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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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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奉之当时便心痒难耐,偷偷尾随,跟了上去。那车停在数里之外河畔的一间独宅之前,屋子占地不大,结有围墙。女子下了车,仿佛有所感应,回头远远看他一眼,又是一笑,袅袅婷婷,身影这才消失在了门后。
邵奉之又怎看不出来,这女子对自己应也有意?看她容貌美丽,如此穿衣打扮,又独自住在这种地方,倒颇像是建康城中那些大户男子安置在外的外室。
乡间生活枯燥,不知还要在此停留多久,忽然有了猎艳目标,他怎会轻易放过?在附近徘徊良久,又爬上墙头窥探,发现里头除了那个老苍头和小丫头,另外只有一个粗使仆妇,不见男子,胆子便大了,上去敲门,说是口渴路过,求碗水喝。当时被引进去,女子却未再露面,门帘之后,只露了半只桃红绣鞋,立了一立,旋即离去。
邵奉之借故在那户人家里停留许久,始终未再见那女子现身,只能怏怏离去。走在路上,心里正盘算着明日如何再来,小丫头竟从后追了上来,递上一方帕子,道是他方才落下的。他接过那方分明是女子的罗帕,看见上头竟然留字,约他半夜再来,顿时欣喜若狂,回了居处,若无其事,等到半夜,偷偷溜去赴约。
女子果然替他留了门,悄悄引他入内,灯下相见,容貌愈发动人,自称名叫阿桃,且果然如邵奉之先前所猜,是个京中官员的外室,原本住在城里,不幸前些时日被夫人发现,容不下她,被迫搬到乡下躲避,日子也没多久。官员惧内,只叫她安心在此住着,说有空便来看她,一连多日,却连个人影也瞧不见。
阿桃说起,满腹牢骚。邵奉之甜言蜜语安慰,很快郎情妾意,解衣登床。
这女子不但貌美,床上手段更是过人,邵奉之得之,如获珍宝。这几天,夜夜等到半夜,趁着邵玉娘睡了,自己偷偷溜去私会。昨夜却因阿桃说那男人要来看她,幽会被阻,邵奉之辗转反侧,只觉相思如狂,好容易今晚能去了,实在等不到半夜,天一黑,见邵玉娘那屋的灯灭了,立刻溜了出去,再次来到阿桃住处。
阿桃今夜不但等他,精心打扮,还特意准备了一桌酒菜。
一夜未见,如隔三秋,两人相见愈发亲热,吃酒作乐,半醉逍遥之时,阿桃忽然流泪,伤心说道:“我本良家女子,奈何家贫,因了几分姿色,被那糟老头儿霸占,过着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老头儿活着,我勉强衣食有靠。万一哪日他死了,或是被他夫人逼着弃了我,这世间,恐怕便再无我的立足之地了。”
美人如此伤心落泪,邵奉之心疼不已,张口便说要保她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阿桃呸了声:“说得好听!我都委身于你了,对你痴心一片,你却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一回事。到如今还只知道你一个名字,住在附近罢了,每晚都是来了就走,连个囫囵夜也未曾陪我过!家里必定有人,我也不用指望别的了。况且,你当我刚来这里不知道么?附近不过都是些土里刨食的乡野村户,你便是家里有几亩地,又如何保我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邵奉之腹内酒意一阵翻涌,直冲而上:“我家里没人,不过一个阿姊,管我严了些,不许我在外过夜罢了。你莫小瞧我!莫说我祖上从前在江北是望姓大家,只因时运不济,如今败落。便是我,不久之后,必定也是要再次飞黄腾达,富贵不可限量!”
阿桃方才还在落泪,这会儿却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邵奉之说:“哎哟,你这牛皮吹的,快把我这屋顶都掀翻了!打住吧。我和你相好,一没图你钱财,二没要你名分,本就只是爱慕你的人才风流,更没指望过你富贵腾达,你何苦又拿这话来骗我呢?”
邵奉之正在兴头上,看她样子,分明不信自己,如何还忍得住,面红耳赤地道:“新安王听说过吧?建康城中的大人物!我那个亲阿姊,便是新安王的心腹,正在助他大事!等日后事成,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我这话,哪里骗你了?”
阿桃双目微动,笑着问是何等大事。
邵奉之搂住阿桃,笑说:“你管何事?总之有我,你放心便是。日后等我富贵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阿桃终于面露喜色,愈发柔媚承欢。邵奉之得意洋洋,不觉醉酒,一觉醒来,已是下半夜了,虽还不舍离去,却知今夜自己溜出早,怕邵玉娘发觉了,不敢再留到天明。和阿桃依依离别,约好明晚再来,匆匆离去,回了居所,也不走院门,从矮墙翻墙入内,蹑手蹑脚正要回自己的屋,邵玉娘那屋的灯亮了,门打开,那个从牢里跟过来的,既伺候,也兼看守的婆子走了出来,叫他进去。
邵奉之无奈,硬着头皮入内。邵玉娘打发走了婆子,命他关门。
邵奉之见她靠坐在床上,伤病还没好,一脸病态,盯着自己的两道目光却极是严厉,问他去了哪里。
他起先还想隐瞒,只说自己睡不着觉,出去赏月吹风了。邵玉娘又怎会相信?再三追问。邵奉之知瞒不过去,终于吞吞吐吐承认,道前些日偶然认识了一个做人外室的女子,两人好上了,晚上刚从那女子住处回来。
邵玉娘强行忍怒,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悄悄到门窗处先察看了一番,这才转身,低声叱骂:“那婆子从牢里跟我来此,高峤不知,我却知道,她必是新安王的人。我这里一有异常,他那里就会知道!我受了这么多年苦,忍辱负重,好容易走到了这一步,眼看就有希望了。我想着你是我的亲弟弟,往后有事还要靠你,这才将你留在我的身边。你却怎的如此不争气?才几日,竟就给我拈花惹草?这里人生地不熟,万一疏忽坏事,我和你何去何从?你以为经过这回的事,教首还能容我?这边不成,咱们能像以前一样,再回天师教去?”
邵奉之知道,大约半年前开始,自己的姐姐,得到了建康城里一位大人物的暗中庇护,这才得以在朝廷禁令之下,依然留在建康。
那位大人物,便是新安王萧道承。
萧道承一向信奉天师教。新帝登基之时,教首吴仓还曾得以入建康朝贺,当时被请入王府,奉为座上之宾,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后来高峤限制天师教的活动。除在各郡县下发限令之外,建康更是颁布了严厉的禁令,他们这些人,才不得不离开建康。
多年以来,新安王以奉教为名,和天师教往来,继而暗中渐渐施加影响。如今的这位教首吴仓,便是当年在江中救起邵玉娘和邵奉之的人。当时他已是坛主。就是在新安王的扶持下,他才于数年之前,登上了教首之位。
因为邵玉娘和吴仓的特殊关系,邵奉之也得以知道了些关于天师教的机密之事。
邵奉之远远算不上什么聪明人,但也不蠢。天师教弟子众多,民间信众更是广布。他知道新安王想控制天师教,为他所用。吴仓对新安王,表面上毕恭毕敬,但是吴仓这个人,也远不似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吴仓的家世,追溯起来,也和邵氏姐弟差不多,从前在北方,有头有脸,朝廷南渡之后,家道迅速沦落。到了这一代,已是籍籍无名,完全被排斥在了上升的官途之外。
如此乱世,朝廷羸弱,但凡有点能力的人,谁不想做一番大事?
吴仓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表面上依附于新安王,借着他的助力,终于做了天师教的教首,但这几年,暗中一直在积蓄力量。可笑新安王,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一直牢牢掌控着天师教。
年初,高峤开始打击天师教。新安王不敢和高峤力争,暗中命令吴仓暂时顺着朝廷,收敛势力。吴仓对此很是不满,但知时机还没成熟,不敢造次,只能答应下来,含恨离开建康。
但是邵玉娘却不肯走。就是在那个时候,暗中去寻萧道承。萧道承得知她和高峤从前的渊源,狂喜,将她秘密留在了建康。
那个时候,邵奉之就明白了,自己的姐姐,是借机想要彻底抛开天师教,投向萧道承。
她在教中多年,又曾侍奉吴仓,知道许多天师教的机密。
一旦吴仓知道她越过自己投了萧道承,怎么可能留他姐弟活于世上?
邵奉之顿时被邵玉娘的这番话给点醒,后怕不已,慌忙认错。
邵玉娘沉着脸,问那和他幽会的女子的详情。
邵奉之不敢再瞒,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邵玉娘眉头紧蹙,骂道:“这种京官外室,你竟也敢勾搭?被人发现,找上门来,如何收场?坏了事,又如何向新安王交代?”
邵奉之冷汗直流,不住地发誓,道再也不敢去了。
邵玉娘又问他,有无向那女子透漏过身份。
邵奉之忙道:“阿姊放心,我连报给她的名字,也是假的……”
他说着,突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微微一变。
邵玉娘立刻便觉察了,追问他是否和那女子说过不该说的话。
邵奉之起先不敢承认,被一再逼问,终于吞吞吐吐地道:“我今夜多喝了几杯,一时失言,在她面前,仿佛提过一句阿姊和新安王的关系……”
邵玉娘大怒,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邵奉之捂住脸,慌忙道:“阿姊息怒!我只就如此提了一句。绝未再多说过半句别话!应当无事的!”
邵玉娘为博取高峤同情,先前在牢中,受的拷打和后来的病痛,全是实打实的,毫无半点作假。此刻怒火攻心,人一时站立不稳,摇摇欲坠,被邵奉之一把扶住了。
她定了定神,慢慢地转过脸,眼底闪过一道阴冷之色。
“那户人家,人一个也不能留。今夜你就回去,趁着他们不备,给我把事情办掉!”
她一字一字地说道。
……
深夜,秦楼的门,被一个老苍头给叩开了。
没过多久,一辆小车,从秦楼后门悄然离开,去往高氏府邸。
子时末,小车停在高家后门的巷子口,绿娘从车中下来,匆匆来到那扇门前。
她深夜亲自而来,是为送信。信是交给高家小娘子的。
后门这里的门房,早些日前,便已得过洛神的吩咐,说若有人来给自己送信,无论何时,便是半夜,也要立刻通知。
那封送来的信,很快转到了洛神的手里。
那日传信绿娘之后,这些天,洛神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前几日,终于来了一个好消息,道她安排的人进展顺利,一旦打听到了什么,立刻给她送来。
又等了数日,今夜终于有了新的消息。
洛神从睡梦中被唤醒,匆忙起身开门,接过阿菊递入的信,看了一遍,吃惊不已。
“怎样?打听到了什么?”
阿菊在旁举着灯火照亮,催问洛神,神色有些激动。
绿娘用的那人,据说极是机灵。如此半夜送信,打听到的消息,必定重要。何况看小娘子这表情,绝对不是小事。
洛神反应了过来,心中的惊诧,简直难以言表。
她实在没有想到,请人通过邵奉之去了解邵玉娘的平生经历,竟会引出如此一个平日她根本没有多加留意的大人物。
新安王萧道承!
绿娘信中说,事情未必做准,也有可能是邵奉之在阿桃面前吹嘘。但因事关重大,阿桃不敢耽误,趁邵奉之睡去,当时就打发老苍头连夜送信,她便也连夜转信,以供洛神自己定夺。
倘若邵奉之的话是真的,事态实在是超出了洛神原本的想象。
她又看了一遍,压下加快的心跳,持着信,立刻去往父母居所。
……
深夜,高峤依然迟迟难眠。
他心事重重,听着身畔的妻子,终于发出了沉睡的均匀的轻微呼吸之声,悄悄起身,出房来到书房,点亮烛火,坐于案后,再次取出一封信,展开,又读了一遍。
这信来自李穆。便是前次营救陆柬之成功之后他发来的。当时一起来了两封。一封写给自己的女儿,这封,写给自己。
李穆在信里,向他讲了长安的状况和陇西的局势,表述了他接下来意欲平定陇西的计划。
这些都在高峤的意料之中。
叫高峤感到意外的,是他在信末附上的一段话。
李穆说,出兵之前,那日三人议事过后,新安王曾又与他私下谈了一番话,言明利害。言谈间,多有劝自己明哲自保之意。新安王想必也是出于一番好意。但自己愚钝,又身为外臣,对士族皇室间的利害纷争,向来不大关心,亦不可理解。此次写信,忽然想起这桩旧事,依然不解,遂随笔添上,盼日后若有机会,能得高峤指点,以示迷津。
信末的这段话,看似仿佛真的只是他随笔添注,在向高峤求教。
但以高峤对他的了解,怎可能相信?
看到的第一眼,便知李穆言下之意。
他分明是在委婉提醒自己,新安王阳奉阴违,有意借此机会削弱世家,从中渔利。
世家倘若彻底落没了,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高峤心知肚明。
对于高峤来说,即便知道新安王乃至他身后的帝后真有这样的意图,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朝廷为官几十年,他见过太多如此的阴谋和算计了。
倘若这是真的,他唯一的感觉,便是绝望,彻底的绝望。
他知道李穆不会凭空捏造。但他真的不愿相信,萧道承和年轻的帝后,也与他们之前的萧室一样,将皇室和世家的权利之争,放在了家国之上。
新登基的帝后和他们随后表现出来的一言一行,曾让高峤原本已经起了退念的疲惫的心,再次慢慢复苏,甚至起了希望,再次生出了一种南朝或许能够就此中兴的幻想和期待。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希望和期待,哪怕再累,他也是甘之如饴。
但是,就是李穆信中这段看似轻飘飘的话,在高峤的心里,扎入了一根刺。
他表面上若无其事,但那天之后,面对着萧道承和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帝后,心里,总是不自觉地生出一种淡淡的绝望之感。
他希望这只是李穆多心,希望那日萧道承和他私下的一番谈话,只是出于萧对局势误判而导致的一种悲观坚持罢了。
毕竟,当时当着自己的面,他也曾反对过出兵。
但心底,那种隐隐的不详之感,却始终挥之不去。尤其最近这事,如此巧合,恰好又和萧道承有关。
高峤视线落在信上,眉头紧锁,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几下轻悄的叩门之声,接着,门被推开了。
高峤抬头,见女儿竟站在门口,不禁惊讶,将信收起,问道:“如此晚了,你怎还没睡?”
洛神入内,望着父亲,说道:“阿耶,女儿前些日瞒着你,做了件要被你责备的事。但女儿打听了到一个消息。事关重大,女儿自己不敢妄下论断,请阿耶定夺。”
她将那封信呈了上去。
第114章
父亲很快便走了。
洛神望着他匆匆而去的凝重背影,眼前却还浮现着片刻之前,他刚看完这信时的眼神。
当时他脸色发青,视线僵在了手中那张纸上。
他盯着信的眼神,与其说是震惊,倒不如说是失望,极度的失望。
洛神甚至有一种感觉,父亲眼底里的某种光芒,就在那一瞬间,熄灭了。
这薄薄的一张纸和上头的那些字,正如她的所愿,证实了她原先的猜疑。这一刻,她原本应当感到轻松。
但是她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之感。
因为父亲的这反应,她的心里,甚至感到难过。
那些披着或伪善无辜,或道貌岸然面孔的魑魅魍魉,在太阳之下纵情狂欢,翩翩起舞。而真正肯为这个风雨飘摇的朝廷和国家做些事情的人,不但负重前行,步履维艰,还要时刻提防着隐藏在黑暗里的不知何时便要杀出的伪装和欺骗。
建康这座皇城里,布满了层出不穷的阴谋,充斥了防不胜防的背叛。
耳畔忽然仿佛响起了这一句话。
她想起来了。
这是那一夜,她的郎君李穆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之声。
洛神抬眼,看见母亲来了。
“阿娘!”
洛神急忙迎上,扶住了她。
“你阿耶走了?”萧永嘉问。
洛神望了眼同行的阿菊,知她应已把事情告诉了母亲,点头:“阿耶出城去了。嘱说不要走漏风声。”
萧永嘉慢慢坐了下来。
洛神见她面带倦色,眼睛下方一圈淡淡青色淤痕,劝道:“阿娘,你放心去睡吧。阿耶对那个邵氏,最多只是感念旧恩,绝无别意。何况又知道邵氏听命于新安王了,更不会再听信她的花言巧语。”
萧永嘉摇了摇头。
“阿弥,你以为阿娘还会担心你阿耶对这女人有意?年轻时他便无心,何况是现在。只怪阿娘从前不懂事,没处理好事,以致引发仇怨,祸绵至今。如今阿娘也只担心你阿耶过于念旧,万一被人蒙蔽,惹祸上身。”
“这回的事,你做得很好。那位绿娘,从前先替敬臣作证,如今更是帮了这个大忙,日后定要好好谢她。”
洛神说:“我知道。”
萧永嘉沉吟了下。
“还有那位阿桃,她身边可有人跟着?邵氏这趟回来,处心积虑,必定处处小心。万一被她知道邵奉之在外吐露了消息,我怕她会对人不利。”
“阿娘放心。绿娘先前安排她过去时,持我手书,向李都卫借了人,在那里一道住了下来,以防不测。况且,阿耶今夜也会寻她问话的,问完了话,便会送她回城。”
萧永嘉点头。出神了片刻,慢慢地道:“今夜建康,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叫高七把人全都叫起来,不要睡了。门闭紧,拿好家伙,以防万一。”
……
月黑风高,四野无人。
邵奉之走了数里的路,悄悄又回了阿桃的住所之外,在附近徘徊了片刻。
四周黑漆漆的,看不到半个人影。院中屋里的人,此刻必定也在熟睡着。
邵玉娘逼他杀死阿桃,以除后患。
杀了阿桃,为了避免被牵出自己,那几个见过他的仆从,自然也要一并弄死。
对付这几人,一个老苍头,几个女流,对于邵奉之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一口气杀这么多人,还不能让官府查到自己的头上,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杀人,后纵火,让人以为这家人,今夜全都死于一场意外大火。
他犹豫了半晌,终于拍开了门。
阿桃仿佛刚从睡梦中被惊醒,披衣出房迎他,睡眼惺忪,打着哈欠,问他怎又去而复返。
邵奉之看了眼屋里还没收拾掉的残酒,叫那仆妇下去,关了门。
“你不是埋怨我没有陪你过完一个囫囵夜吗?我阿姐睡死了,我实在是想你,索性又回来,今晚就陪你一个囫囵夜。”
说着将人抱了起来,放在床上,怀中摸出一方包着东西的手帕,笑嘻嘻地递了过去,说道:“瞧瞧,我送你的,好东西。”
阿桃接过,打开帕子,见里头包了一只通体碧翠的玉镯,呦了一声:“真送我的啊?”
“极好的琼玉。快试试,看合腕不?”
邵奉之催她。
阿桃眉开眼笑,拿起玉镯,冲着烛台上的火照着,欣赏着镯子水色,嘴里说:“不是我不信你,我从前听说啊,有人拿不值钱的珉石哄人,说什么价值千金,不就是欺负人不识货吗?你说,拿不出来就算了,拿个石头雕的破烂跳脱冒充,这也太缺德了……”
邵奉之盯着她的背影,嘴里含含糊糊地附和着,心中七上八下,眼前忽然掠过邵玉娘盯着自己的那两道阴冷目光,一咬牙,抬起双手,十指蓄力,箕张如爪,正要从后掐住她的脖颈,冷不防见她转头,吓了一跳,两手一时收不回来,僵在半空。
“你做什么呢?”
阿桃睨了眼他朝着自己伸来,却又硬生生架住的两只爪状的手,笑眯眯地问。
邵奉之面露尬色,忙收爪。
“还能做甚,我这不是想抱你吗——快叫我抱抱,才分开这么一会儿,便想死我了——”
说着,笑嘻嘻地要抱她。
阿桃掩嘴笑,忽然指着他身后,道:“你瞧,后头还有人呢。”
邵奉之一愣,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并不见人。正要转头,耳畔“嗡”的一声,后脑随之剧痛,仿佛被人击了一记闷棍,猛地回头,见阿桃手里抓着烛台,底座一角,仿佛沾上了点暗红的颜色。
邵奉之定了定神,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手掌心里,一片血迹。
他怒目圆睁,和阿桃对视了片刻,突然露出凶光,弯腰,从靴筒里一把拔出匕首,朝她刺去。
阿桃飞快后退,伸手扯了扯墙上的一根绳,外头响起铃声,那声未落,“砰”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邵奉之转头,吃惊地看到冲入了两个孔武汉子,一左一右,朝着自己扑来。
两人身手极是敏捷,下手又狠,邵奉之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被死死按在地上,双臂反扭在后,关节犹如折断,疼痛难当,惨叫了一声,匕首脱手而出。
阿桃将玉镯套到自己腕上,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这才袅袅行来。
“好歹也是相好过一场,我方才分明提醒过你,后头有人,你就是不信。这不,转头就吃了个亏。罢了罢了,你既无情,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说完双手叉腰,狠狠踢了地上的邵奉之几脚,这才看向对面二人,娇笑道:“多亏两位哥哥机警,救了我一命。下回有空,记得找我,我给哥哥唱曲儿听,不要你们的钱。”
这两人都是李协的手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平日杀人放火不带眨眼,这些天被派来这里保护阿桃,事情轻松,却是受了不少煎熬。无事藏在柴房里,邵奉之来与阿桃相会,便守在外头,约定以拉绳响铃代表危险。
这几天,响铃没听到,隐隐约约地,却是入耳了不少屋里发出的亲热之声,此刻见她这般模样,面红耳赤,哪敢多看,三两下打晕了邵奉之,将人拖了出去,绑牢,关在柴房里,等着天明上报。
邵奉之从昏死中苏醒,回想方才之事,这才彻底醒悟,自己应是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悔恨万分,想要逃走,却又哪里来的机会,还能再让他脱身?正惶恐之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之声。
柴房的门被打开了,门口立了一人。
邵奉之抬起头,借着门外那些随从手中举着的火杖之光,看清来的是个中年男子,眉目清朗,姿容儒雅,两道目光却极其严厉,正落在自己身上。
高峤这么快便来了!
“就是他!说他阿姊是新安王的心腹,方才还想回来杀我!”
阿桃出来指认。
邵奉之刹那间心死如灰,恐惧不已,跪在地上,不住地哀求饶命。
……
高峤赶到安置邵玉娘养病的地方。到了,见门扉紧闭,一片昏黑,命人破门入内。
婆子趴在地上,不敢抬头,邵玉娘仿佛也刚从睡梦中被惊醒,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有气无力,怯怯地望着高峤。
高峤命人将邵奉之带了进来,冷冷地道:“邵氏,你先是勾结新安王,假意入狱蒙蔽我。今夜你的这个好弟弟,想要杀人灭口,也是你指使的吧?”
邵奉之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看向邵玉娘。
邵玉娘脸色苍白,定定地望着一脸怒容的高峤,半晌,一语不发。
“邵氏,新安王和你处心积虑,谋算于我,到底意欲何为?”
高峤见她不说话,勃然大怒,拔剑指她。
两行眼泪,从邵玉娘的眼中倏然滚落。她从床上挣扎着,爬了下来,跪在地上,泣道:“高相公,我认罪!先前入狱确是有意为之,今晚叫我阿弟杀人,也是我的指使。但我真是迫于无奈!我是被新安王逼的!”
“半年之前,朝廷下了禁令,不许我等滞留建康,我想走时,新安王寻了过来,以我姐弟性命为胁,要我听命于他。我入狱,得见相公之面,全都是新安王的安排!他此前有过严令,道不得向外人透露半句我听命于他的话,否则,叫我阿弟死无葬身之地。新安王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若是叫他知道了,我阿弟必定没命。我实在惧怕,迫于无奈,今夜才叫我阿弟杀人……”
她哀哀痛哭,不住地磕头:“全是我的罪,和我阿弟无关。高相公你要杀,杀我便是!求你看在当年情面之上,怜我这些年的不易,饶了我的阿弟。往后我必洗心革面,再不敢做这些罪事了……”
高峤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邵氏,你还知道自己做下罪事?从前你做的事,尚可以你身在教中,身不由己为由开脱。事到如今,你却还是一错再错,罪行累累!便是我高峤念旧容你,国法也是难容!”
邵玉娘慢慢抬起脸,望着高峤,泪眼朦胧地道:“高相公,你说的是。我当年有幸结识你,被带回建康,便是为奴为婢,也是我的福分,我却一时糊涂,做下错事。那时便是死了,也是我罪有应得,偏侥幸逃生,从此身陷污泥,身不由己,忍辱活到今日……”
“我父母早亡,家族无靠,多年以来,和阿弟相依为命。当日被新安王如此威胁,连教首也听命于他,我一个弱女子,还能如何?当时本也想过的,去向相公求救,却怕再次引来长公主的误会猜忌,若是惹你夫妇再次不和,我欲如何自处?实在不敢,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照他吩咐行事……”
“新安王要你图谋为何?你还不招来!”
高峤打断了她的话,厉声喝道。
“我早就想向相公禀明了,只是从前太过惧怕他们。今日我也不怕了,我全说出来!我在天师教多年,知道些天师教的秘密勾当。新安王和天师教从前往来,表面看起来是在奉教,实则暗中控制了天师教。他命教首吴仓发展教众,多地暗蓄兵器,以助他日后图谋作乱。我这话千真万确,没有半分作假!新安王逼我欺骗高相公,目的,也是为了博取相公你的信任,好将我安插在你身边,伺机而动,好方便他日后的大事。”
高峤额头青筋跳动,握着剑的那只手,微微颤抖。
“高相公,你千万不要被新安王给蒙蔽了。他表面忠善,实则心机深沉,以退为进,利用你和帝后对他的信任,意图瓦解世家,操控帝后,等待日后时机成熟,他再谋划大事!”
眼泪从她面庞流下,她的神色凄凉无比。
“该说的,我全都说了。我知我罪不可赦,再无颜苟活于世,我这就去了,只求相公,看在往昔和今日我将功折罪的份上,饶我阿弟不死,我感激不尽,来生,我再做牛做马,报答相公!”
她白着张脸,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闭目,朝着高峤手中握着的剑尖,挺胸,猛地扑了上来。
高峤略一迟疑,立刻收手,却还是迟了些,剑尖已入邵玉娘的胸,刺入寸余,随着高峤收剑,一道鲜血,从她胸口伤处汩汩而下。
邵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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