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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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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宣回头,对着军士道:“大司马的话,你们可都听到了?我知你们心中所想。照你们心愿行事便是。”
  士兵一愣,反应了过来,大喜。
  这些年,朝廷里叛乱不断,想掀翻萧室取而代之当皇帝的人,闹了一波又一波,但真最后能成事的,至今不见一个。
  先前遭了连败,退守到了这里,形势稍稳,许泌便迫不及待地称帝,祭天地、立宗庙、封文武,身旁人也都以陛下呼他,宫室里夜夜笙歌,有模有样,俨然成了一个国中之国。但最底层的士兵,日子却过得苦不堪言,打仗又要他们迎头而上,心里早就怨恨不已,只是因了杨宣,这才勉强守到了今日。
  此刻忽听杨宣这话,分明就是默许他们开门投向朝廷。
  来的若是别人,士兵或许还会犹疑一番。
  但城外那人,却是所有南朝士兵人人仰望的李穆,不分中军外军,不管家主为谁,谁不愿投向他的麾下效劳?
  当下立刻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城头之上的欢呼之声此起彼伏。士兵竞相朝着城下蜂拥奔去。
  一支许泌的亲兵正闻讯赶来,迎头碰上,很快就被哗变士兵包围,三两下杀死,随即涌向城门,将门打开,朝着李穆奔去,到了他的近前,单膝跪地,向他行着军礼。
  杨宣站在城墙之上,望着昔日跟随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从身前跑过,纷纷离去。很快,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城头,便空无一人了,只剩下满目的宋旗还在迎风飘展。
  他慢慢地转身,看了眼城下那道仿佛觉察到了什么,正朝着自己狂奔而来的身影,摘去了头盔,拔刀,对向了自己的脖颈。
  城门被士兵从里头打开的那一刻,李穆便向城门奔去,想要登上城楼,亲自将杨宣接下。
  但是周围,太多的士兵朝他涌来,他的路被堵死了。
  他仰头,看见杨宣慢慢摘下头盔的那一刻,心底便涌出了一种强烈的不详之兆。
  命运无常,人又是何其无力。
  纵然勇猛盖世,即便能够看到未知。冥冥之中,或许还是有那么一只手在左右一切。
  那种命运或许终究还是人力所无法改变的不详之念,顷刻间,将他吞没。
  他大吼着让开,目眦欲裂,奋力推开身前那些面带欢颜的挡了自己道的士兵,踩着一时退不开的还跪在地上的人的后背蹬跃而过,穿过城门,朝着城头狂奔而去。
  他终于登上了城楼。
  空旷而平坦的城楼砖道,在他脚下笔直地延伸向前。
  一个高大的身影倒在城墙之上。
  杨宣的战衣胸前,染满了血。
  李穆将他从地上扶坐而起,手掌极力想要堵住从他心口处正汩汩而出的血。
  却是徒劳无功。更多的血,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间流淌而出。
  杨宣睁开眼睛,注视着李穆那双通红的眼,吃力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敬臣,当年在军中看到你的第一眼,你还是个少年之时,我便知……你日后必有所为……”
  他的唇边慢慢地露出一丝微笑,笑容渐渐凝固。
  高胤和众人终于赶到城楼之上,见李穆抱着已经死去的将军,单膝跪于地上,背影宛若化作一尊石像,久久不动。
  ……
  这些时日,朝廷不断地收到好消息。
  东南的天师教乱此前被李穆彻底平定。随后,因他赶去夷陵,成功地劝降了叛军,不费一兵一卒,朝廷军便收复了夷陵。做了不到一个月的皇帝的许泌不但美梦破碎,还被原本想要游说和自己共同叛乱的巴东藩镇荣康给杀了。
  持续了半年多的大乱,就此终于彻底过去了。
  虽然几个月前刚死了个皇帝,但到了这会儿,大臣们也纷纷从原本的悲痛中走了出来,提及重新趋于安定的局面,无不欣喜。
  但是这些好消息,却完全无法驱散半分洛神心中的难过。
  离母亲失踪,已经过去了半年。
  父亲一直没有放弃寻她。但是派出去的人,迄今为之,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母亲或许真的已经没了。否则,那设想中的掳了她的人,为何到如今,还没有任何动静?
  但是洛神不愿接受如此一个事实。
  她无法想象,自己那个鲜活的母亲,真就此香消玉殒,从此,这世上再没有她这个人。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母亲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只是处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罢了,总有一日,父亲一定会寻回她的。
  这些日里,她唯一能得的安慰,便是李穆终于快要回来了。
  上游平定之后,他又去了东南。据她从父亲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他人已在回京师的路上了。
  最晚,再过个五六日,应当便能到达。
  五月初,这日,是太康帝的的百日之祭。
  过了这日,百官便可除孝。
  今日,除礼部主持的太庙祭祀,宫中也会有一场祭祀。
  已经升为太后的堂姐高雍容,三天前便派宫人给她传信,叫她今日入宫参祭。
  洛神压下心中愁绪,青丝绾髻,一身素服,坐车从高家来到皇宫,被等在宫门的宫人引入设作祭祀所的永福殿。
  高雍容带着小皇帝,洛神四岁的侄儿登儿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有些时日没见,高雍容人看起来也消瘦了些,见到洛神,让登儿唤她“姨母”,随即握住她的手道:“我听太医说,伯父身体一直不见好。先前是在百日孝内,登儿也不便出宫。等过两日,伯父方便了,我便带他去探望伯父。”
  天师教和许泌叛乱相继被平定的消息传来之后,父亲整个人便仿佛一下子松了下去。
  这几天将朝廷之事都交给了冯卫,自己一直闭门不出,也不再见任何前来探望或是拜访的朝臣了。
  洛神去给他送药,见他不是伏案疾书,就是在闭目冥想,看起来和从前很不一样。
  洛神代父亲向她道谢,叫她不必特意带着幼帝出宫。
  高雍容眼眶微红,道:“我知道你和伯父心里都很难过。我亦是如此。伯母的消息,我也派人到处打听了。你也莫过于忧愁。伯母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
  洛神被勾出了心中难过,沉默着,向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阿姊。”
  高雍容拭了泪,挽着洛神往祭堂去。
  一番祭事完毕,已是正午。高雍容留洛神在宫中用饭。洛神何来胃口在宫中用,加以推辞,高雍容知她无心用饭,便也不再强留,亲自送她出去。
  洛神虽一再辞谢,高雍容却一直坚持亲自送她出宫,一直送到了宫门附近,一个宫人匆匆入内,禀道:“皇太后,外头传报,道巴东刺史荣康带着许泌人头方才入京。得知今日是先帝百日祭,一口气也未曾歇,便赶来皇宫,恳求到先帝灵前行祭礼。此刻人就在外头跪着。”
  高雍容一怔,看了眼外头,道:“他来得倒是快。我以为还要过几日呢。”沉吟了下,又道:“既特意来了,也是一番心意,宣吧。”
  宫人忙转身出去传话。
  洛神看了眼皇宫大门,见对出去,一个男子带领数位丛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知那人应就是杀了许泌的在巴东一带势力最大的藩镇方伯荣康。
  这种地处偏远的地方藩镇,名为外臣,实际权力极大。朝廷南渡之后,控制力不及,只求这些地方的方伯不予叛乱,便已是吉星高照,并未多加管制。
  洛神也未细看,转头对高雍容道:“如此我便先出宫了。阿姊忙吧。”
  高雍容点头,叫人送洛神。
  洛神朝着皇宫大门走去。
  荣康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年岁三十左右,面容生得也算英俊,只是左脸之上,从眼角开始,一直到颧骨之侧,留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令他整张面容,多了几分狰狞的厉色。
  他今日刚到建康便赶来皇宫,得了宫人的话,笑容满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正要跟随入内,忽然看到对面一个梳着高髻、素服着身的年轻女子在身后随从的陪伴之下,从皇宫大门里走了出来,才只瞧了一眼,脚步便定住了,视线再无法挪开。
  起先还不敢正眼看,等那女子从自己身旁走过,跟着转头,便再也无所顾忌,视线一眨不眨地落在那道素衣裹身的背影之上,直到她登上停在宫墙边的一辆牛车,身影消失在了门帘之后,又望着,等那辆牛车消失在了视线之中,眼前仿佛还浮着那张乌鬓雪颜的绝色面庞,慢慢地转过脸,问宫人:“方才那女子是何人?”
  宫人早留意到他一直盯着洛神的背影在看,心里鄙视这来自偏远藩镇的方伯的鄙陋,脸上却不敢表露,笑道:“她便是高相公之女,我朝大司马李穆之妻。刺史若准备好了,这就随我进来吧,免得太后等久了。”
  高氏之女。李穆之妻。
  荣康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不再说话。
  他再次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辆走得只剩下了一团模糊背影的车,随即朝着面前那扇皇宫大门,迈步而去。


第129章 
  五月初十这一天,是李穆班师回朝的日子。
  太史令称,初十是个大吉之日。
  避战而去的民众已迁回建康,日子再次安稳了下来。太康帝的百日祭也过去了,京师除孝。
  战乱、流离、国丧,恐慌压抑得叫人几乎透不出气的那段日子终于过去,城中很快便恢复了原本的热闹。市集南北,货物琳琅。通往台城的御街笔直而宽敞。城南淮河两旁的高楼里,伴着河中往来不绝的舟楫之声,丝竹吹弹,欢声笑语,从里飘荡而出,绕着两岸,终日不绝。
  李穆班师归京的消息被民众争相传递着,军队尚在路上,多日前起,坊间便几乎人尽皆知,民众议论纷纷,翘首期待着这一日的到来。
  许多人都还记得兴平帝还在世的那一年,朝廷取得与北夏作战的江北大捷之后,军队开入建康,皇帝亲自出城,于君王台前接见以高峤为首的立功将士并犒军的一幕。
  当日,那些属于以高氏为领袖的士族们的无上荣耀,叫曾有幸亲眼目睹了那场盛典的民众,至今记忆犹新。
  今日,那般的盛况将要再现。
  太后和小皇帝会亲自出宫,来到城外,接见并犒赏为扶救国难而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士。
  和前次不同的是,这一回,这场盛典的主角,不再是高氏和与高氏一样的士族门阀,而是变成了当日还只能位列于士族之后的李穆。
  大司马李穆,是即将到来的这场犒军盛典的主角。
  倘若没有他及时回军南下,如今的南朝会成如何模样,谁人也不敢想象。他当得起任何的荣耀和赞誉。
  但从皇室来说,相对应的,这也是高雍容和幼帝走出皇宫,以太后与帝国至高至尊皇帝的身份在民众面前的第一次亮相。
  故朝廷及其重视。三日前起,礼部官员便在东郊忙碌了起来,开始座次安排、演练迎军等等的整套繁琐礼仪。连一面旗帜的插位,都不允除半分的差错。
  到了这一日,洛神独坐一辆华车,紧随前头载着太后和幼帝的帝驾,在仪仗和护军的护送之下,身后跟从着文武百官,于道路两旁民众的跪地参拜之中,穿过皇城,出了南门,来到城廓之外南郊皇家用以祭天的圜丘之旁,亦是今日的犒军之地。
  这片广袤而平坦的原野,因为历代天子都曾来此祀天,承载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寄托,气氛一向是庄严而肃穆的。
  今日更是如此,一望看不到边际的旷野四周,布满了迎风招展的旌旗。
  太后带着幼帝,在文武百官的跪迎中入座君王台时,中军的宿卫军和都卫军,早已整齐地分列在各自的位置上,将允许前来观礼的民众和君王台分隔了开来。
  洛神的座位,被安排在紧挨着高雍容之后的稍次的尊席之上,视野极好,前方一切,皆无阻挡。
  她盛装华服,端坐于华盖之下,从落座后,便心无旁骛,双目凝视着前方视线尽头的那片原野,盼望着能快些见到李穆的身影,丝毫没有留意,就在君王台下十数丈外,在一群随驾的官员的人群角落里,有两道目光,从她落座之后,便穿过人墙,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
  高雍容陪坐于幼帝身旁,神色庄严,目光睃巡过前方和左右。
  今日这场由她最先提出的犒军盛典,固然是为了顺应民心,凝聚士气,于李穆也是空前礼遇。
  但,即便是力挽狂澜、为南朝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李穆,在年幼的皇帝面前,也依旧是要执人臣之礼。
  所以,这何尝又不是一个可以叫军士和天下百姓亲眼见证皇室至高无上地位的绝佳机会?
  高雍容的视线,依次慢慢地掠过远处遮天蔽日般的旗纛、护卫着君王台的一列列的中军武士、武士身后,民众那密密麻麻的仿佛连成了海洋的黑色的人头……
  而她和她身畔的儿子,便是这一切的最高主宰。
  视线从远处收回,又扫向近旁那些立于台前左右的文武大臣,高雍容一眼便看到了前些日刚来建康的巴东刺史荣康。
  作为对他献上许泌人头之功的奖赏,今日,他亦被特许来此观看这场盛典。
  他就站在一群官员的后头,位置角落,原本并不显眼。
  但高雍容第一眼便注意到了荣康。
  她发觉这个男人的眼神,似在窥探着自己身侧的某处。
  循着他那两道视线,她微微转脸,看见洛神端坐在华盖之下,双目正望着前方。
  高雍容微微眯了眯眼,在荣康再一次向着洛神投来窥视目光之时,盯着他,目含警告之意。
  荣康很快和她目光相遇,一愣,似是有些心虚,迅速垂下眼睑,挪开了视线。
  高雍容不动声色,打量了眼这个前几日才刚入京师不久的巴东方伯,耳畔忽听远处传来礼官高喊大军抵达的提醒之声,方看向前方,凝神望去。
  在耳畔那犹如万马奔腾而来的气势磅礴的马蹄之声,洛神看到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铺展开来的长长的黑线。
  那道黑线移动着,浩浩荡荡,向着这个方向而来。很快便看清楚了,是由无数士兵组成的犹如战场中的方阵,在前头一支铁甲骑兵的带领之下,迈着整齐的步伐,正朝这个方向行来。
  脚下的地面,仿佛随了这支军队的到来,开始微微震颤。
  圜丘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凝固了。
  所有的人,全都转过头,用带着不自觉的敬畏的目光,看着这支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至今没有一场败绩的无敌军团越行越近,来到近前,终于停在了旷野之中。
  大地的震颤,这才随之停止下来。
  李穆头戴首铠,身着战甲,带着身后三百名英伟挺拔、威风凛凛的将士,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朝着君王台走来。
  他越走越近,太阳的光芒,将他和身后将士身上的战甲,照得反射出了一片熠熠的亮光。
  在洛神的眼中,他便犹如一位神祗,正向着自己而来。
  她睁大眼睛,压住跳得几乎就要撞出胸脯的心跳,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李穆停在了距离君王台数丈之外的场地之上,抬眼,和洛神四目相望。
  短得不过一眼的刹那对望,却也叫洛神感到心满意足了,胸间蓦涌出了一阵微微酸楚的甜蜜之感。
  纵然聚少离多,但只需一眼,如此一眼,便已够了。
  她知道,他亦在想念着自己。
  李穆收回了和妻子短暂相望的目光,在周围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带着身后的将士,向着台上那个分明已经被方才那阵军容气势惊吓得脸色发白的孩子,沉声说道:“臣李穆,奉命平定东南教乱,仰朝廷之威,得军中将士不惜死力襄助,幸不辱使命,恢复东南,乱首吴仓已被戮,现将战利呈上,请陛下过目!”
  他话音落下,身后将士向两侧分开,只见百余士兵推着数十辆辎重车上前,打开车盖,露出一箱箱的财宝。早有礼官在旁高声点唱,总计上百箱的金银。
  周围民众远远看见如此多的耀目金银,发出一阵惊叹之声。
  上游许泌之乱之所以能顺利平定,靠的亦是他及时劝降杨宣,但此刻,他却丝毫也没未提及此事,仿佛便和自己毫无干系。
  距离坐得近,洛神看到阿姐暗暗捏了一把幼帝的手,似在暗催他在臣子面前保持帝王之仪,随即叫平身。
  “李卿劳苦功高。这些金银,想必都是教乱这些年于民间搜刮所得。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正好充入国库,以补先前为这战事所耗的亏空,大司马以为如何?”
  李穆道:“听凭上意安排。”
  高雍容面带笑容,缓缓地站了起来,目光环视一圈,高声说道:“诸位将士,尔等于国难之际,挺身而出,立下大功,如今凯旋,陛下迎军于此,朝廷亦会依功犒封。”
  “尔等忠肝义胆,无上荣光,足为万世之表。望从今往后,继续为我大虞效忠,此为陛下之愿,亦为我大虞之幸!”
  堂姐的声音,还在洛神的耳畔回响着,随即就被周围百姓发出的震天撼地般的欢呼之声给淹没了。
  这一场犒军,场面浩大,君臣相和,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的振奋人心。
  于千钧一发之际力挽狂澜,凭着一己之力扶正了大虞将要倾覆的半边江山的大司马李穆,功劳不可谓不高,他却谨守人臣本分,丝毫不见半分挟功自傲。
  而萧氏皇家,皇帝虽然年纪幼小,所幸太后英明仁爱,有如此太后辅佐幼帝,实为国之幸事。
  许多有幸亲身经历过白天这一场犒军大典的民众,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日里,提及今日的盛大场景,无不是津津乐道,经久难忘。
  ……
  这个白天,李穆后来一直就没有再在洛神面前露面了。
  洛神知他有事在身,犒军结束之后,先行返回家中。
  夜幕降临。她早早地沐浴,特意往澡水里添了香料,沐浴完毕,从香汤中起身,擦拭发肤,穿上那条早几天前就已挑好的最能衬她一身雪肌的烟紫色的软罗裳裙,坐到了妆台之前,梳理自己那头光泽美丽的长发。
  等长发干了,梳好,起身移到美人榻上,靠在那里,手中握了一书,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一边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渐渐出神之际,忽又担心自己并不够美,光彩不够动人,又抛了书,回到妆台之前,跪坐下去,一手握着一面铜镜,照出自己的面容,另手一只纤纤玉指,从玉盒里挑了一小抹用玫瑰汁和着上等香料做的口脂,正要点到自己的唇上,好让面庞看起来更鲜艳妩媚些,忽然,手停在了唇瓣之上。
  透过镜面,她瞧见身后多了个人影。
  一个男子,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转入了这间内室,停在那架折屏之畔,望着她的背影。
  她慢慢地转头,双眸含水,转盼流光,凝睇着身后的人。
  “郎君……”
  她唤他。
  李穆目光暗沉,喉结微动,立刻朝她大步走来,走到了她的身后,跪坐下去,双臂从后伸了过来,环住她的腰肢,将她身子搂入自己的怀里。
  洛神一片柔背,贴在了他还着了战甲的胸膛之上。
  坚硬冰冷的铁甲,令她身子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李穆从后紧紧地抱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入她散发着花香的秀发里,一动不动。
  洛神仿佛嗅到了来自于身后这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沾染于战场的混合了铁和血的强烈的雄性气息。
  她眼睫颤抖,慢慢地,闭上了眼眸,那段修长的玉颈,仿佛再也无力支撑住自己的脑袋,软软地歪靠在了身后那男子宽阔的肩膀上,手亦是无力地软了下去,镜子沿着覆住她腿的一片轻软如云的裙裾,滑落在地。
  李穆便如此抱着她,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别的动作,时间仿佛凝停了。过了很久,才终于将她慢慢地松开,将她身子整个地抱转了回来,让娇小的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之上,面朝着自己,用丝毫不加掩饰欲望的贪婪目光,紧紧地望着她。
  他还什么都没做,不过如此抱了她,此刻,在他那两道目光的注视之下,洛神的脸便渐渐泛出一层浅浅的红晕,呼吸渐渐急促,胸脯也微微起伏。
  她忽地想起,自己唇上还只点着一点的脂膏,方才没来得抹匀,他便来了。模样怕是有些丑。忙抬手捂嘴,不叫他看,低头想寻方才那面脱出了手的镜子,那手却被他捉住了。
  李穆的视线,定在她的唇瓣之上,低头,脸朝她慢慢地压了下来,用沙哑的嗓,低低地道了句“我替你吃掉它……”,话音未落,便含住了她的唇。


第130章 
  水慢慢地漫开,地上湿汪汪的。
  战袍早已卸落在旁。
  烛火跳着,将那堆冰冷而坚硬的铁衣蒙了一层湿漉漉的暖光。一幅揉得带了些皱的烟紫色罗裙被压在下面,裙幅上的一角云边,却勾住了一片铁甲,裙裳和铁衣,便凌乱地缠在了一起。
  良久,那阵夹杂了女子娇啼的男子喘息之声,终于渐渐地平息了下去。
  李穆擦干了她的身子,将她抱回到了床上,要去拿自己的衣裳时,洛神要他坐着,自己爬了起来,取了早替他备好的一套干净的内衫,回来跪坐在他身畔,为他套在身上。
  白日,于世人眼中,身为大司马的他,是这个国中最具权势的男人之一了。
  他更是南朝的荣光,独一无二。他的名望就和他的权势一样,并崇齐光,人皆仰望。
  但此刻,当他脱去了那层战甲,袒露出他那不为人知的一面之时,也只有她才知道,在名望和权位的光鲜背后,留在他身上的,是那满身的伤痕。
  那些大大小小,从少年时起便印留在他身上的伤痕,犹如一段段的见证,见证了他到底是如何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终于走到了今天的这一步。
  方才她没有看到,直到此刻,替他穿衣之时,她才发现,就在他的后背,又添一道新伤。
  目光瞬间便凝停了。
  一道长长的,几乎从肩头一直拉到了后腰的伤,宛若一条狰狞的蜈蚣,静静地伏在他的后背之上。
  这是怎样触目惊心的一道伤痕啊。任谁见了,便再也无法忘记。
  入目的一刻,有那么短暂的一个瞬间,她竟然生出了一种从前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似曾相识之感。
  可是还没来得及再细想什么,她便被自己眼前的所见,给攫住了全部的注意力。
  她停下了服侍他穿衣的动作,跪在他的身畔,视线定定地落在他后背这道尚未彻底褪去缝合印记的狰狞伤疤之上,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傻傻地问他疼不疼了。
  怎可能不疼?
  卸去那层坚硬的战甲,他也不过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罢了。
  李穆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后背之上,便明白了。
  她望着他的似曾相识的眼神,叫他的眼前,蓦然再次浮现出了从前,他和她的那个充满了血色回忆的新婚之夜。
  他没有在她面前表露出半分此刻心底涌出的那种叫他有些不适的感觉,只微笑着向她解释:“早就不疼了。是先前和你分开后不久,在陇西与鲜卑人打仗时落下的。当时怪我自己大意,以为杀死了那人,其实却没死透,死人堆你爬起来,又从后给了我一刀。当时穿着护甲,伤口也不见深,只是长了些,瞧着有些吓人罢了,没多久便好了,你莫怕……”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于消失,看着她那只柔软的手,慢慢地朝着自己伸了过来,指尖抚上他后背的那道伤痕,随即整个人朝他靠了过来,低面,唇轻轻贴了上来,吻他,沿着那道丑陋的伤疤,从他的肩膀,膜拜似的,一路向下吻他。
  她的唇吻之间,充满了爱怜之情,仿佛唯恐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了他似的。
  李穆低头,望着她,目光定住了。
  这一辈子,他依然还是敌不过想要她的念头,早早地娶了她,远远地离开朝廷,想用另一种方式,去实现自己从前未竟的心愿。
  看起来,起初的一切,仿佛确实也和从前迥然不同了。
  然而眼前的这一切,却叫李穆越来越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他感到自己依然重复着他曾历过的那条老路。
  只不过,如今换了一种方式,殊途同归罢了。
  杨宣终于还是死了。
  他也终于做回了大司马。
  就连后背之上的这道伤疤,也来得如此叫人猝不及防——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它已是落在了他的身上,这一辈子,再也无法消除,将伴着他,直到老死。
  他不惧这世上任何一个敌人。
  再强大的敌人,他亦可将它击败。
  但是宿命,那种他分明知道一切,亦试图尽力避免,但宿命仿佛就是终点,在前方等候,谁也无法逃开,只能眼睁睁被推着向它奔去的无力之感,才是最能啃噬人心的最可怕的敌人。
  这些时日,无可否认,杨宣的死,叫他的心情极其低落。他一直无法释怀。
  他为失去这个老友而悲痛,亦陷入了一种宿命或许当真无可逆转。哪怕他已经得到了她,最后终将也还是会失去她的恍惚疑虑之中。
  何止杨宣。这世上之人,当彻底地被卷入了命运的洪流,身不由己,谁又能肯定,自己一定就能脱身而出?
  这些天,在回来的路上,他是如此地渴望,渴望着能见到她的面。
  或许,唯有和她在一起,将她紧紧地抱入怀中,彻底地占有她,感受着她属于自己的温暖和真实,才能叫他那颗无所依附的心,再次安定下来。
  她还在细细地亲吻着他后背的那道伤,那道他所厌恶的,仿佛向他清清楚楚地证明了前世,又连起今生的伤疤。
  她越是怜惜它,他的心绪便越是压抑和低落。
  然而他的身体却是如此的诚实,喜爱着来自于她对自己的爱怜和珍惜。
  那被她唇瓣和指尖温柔膜拜爱抚的每一寸受过伤的皮肉之表,倏然之间,毛孔竖起。
  李穆随之便屈服了。
  一阵难以形容的,犹如发自身体最深之处的带着强烈满足的快意之感,将他整个人,深深地攫住了。
  他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血液在他体表之下急剧升温,火炉一般,炙烤着他全身的每一寸发肤和经络。
  他刚刚才要过她一回。
  然而,这远远不够,永远也不够。
  他的脑海忽然间空白一片,什么也不去想了。
  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再不分开。
  “郎君,你怎的了……”
  洛神终于觉察到了他的异样,停了下来,抬起脸,轻轻地问他。一双明眸凝视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缕疑虑和担忧。人依然跪坐于他的身畔,松松披在肩上的衫,掩不住衣下一片洁白如玉的体肤。
  李穆转过身,几乎是向她扑了过去。
  ……
  一切终于再次停息了下来。
  洛神浑身热汗,被他沉重的躯体压在身下,压得难以畅快呼吸。
  但是四肢百骸,却仿佛被温泉水细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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