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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卷帘海棠红-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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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政偏着脸,半晌没动。

我气得眼前一片血红,一字一顿道:“你杀我全家不够,还要毁我最后的希望。萧政,我师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叫你后悔当初被你老娘生出来!”

粗鲁的字眼换来萧政讥讽地一笑。他摸了摸被我扇过的脸,转过头来,走到我面前。

他将嘴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也许,真的毁灭了你的一切希望,你就哪里都去不了了……”

我果断地屈膝踢去,中断了他的话。这个好女孩不应该做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惊骇大叫。我被草儿拽倒,侍卫们奔过去扶着捂着下腹的萧政。

萧政面色苍白,好一阵都缓不过气来。

我慢慢爬起来,戏谑一笑,冷言冷语道:“我毁了你那玩意儿,你也就怎么都折腾不起来了。”

草儿操起手刀就向我砍来。

“住手!”萧政从牙缝里喝道。

“陛下……”草儿不甘心地垂下手。

“棠雨,你够狠。”萧政慢慢回转过来,长长吁了一口气。

“你说错了。”我冷笑着反驳,“我若够狠心,早就不用顾忌你是劳什子明君,只管取你项上人头给我爹娘祭坟。我就是心软又脾气好,才一而再、再而三容你肆无忌惮到现在。哪知你这人得寸进尺,将主意打到我师兄头上。我言出必行。我师兄若有个好歹,我绝对要你后悔所对我做的一切!”

萧政紧抿着唇,脸色苍白,没再说话。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响亮,叛军点燃了周围的房舍,燃烧着的房屋轰然倒塌的声音就像一声闷雷。

今夜天色很不好,厚重的乌云遮住了繁星和月光,北风呼啸,让火势不可控制地蔓延下去。我在屋里就听到外面房屋起火的百姓呼喊的声音。大人们在嚎叫,孩子们在哭喊,这个场景惨得犹如地狱一般。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就像是上天发了慈悲,只一柱香的时间地上就积了一层白霜。火势终于得到控制。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室内。萧政的眉头越锁越紧,露出一丝焦虑。

“陛下!”侍卫统领匆匆跑到跟前,压低声音道,“大雪封道,辜将军的队伍无法按时赶到。”

萧政眯起了眼,锋利的视线仿佛能割裂这沉沉黑夜。

侍卫统领埋头跪在地上,不敢看他。

“还有多少人?”萧政沉着声问。

“方才清点过,包括守卫府衙的人,一共还有五百,其中两成已负伤。”

“留五十给朱知府。告诉他,能走就走。若走不了,我会在忠臣录里为他加上一笔的。”

萧政的声音里一片萧瑟,听者动容。

他站起来,大步走出屋。我犹豫了片刻,跟了过去。

屋外是漫天飞舞的雪花。曲江也算偏南,今年却这么反常,遇着了百年难得一见的风雪。仿佛是上天给萧政出了这么一道考题似的。

萧政抬头望了望天,回头看到我。他一眼不发,解下了披风,围在了我的身上。【小说下载网﹕。。】

“我不……”我下意识推拒。

“别再病了。”不容拒绝的语气。

我把到嘴的恶语咽了回去,由着他系紧了披风的带子。

雪花飘落到萧政的袖口上,雪白晶莹的一团。

他随意一拂,抓住我的手,不等我挣扎,转头对侍卫统领命令道:“突围!”

宛如金玉相击般动听的声音,将这个杀戮之夜推向了巅峰。

第 91 章

银刀挥舞出去,辟开一片血雾。冲天的火焰照亮了天空,热浪夹着焦糊的气息滚滚而来。

房屋轰然倒塌,负伤的人惨叫奔逃,却还有更多的人红着眼冲了上来。

鲜红的雪水蔓延流淌在地上。雪花落到地上,转眼就被染红。

大雪磅礴,刺骨的寒风在人群上空呼啸而过。我在风声中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叫:“绝对不可留下一个!今时今日,你我已经没有退路了!都给我杀——”

萧政紧紧搂着我,策马狂奔。侍卫们跟随在我们后面,阻挡着叛军的刀剑。一次又一次的冲击都被化解了,可是不断有人负伤,跌落马背。

“这样下去不行!”我冲萧政喊道,“马支撑不了两个人。你放我下去,我是累赘。”

“你不是累赘!”萧政猛地一把掐住我的下巴。他的嘴唇就在我耳朵边,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不稳的气息。

“你不是累赘。从来都不是!”

我翻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同我做这字面文章!”

“陛下当心!”一个侍卫大吼一声,跳起来以身挡下了笔直射向我们的一只箭。

萧政当即伏低身子,将我压在马背上。

埋伏在城门上的弓箭手冒了出来,箭如雨一般落下来。

我们仓皇地拉住马,面临的又是逼上来的追兵。

城门近在咫尺,却是进退两难。大雪快要迷了人眼,而厮杀声正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萧政松开我,抽出了剑。

“棠雨,你下马。”年轻的帝王的声音沉稳得犹如磐石,“乱军之中,跟着我反而是个死。草儿带人护送你突围。”

我来不及说话,就已经被草儿一把拉下了马。

“萧政!”我大叫,“你别忘了,你肩上还有东齐的江山!”

萧政从容一笑,“廖致远位居右相,执掌文武百官。我若回不去了,他会辅佐太子登基。”

我跳脚,“你儿子才五岁,他懂个屁!”

“坐不稳这江山,那也是他的命。”萧政喝道,“草儿!”

“是!”草儿出手迅捷,拖着我向西面围兵较为稀疏的地方冲去,数名侍卫紧随而来,为我们开辟道路。

我眼睁睁见萧政的身影被侍卫们包围住。他带着清冷孤傲的笑意的面容很快就被林立的长刀遮住。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住了所有人,连大地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数个火球划着橘黄色的弧线从天而降,落在城墙上,轰然爆炸开来。叛军的弓箭手惨叫着纷纷从城墙上跌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厚实的城门也在炮火声中迸裂开来,硝烟弥漫。城外,身着军装的水军手持长刀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杀————”

“护驾——”

士兵们嘶吼着,长刀毫不留情地砍向叛军。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护卫军,叛军明显慌了手脚,仓促招架。数量上压倒胜利的护卫军轻而易举就将叛军逼退了下去,整个局势瞬间颠倒了过来。

“全体听令!”萧政高举着宝剑,火光在剑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他的声音浑厚响亮,带着傲慢和不可忽视的狠辣,“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一场屠杀就此拉开了帷幕。

来不及逃跑的叛军被一刀刺穿,下跪求饶的人被砍去了首级……

不断有人倒下,尸体一具具叠加起来。惨叫声此起彼伏,滚烫的鲜血已经融化了地上的积雪。

仓皇奔走的叛军向四处涌散,失心疯了一般,见到的侍卫军就刀剑相向。侍卫护着我退到路边,也依旧不能躲避过扑面而来的叛军。

草儿一手抓着我,一手挥剑,忙不过来,转眼身上就受了伤。

情急之下,我猛地挣脱她的手,从一具尸体手里捡起一把刀,扬手砍倒一名冲过来的叛军。

鲜血溅到脸上,一片腥热。我头皮发麻,觉得恶心。

“陆姑娘,你先走!”侍卫抵挡着叛军,冲我大喊,大有要英勇就义之态。

我无奈得很。我也想逃跑啊。可是现在到处不是叛军就是士兵,两方杀成一片,刀光剑影密如织网,我是举步维艰啊。

我们艰难地边杀边退,眼看就要被逼进死胡同中。突然城外一个火球越过了城墙,坠入城中,恰恰就在我们不远爆炸开好了。

爆炸的热浪将众人都掀倒在地。

侍卫护着我,我没有受伤,可是震荡依旧让我有片刻的失神。

我在周围满地的惨叫呻吟中渐渐恢复知觉。救了我的侍卫已经昏迷了过去,草儿不知所踪。我推开身上的人,吃力地爬起来。

右手臂被重重抓住,然后整个人被粗暴地扯了起来。

“是这个女的!”一个叛军模样的人抓着我,对他的同伙喊,“是皇帝带在身边的那个女人。抓着她去给皇帝老儿看看!”

我左手在地上抓着一把刀,转身刺了过去。不想那人竟有防范,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男人的力气非常大,我听到自己腕关节喀喇作响,剧痛传来,刀落在了地上。男人随即高高扬起了手。

“臭□,敢杀老子——”

我躲避不了,只有闭上眼。

可这个耳光没有落在我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惨烈的叫声。

我惊愕地睁开眼,在飞溅的鲜血中,看到抓着我的那只胳膊被一刀砍断。男人抱着断臂,惨叫着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一个黑影掠过来,抱着我退开,躲避过了溅射过来的血。

黑暗中,一身夜行服的男子拉下了面巾。

“二师兄!”我低呼,胸口仿佛被撞了一下,鼻子发酸。

夏庭秋俊逸的面容在半明半暗中显得格外严肃冷峻。

我脚下一个踉跄,猛地扑过去将他抱住。

太好了,他回来了。别出海了,别剿匪了,别去打仗了。他安全地站在这里就好。

我忍不住呜呜地掉眼泪,继而嚎啕大哭。

“师兄——”

夏庭秋紧绷着脸松了下来,无奈地拍着我的背,“我说,你多大了,怎么见我就哭个没完啊?我没事,别哭了。好啦别哭了,多丢人啊!”

我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早察觉不对。本来以为萧政不会这么丧心病狂,哪里想到……还好赶得及时。”夏庭秋回头望了我一眼,慰籍而笑,“我调拨了一千水师回来救援。不过我却是悄悄回来的。”

他带着我冲出去,出手利落地砍倒几个散落的叛军,然后吹了一声口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蹄翻了几个人,冲了过来。

夏庭秋翻身上马,朝我伸出了手,“快来!我带你走!”

“去哪?”

“送你去封家。”夏庭秋说。

“封峥?为什么?”我困惑,“我们走不行吗?你不是回来带我走的吗?”

夏庭秋伸出来的手颤抖了一下,“不,我不能带你走。”

“你说什么啊?”我拉住他的手,“我想回去了。师兄,带我回海岛吧。你不是为了这个才赶回来的吗?”

“还不是时候。”他握紧我的手,将我拉上马,“我还要出战,太危险了,不能把你带在身边。海岛……离家内部有点事,很复杂,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那里。”

“可是……”

“在封家,封峥会护你周全。”夏庭秋的声音被风声吹得有点飘渺。

我坐在他怀里,忿忿道:“他都快咽气了,能护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人保护。”

夏庭秋笑笑,催着马离开战场,向着封家奔去。

“师兄!”我不满地大叫,可惜声音在厮杀声和炮火声中显得十分飘摇,“你为什么要把我托付给他?你说老实话,你这次去海战,到底有多凶险?”

“别想太多了。”夏庭秋搂紧我,“就在他那里乖乖等我。”

到了封家,我跳下马去拍门,转头却看夏庭秋还坐在马上,并没有下来的意思。

我看着他镇定得出奇的身影,心里越发不安,追问:“你是不是越到了什么难事?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

“叫你别想太多了。”夏庭秋轻松一笑,“此刻真的不方便将你带走。”

“不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内心忐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这时封家大门打开,老伯见是我,立刻转身嚷嚷:“公子,公子!是陆姑娘来了!”

不等我阻止,穿着单衣的封峥就已经从里面匆匆走了出来。

“阿雨,你怎么来了?外面这么乱的……这位是……夏公子?”他的话在看到马背上的夏庭秋时戛然而止。

“封公子。”夏庭秋拱手,“我有要事要离开一阵,小雨就托付给你了。”

封峥愣了一下,苦笑道,“我伤病缠身,怕还要她照顾我呢。”

我拉着缰绳不让夏庭秋走,“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有同我说?”

“别想那么多了。”夏庭秋低着头,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似水,“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听话,知道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夏庭秋已毅然别过脸去,抽刀刺马臀。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城门的方向奔驰而去。

“师兄——”我喊,“我会回去找你的!”

夏庭秋置若罔闻,身影转眼就消失在路口。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我心里隐隐作痛,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失了一样。

为什么这么惶恐?

为什么这么难过?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你又究竟有什么话没有和我说?

总叫我听话,要我乖,却从来不和我分担你的困苦。

我已经不再想做那个被你背在身上,不下地走路的孩子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流了一脸。

一直站在我身后的封峥终于走了过来,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安慰地搂住我。

下接出书版:

【第十六章 流光已逝】

没有健康,痛苦地活着,他宁愿死亡。从此以后,他也不用再左右为难,自责痛苦。依照他认真固执的性格,等到那时,他才能真正地讲内心的纠葛彻底地放下。

天色微明时,纷乱已经彻底平息了下来。

城里的尸体已经被拖走,血迹被清扫干净,燃烧的房屋也已经被扑灭,昨夜的一切都被悄然掩埋在了大雪下。

全城还在戒严中,随处可见手持刀剑的士兵在巡逻,百姓们都紧闭门户,还要随时接受盘查。

萧政的侍卫统领一大早就带兵来封府,他见了我,松了一口气,说:“陛下昨日找不到姑娘,可急坏了,后来想到您会在这里,特命在下过来寻您。”

“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坚决道。

“陆姑娘莫急。”侍卫统领道,“陛下说了,你若不愿意回去,就在这里住下来好了。”

封峥到底是忠臣,这个时候还想到问:“陛下可好?”

“陛下一切安好,今日就要起驾回京。”

我一听,心里窃喜。萧政滚蛋吧,滚吧,滚回老家吧,从哪里来就死回哪里去好了!

结果我高兴早了。用了午饭,我正打算再去补个觉,黄伯又一脸惶恐地跑来,说:“皇帝……皇帝来了!”

萧政身穿红色龙云纹的黑衫,整个人看着冷清严肃,又有几分凝重,他脸色苍白,眼下有一抹青影,双目微红,显然是一夜没有合眼。

我扶着封峥给他下跪行礼。

“封将军身体不好,不必多礼了。”萧政亲自扶起了封峥,两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副明君忠臣的画卷。

封峥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借口倒茶,从屋里退了出来。

屋外站满了萧政带来的护卫和侍从,昨天那一场动乱带来的刺激还清楚地写在这些人的脸上。侍卫们全神戒备,执刀而立,和这萧索的院落显得格格不入。

“陆姑娘,”王婶担忧道,“我们家公子会不会有什么事?”

“没事的。”我安慰道,“皇帝和封公子一年多没见,有些话要说罢了。”

“那人真是皇帝?”黄家儿子激动道,“皇帝看着和画上的一点都不一样,可真年轻呀!”

年轻的容貌,却有一颗老谋深算的心,真是一个怪胎。

我端着茶重新进去,听到封峥在对萧政说:“晋国新换主帅,行军风格十分凌厉,用原来的老法子,怕是对付不了。我前些日想了一些策略,都写在折子里,还请陛下过目。”

萧政收了折子,不急着看,“我回去会仔细阅读的,你就安心养病,不要顾虑那么多了。”

我一言不发地布茶。萧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淡淡笑了,“茶里没下毒吧?”

“下没下毒,陛下喝了不就知道了。”我干巴巴地说。

封峥咳了咳,“阿雨自己身子也不好,却坚持照顾我,让我很过意不去。”

我给他掖了一下膝上的毯子,讲药端过去。

萧政看着封峥喝药,眉头皱了一下,说:“若是缺了什么药,和我说说,我回京后派人送来。”

封峥要推拒,我已经阴阳怪气地叫起来:“太好了!谢陛下!我这就写单子去!”

“阿雨……”封峥有点尴尬。

萧政倒见怪不怪,抬着下巴笑道:“你可要手下留情,别搬空了朕的库房就是。”

“陛下这时小气已经来不及了。”我迅速拟了一张单子,交给了大太监。

萧政往窗外望了望,眼神一闪,朝我充满意味地一笑,问:“院子里那株海棠,是什么品种的?”

我一时回答不上,封峥帮了一句:“回陛下,是株垂丝海棠。”

“垂丝是吗?”萧政把这两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我还是比较喜欢西府海棠呀。”

我和封峥面面相觑,不是很明白萧政的意思。

萧政站了起来,讲手一拢,“我该走了,封峥你身体不好,就不用送了。棠雨,你送我一下吧。”

“……是。”我不情愿地说道。

今日天晴,气温回升,昨夜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只红嘴小鸟在梅树枝上跳来跳去。

萧政盯着那只小鸟看了片刻,转头问我:“你还记得吗?父皇当年爱鸟,也养过一种和这只鸟很像的红嘴小鸟。”

我说:“先帝养的鸟儿,必定是名贵品种,不是这种野鸟能比的。”

萧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还记得小时候,大皇凡放了父皇的鸟儿,却说是我放的,让我父皇对我很生气。”

先帝爱鸟成痴,把鸟命看得比人命都重,曾经为死了一只爱鸟,处死了十几个太监。萧政当年被大皇子栽赃,似乎也是挨了一顿先帝的鞭子。

萧政登基后,没过两年,大皇子就凄惨地病死在封地,其余的几个皇子也死的死,贬的贬,现在只剩两个年纪小的还安然无恙地活在封地。

无怪世人总说皇帝虽然是明君,却也冷酷毒辣,对自己的兄弟也下如此狠手。我想到此,又回想起昨夜那场屠杀,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人很残忍?”萧政突然出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我尴尬地笑了笑,没回答。

“陛下你有你的苦衷,我便是不理解,也是知道一二分。况且为君之道,必有取舍。我并不是你,更加无权评价了。别人对你的评价,你又何曾在意过?”

萧政侧脸看了看我,然后低下头去,若有所思道:“我问你,如果当初,我没有抄你的嫁,你我会有可能吗?”

我怔怔道:“我从来没想过。”

萧政不禁笑道:“从来都没想过?”

“陛下,”我坦诚地说,“我觉得,与其说你喜欢我,倒不如说是羡慕我。”

“我羡慕你?”萧政玩味地看着我,“这话怎么说?”

我爽朗笑道:“羡慕我洒脱,羡慕我真实,羡慕我自由。在我身上,有你一直想拥有却不能拥有的自在,所以我越是忤逆你,你越开心。你喜欢我这般不管不顾的倔强,留我在你身边,看着我就像你自己也和我一样自由洒脱地生活了,陛下,难道不是吗?”

萧政默默凝视着我,良久不语。

小鸟歪着脖子看了我们一阵,拍着翅膀飞走了。

“照你这么说,我对你的心意,一直表错了?”萧政露出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笑意来,朝我伸出手。我忍了又忍,还是退开一步。他的手摸了个空。

“小时候性子软弱,被欺负了,我只会找我娘哭。我娘就安慰我,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守护神,在危险的时候就会出来救我。后来我被皇兄踢进水池里,就要窒息之际,有个女孩子朝我游过来,将我救了起来,她却消失不见了。我那时候,还真以为她就是娘说的守护神——直到后来又在宫里见到她,才知道她是魏王的女儿,那个专权独断,深得父皇依赖的魏王的郡主。”

我听到这,心里百感交集。

“陛下,我不能选择我的出生,但是我可以选择过怎样的人生。我想,你也能做到。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即便您是一国之君,也不能免俗,请您放开胸怀吧,这样您也会快乐一些。”

萧政脉脉凝视我,突然伸手将我搂住。我错愕,下意识挣扎,萧政却将我抱得更紧了几分。

“别动,我也有话要说。”他在我耳边低语,我屏着气,不再挣扎。

“棠雨,我对不起你。”萧政的声音低沉如钟,让我不禁轻颤了一下,“你救过我,帮过我,我却伤你那么深。你昨天让我舍下你先走,我又气愤又高兴,你还是没变,那么善良明理,心里没有恨。我昨天想了一宿,也想明白了一件事,你从来不后悔,我也从来不后悔,即使重新来过,我依旧不会放过你们陆家,我也依旧会去争取你,但是即使身为帝王,也照样有很多得不到的东西,我不会勉强,我会放手。”

紧搂着我的臂弯松开了,我立刻一步退开,恼怒地看着萧政。

年轻的帝王意气风发,转身大步离去,只留给我一个孤单的背影。

我想我和他,就此一别,天高地远,怕是再没机会再见面了,这样一想,心里那块悬了多时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正如萧政自己所说那样,他对我再好,到底是毁了我的家,我终生都不会解开这个心结的,而正因为有这个结横在我和他之间,我和他就始终只能是陌路人。

走回内院,只见封峥正倚着门朝外望,见我回来了,他紧绷的神情霎时松了下来。

我快步走过去扶住他,忍不住数落道:“外面这么冷,你出来做什么?”

“我就是想等你回来,”封峥温和地说,“我有点担心而已。”

我微微一怔,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心里一暖,又有点说不出来的苦涩。

“放下吧。”我坐在床沿,握着封峥的手,冲他坚定地笑,“我说过会陪着你,就一定会陪着你,我向来言出必行,从不失信于人。”

封峥莞尔,“是呀,你一直信守你的诺言,我却……”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我打断了他的话,“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冲动,都是一根筋到底的倔强性子所以做了很多无法挽回的错事。现在既然有缘重逢,就把过去所有不开心的事搁在一边,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都听你的。”封峥温润的眼睛脉脉地注视着我。

我欢喜地摇了摇他的手,“我说,这都到年末了,也要准备过年了,今天我在你这里过年,我们可得办得热闹点。”

“都是你说了算。”封峥笑道:“我过去几个大年都是在边关过的,一很冷清,今年随你高兴,怎么办都行!”

萧政离去后,曲江恢复了昔日的平静。年关将近,城外卖土产年货的农民纷纷进城做生意,城里也热闹起来,官服有意想用这个节目将之前的那场屠杀掩盖过去,于是市面比往日更要繁荣许多。

晚晴觉得封府人少冷清,极力邀请我和封峥去赵家过年,我虽然想和妹妹一起过年,可是怕看着赵凌又添堵,只好委婉地拒绝了。

晚晴即将临盆,又在那天的动乱中受了点惊吓,身体不适,我便在赵府小住了两天陪伴她。

晚晴拉着我说起家常来也没个完,从小时候我羡慕她有爹亲手做的玩具,她羡慕我可以骑马,到大了,她羡慕我可以出门游玩,我羡慕她得众人宠爱。

我们回忆到往昔家里那铺张奢华的王侯排场时,都有点唏嘘。过去每年过大年,爹酒会吩咐下人买来许多烟花,在自家院子里燃放,通常是从开席一直放到午夜敲钟,那个阵容,都快压过了皇宫里的烟花了。

小时候只觉得家里财力雄厚,烟花又漂亮,都没想过,这么嚣张跋扈,也不怪会招来灭顶之灾了。

晚晴说:“现在每年看烟花,我总想起当年的情形,我就觉得咱们家就像是那朵最大最漂亮的烟花,一下从地里串上天,炸开一大朵美丽绚烂的花,可是转眼就灭了,比起来,现在和丈夫孩子这么平淡地生活着,反倒踏实多了。”

我逗着依偎在我膝头吃手指的小外甥,“若是咱们家没有败,你我也都过不上这样随心所欲的生活,正所谓有得必有失,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几天正刮南风,天气暖和,我吩咐黄小哥先赶着车回去,自己则慢悠悠地沿着热闹的集市逛下去。

现在正是午后,大街两边都挤满了小摊贩,有的卖自家养的芦花鸡,有的卖羽毛油光的大肥鸭子,还有卖各种糖果炒货、腊肉香肠的。我买了一份封峥爱吃的香米芝麻糕,又称了半斤糖炒栗子、半斤奶香瓜子,提着东西兴冲冲地回了家。

没想到家里也十分热闹,原来封嫁在曲江置有田地租给本家一些穷亲戚,过年时节便会有不少土产年货送过来。

我凑过去看,只见光是散养的土鸡就送来了七八只,还有山里打的獐子、野兔、冬蛇用一个竹笼装着,有五六条,是专门送来给封峥补身子的,还有从洞里抓到的冬眠的肥田鸡,因为放在蛇笼子边,全部都吓得直扑腾。除此之外,土制的腊肉和香肠,自家种的甜橙和橘子、柿饼、果干都满满装了两大箩筐。

我惊笑道:“这么多,不知道吃到何年何月去了。”

王婶捉着一直肥鹅,开心道:“这些年风调雨顺,朝廷又减免了赋税,种田的人日子也好过了许多。公子掌家后,也把租金下调了两成,这些都是下面人送来孝敬公子的。”

我帮着黄家媳妇杀了鸡,剁了一条大蛇,炖了一锅龙凤汤,等着晚上给封峥好好补一下身子。

我还想择菜,黄家媳妇笑着把我往外面推,“这等粗活,有小妇人做就行了,姑娘还是去陪公子说话吧。公子现在可离不得你呢,你一出门,他就心神不宁的,有什么动静就往外面望。”

我没有办法,只有换了身衣服去找封峥。

因为天气暖和了些,封峥这几日精神比以前好,可以下地走走了,摆弄一下花草。

我前阵子从花鸟市里买了几株兰草回去,被他好一阵笑话,说我被骗了,那是开不了花的兰草。我一气之下,干脆又买了几支水仙回来,可偏偏也不开花,又被他笑我买的是蒜。

我兴冲冲地提着买来的零食跑进院子。封峥正在窗下给水仙换水,见我来了,招我过去。

“快来看看,水仙终于抽花苞了,看来你没买成蒜呀!”

“我就说我没买错嘛。”我把吃食往他怀里一丢,“喏,都死你爱吃的。”

封峥低头翻了翻,“对了,乡下送年货来了,你没去看热闹。”

“看了才回来的呢。”我扶他进屋,“送了那么多,我看我们都不用去采办年货了。我看那腊肉真够肥的,红薯干好柿饼都好甜,可惜你是吃不到咯。”

封峥笑着捡了一个大板栗丢给我,“欺负我胃不好?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别看着好吃的多了就不知道克制,吃坏了肚子。”

我剥了接栗子,又把香米糕拆开,放开盘子里,“少吃点,我已经吩咐黄家媳妇杀了鸡和蛇,给你炖汤了。”

“都好。”封峥在榻上,露出一丝疲惫,“你当家,你说了算。”

“我什么时候成了当家了?”我给他盖好被子,又往他背后多垫了一个软枕。

封峥带着歉意道:“照顾我,很麻烦吧?”

“说什么话呢?”我把剥好的板栗塞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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