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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褪尽-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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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案的确存疑不假,纵使如蓝道人所说,凶手是为了所谓的“锁魂”。她先不论这“锁魂”之事的真假,单是要问一句,凶手要锁谁的魂?
死者的魂,亦或是……刚刚逝去的魂魄,大行皇帝的亡魂?
如今圣上驾崩,即便是七品大臣身死的案子与之相比亦是显得小事一桩了,朝中未必有人顾及此事。
蒲风只觉得,此案显然不是无足轻重的。
死者身上的配饰荷包腰牌一类通通不见了,蒲风一时也看不出死者的身份,也只好与唐邝一道赶往了皇宫,再不能有所迟疑了。
这时候,位主中宫的于皇后已传召来了太师、太傅、太保这三公主持丧仪,夏冰也已部署锦衣卫一并与皇宫守军、御林军与虎贲甲士将整个皇城严加看守。
西景王一早就自府邸入了宫,与长孙和其他年幼尚未赶往封地的皇子一道痛哭于帝撵旁。于皇后本就是身子不好,骤然冒雪大哭了这么一场便一头栽过去不省人事了,在一旁久候着的太医院副院判忙不迭地跟在护送皇后的守卫身后,唯恐医治不周掉了脑袋。
而蒲风换好了丧服与百官一齐哀哭于奉天殿之前,这场面实在是颇为震撼。蒲风一面装作抹泪的样子一面偷偷环顾着四周,这几日归尘整日整夜地在宫里忙着,纵然是她也不能十分确定他在谋划些什么。
可她还记得,昨天夜里他出门之前贴在她耳边说,等到哪天将这些事都忙完了,便要带着她去天津卫看看大海;还说,要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务必多穿些衣服。
文华殿与武英殿之间的白石板空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被人践踏之后便成了污秽的雪泥,贴近石板的一层雪更是结成了坚硬无比的冰坨子。
满天的雪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蒲风将冻得发麻的手揣在了袖子里,跪在一片冰雪中只觉得多穿的一条厚棉裤也像是纸糊一般不中用了。
这大殿之前驻扎了无数身着飞鱼服外套白麻搭膊的锦衣卫,她甚至在人群中望到了段明空的身影……可文武百官尽数聚集在此处,归尘他到底在哪呢?
她想到这里,晨起之时便有些皱巴儿的身子更是虚脱无力起来,小腹里面隐隐作痛。只听着身边无休无止的呜咽啜泣声此起彼伏,蒲风哪里知道这百官到底要跪哭到什么时候,一时心中充满了绝望。
在她身边是大理寺的顾大人和左寺丞张渊。张渊跪在蒲风身后,许是见到她单薄的背正在不住颤抖,便悄悄凑身过去,在她耳后轻声道:“你若是实在熬不住了,装作一头栽过去也罢。这不皇后娘娘刚才也晕了,就在你没到的时候。”
蒲风微微挑了挑眉,回眸与张渊道:“多谢张大人了,我想我大概还是熬得住的……你方才是说,皇后娘娘现在不在殿里了?”
张渊点了点头,继续悄声道:“许是抬去中左门那边了?这殿里只有长孙殿下和一众皇子们,西景王爷去见太常寺和鸿胪寺的人了,毕竟皇后体弱,太子又不在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蒲风苍白着脸色点了点头,便听着跪在她身前的顾衍大人清咳了一声,蒲风立马装作若无其事地跪好了继续抹着眼泪,时不时捏着嗓子嚎上一两声。
既是今日辰时撞的丧龙钟传召百官,想来圣上驾崩应该是在四更天或者更早的时候。这大行皇帝的丧仪紧跟着新帝登基的大典,一向是由储君与三公一道操持着丧仪规程的。而如今,太子殿下仍未由南京赶到皇城本就是极其莫名其妙了,西景王更是代替太子操持上了……圣上病重日久,理应是早就传召太子回宫了,蒲风不信西景王与于皇后这对母子没弄出什么猫腻来。
过了今夜,各地的藩王与附属国及先王分封的诸侯便会持符节相继而来。到了那时候,纵然太子依然身在皇城之外,依着本朝立嫡立长的祖训还有太子储君正统的身份,就算是于皇后端出一纸改立西景王为太子的诏书来,藩王诸侯必定也是不认的。
纵然是西景王敢拉结群臣,也是断断不敢勾结其他藩王的——这显然就成了赤…裸裸的谋反了……想来西景王久战沙场自然会想到这里,也就是说,如果朝局生变的话一定会在明日天亮之前,尤其是今夜。
更休论西景王精心谋划了这么久,如今圣上殡天,太子远在千里之外,这便是他登上宝座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最好的时机。
表面上哭哭啼啼的群臣有哪个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呢?只道是如果西景王现在就拿出了所谓的“圣旨”要将太子取而代之,这满朝的臣子中或有一多半都是毫无异意的。
他处心积虑地想要争夺皇位,近来就闹得满朝之中无人不知,西景王诚然是个性子果决的——他就没想过要给自己留退路。
时局已如一根将要崩断的弓弦,无边血色一触即发。
蒲风揉了揉眉头,只觉得腹中如沉了铅块般坠痛,她的额上蓦然冒出了几丝冷汗来。若是她没猜错的话,归尘他现在或许就不在这皇城之中。
除非……他想要守护的人已经回来了……那个人便是太子。
这就有点要说不通了。
蒲风跪在那里无言思忖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笏板与腰牌偷偷扔在了张渊面前,余光里见他将那腰牌存在袖子里收好了,终于有恃无恐地捂着额角“哎呦”了一声,便狠狠一头栽倒在了身旁的雪堆里。周围大臣都猝不及防。
蒲风的膝盖和小腿早就连痛带麻地没有其他知觉了,这一摔又被冰碴硌了胸骨,眼前足足发黑了好一阵。
她紧闭着双眼趴在雪地里听着周围的大臣们有些惊慌失措地呼叫着,尤其以张大人的嗓门最大,也最为情真意切,听着就跟她现在真的不行了,要随大行皇帝而去似的。
有人拉她拽她,将她翻过身来牟足了劲儿掐她的人中,蒲风痛得险些冒出了泪花来,到底还是紧闭着眼一动一动的样子。
再之后,便有踩雪的窸窣声传了过来,有人指挥着士兵将她抬到了木板子上,摇摇晃晃地抬走了。
蒲风将右眼睁开一条细细的小缝儿出来,面无表情地窥探着身边的事物。那跟在她身边的官员许是太医院里的太医,听他说话的意思,是打算让人将她抬将到奉天殿边的中左门卫所里以便医治。
一听到“中左门”这三个字,蒲风心里有些乐开了花。她这一摔便是为了明正言顺地逃离殿前,若是能去中左门便是最好不过了。再加上她今天本就是身子不大好,半点也不怕太医看出她在装病来。
便听着哭号声和哀乐声小了一些,木板子猛地一晃,周边的风雪忽而止住了——终于是进了中左门的卫所了。
那太医翻了翻她的衣摆,问道:“这位大人好面生,却是不知是哪位大人啊?”
有一个带着细嗓的声音道:“若是没有腰牌的话,我也不知呀。”
太医说:“公公可知皇后娘娘的凤体如何了?师父到现在竟也不曾出来……”
那人回道:“那我更是不知啊,这地方里,多言必失,你我合该警醒些好。”
极远处嘈嘈杂杂的,似乎有人说道:“娘娘传夏大人现在就过来……”
夏大人,夏冰?她怎么还听到了魏首辅低沉的声音?再听便什么也听不清了。
“这大人体质虚寒到了这个地步,难怪要栽倒在了雪里……”
蒲风有些小小的失望,便能感受到太医有些发凉的手轻轻覆上了自己沾满了雪水的额头,继而翻了翻她的眼睑,从她的袖子里摸出了她的腕子来。
蒲风自然记得裴大夫一开始也没看出来自己是个女子,可他一摸自己的脉便是全都明白了——是以脉门这地方可是万万不能让太医碰的。
四品官是个女子可还得了?
他刚一将手伸到了蒲风的袖子里,蒲风便忽然支楞坐了起来,险些撞上了太医的脑袋,将他吓得不轻。
既然是做戏,便要将它做足了。蒲风哭丧着脸翻身下了条凳木板搭的床,撇开太医的手哭道:“谁也别拦着本官,本官要为圣上全了臣子义的!”
她说完这话,太医便收了手无言望着她,蒲风忽然觉得这招行不大通,又想要继续赖在中左门里,便只好趁着肚子疼得她面色一白,赶紧又朝上翻了翻白眼径直往后栽了过去。
蒲风本是破釜沉舟了,可那种身体往后空落落跌下去的感觉,还是吓得她忘记了呼吸。
这一下没有积雪垫着,或许是要摔出血来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宽厚有力的臂膀毫不迟疑地揽在了她的腰间……“这位大人就不劳烦太医了。”
蒲风一听这嗓音猛地睁开了眼睛,而李归尘身着一袭缟素的丧服立在她前面,眸中明朗至极。
她脑子里的那根弦“叭”的一声就断了,空空如也的灵台之中只有四个字冒了出来——光风霁月。
作者有话要说:
胡子9月份全勤了,是不是很棒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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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潜藏 'VIP'
太医见此从善如流道:“这位大人许是受了风邪、血气不足所致; 想来喝些干姜茶; 在此稍事休息便无大碍了……下官就不叨扰了。”
李归尘扶着蒲风躺下了; 与那太医微微颔首; 继而附在她耳边与她低语了一两句; 便径直出了卫所。
蒲风稍稍出了一口气,她猜想得果然不错:太子一方又怎么会坐视景王党一手遮天置之不理呢?为今只是以不变应万变罢了。
转眼之间; 明暗势力已经发生了调转。
她正直挺挺地躺在墙边的木板子上闭目养神; 候了良久也听不到有什么动静。耳边是无数纷繁的脚步声; 有领头的公公正在教训小太监; 还有旁的什么大臣也哭晕了被匆匆忙忙地抬到了自己身边……之后,只听着自己身前有一个稍苍老些的声音轻叹道:“张公公刚打天牢出来; 这面子里子的又不消停,你瞅瞅苏锦那猴崽子上蹿下跳的德行……”
“您别介跟自己个儿过不去啊; 他还不是仗着他干爹顶着……”
“他干爹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您老可别这么说……毕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夏大人要提指挥使的事谁不知道; 姓苏的还不是敢骂他是外边的狗东西……听说锦衣卫都跟御林军掺在一起了; 这里头可都是咱们的人; 您还不清楚是个怎么意思……要说冯祖宗也该好好歇歇了; 日后还得靠您撑着呢。”小太监口甜如蜜,和他絮絮说道。
“呦,就你这小崽子是个会说人话的,得了; 赶紧去干活吧; 省得叫姓苏的拿你去点旁人的眼。”
蒲风不知这说话的两人是谁,可冯祖宗显然是冯显不会错了; 张公公或是此前杀了如儿的御马监掌印公公张全冉……这大内之中,唯有司礼监和御马监在十二监中执牛耳。
一参政,一掌兵,历来都是如此的。
而苏锦此人……难不成是苏敬忠的干儿子?她□□着此事,忽而听到了墙的那一边有摔碗的声音,一时多出了不少人进进出出着,多是宦官。因着有医官在她身边忙活着给另外一位大人诊病,蒲风躺在墙角里看得不甚清楚。
可还没过多久,卫所的外堂里瞬间便沉寂了下来,大门四开灌进来了一堂的刺骨冷风,蒲风眯着眼往门口瞟了过去,进来的人器宇不凡,八成就是夏冰了。
此人步履匆匆却不失稳健,径直往内屋而去,临进了屋门却忽然顿住了脚步往蒲风和御医所处之地望了一眼。
而他正与蒲风那道丝微的目光相对,她一愣险些僵住。
便听着方才那个年老的公公急忙道:“太医院将殿前晕过去的大人们暂且安排在这儿了,一会儿就让他们先挪了……”
夏冰冷言应了一声“好”,这才不见了人影。
蒲风还没等到那碗姜茶煮好,小太监们就连忙将蒲风和她身边的那位难兄一同抬出了中左门,干脆就给撂在了大龙槐树下的雪堆里。蒲风正等到了关键的地方却一耳朵话也没听到,心中抱憾不已。
如果方才那小公公说的句句属实,那苏锦近来排斥夏冰和锦衣卫,可他依仗的干爹苏敬忠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景王党;这苏锦若是夺了张全冉在御马监的差事,足以压着夏冰这个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一头的。所谓结为政党,也无非是为了利益驱使罢了……这一块香饽饽摆在面前,二狗相争不足为奇。
蒲风躺在风口里强忍着不让自己牙齿打颤,她正琢磨着是时候遁走了,身上忽然落了一件极为厚重的狐皮大氅,四周开始弥漫着淡淡的姜辛味。
“别装了,起来罢。”
单是听那声音里毫不留情的意味,倒是比漱雪的北风更令她心头泛寒。她睁开眼眸一看,果不其然正是段明空。
“既然有人将你托付给我了,今天你便要好好跟着我,记下了?”
李归尘怎么就将自己托付给他了?
蒲风下意识地张望了四周,见御医和其他人果然都不见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蒲风微微皱着眉打量着面色清冷又带着七分不屑的段明空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我好歹比你官大一级,是你上官……”
“哦?”段明空将姜茶俯身撂在了蒲风身边,毫不在乎地淡淡道,“段某只知道大理寺少卿蒲大人因为哀痛过度得了惊风,已经被送回了家中了,而你只不过是故人托付给我的一个小累赘罢了。”
小累赘?蒲风有些好气又好笑,也不欲和姓段的多费口舌,忍着烫将那一小碗的姜茶一饮而尽了,扶着自己的膝盖晕晕乎乎地爬起了身来,也和段明空不客气道:“也罢,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的身份,一个死人。”
段明空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道:“那也需先随我走一趟。”
他也不想多看蒲风一眼,径直绕开了人多的大道,领着她自那些甬道里兜兜转转竟也是到了皇城脚下的北镇抚司衙门。
蒲风裹着狐裘,一路上连追带跑的,再加上那碗热姜茶催发着,到了衙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出了一层薄汗了。
又道是太医院的御医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她身上的困乏还有腹痛大抵也好了多半了。
此时北镇抚司里的锦衣卫尽数被分配到了皇城的各门以及殿前等处驻守,北镇抚司里空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段明空毫无顾忌地将蒲风带进了衙门里面,拽着她的袖子将她拉进了侧门旁的一个小屋子里。
“把衣服换上。”
他也不顾蒲风到底听没听清,便垂眸一转身又将房门掩死了,扶着绣春刀立在门外守着。
蒲风挑了挑眉,也知道是自己的这一身带了补子的公服实在是太打眼儿了,便从柜里翻出了一身灰鼠皮色的锦衣卫便服换上了。
也不知道这衣服是不是段明空的,虽是穿得破旧了一些,好在还算干净。蒲风穿戴好了的时候,只觉得这衣服未免有些太大了,袖子垂下时已能将她的手完完全全遮挡住了,裤腰也是足足提到了胸口那里。
她将那套白袍白帽的丧服又套在了便服外面,才算是看起来稍稍顺眼了些。
蒲风推门出去的时候,段明空单是略略侧目瞥了她一眼,也不说半句话,便上了马与蒲风一道直奔了大理寺衙门钦管的停尸房。那时候验尸的田仵作还没走。
她细细看了田仵作出的验尸单子,这上面说死者“年约三十四五,四肢有锐伤,无挣扎剥脱痕,躯干完好……疑为刀伤出血死。”
田仵作垂首立在蒲风身前,不安地捏着袖角,而蒲风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死者,便瞧见尸体身上的衣物穿得过于妥帖了些,不由得捏着验尸单子问田仵作道:“并非要害的地方受了刀伤,就一定是血竭而死吗?现场的血迹掺了染料,本就是不足为证的。”
田仵作诚惶诚恐答道:“小的不敢欺瞒大人,尸体苍白到了这个程度,且周身完好,的确应该是死于失血的。”
蒲风扫了仵作一眼,将目光落在了尸体上,轻声反问道:“周身完好?你可是猜出来的?”
段明空抱着臂远远地站在门口,难得起了一点兴致,便看着那仵作告罪道:“大人英明,这死者乃是位正七品的大人,就算是给小人几个胆子……小的也不敢私自污了这位大人的名誉,也只能是隔着衣服这么验了……”
蒲风也不顾那仵作,而是自顾地翻看这尸身,解了尸体身上的衣带,又问道:“污了名誉?这执法验尸之事在你看来竟是成了下作之流了?”
那仵作磕头如啄米,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也罢,回了大理寺自去领罚罢。”蒲风叹了口气,一层一层地解开了死者的衣带,望着对面隔岸观火之人道,“段大人就不能过来搭把手吗?”
而段明空微微蹙了眉头,支走了那仵作,依旧是抱着臂站在了尸体边上根本就没有下手的打算。他无言望着尸面,过了良久终于淡淡道:“此人是通政司的陆经历。”
蒲风无奈段明空死也不帮忙,检看好了外周之后,只好将死者胸前的衣物草草扒到了一旁,挑眉道:“你可确定?通政司的经历岂非是接收检审外地奏疏和申诉上报的?”
段明空望着蒲风的粗鲁举止揉了揉眉头,轻叹道:“一点也不错。”
尸体只剩下薄薄一层中衣了,然而蒲风的手中并没有一刻的停留,“通政司经历?你又为何这般确信一定是他?”
段明空沉默了一瞬,如实道:“此人官品虽低,手中实权却大,且是太子的党羽。各地弹劾太子的奏疏自他手中先要筛掉一多半,否则南京未必会像现在这般太平。”
“弹劾太子的官员这么多吗?”
段明空有些哑口无言,扶额正色道:“这不是重点。”
蒲风摇了摇头,终于是将死者上身的所有衣物尽数剥尽了,可她的一双杏眼蓦然睁大了不少。
若非是方才得见死者衣物完好,气仵作敷衍了事,她才亲自动手的话,未必会意识到这个问题……死者平坦苍白的胸膛腹部之上满是黍子大小的黯红出血点,密密麻麻遍布在整块胸腹上,成千上万计,有的地方已经结成了片。
段明空垂眸道:“尸斑?”
“看着不像……再者,血竭而死的尸体一般都没什么尸斑的,”蒲风翻了翻死者的眼睑,又捏开了尸口看了舌头齿龈的颜色,终于轻叹道,“内里大概也是有出血的,只不过是头面的血点太少了,我早上竟是检查不周了。”
段明空只是点了点头,而蒲风一早就心道这死者若是四肢受了这样的刀砍伤,怎么会没有挣扎的痕迹——除非在受这个伤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意识了。蓝道人说的设“锁魂”阵法之事,现在看来未必就是子虚乌有了。至少,这也合该是一个幌子。
只是这出血……即便是没有受到外伤的地方,也会这么源源不断出血的话,更休论四肢上那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了。
这出血的毛病到底是这陆经历自带的,亦或是他中了什么毒、服食了什么药物?她或许也能从这尸体上看出一二的。
蒲风顿在那里想了想,此时虽然只是将近正午,她却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蒲风逼着段明空搭手将尸体抬了起来,先将上身的衣物除尽了,又把尸体翻了个身。
这死者以仰面之姿躺在停尸房怎么说也有两个时辰了,按理来说尸斑会从胸腹面转移到了背部臀部这些地方,可死者的后背平整苍白,除了少数几个血点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或淡粉或殷红的尸斑出现迹象,这就意味着死者血竭不假,更是否定了胸腹上的那些红点是尸斑的可能性。
而尽去了衣裤,便可见下窍魄…门红肿隐隐有血出,断定乃是中毒无疑。
很难考虑清楚的一点是,凶手到底是为了放血故而给死者下了毒;还是说,凶手作案之时其实不知道死者已经身中剧毒了?
砍伤的确是可以致死的,故而这种多此一举的杀人手法的确是不常见的。尤其是将尸体这么明目张胆地暴露在他们面前,这中毒之事极有可能会成为一个破绽。
蒲风满怀疑窦地离了停尸房,与段明空马不停蹄地又去了通政司及陆经历的宅中。然而陆行此人的所有手稿书信乃至于他书房桌上待办的公文书碟尽数消失无踪了。
更令蒲风觉得毛骨悚然的是,陆宅之内的家具陈列安然无恙,但阖府上下却寻不到半个人影儿,甚至大门都没有上闩,似乎一大家子人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被人从世间抹去了……段明空立在堂中,手中的绣春刀随时将要出鞘。
忽而,阴冷的风穿堂而过,带着一丝令人难以捕捉的森幽血腥气息。
院里的大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快乐~ ⊙▽⊙
晚上还有一更捏~ 12点左右
第71章 血月(修) 'VIP'
院子里的雪平静无痕; 除了他们进来之时的脚印外; 再寻不见半个足迹。
段明空闭目凝神了良久; 那双眼尾细长的眸子忽而轻启了。他望着蒲风与她冷色道:“是杀气。”
那丝丝缕缕的寒风游弋着穿透了蒲风的衣衫; 她的心跳蓦然乱了一拍。纵然她不知道“杀气”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感受到的。
难道说; 早在昨夜陆经历出事的时候,陆家人已经尽数蒙难了?那行凶之地正是此处吗?尸体又去哪里了?
蒲风在这一片屋子里转了个大概; 她正想着有没有可能是陆家人连夜躲去避难了; 忽而就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吧嗒”。
就像是叶子上的一滴清露落进了池洼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 雪停了。蒲风立在堂前才意识到檐上的积雪化了; 雪水顺着瓦楞下的晶莹冰锥一颗一颗滴落了下来,在门前的雪层里滴出了一排整齐的漆黑孔洞。
蒲风立在了院子里; 下意识地走了几步回首往檐上张望着,然而除了半边白得刺眼的房檐积雪; 她什么也看不到。
有一滴猩红的血水忽而自檐上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滴在了那个小小的孔里。
蒲风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恍然间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就在这么会子的工夫儿里; 太阳忽然从云层中显露了出来; 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异常耀眼。
她便眼见着檐下的那根细长的冰棱亦是随之慢慢变成了剔透的血红色; 妖娆绝伦。
“段大人……”蒲风一时有些失语。
暖阳扫尽了风雪的冷涩,蒲风就这么立在原地看着面前的数根冰棱次第染成了赤…裸裸的红,恍然间还要误以为是什么宝窟的瑰丽晶石。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段明空踩着偏屋的窗檐已经三步一跃上了檐去。
蒲风不知道段大人看到了怎样的景象; 总之他在檐上逗留了良久; 跃下来的时候面色亦是十分沉重。
“多少人?”她木讷地开口了。
“算上襁褓里的婴孩,一共九口。”
“哦。”她喉头有些哽住了; 只好点了点头。
蒲风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陆家的。暖而无暇的金色艳阳融化了积雪的同时,也化解了那些浸满了赤血的坚冰。
如果一直没人发现这些,他们一家人还会继续交叠着静卧在一起看着云朵,晒着月光,终有一日腐朽成相见难识的样子……雪花掩住了血色,似乎一切都还是原本平静和美的样子。
仿佛不曾生过,亦未尝死过。
…………
东厂,张全冉卧房中。
烧檀的香气亦是盖不住辛涩的药味。
床上的厚重棉被之下静卧着一瘦削苍白之人,他两颊的颧骨突了出来,更显得发青的眼窝深深凹陷了进去,就像是活死人一般。
大概若是不指名道姓的话,谁也认不出这便是此前号称“玉蛟”的东厂御马监掌印太监张全冉来。
他面上一层虚汗,头上扎了白布抹额,双眸半开半闭着,闪着幽幽的神彩。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是有人来了。可屋里人还远远瞧不见那人的身影,就听着他腰间配的金铃十分聒噪地喧闹着。
张全冉身边的义子张宝忽而皱着眉站起了身来,而张全冉微微眨了眨眼睛,依旧是纹丝不动地躺在远处。
那人的声音实在是清亮得很:“听说张公公病了,晚辈特来拜访。”
此人笑容可掬,弯眉圆脸的看着似乎没什么特点,唯有两目时时含笑,乍一看倒像是什么和蔼忠厚之人。只不过他身上的那对鹌鹑蛋大小的金铃不断相撞作响着,十分恼人。
张全冉并不说话,他义子张宝只好赔笑道:“殿里的事还得劳苏公公操心呢,不知道什么风把您吹我们这儿来了。”
“倒也没工夫儿跟你扯旁的,”苏锦一撩白袍做在了离张全冉最近的椅子,止了笑正色道,“张公公虽是病着,可御马监还是要人统领的。我虽只是御马监的提督太监,端得也是要给咱们东厂争口气儿的。说句不好听的,咱们都是没子没孙的绝种户,这大内就是咱的家了,如今正朔爷乘鹤去了,咱们怎么能看着锦衣卫御林军那帮子外人来管家呢。”
张宝自也不是个吃素的,“听您这话儿,锦衣卫又冒尖儿了?连姓骆的都凉透了,锦衣卫没个领头羊我看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苏锦笑了笑:“皇后娘娘刚刚召见了夏冰,那小国舅要想在锦衣卫里过得有滋有味儿的,还不得上头有人罩着。这夏镇抚要升指挥使的事儿,板上钉钉的。此人果决狠戾,就算是冯祖宗也忌惮他三分的。再说了,无论是这上头的宝座谁来坐,咱们不还得讨口饭吃。”
张全冉一直静静听着,也不知道是在假寐还是真的意识不清了,反正是连动也不动的。苏锦见他这幅德行,心道是天牢里的那帮小家伙儿们还是忌惮着他掌印太监的身份没敢下狠手,不然只怕是他一根骨头断四截也是不够的。
张宝苦笑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干爹这一病,估计是要到入了秋才能好得七七八八了,左右冯祖宗在那镇着,十个夏冰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不过说来,听闻杨焰此人竟是没死,还成了个亲军都尉在圣上面前走动过?都说是此人当年担得起‘杨阎王’这名号的。”
“这杨焰翻案的事你竟是至今仍不知吗?”苏锦大笑,“还是沾了你们张公公的光呢。听说翻案的奏折早就递上来了,这不是圣上……反正这一下子算是搁下了,等什么时候都消停了,就更没那么容易给他翻案了,不比咱们张公公福大命大。”
张宝听出来这话里的暗箭,终于是憋不住气了,直白问道:“苏公公此来,是为了找干爹借兵符的罢?”
苏锦一笑,啜了一口香茶点点头道:“你小子算是长了一肚子的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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