辈子严于律己,每日鸡鸣三遍便起,如今忽然尝到甜头,就如穷人乍富,变本加厉,睡得昏天黑地,一发不可收拾,仿佛要把上辈子缺的觉都补回来。
  躺了几日,婢女们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太对了。
  沈七娘一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寒冬腊月也不例外,一年到头像根弦似的紧紧绷着,如今却像是脱胎换骨,从里到外透着股懒洋洋的松散,仿佛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
  几个近身伺候的婢女,除了素娥以外,全都泛起了嘀咕。
  下人们也有下人们的消息来源,很快就七拼八凑出了个“事实”——老夫人本来要把沈七娘嫁进东宫,可惜她命薄,临到头忽然发病,结果让长房的“三木头”捡了这个偏宜。
  沈七娘一个孤女,入宫是没指望了,将来说亲也很难攀上什么高门。
  那些心思活络又有门路的,便想方设法地另寻高枝,连她身边的大婢女青娥,也托了管事的门路,去了三娘子身边。
  沈宜秋一概爽快地放行,丝毫没有为难他们。
  她这辈子不入宫,也不指望嫁什么高门大族,那些心气高的留在她身边确实屈才了。
  沈宜秋足足卧床半个月,身上的红疹总算是褪干净了,没再复发。
  这半个月,贞顺院走了几个,又换了几个新面孔。
  留下的都是与主人一般胸无大志的,倒是清净了不少。
  身体痊愈了,沈老夫人那边自然立即得到了消息。
  沈宜秋不好再躺着,只得起了个早,收拾起懒骨头,抖擞了精神,去青槐院给祖母请安。
  沈宜秋往日总是最早去给祖母请安,今日却没有刻意赶早。
  待她到得青槐院时,已有不少兄弟姊妹到了,其中就有不久前刚解了禁足的沈四娘。
  这位四堂姊本打着取而代之的算盘,谁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但没占到偏宜,还被禁足了十多日。
  她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见了沈宜秋非但不觉心虚愧疚,反而幸灾乐祸:“七妹总算痊愈了?可惜错过了皇后娘娘的寻芳宴,连阿姊都替你抱憾。”
  沈宜秋平日对这堂姊多有忍让,如今却是懒得维持面子情,淡淡道:“有劳阿姊挂心,都过去十天半个月了,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事,难为你还惦记着。”
  堂中众人隔岸观火,不由窃笑,沈四娘仗着父亲是从五品,在家中嚣张惯了,许多人都乐得看她吃瘪。
  沈四娘未曾料到堂妹会这么明火执仗地怼回来,一下子涨红了脸,一时间竟想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沈八娘到了。
  她和沈四娘不见得多亲密无间,但是在对付沈宜秋时,两人绝对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沈八娘扫了一眼沈宜秋,只见她一身水红色的夏布衫子,圆髻上没有钗钿,只簪了一朵半开的浅红茶花,却衬得她细瓷般的肌肤莹白透亮,不见半点瑕疵,翦水双瞳更是神采飞扬。
  最可气的是,她脸上丝毫不见病容,更没有留下瘢痕。
  无纹无绣的寻常布衣穿在她身上,竟将满堂的绫罗绸缎比得失了色。
  沈八娘自然不愿承认堂姊美貌,只觉那张脸越发扎眼。
  她微微眯了眯眼,心生一计。
  她走到沈三娘身边,亲昵地挽住堂姊的胳膊,往她身上打量了两眼:“三姊,你这身衣裳花样真新巧,可是皇后娘娘赏的料子?”
  她的声音不高,但是堂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都停下各自的谈话,望向沈三娘。
  沈宜秋看了三姊一眼,只见她穿着一件绯色对鹿纹织锦半臂,一看便是川蜀的贡品,确实像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臣僚家眷去宫中赴宴,得些赏赐是很自然的事,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沈三娘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低着头抚弄着衣摆,支支吾吾半天,方才点点头:“承蒙皇后娘娘青眼,得了这些赏赐……”
  说罢又摸了摸发髻上的钿头钗。
  沈四娘这时已回过神来,留意到她的动作,眼里满是嘲讽,嘴上却道:“这对金钗莫非也是皇后赏的么?可否借妹妹一观?”
  沈三娘一脸红霞地点点头,拔下那对金钗递给四妹。
  “好生精巧,不愧是宫中之物,”沈四娘暗暗掂了掂钗子,眼里鄙夷之色更浓,却故意对沈宜秋道,“七妹,你看看,是不是很秀巧雅致?”
  沈宜秋称赞了几句,心里却微讶。
  上辈子她去芙蓉苑赴宴,张皇后赐了她一对金凤钗并一对莲花纹金臂钏,做工、成色和分量都远胜于这对钿头钗。
  如此看来,沈三娘和沈老夫人的希望大约要落空了。
  沈四娘见她若有所思,以为她闷闷不乐,不由大为快意,将钗子递还给沈三娘:“三姊,那日寻芳宴上有什么见闻,何不同我们说说?”
  其他人也来了兴趣,七嘴八舌道:“皇后娘娘什么样?郭贤妃真有传说的那么好看么?可曾见到太子殿下?”
  最后一个问题是众人最关心的。
  虽说沈家是世族,但连着两代没有出什么高官重臣,小辈们自然也没机会入宫觐见,对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储君十分好奇。
  沈三娘怯生生地觑一眼沈宜秋,声如蚊蚋:“太……太子殿下……是极好的……”
  沈八娘扑哧一笑,用手肘撞了撞堂姊:“阿姊害羞了。”
  沈三娘想起和太子四目相对的情形,双颊几乎要烧起来。
  沈宜秋看在眼里,不由暗暗叹息,又一个怀春少女沦陷了。
  不得不说,尉迟越那张脸长得煞是勾人,配上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度,涉世未深的少女很难不动心。
  可惜他们付出的心意注定得不到回应,因为此人的柔情十分有限,而且全都留给了他青梅竹马的何表妹。
  沈宜秋揉了揉眉心,收回思绪。
  怎么不知不觉又想起尉迟越来了?这个毛病得改改。
  好在关于太子的话题没有持续太久,沈老夫人做完早课,从佛堂里走了出来。
  小辈们对这个不苟言笑的祖母都有几分畏惧,一见她便噤若寒蝉。
  沈老夫人的目光在堂中孙辈身上逡巡一圈,落在沈宜秋身上:“七娘大安了?”
  沈宜秋答道:“劳祖母垂问,孙女已经痊愈了。”
  沈老夫人点点头:“那就好,这几日落下的功课择日补上,切不可懈怠。”
  所谓的功课不外乎《女则》、《女孝经》和女红之类。
  在沈老夫人看来,女子若是像男子一般满腹经纶、才学出众,便想得太多,女子一旦想多了,便不安于室。
  沈宜秋的母亲便是典型。
  故此她对别的孙女还算睁只眼闭只眼,对沈宜秋却是严防死守,生怕她和一个“才”字沾边。
  给祖母请了安,沈宜秋出了青槐院,正打算回去睡个回笼觉,身后有人唤她。
  沈宜秋转头一看,却是满面红霞的沈三娘,不由心里发怵。
  沈家这许多姊妹,她最怕的就是这三堂姊,因为与她说话从来都是鸡同鸭讲。
  “堂姊有何事?”她问道。
  沈三娘往四下里瞟了几眼,双手绞着腰间的五彩丝绦,欲言又止道:“七妹……你不会怨阿姊吧?”
  沈宜秋本就没睡醒,听了这话一脸困惑。
  沈三娘握住她的手:“阿妹,这本是你的机缘,却叫我抢了……阿姊很是过意不去……”
  沈宜秋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哭笑不得:“阿姊不必介怀,这些赏赐本就是宫中娘娘给你的,与妹妹有何干系。”
  青槐院外人来人往,已经有别的兄弟姊妹朝他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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