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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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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个消息加倍感到兴奋,不过半天,便传得整个军营都知道了。
  “司徒,我另有事,先行告退!”
  高峤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许泌望着高峤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唇边的那抹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
  高峤离开军营,又即刻入城赶往家中。
  多年以来,建康城中的民众,已极少能在街上看到当朝高官以马代步。
  那些士族,出入无不坐着牛车,以为风度,骑马则被视为下等武夫的行径。忽见相公骑马从城门入内,哪个不认得他?不禁惊诧,纷纷停下观看。
  高峤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插翅赶回家中,哪里还顾的了这些?一口气驱马赶到高家大门之前,那门房正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面带焦色,忽然看到高峤从远处骑马而来,松了一口气,急忙奔了上前。
  “相公!长公主方才正寻相公呢!相公回来正好!”
  高峤心里咯噔一跳。
  昨夜他将此事瞒着萧永嘉,便是因了萧永嘉的脾气。怕她知道,反应过激,万一要将事情弄大。
  考虑过后,他寻了高胤,将事情告知,叫他先代自己出面见李穆。
  最后,是悄悄将这事情解决了,李穆知难而退,此事止步于自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才一夜功夫,这事竟就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方才一路回来,心里原本还抱着一丝微末希望,希望这消息还不至于传到家中。
  果然,还是迟了一步。
  高峤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匆匆行至后堂,没看到女儿的身影,却撞到了萧永嘉投来的两道目光。
  萧永嘉坐在那里,面容阴沉,看到自己,立刻站了起来。
  “你随我来!”语气极其生硬。说完,转身朝里而去。
  阿菊看了过来,目露忐忑之色。
  高峤默默跟上,行至内室,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萧永嘉便怒喝:“高峤!你是昏了头不成?竟做出这样的事!把我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高峤急忙摆手:“阿令,你听我说!绝无此事!”
  跟了过来的阿菊急忙代为关门,自己走得远些,命下人不得靠近。
  事已至此,高峤再不敢隐瞒,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初他救了子乐,我一时不备,许下诺言。当时何曾想到,他如今会开口求娶阿弥?故今日召他去了雀湖的庄子,原本是想叫他自己打消了念头,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
  “啪”的一声。
  萧永嘉大怒,一掌击在了案几之上,柳眉倒竖,打断了高峤的解释。
  “哪里来的狂妄之人!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救过六郎,竟就敢肖想我的女儿!”
  “还有你!出了这样的事,你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日事情闹大了,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我?”
  高峤一语不发,任由萧永嘉大发脾气,片刻后,忽想了起来:“阿弥呢?她可也知道了?”
  想到女儿听到这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不禁愧疚。
  萧永嘉冷笑:“还用你问?我早就叫人瞒着她,半点儿也不能让她知道!陆家那边,也派人过去传了口信了!”
  高峤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怪我考虑不周。你怎么骂都对。你且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一趟,把事情给彻底了解。”
  “你放心,这回定不会再出岔子了!”
  “你能做成什么事?”
  萧永嘉冷笑。
  “用不着你了!那个叫什么李穆的,还是我亲自去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头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高峤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忙阻拦:“阿令,你莫去了,还是我来。你在家,安心等我消息便是。”
  “女儿名声如此被人糟践,你叫我怎么安心?”
  萧永嘉怒气冲冲,一把推开高峤。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峤正拦着萧永嘉,门外又跑来一个下人,隔着门嚷道:“相公,长公主!宫中传来了话,说陛下命相公入宫,有事要见。”
  夫妻对望一眼,停了下来。
  ……
  为庆贺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峤又赶至皇宫。
  当今兴平帝在太初宫里见了高峤,边上是许泌,已经早于他入宫了。
  兴平帝和长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时,在宫中曾险遭人毒手,得长公主所护,故关系亲近,加上高峤素有威望,为士族领袖,兴平帝对他一向极是客气。
  高峤行过叩见之礼,兴平帝立刻亲自下榻,将他托起,笑道:“此处无外人,卿何必与朕如此拘礼?上坐。”
  高峤连称不敢,兴平帝便也不再勉强,望着高峤,笑说:“朕一早起,便听到御花园中喜鹊鸣啼,本来疑惑,想近来宫中并无喜事。哪只方才,才知鹊鸣为何。听宫人言,你愿放下门户之见,将阿弥下嫁李穆。朕便召来许卿相问,才知此事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战,李穆立下汗马功劳,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难得卿不忘当日之言,一诺千金,愿将阿弥下嫁李穆,成就佳话。”
  “朕愿当李穆与阿弥婚事的主婚人,卿意下如何?”
  “景深,勿怪为兄的多嘴。实在是陛下发问,兄不得不言。何况,这也是好事。”
  兴平帝说完,许泌便笑呵呵地道。
  高峤在入宫之前,便已猜到,皇帝为何突然要在休沐之日召见自己。
  他的心中,一向以来,便有隐忧。
  此刻因了皇帝这一番话,心中那长久以来的隐忧,变得愈发明晰了。
  大虞南渡后,皇权一蹶不振,士族几与皇帝并重。
  兴平帝从少年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比起在他之前的几个皇帝,姑且毋论才干,但他显然,更有做一个中兴英主的欲望。
  高峤早就有所察觉,兴平帝暗中,在对自己处处提防。
  多年之前,年少气盛的皇帝,任用了两个出身庶族的大臣为亲信,力图以庶族的力量,对抗士族,引发许泌和陆光的不满,寻了高峤,商议除去那二人。
  高峤当时并未参与,但也没有反对。
  身在他的位置,个人倾向如何,并不重要。
  不久,桂林郡太守就以那二人蛊惑君心,动乱天下为由,起兵作乱,要求兴平帝除去那二人。当时叛军声势极大,威胁北上,少年皇帝孤立无援,被迫无奈,只得挥泪杀了那二人,叛乱这才消了下去。
  而随后,自己领军北伐,之所以铩羽而归,除了后方门阀的暗中掣肘,皇帝的默许,未必也不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这些事过去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兴平帝和高、许、陆等人也相处平和。
  但高峤知道,这几年,随着自己声望的与日俱增,皇帝对自己的忌惮,也变得愈发深了。
  这也是为何,此次他力主作战,最后统领大军,取得江北之战的辉煌大捷,但在报功书中,却对自己和从弟高允的功劳只字不提的原因。
  心中,更不是没有起过借机隐退的念头。
  此刻,听兴平帝忽然如此开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高峤沉默了。
  他沉吟片刻,下跪,叩首道:“臣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乃无中生有。便在今日,李穆已当着臣的面,收回求娶之言。臣也无意将女儿嫁与李穆。请陛下明察。”
  兴平帝微微一顿。
  许泌咦了一声:“怎会这样?也不知是何人传出去的,如今整个军营,无人不知,个个争传,道高公信守诺言,愿打破门户之见,将女儿下嫁李穆。李穆本就颇得军心,如今这样,怕那些将士知道了,未免寒心。”
  许泌语气,颇多遗憾。
  “陆左仆射求见陛下——”
  便在此时,外头宫人拉长声调传话。
  陆光匆匆入内,向着兴平帝行拜礼后,转向许泌,当着兴平帝的面,丝毫不加避讳,冷冷地道:“司徒,你当也知,我陆家与高家有婚姻之约。李穆乃是你军府中人,如此公然羞辱我与高公,你身为李穆上主,难道事前,半分也是不知?”
  许泌神色不改,笑道:“我确是不知。只是陆左仆射,你的言辞,却有不妥。李穆求娶高氏之女,固然不自量力,但如何能算羞辱?当日他单枪匹马,杀入敌阵,救回高公侄儿,高公当着诸人之面,许诺往后但有所求,无不应允。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如今李穆求娶,我便是事先得知,试问,我凭何能够阻拦?”
  他渐渐冷笑:“何况,你口口声声称与高氏订立婚姻,两家可曾行过三媒六聘之礼?若无,皆不过是拿来推挡的借口而已!万千将士,才为我大虞力保江山,若失了军心,往后,谁甘再为大虞一战?”
  许泌亦郑重下跪:“陛下,李穆乃臣之下属,臣与其荣辱皆共!陛下若以为李穆此举乃是羞辱冒犯,便请陛下发落于他,臣甘心一同受责!”
  陆光大怒,迈上去一步,指着许泌叱道:“许泌!你从中煽风点火,意欲何为?”
  许泌冷笑:“陛下当前,你竟敢如此无礼?你眼里可还有半分陛下龙威?”
  兴平帝眼角低垂,神色绷得紧紧,一语不发。
  陆光一时气结,指着许泌,咬牙切齿之际,方才一直沉默着的高峤,忽然开口。
  二人停下了争吵,都看向他。
  “陛下,当日,臣确实对李穆有过允诺,臣不敢忘。李穆如今开口求娶臣的女儿,士庶不婚,陛下也是知道的……”
  他微微皱眉,又沉吟了片刻,最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视线,望向皇帝。
  “臣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爱惜若命。非俊杰之人,不能取我女儿!臣愿给他一个机会,当做是对当日诺言之兑现。”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了他。
  “若那李穆,能通过臣之考校,臣便将女儿下嫁于他。”
  高峤说完,转向陆光,歉然一笑:“陆兄,多有得罪了。你意下如何?”
  陆光一愣,忽仿佛有所顿悟,面上阴云消散,颔首道:“也好!免得有心之人,说我陆家仗势压人!”
  许泌起先亦是惊讶,没想到高峤最后竟还有如此一招,打着哈哈:“景深,你有所属意,怕是到时,难免不公。”
  高峤淡淡一笑:“我便邀你,同为评判。”
  他朝向兴平帝:“请陛下为臣择一良日。”
  兴平帝点头:“如此也好。重阳不日便到,可择重阳为试,到时朕亲自前去,观看高相试婿。”


第15章 
  远山残阳将暮,铺满了一地的平川,亦将那条绕着营房蜿蜒而过的饮马小河染成了一片粼粼的血红颜色。
  李穆牵着他那匹黑色战马,停在河边,用手中鬃刷,蘸水,亲自一下一下地为它梳洗着全身毛发。
  他弯腰,全神贯注之际,乌骓转头,伸舌舔了舔他正伸来的那只掌心粗砺的手掌。
  他望着乌骓,眼底流露出一缕若有似无的淡淡笑意,抬手,温柔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那个名叫刘勇的小兵,正朝着小河的方向跑了过来。
  “李将军!”
  刘勇唤他。——因前几日他晋了中郎将,故这小兵改口这么称呼他了。
  李穆直起了身体,转头望着正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刘勇。
  刘勇是个从北方流亡而来的孤儿,为混饭吃,做了兵卒。几年前一场战后,清理战场之时,被当时还只是个百人长的李穆从死人堆里给拣了回来。活下来后,就一直跟着他。
  “李将军!有人要见你!”
  刘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人如猴精,力气大,天生长了两只飞毛腿——就是靠着这俩腿,才多次得以在乱战里活命。此刻却罕见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那个人!陆家的大公子!”
  刘勇终于跑到了李穆的近前,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指着后头,不住地比划着。
  李穆转头,看了过去。
  迎着夕阳,一个颀长的青年男子正朝着这边的方向大步地走来。夕阳的余晖,将他全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野地里的野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的神色肃穆,径直而来,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虎贲,某陆柬之,冒昧来此,乃是有话,可否请教李虎贲一二?”
  他的双眸笔直地望着李穆,语气平静,但眸底深处,却藏着一种被压制的,深刻无比的隐隐愤怒。
  虽然他并无过多的表情,但这一点,连刘勇似乎也觉察到了。
  他不安地瞟了自己上司一眼,一边回头不住地望着,一边慢慢地退远了些。
  李穆放下了手中的鬃刷,洗了洗手,起身注视着他,笑了笑:“不敢当。陆公子有话,请讲。”
  “李虎贲,你为何,定要求娶相公之女?”
  陆柬之开口问道。
  “你因了军功,如今声名大作,本正可趁此良机,结好于各方,往后如鱼得水,前程不可限量,你却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宁背上一个挟恩求报、趋炎附势之名,也不惜同时开罪高氏与我陆家?”
  “你以为你的上司许司徒,他是真心助你?不过是利用你为棋子,辱我陆氏与高氏,离间两家,他从中坐收渔利罢了!”
  他微微地顿了一顿。
  “你若开罪了高、陆两家,你以为许司徒能庇佑你一辈子?何况,非我于背后对人有所非议。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往后只能仰承许氏鼻息。以许司徒之胸襟,非容人之人。他既以你为棋子,日后用,或是弃,全在于他的一念。我瞧你也是个英雄人物,难道你果真愿意自绝后路?”
  李穆一笑:“承蒙陆公子瞧得起我。不知公子此行,意欲为何?”
  “我听闻,因你执意求娶高氏之女,高相公迫于无奈,将于重阳日试你。”
  “你要怎样,才愿收回此念,勿因此事,再为难于高家?”
  沉默了片刻,陆柬之盯着李穆,问。
  远山山头的那一抹血色残阳,突然地彻底沉沦下去。天空顿时变成了灰蒙的颜色。旷野里的光线,随之也骤然暗了下去。
  远处,归巢老鸦唳声大噪。
  晚风疾作,卷的两人衣角翻涌。
  李穆的面容,随着光线的消息,仿佛也随之,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这让他的神色,看起来骤然多了几分冷漠。
  “我与高氏之女,不敢说情投意合,但也多年相识,彼此知心知意。在我眼中,早将她视为未过门的妻子。方才我问你,为何定要求娶于她,你不应。我若所料没错,要么为利,要么为情。倘若为利,如我方才所言,结好于各家,再有你对高氏的恩情,你日后所能得的利益,远胜你今日能够想象,更不用说你同时开罪高、陆两家后,可能面临的境况!”
  “李虎贲,疾风知劲草,却也能摧大木。非我恐吓于你,即便你真的如愿做成高相公的女婿,却见恶于高家,强求而来的姻缘,于你日后到底是福是祸,不用我说,你若是个聪明人,当也能够想到。”
  “倘若,你是出于一片倾慕之心,这才执意与我相争……”
  他看了一眼李穆,加重了语气。
  “则我盼你,更要慎重考虑。我陆柬之交人,不重门第,只看人品。但士庶有别,有如天隔,亦是无力打破之现状,你我深陷其中,无人能够得以超脱。至于婚姻,更是如此。非我轻视于你,但你若是真的出于一片倾慕之心,则你更应当为她多几分考虑。她与你素昧平生,更谈不上半分的互通,你可曾想过,她得知此事,会如何做想?更不用说,倘若她当真被迫嫁了你,日后可能面临的种种不便……”
  陆柬之迟疑了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不便也就罢了!于她,倘若嫁入庶族,在旁人眼中,便是极大的羞辱。李虎贲,你纵然出于一片倾慕之心,然,欲置她于何地?叫她余下后半辈子,如何还能如从前那般,与旧日亲友坦然往来?”
  “李虎贲,你莫怪我直言至此地步。但无论于情,还是于理,我之所言,到底是否在理,你应当有所判断。”
  “她不谙世事,心性纯善。我无法想象,倘若她日后面临如此境地,将如何自处?”
  “我恳切望你,成全于她,亦是如同成全于你自己。”
  陆柬之说完,竟向李穆一躬到底,随即直起身,紧紧地盯着李穆。
  他说话的时候,李穆始终一言不发。
  天色在迅速地变暗,野风也愈发得劲急。
  他的眼眸,仿佛染上了一缕这落日沉沦后的天地间的阴沉之色,面上的神色,却显得越发平静。
  “不敢受陆公子如此之大礼。陆公子所言,也是字字在理。但陆公子有所不知,在我李穆眼中,没有所谓‘成全’二字。我成全人,何人成全我?”
  “高氏洛神,我既开口求娶,便不会半途作罢。福祸成败,天知,地知,而你我皆不知。重阳日,见分晓便是。”
  他还了一礼,转身,继续替那乌骓刷洗着鬃毛。
  陆柬之望着他,眉头紧皱,忽转身离去,背影迅速地消失在了雾霭般浓重的黄昏暮色里。
  “李将军,他方才寻你,是要做什么?”
  “莫非是为高相公之女而来?
  一直在不远处窥视着的刘勇飞快地跑了过来,好奇地发问。
  军中已是人人都知,再过两天,到了重阳那日,高相公将会考校求娶其女的李穆。
  人人为之期待,这几日,一直有所议论。
  李穆刷完了最后一片马身,起身,将马缰丢给刘勇,笑了一笑:“天黑了,回吧。”
  ……
  到了重阳的前一日,不止是还暂驻于城外的军营,几乎整个建康城的民众,都在近乎打了鸡血般地传着一个消息。
  陆氏大郎陆柬之,主动要求于重阳那日,与李穆一道竞考于高相公。
  胜者,为高家之婿。
  而高相公考校二人的地点,就设在城北的覆舟山上。到时不禁民众观看,也算是一场公开择婿的考校之争了。
  一个是士族后起一代中的杰出子弟,不但文采风流,而且战功卓著,可谓是文武全才,命世之英。
  一个是出身庶族,在江北大战中一举成名的年轻军官,被万千军中士卒所敬服拥戴,最近风头最劲的一个人物。
  长久以来,士庶对抗而积聚出来的所有情绪,仿佛因为这一事件,彻底地燃爆了。
  天公作美,重阳那日,秋高气爽。天还未亮,覆舟山的山脚,便陆续赶来前来观战的民众,人渐渐地多了,便开始议论纷纷,猜测谁能胜出,有人更是趁机设下赌局,买中哪方获胜,便可照单赢钱。参与者众多。
  天渐渐地亮了,不到巳时,平日冷冷清清的覆舟山下,已被观战之人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翘首,等待着高相公考校择婿那一刻的到来。
  巳时,伴着一阵威严的开道之声,当今兴平帝也出宫,乘了一顶便舆,在仪仗和侍卫的前后簇拥之下,终于现身了。
  民众纷纷跪地迎接。
  高峤、陆光以及许泌等人,皆在龙舆之侧步行跟随而来。
  为应重阳佳节,今日考校的地点,也设在了北郊有名的登高之处覆舟山。
  半山的一座观景台,原本是为城中那些喜好游山玩水的达官贵人于登山小憩之用而建的,今日改成了评判席。地铺毡衣,上设数案。中间一案,为皇帝之席,两侧照了次序,依次是高峤、许泌、陆光等人的坐席。
  高峤从现身后,神色便异常凝重。陆光坐在他的近旁,入座后,便盯着对面的许泌,唇边含着一丝冷笑。
  许泌却是心情不错,和近旁一个同僚谈笑风生,直到一个侍从俯身到他耳畔,悄声说道:“司徒,山下那些赌局,买陆公子胜者居多。”
  许泌面上笑容消失,眺望了一眼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头,鼻里哼了一声。
  巳时两刻,伴着礼官敲奏出的一声钟鸣之音,今日被择为司官的侍中冯卫出列,宣布考校开始,命陆李二人上前,向兴平帝行大礼,得首肯后,请高峤出示所考之题。


第16章 
  高七目不斜视地立于高峤身后,见高峤回望,从袖中取出一卷,双手托持着,出列上前。
  他走到冯卫身侧,向兴平帝叩拜,随后转身,面向那些得以被允许列坐于观景台下进行近距离观战的文武百官和诸多名士,提足了一口气,高声宣道:“此卷为相公亲手所书,启封前,除相公外,无人知题。相公言,高氏女婿,须文武双全,缺一不可,故此次考校,将设三关。”
  他抬高一臂,指着一座立于不远之外数十丈高山巅之上的风亭:“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的所指,纷纷仰头看了过去。这才留意到,山巅风亭的顶端,插缚了一捆茱萸,山风吹来,茱萸在那亭顶之上左右摇摆。
  “相公言,今日为应景,便以茱萸为彩。二位竞考之人一道答题出发,谁人能先通过三关,登顶采得茱萸,便为相公之婿。败者,相公亦会将雀湖山庄相赠,略表心意。”
  高七宣布完毕,将手中纸卷递给了冯卫。
  纸卷用油蜡封起了口子。
  以高峤的声望,他既然如此当众宣告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他为择得如意女婿而暗中预先泄题。
  四周变得雅雀无声,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了冯卫手中的那张卷纸。
  冯卫小心地展开,浏览过一遍,便照着纸上所书宣读了一遍。
  今日虽只有三题,但一共却设了四道关卡,二文二武。
  四道关卡如下:
  第一关为文,必考,考的是二人的心记。地点就在这个观景台。在这里,高峤将出示一篇千字骈赋,叫二人一道诵读,记住后,各自以笔竞述。谁先一次性默述完毕,核对无误,便可出发去往第二关卡。中途如断,或是默述有误,可再看原文,但要从头再来。这一关不限时间,但必须要通过此关,才能继续往上,参加下一考题。
  第二关武,也是必考,考的是弓法。三十丈外,设一靶子,靶心处嵌一铢钱,谁人能先将箭头钉入铢钱正中之孔而不伤钱,便算是通过,可以继续去往第三关,也就是最后一关。
  为公平起见,最后一关为二选一。文试为清辩,武试为虎山。二人可依照所长,各自选取其一。
  谁能先顺利通过三关,取得山顶风亭之上的那束茱萸,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冯卫一边读题,一边就有好事之人将题目复述,迅速传至山脚。
  山下的那些看客,除了凑热闹的民众,还有不少出身次等士族的子弟和寒门读书人,以及军中武人。
  平日这些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今日却都相聚在了这里,只是阵营分明而已。
  士人一边,寒门一边,中间楚河汉界,空无一人。
  今日恰逢重阳,现场除了今上和朝中的高官之外,也吸引了不少闻风前来观战的贵妇。其中,除了清河长公主和陆夫人外,据说还有那位郁林王妃。
  贵妇们的坐席和男子自然是分开的,择选半山处的另一平地,搭了帷幕,人坐在里头,以各色帷帐遮挡。里面可以看出去,而外头看不清里面,远远地,只影影绰绰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运气若是够好,山风吹起帷幕之时,说不定还是能窥视内中一二。
  这些人里的轻浮浪子,原本都在仰头张望贵妇们所在的方向,忽然听到这四道题目,人也不看了,两边各自鼓噪起来。
  士人子弟多在欢呼,而寒门之人,却纷纷嚷着相公出题不公,明显偏向陆柬之。一时喧嚣不已。
  山下如此,半山也是相同。
  冯卫读完题目,将题纸上承给了兴平帝,作为见证。
  陆光长长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面露微微得色。
  许泌立刻起身,皮笑肉不笑:“景深,非愚兄吹毛求疵,你如此出题,看似公允,实则有所偏颇。三道题目,无不利于陆公子!陆公子天资聪颖,七岁作赋,人人都知。他又善射,第二道武关,也合陆公子之能。最后的二选一,清辨谈玄,更是陆公子所长。李穆倘若也选玄辩,姑且不论他知否何为玄学,若是对家刻意刁难,他如何能赢?他若改选虎山,艰难闯关之时,陆公子又恰遇一有心助力于他的对辩之人,岂不是顺利过关,早早登顶?再论首关,看似公允,但非我不信你,而是谁能保证,你所示的赋,陆公子先前就未曾读过?”
  “不公!不公!”
  许泌哂笑,不住地摇头。
  陆光神色转为不快:“你此话何意?莫非质疑高兄暗中泄题给了柬之?退一万步讲,即便柬之从前偶读过高兄所示之赋,亦归功于他平日的博闻强识。既考文,何过之有?至于所谓清辩不公,更是荒唐!李穆若侥幸通过前两关而败于此,也只能怨他自己无才。更何况,高兄不是另设有虎山一关?他大可扬长避短,与柬之一决高下!”
  两人在台上争辩,台下的百官和名士亦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高峤缓缓地从坐席起身。
  随着他的起立,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司徒可还记得,当日我曾请司徒一同裁判?第一关所用的赋,便请司徒助我一臂之力。司徒以今日重阳为题,当场作赋。以司徒临场之作,考他二人心记,司徒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许泌这才笑着说道:“如此,我便献丑了。”
  他眼睛又一转:“但这第三关,不知你所请的清辩高人,又是何方神圣?他若有心偏袒,我怕李穆是要吃亏。”
  高峤淡淡一笑:“当今玄学名士,今日皆在座中。若二人皆选过此关,陆家择一名士,出题试李穆,司徒择一名士,出题试柬之。如何?”
  许泌沉吟了片刻。
  第一关,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李穆必会迟于陆柬之出发。
  高峤将这一关设为首题,看似无意,但细究下来,却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陆柬之天资聪颖,甚至有过目成诵之名。李穆在这一关想和陆柬之一较高下,希望实在渺茫。一旦李穆在第一关落后太多,必定心浮气躁,等到了第二关,陆柬之又早已一骑绝尘,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箭术再为精妙,也会受到影响。
  而所料若是没错,最后一关,陆柬之必选清谈。
  今日列席的当世玄学名士,其中自然不乏与自己交好之人。就算陆柬之擅长此道,但只要那人巧舌如簧,极力拖长他在这一关的时长,那么即便前头李穆落后了,也可以借此机会迎头赶上。
  以他的武力,顺利通过虎山,再和陆柬之竞夺茱萸,问题应该不大。
  也就是说,这样的安排,虽然无法保证李穆取胜,但至少,还是能够有机会让他在这种明显处于劣势的考校之中,争上一争。
  许泌思虑完毕,勉强点头。
  “就依高相安排!”
  高峤归座之时,两道目光,掠过了并排立于场中的陆柬之和李穆。
  陆柬之丰神朗朗,姿若玉树,正合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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