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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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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她捧着脑壳,想了片刻后,就撒开不管了。
  因为比起这个小意外,她还有更烦心的事情。
  系在犍牛脖颈上的那枚金黄色的铜铃,随了牛车前行,一路发出悦耳的叮当叮当之声,仿佛在提醒着她,车厢外春光烂漫,正当行乐。
  洛神根本没有这个心情。
  她愁眉苦脸,一只略带肉肉的玉白小手撑着小巧漂亮的下巴颏,支肘于望窗之上,渐渐地出起了神。
  记得去年这时节,为了庆贺自己年满十五,母亲还在白鹭别庄里,为她举办了一场曲水流觞。
  当日,整个建康城里士族门第的闺中少女几乎全部到来。
  连数年前已嫁作东阳王妃的阿姊,也特意从东阳郡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庆贺她的及笄之礼——女孩儿一生中被视为仅次于婚礼的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清流萦绕,临溪濯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当日纵情嬉乐的一幕,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只是没过多久,周围的事情,便一桩一桩地令人愁烦了起来。
  先是有消息来,北方羯胡当政的夏国虎视眈眈,正厉兵秣马,意图南下吞并江南。从去年下半年起,身为徐州刺史的叔父高允便带着堂兄高胤北上广陵,募兵备战。
  南北战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祸不单行。这种时候,宗室临川王又在去年秋叛变。叛军一度攻占了整个赣水流域。
  外戚许家,当今许皇后的父亲许泌,领命前去平叛。
  平叛进行得并不十分顺利,陆陆续续,至今已经打了快半年了。
  这些还没完。位于最西南的交州,也跟着不太平了。
  原本一直附于大虞的林邑国,王室内部发生动荡,林邑王逃到交州,向洛神的皇帝舅舅兴平帝求助。
  属国生乱,作为宗主国的大虞,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兴平帝便派了一支军队过去,帮助林邑王恢复秩序。
  那支军队,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兴平十五年,仿佛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大虞的北、中、南,同时生乱。父亲身为中书令,掌宰相之职,坐镇中枢,佐理朝政,统筹调度,应对三方,劳心劳力,辛劳程度,可想而知。
  已经不止一次,洛神见到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亮至深夜。有时甚至和衣在书房里草草过夜,天不亮起身,又赴朝会。
  她心疼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心里只盼望着,那些男人打来打去的可恶战事,能早点过去。
  她盼着父亲能轻松些。像她小时候记忆里那样,和三五友人持麈聚坐,饮酒闲谈。他大袖高履,潇洒飘逸,高氏风流,天下尽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为朝事所累。
  已经多久,洛神没有见到父亲展颜舒心笑过了?
  这也是为何,前两日摔了后,她执意不让下人告诉父亲的缘故。免得他多挂虑。
  “小娘子,渡头到了。”
  阿七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车门被打开,阿七叔的慈爱笑脸出现在了车门口。
  洛神这才惊觉,牛车已经停下。
  阿七叔亲自为她放好踩脚的小杌子。
  同行的两个侍女琼树和樱桃,不待吩咐,立刻过来。
  琼树扶着洛神。
  樱桃蹲下,扶着小杌子。
  其实洛神完全可以自己下车。甚至不用小杌子踩脚,她也能稳稳当当地跳下去。
  可是阿大叔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何况前两日,她刚从秋千架上滑摔了下去。
  洛神便这样,被琼树和樱桃一上一下,伺着下了车。
  渡口已经停了一艘彩舫。
  洛神上了船,朝着白鹭洲而去。
  白鹭洲位于城西江渚之中,从渡口进去,中间要走一段水路。每年的春天,洲畔会聚来很多白鹭,故这般得名。
  洛神的母亲清河长公主萧永嘉,这几年一直长居于白鹭洲的白鹭别庄里,不大进城。
  别庄是先帝赐给她的一处宅第。洛神的皇帝舅舅登基后,因为和长姊感情亲笃,又赐了许多珍宝,内里装饰得极尽奢华。
  洛神这趟过来,就是去看母亲。
  她站在船头,迎风眺望着前方白鹭洲的方向。
  今天江上风有些大,驶离渡口之后,船摇晃得有些厉害。
  阿七叔跟在她的边上,跟得牢牢,仿佛她还是个三岁小孩,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江里一样,嘴里不停念叨,非要洛神回到船舱里去。
  洛神叹了口气,乖乖进了船舱。
  船抵达白鹭洲,洛神乘着抬舆到了别庄,母亲却不在。
  仆从说她去了附近的紫云观。
  时下道教盛行,民间盛行天师教。士族皇族中人,也不乏信众。
  譬如陆家柬之兄弟,人人名后缀了“之”字,便是因为柬之的父亲陆光奉道的缘故。
  紫云观是皇家敕建女观。观主了尘子五十多岁了,据说炼丹有道,看起来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也会下棋赋诗。母亲久居洲上,时常去观中和了尘子下棋论道。
  洛神只好又转去去紫云观。
  路不远,很快到了。
  萧永嘉正和了尘子在下棋,听到女儿来了,忙起身出来。
  了尘子在一旁随着,见到洛神,甩了下手中的拂尘,笑眯眯地向她合十行礼,十分殷勤。
  不知道为什么,洛神就是不喜欢这个白面老道姑。
  反正这天下,连见了皇帝舅舅,她都不用行礼,自然更不用理会自己讨厌的人。
  她没理睬老道姑,只扑到了萧永嘉的怀里:“阿娘,女儿前两日摔了!”
  萧永嘉比洛神父亲高峤小了五岁,二十岁的时候生了洛神,今年三十六岁了,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一身飘逸道袍,更衬得她异样的美貌。和洛神站一起,说她是年长些的姐姐,恐怕也是有人相信的。
  尤其是和年不过四十便两鬓生霜的父亲相比,母亲的年轻和美丽,总会让洛神不自觉地同情起父亲——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母亲会和父亲决裂到这样的地步,公然长年分居,不肯回城,以致于全建康城的人都在背后笑话父亲,说相公惧内。
  这大概也是父亲这一辈子,唯一能被人在后背取笑嚼舌的地方了。
  萧永嘉对丈夫不闻不问,但对女儿,却是极其疼爱,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抱住她:“可还好?摔到了哪里?怎不派人告诉我?”
  洛神道:“女儿摔得很重,今日头还疼得厉害。就是怕母亲担心,才不叫人告诉你的。”
  萧永嘉急忙扶着洛神出了道观,母女同乘一舆回别庄,叫了高大仔细问当时情况,知无大碍,这才放心。只是又狠狠骂了一顿女儿的贴身侍女琼树和樱桃。
  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认错。
  洛神一时没想到母亲会迁怒侍女,赶紧打断,两只肉肉小手拽住她宽大的道袍袖子,身子扭啊扭:“下回我会小心。阿娘,女儿想你了。”
  萧永嘉这才作罢,骂退了面如土色的琼树和樱桃,疼爱地摸了摸她被江风吹得有些泛凉的脸蛋:“阿娘也想你了,正想叫人接你来。恰好你来了,多陪阿娘几日,不要回城了。”
  “阿娘,我也想在这里陪你。但怕是不便。阿耶(父亲的昵称)这些日生了病……”
  她觑着母亲的脸色。
  “……到处又不太平,他日夜操劳,时常眠于书房。我怕阿耶这样下去,身体要吃不消。我劝阿耶,可是阿耶不听我的……”
  萧永嘉面上笑容渐渐消失,瞥了女儿一眼:“你又想哄我回去?老东西自己不顾死活,和我有何干系?我回去了,他便会好?”
  “阿耶不是老东西……”
  洛神嘟嘴,不满地小声嘀咕。
  萧永嘉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眼,偏着呢!你要是来看阿娘,阿娘欢喜得很。要是来哄阿娘回去的,别想了!他就是病死了,也和我无干!”
  洛神白嫩嫩的手指头不停地扭着垂下的一根腰带,贝齿紧紧咬住唇瓣,望着萧永嘉一语不发,眼眶渐渐泛红。
  阿菊见状,心疼不已,急忙过来。
  “长公主,相公既病着,最近事又多,怕是照顾不周小娘子了。不如我回去,服侍小娘子几日,长公主以为如何?”
  阿菊是萧永嘉身边的阿嬷,洛神小时候,没少得到她的照看。
  听她如此说,委屈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阿菊愈发心疼,给她擦泪。
  洛神干脆把脸埋进她怀里。
  萧永嘉睨了女儿背影一眼,神色稍缓:“也好。阿菊你随她回吧,代我照顾她几日。”
  阿菊忙应下,低声哄着洛神。
  洛神离开白鹭洲时,眼圈还带了点红,直到傍晚回了城中,看起来才恢复如初。快到府邸前,想了起来。
  “阿嬷,见了我阿耶,你就说是阿娘知道他生病,特意叫你回来代她照顾他的。”
  阿菊点头:“不消小娘子提醒,我也知道的。”
  洛神看向阿菊:“阿嬷,我听说以前,是阿娘自己要嫁阿耶的。可是阿娘现在又狠心不理阿耶。你知道为何吗?”
  阿菊最怕洛神问这个,含含糊糊:“我也不晓得呢——”
  洛神叹了一口气:“阿嬷,要是阿娘肯和阿耶好起来,那该多好……”
  阿菊口中嗯嗯,心里却暗叹了一口气。
  夫妻关起门的那点事,哪个吃了委屈,哪个硬着心肠,旁人只看表面,哪里又知内里?
  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第6章 
  高家距离台城不远,进西城门,过御街,就在皇城南的朱雀门附近。
  高峤今日回得比平常早,但家门前,也停了数辆访客车舆。
  洛神等到人都走了,才进书房。见父亲已换了青袍纶巾,坐于案后,正低头执笔,不时咳嗽两声。
  父亲是有名的美男子。年轻之时,面若美玉,剑眉凤目,年长些,留一把飘逸的黑须,其翩翩风度,令人过目难忘。
  洛神听说从前有一回,父亲外出体察民情。至阳曲县,得知县里的许多农妇趁农闲时织出待售的夏褐布因当年年成欠收,被城中布商蓄意借机压价,农妇仿徨无计,当时便购了一匹。回城后,裁为宽裳,穿了坐于无盖牛车之中,招摇过市,飘飘洒洒。路人皆以为美,十分羡慕,男子不论士庶,纷纷效仿,没几天,原本无人问津的夏褐布便无处可买,价钱飞涨,阳曲县褐布遂一举脱销。
  所谓的名士风流,在他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几年,父亲消瘦了不少,鬓边也早早地起了零星白发,但纵然如此,也依旧月明风清,气度不俗。
  洛神唤了声阿耶,来到高峤的身边,端端正正,跪坐下去。
  从去年国事纷乱之后,留意到父亲劳神焦思,在父亲面前,她便总是尽量做出大人的模样。
  “阿耶,可有要我帮你之事?”
  高峤以中书令掌宰相职。台城的衙署里,自有掾属文书协事。但这一年来,因国事纷扰,战事频频,旰食之劳,已是常态。为方便,家中书房亦辟作议事之地。
  洛神自小自由出入他的书房,人来时回避,人去后,常来这里伴着父亲。
  高峤笑道:“今日阿耶这里无事。你去歇息便是,不必特意留下陪阿耶了。”
  “今日我去了阿娘那里。”
  洛神说完,偷偷留意父亲的神色,见他的那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怎不多住几日,去了便回城?”
  “阿娘听闻你生病,就催我回了,还叫我听话,要好生伴着阿耶。”
  洛神一脸正色地胡说八道。
  高峤不语。
  “阿娘还特意打发菊阿嬷和我一道回城,就是为了照顾阿耶的身体,好叫阿耶早些病好。阿嬷方才本想来拜阿耶,只是见你跟前有人,不便过来,便先去给阿耶熬药了。阿耶不信的话,等阿嬷来了,自己问她!”
  高峤微微一笑:“阿耶的病不打紧了。你若不要阿菊伴你,还是叫她回去服侍你阿娘吧。”
  “阿耶!真是阿娘让菊阿嬷回来照顾你的!阿娘自己应也想回的。阿耶,你哪日去接阿娘回城,好不好——”
  洛神有点急,双手搭于案,直起了身子。
  高峤微咳一声。
  “好……好……,等这阵子事情过去了再说……”
  “阿耶,你要记住的!更不要怕!阿娘就是嘴硬心软。你若一个人不敢去,我陪你一起。阿娘不随你回,我便哭给她看!她总会被我哭心软的!”
  不自觉间,她方才隐起来的小女儿态,便又在父亲面前流露了出来。
  高峤苦笑。
  对这唯一的女儿,他实是疼爱得入了骨子里,只想叫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忽想起一件事,展眉。
  “阿弥,交州那边,今日传来了个好消息。林邑国变乱已定,再过些时日,逸安便可回了。”
  此次林邑国内乱,朝廷派去领兵助林邑王平乱之人,便是陆柬之。
  高陆两家祖上交好,南渡之后,又同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侨姓士族,相互通婚。
  洛神和陆家女儿陆脩容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闺中密友,与陆脩容的长兄陆柬之亦自小相识。
  陆柬之不但被陆家人视为年轻一辈里的家族继任者,更是建康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
  洛神从懂事起,就知道两家有意联姻。
  自己的父母,一直将陆柬之视为她后半生的最好依靠。陆家也做好了迎娶高氏女的准备。
  去年她行过及笄礼后,两家就有意议亲了。
  倘若不是后来突发的北方战讯和临川王叛乱,此时两家应该已经订下了婚事。
  洛神从小就随陆脩容唤陆柬之为阿兄,每次想起他,心里就觉暖暖的。
  日后便是嫁到了陆家,对于她来说,也犹如换了一所居住的屋子而已,身边还是那些她从小到大熟悉的人,她感到很是安心。
  随着渐渐长大,原本无忧无虑的她,也开始知人事了。
  她开始为父母之事愁烦,这半年多来,也一直记挂着在外的堂弟高桓和陆柬之,心里一直盼着战事能早些结束,他们早日平安回来。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其中一桩挂念终于落地,洛神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等阿耶空了些,便和陆家商议婚事,可好?”
  高峤逗着女儿。
  “阿耶!我不嫁!”
  洛神脸庞红了,满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高峤望着她,笑而不语。
  洛神脸更红了。
  “不和阿耶说了!我瞧瞧菊阿嬷的药去!”
  她从坐榻飞快地起身,朝外而去。
  高峤含笑望着女儿离去的那抹纤纤背影。
  心底里,虽很是不舍让女儿出嫁,但迟早总会有这一天。
  不可能留她一辈子在身边的。
  好在陆柬之无论是人品、样貌,亦或才干,皆无可挑剔。
  把女儿的后半生交托给他,也算能放心。
  洛神面上还带余热,才行至书房门口,迎面就见阿七叔手中拿了一信,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阿七叔是高家的老人,历练老道,平日罕见这般失态的模样,人还没到门口,便高声喊道:“相公,不好了!许司徒方才急使人传信,六郎出事了!”
  一边说着,人已奔了进来,将信递上。
  六郎便是家中人对洛神堂弟高桓的称呼。
  洛神吃了一惊,停住脚步,回过头,见父亲已从坐榻迅速起身,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随之大变。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问。见父亲沉默不语,立刻折回,从他手中夺过了信。
  信是当朝许皇后的父亲,太尉许泌的亲笔所书。
  许泌信中说,自己从去年为朝廷领兵平叛以来,竭诚尽节,幸不辱命,临川王叛军如今一路败退,已退守至庐陵,负隅顽抗,平叛指日可待。
  就在形势大好之际,出了一桩意外。
  具信前一日,叛军暗中集结,重兵压上,突袭了原本已被朝廷军夺回的安城郡。
  当时高桓正在城中,因守兵不足,且事发突然,救援不及,城池失守。
  他在突围之时,不幸被叛军所俘。
  临川王知他是高氏子弟,持以要挟,称要以豫章城换命。倘若不予,便拿他临阵祭旗,以壮军威。
  许泌在信中向高峤流涕谢罪,称自己有负高峤先前的所托。倘能救回高桓,本是不惜代价。只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自己不敢擅作主张,特意送来急报,请高峤予以定夺。
  洛神惊呆,信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高桓比洛神小了一岁,是洛神已故三叔父的独子。高峤将这个侄儿视为亲子般教养。他和洛神一道长大,两人感情极好。
  建康年轻一辈的士族子弟,多涂脂抹粉,四体不勤,不少人连骑马都害怕,更少有自愿从军者。
  高桓却与众不同,从小讲武,梦想以军功建功立业。去年北方战讯传来,洛神叔父高允带着堂兄高胤去往江北广陵筹军备战之时,他也要求同去。高峤以他年岁尚小为由,不许他过江,当时强行留下了他。
  不想随后,又爆发了临川王叛乱。他留下一封慷慨激扬的临行书,竟不辞而别,自己南下就去投奔许泌,请求参战平乱。
  许泌当时来信告知高峤,称自己不欲收留,但高桓执意不回建康。
  高峤无可奈何,当时只得拜请许泌对他看顾着些。许泌亦应允,道遣他于后方督运粮草。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发生如此之事。
  洛神看向父亲,见他眉头紧锁,立在那里,身影凝重。
  这一年来,因时常在书房帮父亲做一些文书之事,她渐渐也知道了些临川战事的情况。
  临川王筹谋多年,叛乱伊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豫章。
  豫章不但地理重要,是赣水、旴水的交汇之地,且北扼鱼米之地的鄱阳,如同一个天然粮库。
  正是因为占据了豫章,叛军有恃,朝廷平叛起初才屡屡不顺。历经数次鏖战,将士伤亡惨重,终于才在数月之前,从叛军手中夺回了豫章。
  “阿耶,你一定要救阿弟!”
  她冲了上去,紧紧地攥住父亲的衣袖,颤声哀求。
  族中数位叔伯闻讯赶来。
  这一夜,父亲书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激烈的争论之声,不时隐隐从里传出。
  洛神彻夜未眠。
  四更之时,天色依旧漆黑,她来到了父亲的书房之前。
  叔伯们都已离去,书房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灯火,伴着父亲癯瘦的身影。
  他立于轩窗之前,背影一动不动,沉重无比,连洛神靠近,也浑然未觉。
  “阿耶……”
  洛神颤声叫他。
  半晌,父亲慢慢回过了头,双目布满血丝,面庞憔悴,神色惨淡。
  才一夜过去,看起来便苍老了许多。
  “阿耶——”
  洛神再也忍耐不住,泪流满面。
  她已知道了父亲的最后决定。
  ……
  西南林邑局势虽告稳定,但朝廷面临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
  据江北探子传来的消息,北夏此次意欲南侵,势在必得,传言大军有百万之众。
  而大虞,穷其兵力,最多也只能募出三十万之兵。
  三十万兵马,就需三倍的百万民夫供给。
  而度支尚书上报,大虞的国帑,如今只够勉力支撑北方,朝廷必须尽快结束叛乱,以集中全力应对来自北方的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
  ……
  “阿弥,莫恨阿耶。阿耶不是不想救你阿弟。阿耶没有办法。倘豫章再失,内乱迟迟不平,夏人一旦压境,我大虞恐怕再也难以支撑……”
  高峤嗓音沙哑,目中蕴泪,一遍遍地向女儿解释着自己最后做出的这个决定。
  “阿耶!”
  她不恨阿耶的无情。
  她只恨这天下的不太平,为何战事总是此起彼伏,没有太平的一天。
  因为战事,国弱民贫,父亲疲于应对,心力交瘁,终日不见欢颜。
  因为战事,滋养了像阿弟这样梦想建功立业的年轻士族子弟的梦想和野心。
  也是因为战事,令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了何为亲人死别。
  她哭得不能自己,终于筋疲力尽,在父亲的怀里昏睡了过去,次日醒来,人便头痛脑热,无法起身。
  洛神彻夜难眠,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连已经数年没有回城的萧永嘉,也闻讯赶了回来,在旁日夜照顾着她。
  第四天的清早,她昏昏沉沉时,被再次传来的一个消息给震动了。
  阿弟获救了!
  临阵之时,一个军中的低级武官,竟单枪匹马,闯入临川王的阵前,如入无人之境,救回了她的阿弟。
  那个武官的名字,叫做李穆。


第7章 
  丹阳郡城位于皇城建康之南,两地距离不到百里。城池虽小,五脏俱全,作为建康皇城的南拱卫,平日便有士兵驻扎,加上时有来自建康的大人物走动,这里民众的消息,向来要比别地灵通。
  这一年的四月初,这日,丹阳郡城城门大开,城门附近热闹得堪比集市。民众早早便挤在城门外两旁的道上,一边翘首张望着南向的远方,一边热烈地议论个不停。
  前些时日,消息传来,持续了大半年的临川王叛乱终于被平定了。最后一战,临川王不敌,被迫退守城中,城门被攻破后,临川王骑马逃走,中箭跌落马下,追兵围上,乱刀将他刺死。其余附逆,亦悉数被杀。动荡了大半年的赣水流域,终于得以恢复安宁。
  江南百姓,如今人人都知江北局势紧张,敌强我弱,战事随时可能爆发。丹阳郡城茶铺酒肆里每日坐着的那些闲人,议论最多的,便是羯胡如何如何凶残。据从前北方逃过来的人讲,红发獠牙,状如厉鬼,至于生啖人肉,更是家常便饭。说的多了,未免人人自危,连夜间小儿啼哭,父母也拿胡人吓唬。提及如今正在江北广陵募兵备战的高氏,人人称赞。提及趁乱造反的临川王,个个咬牙切齿。毕竟,国运已然艰难,若再因临川王叛乱雪上加霜,朝廷无力应对江北,到时万一真让羯獠渡江南下了,遭殃的依旧是平头百姓。故得知这消息时,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国舅许司徒领着军队抵达丹阳,高相公也会从建康赶来,亲自迎犒有功将士。
  这样的机会,平日实在难得一见,民众早早都来这里等着,除了瞻仰军威,也是想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大虞宰相的风范。
  日头渐渐升高之时,城门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见城墙上方的城楼之上,除了站着先前那一排手执戈戟的甲兵,此刻又多出了几道人影,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
  中间一位中年男子,头戴进贤乌冠,身着绛纱官服,面洁若玉,凤目微扬,目光湛然若神,似正眺望远方,颌下那把乌黑美髯,随风轻轻飘动,站在那里,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高相公到了!”
  路上有人惊呼。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便都知了,方才登上城头的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名满天下的高氏宰相。果然名不虚传,风度超然,群情立刻激动,路人纷纷涌了过来,想要靠得近些,好瞧得更清楚。
  城门之下,起了一阵骚动。
  “大军到了!大军到了!”
  就在这时,城门对面的路上,一溜烟地跑来了几个人,口中大声喊着。
  众人愈发兴奋,又纷纷回头,争相张望。果然,没片刻功夫,见远处道路的尽头,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的影子,前头旌旗飘扬。
  正是国舅许泌,领着平叛有功的将士行军抵达了。
  一片欢呼声中,高峤面露喜色,迅速下了城头,舍马步行,出城门,朝着对面道上正行来的那支大军,疾步迎了上去。
  队伍到来的当先正中,是匹黄骠骏马。上头骑乘了一个全副披挂的黄须之人,身侧两旁,跟随着参军、副将,仪仗齐备,神威凛凛,一路过来,见百姓夹道欢迎,目中隐隐露出得色。
  他远远便看见高峤领了一众建康官员步行相迎,却故意放慢了马速,等两头相距不过数丈之远,这才纵马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对着高峤就要下拜:“景深将贤侄托付给我,我却负了所托,险些折了贤侄!全是我之过错!倘贤侄有失,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高峤怎会要他拜了自己,笑声中,上前便将那人一把托起。
  “许兄怎出此言?生死有命,本非人力所能及,何况置身凶战?怪我不曾为许兄考虑周到。许兄平叛竭虑之际,尚要为我那鲁钝侄儿分心,更令许兄陷于两难境地!愧煞了我才是!”
  那黄须之人,便是出身于当朝三大侨姓士族之一许氏的许泌,当今许皇后的长兄。
  “景深不怪,便是我的大幸!”
  许泌执了高峤之手,极是亲热。
  他近旁的几名随军将军,除去一个黑面络腮胡的汉子,其余都是士族出身,皆知高峤,纷纷下马,向他见礼。
  高峤心情畅快,一一慰劳。
  旁观民众,亦听不清说了什么,远远只看见高相公和许国舅把手谈笑,将相相和,未免群情激动,道旁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高峤慰问完毕,心中毕竟一直记挂着那事,便道:“我那愚钝侄儿,此次侥幸得以回来,听闻是被你军中一名为李穆之人于阵前所救。此人今日可随军回了?”
  许泌笑道:“自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黑面壮汉。
  壮汉早听闻高峤之名,却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急忙上前,对着高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末将杨宣,见过相公。李穆乃末将帐下一别部司马。末将这就将他唤来拜见相公!”说着急匆匆而去。
  高峤望向前方。没片刻,见杨宣领了一人回来,近旁士兵,看向那人的目光,皆带敬佩之色,主动纷纷让道,知那人应当便是李穆了。
  他定睛看去,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别部司马在军中,虽只是个五品的低级武官,所属私兵,往往也不过数百。但和投身军营的士族子弟不同,士族子弟,往往投军之初,便可获封都尉、乃至中郎将这种四品之上的官衔,但普通士卒,想要以军功晋升到能够拥有私兵的五品别部司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高峤从前带兵之时,所知的别部司马,最年少的,往往也年近三十。
  但是面前这个随了杨宣而来的军官,看起来却还非常的年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英武,步伐沉矫,正行了过来。
  他的身边,同行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美而秀,分明一看就是出身高门的小公子,却身着兵甲,两个肩膀,被那宽甲衬得愈显单薄。正是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的侄儿高桓。
  高峤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年轻武官,起先惊讶,转念想到他于阵前单枪匹马救回侄儿的一幕,困惑顿消。
  倘若没有超乎寻常的胆色、武功,乃至于杀气,阵前两相对峙的情况之下,他又怎可能凭了一己之力闯入敌阵,横扫八方?
  既有如此过人之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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