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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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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峤的身影,宛若一道石雕的柱,一动不动。
  慢慢地,他的手无力地垂落,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片充满了愤懑和无奈的感伤。
  “天意如此,我能奈何?”
  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般地如此道了一句,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极是怪异。
  周围静悄悄的,无人发声,气氛沉重无比。
  “派人传信李协,不必死守溧阳了,叫他安排好退路,撤往曲阿。”
  他定定地出神了片刻,吩咐说道。
  立刻有左右得令,转身出了营帐。
  “下令吧。立刻撤了建康所有布防,安排好断后,避免让许泌借机追上攻击,连夜发往曲阿。”
  他对自己的部下说道。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眉宇间的那种萧瑟和悲凉,令此刻立在他面前的所有的人,不无为之动容。
  “高相公!”
  一个从年轻时就追随他北伐的高氏家将猛地下跪,唤了他一声,声音哽咽。
  “请高相公领兵,尽快去往曲阿保护陛下,这里交给末将便是!末将必定抵死守城,绝不叫那逆贼得逞!”
  “末将亦愿守城!”
  “末将同请命!”
  周围声音,此起彼伏,众人纷纷下跪。
  高峤面色惨淡,摇了摇头。
  “曲阿那里,除了帝后,还有无数疏散过去的居民。建康可以丢,曲阿万万不能有失!”
  “……更何况杨宣那支人马,快则一两天内,慢也最多不过三四日便就打来了,到时便和许泌合军。”
  “原本朝廷这些兵马,想要应对就已不易,何况如今出了如此意外,还要拆分开来?”
  他闭了闭目,复睁眸,视线从面前这一张张多年前起便追随在自己身边东征西战的家将的熟悉的脸孔之上掠过,眼底,隐隐地现出一层闪烁着的水光。
  “你们都是跟随我多年的人了。此次想必天意如此,你们也不必再为此城枉送性命了。全部听我的令,立刻收拢各自人马,尽快动身!”
  “末将遵命!”
  众人纷纷从地上起来。有暗暗擦眼的,有神色严峻,议论着撤退法子的。
  便在此时,突然,营房之外,那条通往南郊方向的道路的尽头,仿佛隐隐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响动。
  那动静由远及近,起先犹如极远之境的一道平地闷雷,若有似无,听得不大真切。待人想要侧耳细听,恍惚之间,还没来得及觉察出什么,竟就好似快如迅雷,转眼便已滚滚而来,到了近前。
  所有的人,在这一个瞬间,全都听了出来。
  那是大军急速行军而来才能发出的能叫神鬼都为之变色的震撼声浪。
  伴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千军万马正席卷而来的轰隆隆的脚步和呐喊之声,脚下的大地,仿佛亦为之微微震颤。
  荆州叛军,竟然说到就到!
  所有的人,在这个瞬间,心里立刻蹦出了如此一个念头。
  众人面色一变,不约而同,猛地全都看向了高峤。
  气氛仿佛瞬间冰冻。
  高峤的两道目光,亦陡然沉凝。
  他的双肩之上,犹如压了两座泰山,从案后站了起来。
  “传令,调敢死营即刻出城,以性命阻挡!其余军队立刻集结,以营号为序,速速撤离!”
  他的部下得令,大步出营,各自要去安排事项之时,突然,一个斥候的身影出现在了辕门之外。
  那斥候狂奔着,仿佛一道闪电,不顾一切地冲入了高峤的营房,扑倒在了地上。
  “高相公!李刺史——李刺史他带兵到了!”
  狂喜的声音,从这斥候的口里,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气氛再次陡然凝固。营帐里,除了那报讯的斥候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喘气之声,没有半点别的声响。
  但是就在下一刻,所有的人,仿佛一下活了过来,七八只手,全都探向了地上的斥候,一下将他拎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斥候吞咽了一口口水。
  “禀高相公,禀各位将军,是李刺史到了!荆州叛军在当涂时,便被李刺史从后赶到给打散了。李刺史方才领军赶到了建康,即刻便能入城了!”
  众人相互对望了一眼,突然,也无人带头,不约而同,全都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笑声里,充满了一种犹如劫后余生般的无比狂喜和快意。
  “高相公,你可听到了?李刺史回了——”
  那副将转脸看向高峤,见他双目定定望着营帐帷门的方向,蓦然间,放射出异样的光芒,抬步,匆匆似要朝外走去,步伐却有些漂浮。他觉得有些不对,正要上去扶一把,却见他身体一晃,毫无预警地,人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第125章 
  当初,在李穆最终做出回兵建康的这个决定之后,他紧接着面临着的一个最大的问题,便是选择从何处渡江南归。
  长安建康,地理一西北,一东南,即便是在朝廷南渡之前,江淮地带畅通无阻之时,来往两地之间的距离最近的一条驿道,也长达两千余里。
  何况是如今,那些地带都还落在北夏手中。
  他能走的通道,便是当初从义成北上攻打长安时开辟出来的那条军道。
  从长安到义成的这段路毫无问题,但过了义成,接壤荆襄,他便面临何处渡江的的抉择。
  他有两条路可行。
  一是绕过许泌势力所在的荆襄,取道江北,沿江一路东去,在历阳的采石渡过江,直奔下游建康。
  二是直面荆襄。直接就在上游江陵渡渡江,再循江东下。
  两者各有利弊。
  前者,起初或可避战,看似能缩短行程,以达到尽快赶赴建康的目的。但采石渡古起,便是长江下游江段除了京口渡外的另一大渡。选择在这里过江,大军长途行军,路上绝无可能瞒得过许泌派出的侦察耳目,他必会早早控制渡口,毁匿渡船,于南岸布设重兵,阻止自己顺利渡江。
  到了那时,筹不到足够的舟船,再与以逸待劳的许泌军队陷入旷日持久的隔江对战,便是犯了驰援的兵家大忌。
  况且,许泌倘若真的如他所想,趁着天师教乱的机会起兵谋反,那么在他谋反之前,他不可能想不到还存在着自己如此一个变数,极有可能,在他刚拔军南下之时,便会加以阻挠。
  路上一战,在所难免。
  与其在下游处劣势地位为过江和他持久鏖战,不如出其不意,直接战于荆襄,破襄阳,取武宁,从江陵渡口过江。
  所以那夜,他与蒋彛晕⑸桃楣螅芸毂阕隽巳绱司龆ǎ婕凑偌渴簦悦髑榭觯粝率鼐挥蠓街陆煌懈私瘡|孙放之等人,随后便领大军南下。
  果然如他所料,大军刚过义成,完成粮草补给还没两天,尚未进入荆襄的地界,便遇到了来自荆州兵和发自南阳的北夏兵的两面夹击。
  荆州兵自然是奉了许泌之命,开来阻挡他南下的步伐,要将他拦在这里。
  许泌做事,周密辣手。他深知李穆不易对付,为了稳妥起见,当时又派人将自己如今与朝廷敌对,李穆或许不日便会南下的消息传给了羯人。
  果然如他所料,北夏也正忌惮着李穆,知他战定关中,接下来必要东出潼关,剑指洛阳。收到消息,怎肯放过这个能将他消灭的机会?
  便这样,两支曾相互打得你死我活的军队,这一次,因为面对着共同的敌人,一改先前的对立,达成默契,一南一东,两面夹击,相互呼应,死死地拖住了李穆继续南下的步伐,一时无法摆脱。
  这支驻于南阳的羯人军队是由一个深受北夏皇帝倚重的宗室所领。因南阳地靠荆襄,又一度落入南朝之手,夺回之后,北夏皇帝极其重视,派此人过来镇守,隔三岔五,会有递送公文的信使往来于洛阳和南阳之间。
  李穆先是派了细作混入南阳,到处宣扬北燕皇帝慕容西已经大举发兵攻打洛阳复仇的消息,接着派人伏于驿站之旁,截获了一封从洛阳传至南阳的公文,获得火漆纹样和印鉴之后,伪造调令,称北燕大军压境,洛阳告急,皇帝召他立刻赶回洛阳商议军情。
  从慕容西在燕郡称帝,复立燕国之后,北夏便在防备着慕容氏的复仇之战。这宗室本就被听来的消息弄得很是不安,已经派人去往洛阳询问究竟,但因两地之距,还没有得到回音,突然间收到如此一封调令,心急如焚,一时之间,怎会想到这是李穆的调虎离山之计?当即撤兵,留人驻守南阳,匆匆赶去洛阳。
  北夏兵一退,李穆便兵分两路,一路原地不动,继续作对峙状,迷惑住荆州军,另一路,连夜迂回取道,悄悄绕到了荆州军的背后。调兵完毕,立刻发动进攻。
  负责留守的荆州将名叫许空,是许泌的族中兄弟,浑然不知北夏已经撤兵,突然遭到来自李穆的正面攻击,如何抵挡得住?
  李穆的战神之名,整个荆州军府,上上下下,谁人不知?
  他本就惧怕李穆,眼见落败,想到此次自己最大的任务,就是留守襄阳,将李穆死死挡在江北,不让他从江陵渡过江。而想要抵达江陵渡,则必须通过襄阳。
  见状不妙,立刻打算撤军退入城中,以城防阻拦李穆南下的行军步伐。
  以襄阳城防的牢固程度,加上自己有着足够的守军,李穆纵然再神武,短时间内,想要攻破,绝非易事。
  就在许空匆忙指挥退兵,打算撤入城中之时,身后竟杀出了一支军队,拦断了荆州兵的退路。
  前后夹击之下,战事毫无意外地结束了。
  和那些愿意效忠追随许泌的高级将领不同,荆州军府里的许多中下层官兵,本就对许泌造反感到不满,今日又吃败仗,走投无路,也不必李穆表示什么,纷纷投降,杀了许空,掉头就跟李穆一道杀往襄阳。
  许空此前只留了两千人守城。城中官兵见李穆大军杀到城下,许空也已死了,又何来意志坚守城池?
  很快,这座曾令许泌得意不已的有着“上游第一要塞”之号的城池,门户大开。
  李穆干净利落地拿下了襄阳,三日后再取武宁,大军便开至了长江北岸的江陵渡口。
  江陵渡是许泌军队往来南北的渡口,用以调兵的渡船长年常备,李穆顺利渡江,立刻领着大军循江东去,终于在数日之前,于当涂追上了杨宣所领的叛军。
  双方开战。叛军军心涣散,被打得四下溃散,李穆亦未追击,见让出了通道,便继续上路。
  终于就在今日,带领着这支经过长途跋涉远道而来的大军,抵达了建康。
  ……
  建康西北,江乘县外的军营里,此刻,军医正在替许泌更换着胸前箭伤之处的药。
  虽然受了伤,差点丧命,但许泌却笑容满面,躺在那里,和周围的部将谈笑风生,心情大好。
  他刚刚收到一个探子快马传报回来的消息,先前在距离建康南门不过几十里的道上,发现了一支向着建康急行而来的大军。
  因为距离有些远,看不清旗号。但必定就是杨宣领着军队抵达了。探子想到许泌这几日一直在焦急等待着杨宣大军的消息,急于回去报讯,叫一个同伴迎上,自己先放马赶了回来,要在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传到。
  许泌当时就哈哈大笑,立刻派遣身边一个副将代自己前去迎接。等伤口一包好,也待不住了,翻身而起,在左右的簇拥之下,大步流星地来到军营的辕门,亲自等着杨宣的到来。
  众人跟随在他身旁,笑容满面,争相表着忠心,说下一战不但要拿下建康,还要活捉高峤,替他报这一箭之仇。
  正欢声笑语之时,只见方才派出去的那个副将已经骑马狂奔而归。
  许泌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他盯着那副将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详的预兆。
  那副将远远看见许泌,从马背上连滚带爬地下来,发出了一道撕声裂肺般的呼叫。
  “司徒!不好了!是李穆回军了!朝廷军正朝这里攻来,很快就要到了!”
  残余的最后一丝笑意,在许泌的脸上,彻底地凝固。
  他死死地盯着那副将身后的方向,神色瞬间变得僵硬无比。
  宛若晴空一个霹雳,身后那些片刻前还在争相放着豪言壮语的将领们,全都被这意外给惊得目瞪口呆。
  耳畔,隐隐仿佛听到了发自远处的一阵随风传来的厮杀呐喊之声。
  众人面面相觑。
  许泌猛地转过了身。
  “传令——即刻列阵,预备迎敌!”
  辕门里,突然发出了一道尖锐无比的咆哮之声。
  这声音充满了惊怒,震动整个军营,震得远处一群停在野地里正在寻啄着草籽的鸟雀亦震动翅膀,扑愣愣地飞逃而去。
  ……
  李穆入了建康,立刻就接管了原本听从高峤指挥的朝廷军队。
  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表示异议。
  发生在建康西北方向的这片战场上的战事,很快就结束了。
  叛军犹如梦游,被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抛枪跪地乞降者,举目皆是。许泌胸前箭疮迸裂,血流不止,被亲信护送着逃往宣城,半道之上,眼见身后追兵追上,走投无路之时,杨宣领军赶到,替他断下了后路,许泌这才终于得以脱身,狼狈向着宣城逃去。
  笼罩了建康上空多日的乌云,一朝得以消散。士兵那一张张布满血污的疲倦不堪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缕难得的轻松之色。
  但是,就在同一时刻,距离此地数百里外的曲阿,却是愁云惨雾,人人自危。
  数日之前,毗陵被天师教攻破之后,厄运便也随之降临到了这座原本被认为是安全无虞的城池里。
  高胤和陆柬之分别领着两支守军,在天师教攻往曲阿的路上,设下犄角之势,加以狙击,将天师教众挡在半途。
  狙击的战斗,还在进行得如火如荼,满城上下,却已是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风闻,这十数万的教兵是由教首吴仓亲自率领而来的,吴仓一旦念咒,个个刀枪不入。
  不止是栖身在此的民众被这个消息搅得惊恐万分,那些跟随着的大臣,亦是惶恐不安,不少人纷纷劝说帝后趁着教兵还没到来,先行避难。
  刘惠称,当初之所以来此,是凭借了句容、毗陵和此地构成的三角防线,以为牢不可破。如今防线既破,此地便也岌岌可危,何况守兵数量,远远不及天师教的乱兵,虽有高胤和陆柬之正在抵御,但恐怕是守不了多久的。附近百里之处,便是云县,云县靠海,海边大小岛屿,星罗棋布,他早年做过此地县令,知道地形,不如尽快悄悄出城,奔往云县,登上岛屿藏起,才是最安全的法子。
  他愿领兵,保护帝后出行,去往海岛。
  这个提议遭到了留在城中的冯卫的反对,认为海上毫无凭靠,且路上极其危险,那些天师教兵无孔不入,随时可能会被追踪袭击,不如就守在城中,将消息尽快报给高相公,料他得知之后,必会有所安排。
  刘惠当时冷笑,道荆州叛军来势汹汹,高相公如今只怕也是自身难保,等他来救,这里的城池,说不定早已被破。还不如趁着高胤和陆柬之还能守得住,有路可走,先行离开。万一迟了,被包围了,到时想走,也没机会。
  皇帝被他一番话说得恐惧不已,当即下定决心离开。当天晚上,换了普通衣裳,带着皇后太子,在一众官员的随护之下,趁着夜色,悄悄地丢下满城之人,弃城出逃。
  却没有想到,才出去不过数十里地,半路之上,迎面竟遇到了数千应召正赶往曲阿加入作战的天师教弟子。
  皇帝吓得从马车里掉了下去。
  一阵厮杀,刘惠抵挡不住,只能护着帝后和一众官员逃入了附近山中,苦苦熬到半夜,终于等到了闻讯带着救兵赶来的高胤。
  高胤杀出了一条血路,却因天黑混乱,不幸中了天师教弟子所发的一枚毒簇,强撑着护送当时已经面无人色的皇帝回到城中,毒气攻心,人便倒了下去。
  守城之任,全部压到了陆柬之的身上。面对周围越聚越多的天师教乱兵,被迫撤军回了城中,凭借城墙,开始抵御。
  曲阿变成了一座围城。
  围城也进入了第四天。
  吴仓每次发动攻城之前,必会做法念咒,又给以天命为由择选出来充当先锋的教众发放神丸。
  这些吃了神丸的弟子,短短时间之内,就会变得毫不怕死,战斗力极其惊人。
  陆柬之率领士兵坚守城头,打退了来自于天师教的一次又一次的疯狂的进攻。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照红了城外那片地势平缓的广袤的丘陵和田野。
  陆柬之带领守军,已经在城头接连守了整整一天。
  吴仓似乎也急躁了起来,从清早起,天师教的攻势,便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没有片刻的停息。
  一波被驱着攻城的弟子死光了,很快,就会有第二波顶替上来。
  第二波死了,第三波转眼又至。漫山遍野,无穷无尽,看不到终结的任何希望。
  而城头上的守军,这些只是平凡血肉之躯的战士,凭着一口血气,坚守到了这一刻,已是快要到了极限。
  但却没有人后退。
  从陆柬之开始,到最普通的负责搬运擂石的小兵,所有的人,都杀红了眼。
  只要没有倒下,就没有人后退一步。
  昏迷了几日,今早才刚苏醒的高胤,也登上了城头,和身边的士兵一道,挥刀,杀了一个又一个的爬上墙头的天师教兵。
  就连城中那些原本惧怕万分的民众,也终于被这宛如末日降临般的悲壮的守城之战给感染了,不再惧怕,呐喊着,纷纷涌上城头,和士兵一道作战。
  数丈高的城墙之下,一天下来,尸体堆积如山,已经渐渐快要和城头齐平了。
  又一波教众,在杀声中,踩着叠尸上墙,蜂拥蚁聚,城头上的人,用手中的刀、剑、石头,所有能够拿的到的武器,砸向密密麻麻不断往上冒的一个又一个的黑色头颅。
  ……
  城外那来自天师教众的厮杀和呐喊之声,从早到晚,一直不停地飘入城中充当了行宫的曲阿令的衙署里。
  皇帝和百官聚在堂中,战战兢兢。
  打听过来的,都是坏消息。
  当传令官带来最新的消息,说城头下的尸体已经堆得几乎要和城头齐平,天师教众眼看就要踩着尸山上墙之时,百官皆变色。那些平日养尊处优,连马都不能骑的,已经控制不住,牙齿瑟瑟发抖,两腿连站都站不稳了。
  皇帝面色青白,掩面流涕:“高相公呢?难道真的被困建康?否则,他为何还不来此救朕?”
  百官相对,静默了片刻,渐渐地,也不知是哪个带的头,有人开始跟随皇帝涕泣。
  就在堂中这哭声此起彼伏之时,突然,城外远处,那不可辨的方向,再次传来了一阵厮杀的呐喊之声。
  那声音宛若惊雷,似挟千军万马,带着震天动地般的力量,无处不在,四面八方,朝着这座城池,滚滚而来。
  高雍容原本一直默默坐在皇帝身畔,君臣对泣之时,她眉头紧锁,一语不发。
  突然听到发自城外的这阵异样的动静,她的面色,也骤然变得苍白。
  这几日,不断有天师教的弟子从别地赶来曲阿,加入教首的攻城之战。
  这就是天师教最可怕的地方。
  当初,连朝中高官和士族名士也争相信奉天师教的时候,又有谁能想到,竟会生出今日如此局面?
  堂中君臣的哭泣之声,被这异响惊住,突然停止。
  在静默了短暂的片刻之后,哭声再次响起。
  年迈的太子詹事,热泪滚滚,用他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狠狠地撞击着大堂里的柱子,额头很快冒血,他却浑然未觉,悲愤哭泣:“上苍!我大虞自武帝立国,国祚至今,绵延百五十年,难道今日,竟要断在乱教手中?”
  他话音落下,周围大臣,更是涕泪交加,纷纷跪地,掩面痛哭。
  “陛下——陛下——”
  片刻之后,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哭泣声中,冯卫从外奔入,面带喜色,一把推开一个挡住自己的正在哭嚎的大臣,奔到了皇帝的面前。
  “李穆领军赶到,正在城外和乱贼厮杀,高将军和陆公子也出城共战!”
  “陛下,曲阿有救了!”
  ……
  天明,持续了一夜的战斗,终于告一段落。
  吴仓在意识到不可能在这里战胜李穆之后,带着剩余的门徒和弟子,仓皇逃离。
  曲阿城外的野地之上,晨雾飘荡,到处是死去的天师教弟子的尸体,越靠近城门,所见,越是触目惊心。
  一具具的尸首,仿佛虫子一般,相互堆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到了城门附近,竟寻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昨夜激战程度如何,可想而至。
  士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开始清理战场。
  李穆入城,战袍森严,剑履洒血,来到那座衙署之前,在周围无数的来自惊魂未定的百官那近乎带着敬畏的注目之中,穿堂而入,来到了皇帝的面前,向着座上的皇帝下拜,说道:“臣李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他话音未落,皇帝便站起了身,迈着虚浮的脚步,上前,冰冷的手指,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敬臣,朕幸而有你!你救朕于险地,忠贞之节,超世之功,非大司马之衔不足以彰汝崇功!”


第126章 
  荆州叛军虽然在当涂和建康遭遇接连两次的失利,但李穆当时作战的目的,更是为了驰援和救城,所以并未穷追猛打。叛军虽败,但依然保存了实力。
  许泌逃到宣城之后,立刻重整旗鼓,纠合人马,试图反扑。
  随后,在宣城之外的野地里发生的那一场大战,才是双方真正意义上的较量。
  许泌败,带着最后的残兵败将,沿江西逃,建康压力顿时减轻,朝廷得以将重心重新放回到天师教乱之上。
  很快,毗陵也被夺了回来。
  一度形势曾危如累卵的京师和周边地带,那宛如乌云压顶般威胁,终于就此得以彻底消解,疏散出去的民众,开始迁回建康。
  这个消息,伴随着那些关于李穆如何从遥远的长安回兵江东,力挽狂澜,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帝后、京师免于危难的绘声绘色的描述,也传遍了京畿,传到京口。
  京口民众无不蹈舞,举手相庆,更深深地与有荣焉。这些日,从早到晚,庄园外跑来打听李穆是否回来,何日归来的人,络绎不绝。
  人人都盼望能见到他的面。
  洛神更是如此。
  从她那日被高胤在半道拦截送回京口避乱的那一日算起,到这一天,又过去了两个多月。
  而和他分开,更是已经长达大半年了!
  她无比地想念着他。
  阿娘如今应该早已生产了。
  但是先前,或许因为战事的缘故,她一直没有和自己通信。
  她到底替自己生了阿弟,还是阿妹,近况如何,洛神到现在还没有半点消息。
  还有阿耶,大兄他们,洛神可以想象,在李穆回兵之前,面对着来自于叛军和教乱的双重压力,他们的境况是何等的艰难。
  所有这些,都叫洛神感到无比的牵挂。
  所以京畿一带趋于平稳的消息一传过来,洛神就等不住了,这日去寻卢氏,想请她暂时继续留在庄园里,自己准备动身回建康,到了,却见谢三娘也在卢氏的跟前。
  谢三娘仿佛正要告辞,人已是起了身,看见洛神来了,唤了她一声“阿嫂”,向她行了一礼,态度很是恭敬。
  洛神想起前些日京口被围时,她和沈氏等人一道在庄园里帮了很大的忙,面露笑容,留她再坐。
  谢三娘微笑着婉拒,道还有事,退了出去。
  洛神叫人送她出庄园。卢氏随即招呼洛神坐到自己身边,笑道:“阿弥,你可知三娘方才寻我说了何事?”
  从昨日开始,李穆回兵解了京师曲阿之围的消息传开后,洛神知这两日,时有从前那些和阿家往来的街坊妇人来这里,向她打听李穆的消息。
  但谢三娘似乎应该不会特意为此而来,迟疑了下,道自己不知。
  “是好事呢。”卢氏显得很是欢喜。
  “三娘道前次,她收到了孙放之托你阿弟给她带回来的信。她已是想好,等下回蒋彛扇死唇由蚴鲜保嫠坏拦ァ!
  卢氏笑道:“她终身有靠,我也是放心了。等日后她成婚,我必当女儿一般地将她出嫁。”
  洛神听了,心里彻底地吁出了一口气,也是为她感到由衷地高兴,附和称是,随即就把自己想要去建康的打算说了出来。
  卢氏自然答应。
  “路上既平安了,你早些回吧,多带些人同行。阿家这里尽管放心,阿家还是住在庄子里,暂时不回镇上。”
  洛神回去,便命人收拾东西,打算次日动身。
  至晚,行装全部打点完毕,洛神也早早地歇了下去,想养足精神,明日早早出发,但想到就能回去了,反而又睡不着觉。
  李穆此刻大约也在建康。想到回去就能见到他,高兴之余,甚至有些激动。
  但转念一想,许泌叛乱还没有彻底平定,天教师更只是被赶出了京畿一带,东南腹地的许多郡县还是落在教乱的手里,形势依然严峻。
  所以她又猜测,他也有可能并没有在建康停留,而是马不停蹄地继续忙于平叛去了。自己便是回了建康,也未必就能见到他的面。
  心里一阵期待,又一阵的失落。到了深夜依然辗转难眠,简直有些等不到明早动身了,恨不得插翅,立刻飞回建康去看个究竟才好。
  实在睡不着觉,索性披衣而起,点了灯,走到那扇窗台之前,推窗,望了出去。
  昨日下过一场薄雪。地上的积雪,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在瓦头的缝隙之间,还留了一层残雪。在月光的映照之下,残雪晶莹,宛如白霜。
  她的视线,又一次地看向自己住的这座小楼旁的那株树上,忆那夜他爬树来见自己的一幕,盯着婆娑树影瞧了片刻,感到一阵冷风吹来,打了个哆嗦。
  她搓了搓手,正想闭窗,视线忽然定住了。
  就在小楼大门通出去的那条步道之上,立着一道男子轮廓的身影。
  那人也不知几时进来的,竟然立在自己住的这座小楼的门阶之下,微微仰面,默默地一直就在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洛神搭在窗棂上的那只手,蓦然停顿了。
  纵然那人脸庞被夜色所掩,但她怎可能认不出来,那人影勾勒而出的熟悉轮廓?
  她猜测他或许人在建康,又猜测他或许离开建康,去了别地平叛。
  唯独没有想到,如此之快,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他就来了京口,来寻自己了!
  在这个带着南方冬天所特有的阴冷入骨的寒意的深夜里,还有什么惊喜,比想着一个人,那人突然就出现在了面前还要来得叫人措手不及?
  洛神全身的血管瞬间热了起来。
  她惊喜地尖叫了一声,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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