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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婿-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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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径尽头,神色平静地迎接着姚氏、许杏哥和许樱哥。
姚氏看到丈夫和儿子,眼泪忍不住再次流了出来,张口欲言。却是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
“我已听大媳妇说了。”许衡叹息一声,拍拍姚氏的肩头,又温和地摸摸许樱哥发顶,轻声吩咐许杏哥:“陪你妹妹回房歇息去。”
许樱哥仰头看着他低声道:“父亲,我……”
许衡温和地道:“你是否问心有愧?是否后悔?”
许樱哥直视着他。坚定地摇头:“不愧,不悔!”这世道上就是有那么多的不公平,古今皆同,她可以务实地承认并接受这种不公平,但在精心细算之余,做人还该保留几分血性才是,不然与蝼蚁何异?
许衡便笑:“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许家的女儿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许执也给了许樱哥一个安抚的笑:“二妹妹没丢家里人的脸。”
许樱哥立在路口目送许衡夫妇并许执离开,对身旁的许杏哥微笑:“走罢。我请姐姐吃好吃的。想必姐姐今日也没吃好?”
许杏哥狠狠一戳她的额头:“你个吃货,就光想着吃。”言罢也笑了起来。
“你是说,康王妃向你提亲了?”烛光摇曳下,许衡紧皱双眉,探询地看向姚氏。
姚氏怒道:“她并不是诚心诚意的,更像是为了表示康王府其实很讲道理一般!话里话外都嫌樱哥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怕伤了她宝贝儿子。真是笑话,难道要我们家孩子被人欺负却不许还手?”
许衡慢条斯理地道:“夫人的意思是要他们非得追着求娶樱哥才好?”
姚氏没好气地道:“我哪有这个意思?我不过是气愤他们欺人太甚。”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当今之世,命如草芥,做人不如做畜牲,能勉强留着脸面活下来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许衡捋了捋胡子,平心静气地道:“再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之前又发帖子又叫樱哥去相看,定是起了心的,若非意外,他们来请旨强娶,你待要如何?想闹都没机会。你瞧,现在樱哥不是还好生生地活在我们面前?这便是大善。今日永远也猜不到明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不如顺势而为。”
姚氏想了一回,道:“那我得早点睡,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康王府。重重帘幕之中,一盏产自越州的精美珠灯散发着十分柔和的光芒,张仪正仰卧在睡榻之上,沉默地听着身边的康王妃说话:“你姑母还是决意要娶王家六娘进门,肖令尚且不知此事,但也未必将来不知,倘若他被人挑唆要寻你麻烦,你总要让着他些才是……”
张仪正冷笑道:“凭什么要我让他?我又没碰王六娘!我们清清白白的。说来还是他们自己门户不严,让小人钻了空子,我差点就被害死,怎地倒成我欠他的了?”
康王妃见他太过暴躁,不悦地垂了眼一言不发。
张仪正见她不搭理自己,渐渐安静下来。
康王妃又晾了他一阵子方道:“我们是一直没承认,王家六娘也一口咬定没见过什么男子,倒反过来问你七婶是什么意思。可你七婶一口咬定亲眼瞧见你碰了王六娘,你从那里面跑出来时又被好些人看见了,真要追究起来你能脱得掉干系?若是你姑母不肯娶王六娘,王家不肯饶你,你待要如何?”
张仪正冷着脸高声道:“我没碰她!没碰就是没碰!这个可以查。”
“当然查过了,不然你以为你逃得掉?总之你遇到肖令就躲开些!记得念你姑母的好。若非是公主府下人得力,你今日怎么也逃不掉!”康王妃沉声道:“现下我要问你的不是这件事。是谁害的你也不用你去管,自会有人去追究。我只问你,许家这事儿你要怎么办?总要有个交代才是。”
张仪正抿紧了唇,看着那盏珠灯一言不发。
康王妃试探道:“我今日已向许夫人提亲了……”话音未落。就听张仪正愤怒地一声吼了起来:“谁要娶她?!”
康王妃被他吓得一跳,虽十分不解他何故如此反复无常,却又隐隐有些欢喜。觉着一个原本很棘手的难题又被解决了,遂追问道:“你不肯?”
张仪正冷笑:“我娶谁也不耐烦娶她,她也配?”
却听“嘭”地一声响,门被人自外头猛力踢开,康王板着脸大步走进来,满面寒霜地厉声斥道:“孽障!那你招惹她作甚?”
张仪正先是吓得一缩脖子,随即把眼一闭。心一横,冷声道:“我当时迷糊了,什么都不知道。”
康王气得将手点着他,连声道:“混账东西!我怎会有你这种蠢笨到不可救药的儿子?”
康王妃见事情不妙,赶紧抱住康王的手臂颤声央求道:“王爷。不是孩子的错,他也吃了大亏,关键时刻也挺住了。”又拼命给张仪正使眼色,张仪正只得爬起来跪在床上听训。
“慈母多败儿,你还纵着他!无缝的蛋不生蛆!人家何故不挑别人下手,就专挑他下手?因为他品行败坏,名声在外!说他做什么传出去人家都相信!”康王随手将手边一壶温茶尽数泼到张仪正脸上,冷笑着道:“你迷糊了?迷糊了就专在一群人里把人家给拖出来歪缠半天?你迷糊了?迷糊了挨了耳光挨了骂还记得去扯人家的香囊?你觉得她配不上你,那是谁才配得上你?不要脸的混账东西。怎不自己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副什么德行!”
张仪正冷着脸垂眸不语,背脊挺得直直的。
康王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左右逡巡一番,顺手扯起瓶子里的鸡毛掸帚就朝着张仪正劈头盖脸地狠狠抽了下去。张仪正疼得一哆嗦,眼泪汪汪地看向康王妃,却死活不肯开口求饶。
康王妃一瞧。下手太狠,只一下就把张仪正给打得破了相,立时母鸡护小鸡似地张开手臂拦在康王面前,大声道:“我不许!我不许小三儿娶她!强扭的瓜不甜,这时候就知道拿簪子刺人,将来就会拿着刀子剪子刺人!王爷是想害死儿子么?他可为了您死过几次了!难不成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说到后面已是哽咽不能语。
康王的手便软了下来,良久方神色复杂地看着张仪正冷声道:“你可知许衡有多少门生故旧?当初他率先投了圣上,那骂名是白白背的?明日早早起身,随我一起去学士府赔罪!叫你跪你就跪,叫你站不许坐!如若许家答应把女儿嫁给你,你就该感谢祖宗积德,老老实实给我娶回来当菩萨供着!再敢捉妖我弄死你!”言罢将鸡毛掸帚往地上狠狠一砸,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王爷!”康王妃看看曲嬷嬷,赶紧转身追了出去。
曲嬷嬷会意,板着脸把张仪正房里伺候的管事婆子并丫头训了一遍,又看着张仪正收拾好躺下了才又去寻康王妃。
夜风吹得窗外的花木簌簌作响,房里一片安静,张仪正气息急促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满头满身冷汗,一脸的嫌恶憎恨之情。守夜的俏婢雪耳听见动静,先赤着脚撒着绫花裤脚喂他吃了半盏温水,又要拿帕子给他净身换衣裳。张仪正一把按住被子,冷声道:“放着。”
第86章 负荆
雪耳却已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不由粉脸微红,身子酥麻。犹豫半晌,拿了个精致的缠枝葡萄镂空银香囊上前,软声道:“三爷,这东西哪里来的?好生精致。赏婢子了好么?”一边说,一边就往他身上挨过来。
张仪正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香囊,横眉怒目:“什么东西,也敢管小爷的事?吃多了撑着了就往院子里扫地去!”
雪耳唬了一跳,站在床前抖着肩膀轻声抽泣着,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滚,轻声道:“从前三爷最是疼婢子的,如今却是嫌烦了,想是三爷心里有了人,若是嫌婢子不顺眼,趁早打发出去大家都干净。”
张仪正不耐烦,冷冷地道:“那就滚!”
雪耳的脸白一阵红一阵,便是哭声也不敢有了。张仪正将手里的银香囊捏了又捏,一直捏得面目全非方长长叹了口气,摸着脸上那道康王所打,已经起了棱子的伤口自言自语地道:“的确是太蠢笨了,不该如此。”
天边才露出一丝鱼肚白,学士府的大门便被人敲响,扰人清梦的都是恶客,门房带了几分不耐烦,揉着惺忪的睡眼将门打开一条缝,待看清楚来人后,大叫一声便快步往里通传。
昏暗的灯光下,神色冷肃的康王背手立在学士府的台阶上,身旁跪着袒肩露背,绑着一把荆条的张仪正。再一位身负重任的陪客,则是那位许府的亲家,许杏哥的公爹武戴武大将军。
“跪在大门前负荆请罪?!”许衡是常参官。没事儿没生病的时候总是要伴驾的,自是早就起了身,这会儿正与姚氏面对面地吃早饭,听说来了不速之客。在听了详细场景后,不由讥讽地冷笑了一声,淡定地继续吃饭。
拿乔是可以的。毕竟自家是受害者,但对方身份到底不一样,且似是诚意更甚,所以还当留些分寸。姚氏虽然气愤,却更务实,便小声道:“到底是亲王皇子之尊,又有亲家公陪着的。且跪在那大门前闹得人尽皆知也不是什么好事,是不是好歹先让他们进来再说?”
“夫人此言差矣,此时学士府还有什么面子可言?不跪才没面子。他既大张旗鼓的来,便是为名,得不到又怎会轻易离去?武戴既要讨嫌跟来就该有挨冷脸子的准备。怪不上我。我许某人天生就这样,当初对着圣上,比这样惹人厌恨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头却还在。”许衡慢条斯理地吃了一碗碧粳米饭加两个松仁鹅油卷才放下碗筷,又把胡须梳得一丝不苟才慢悠悠地踱着方步走了出去。
许衡和康王相逢在微凉的晨风里,一个以皇子亲王之尊严肃认真地作揖赔礼,一个以前朝旧臣,当朝大学士的身份,倨傲到眼睛望天。倒理不理。等到武戴居中调停许久,二人总算互相搭理,进入你推我挡的正常程序时,被忘在一旁很久的张仪正已经跪到满脸通红,不敢抬头。
“孽畜!你原来还知道羞的。”康王适时厉声道:“还不赶紧给你许世伯赔礼道歉?”
张仪正沉默地高高举起荆条,向着许衡膝行了两步。
许衡看也不看张仪正。哂笑一声:“不敢,老朽不才,哪里当得起龙孙的世伯?王爷实是高抬老朽了,老朽却不敢。”
武戴忙道:“总在这门前也不是事,里面吃茶说话不是更好?”
“请。”康王面上丝毫不见愠色,不等许衡同意便大步往里走,许衡瞪了武戴一眼,也紧随其后,三人都似是忘了门口的张仪正。
既然都走了,张仪正便放下荆条,懒洋洋地跪坐在小腿上,眯起眼睛认真地看着头顶那“许府”二个大字。才刚看了两眼,就听身旁有人低声道:“三爷对不住了!王爷早前曾吩咐过老奴,若是三爷懒散不知事,便要替他行家法。”
张仪正回头瞧去,但见最受康王器重的大管事盛昌弯身弓腰,双手高高捧着康王那根镶金错银的马鞭,于是复又高高举起荆条,跪得溜直,满脸的忏悔羞愧之情。
天色渐白,已是到了该上朝的时候,康王、武戴与许衡走出来,康王十分通俗易懂地道:“儿女之事就好比是种庄稼,种的时候都精心伺弄,但天有不测风云,总有长歪了的或是会被鸟雀小兽啄食拔去,虽然痛心却没有办法。”
武戴叹道:“尽人事知天命。”
许衡仍然是那副死人脸:“王爷慢行,不送。”又朝武戴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
康王扫了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张仪正,见他跪得溜直,态度不错,微微有些满意,却不多说什么,径直上马走了。武戴便邀请许衡:“平正兄,一起走?”
许衡翻个白眼:“坐轿的追不上骑马的。”
武戴无法,只得叹息一声,自往前头去追康王。
张仪正抿了抿唇,面向许衡再次高高举起手中荆条:“请许世伯责罚……”刚开了个头,就见许衡视若无睹地从他的身边经过,自上了轿子扬长而去,于是剩下的半截话头便堵在了喉咙里。
接着又见许家大门里走出几个人来,当头的正是许执同许拙兄弟俩,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着从他身边经过,自上了马而去。
过不多时,里面再依次走出几个年龄大小不等的读书郎,有人厌弃地道:“大清早的就有恶狗当道,莫非今日不宜出行?”接着一只破旧的水囊砸在张仪正面前,里面的水四溅而出,腥臭不可闻,溅得张仪正满脸满身。张仪正咬牙抬眸试图找出罪魁祸首,却只看到大大小小几张严肃无表情的脸,斯斯文文地按着长幼尊卑的次序排着队从他身边走过,阵型绝对不乱半分。
接着许府大门重重关上,震得门楣上存了多年的灰尘都落了下来。张仪正眨了眨眼,吐出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只是那高高举着荆条的手却微微抖了起来。
安乐居里,许樱哥坐在窗前细细绣着一幅鸳鸯戏水的枕套,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许杏哥说话:“姐姐还是回去罢,如郎还小,会想娘的。”
许杏哥之前留下来,是因为不放心许樱哥和家里,现在看到家里一切顺遂,正主儿也过得悠然自得,什么寻死觅活想不开之类的事情似乎都与她无缘,便应道:“也好,与其留在这里,不如回去打探消息。总这样僵着不是事。”张仪正跪在那门前,短时间里是康王府的诚心低调,时间一长便是许衡目中无人,不给上头那位面子。
许樱哥道:“正是呢。不低头气人,头太低也难人。”心里却觉着许衡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且火候拿捏得最是恰当,要不然也不会屹立不倒。既然康王要把张仪正当成一面旗帜,许衡当然也可以把张仪正当成一面旗帜,各取所需。虽晓得不太可能,但她还真想看看康王府能做作到什么时候,张仪正又能做到哪个地步。
许杏哥刚起身,就见姚氏身边的苏嬷嬷走进来,面有愁色地低声道:“康王妃来了。要请二娘子过去问话。”
康王妃来了,不管康王再是一个多么明辨是非,公正不阿的好皇子亲王,他也还是皇子亲王的身份,他的儿子可以在他威逼下给学士府负荆请罪,却不可能一直跪下去,不然不但兄弟姐妹们看不惯会嘲笑他,政敌也会说他沽名钓誉,圣上更会问他处心积虑,意欲何为?所以算着时辰差不多,康王妃就很有诚意地来救场了。陪同康王妃来的还有若干上好的药材补品,以及那位生产才出月子的世子妃。
而且康王妃此来,态度与昨日的含蓄委婉完全不同,和康王今早向许衡提亲时的态度如出一辙,十分的坚定和迫切,把许樱哥夸得天上无双,地下独一。原来的泼辣凶狠危险变成了率性高洁贞烈,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这姑娘人品太好啦,不谄媚,立身正,有担当,有才有貌,就是要这样的人才能把她这个混账儿子管制起来,她就需要这么一个儿媳妇,只有把那混账交到许樱哥手里她才放心,其他人她都不放心。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儿子其实仰慕许樱哥很久了,诚心之下,石头也会捂热的,何况许樱哥这样深明大义,自尊自爱的好姑娘呢?一旁的张仪正也配合地猛点头,不顾姚氏的冷脸和孙氏鄙夷的目光,十分深刻地自我检讨了一番,表示自己是真心求娶,并且日后将会如何如何。
经过姚氏左推右挡之表示不愿结亲之后,康王妃要求亲自问许樱哥的意思。再经姚氏和孙氏阻挡再三之后,康王妃以势压人,病了就亲自过来探病,想不开就亲自过来开解,总之非见许樱哥不可。
苏嬷嬷道:“夫人的意思,二娘子不乐意见就不见,天塌不下来。”
许家能为她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许樱哥站起身来,看过身上的装扮确无不妥之处,镇定地道:“我见,请姐姐陪着我,嬷嬷前面引路。”
——*——*——*——
第87章三问
康王妃定睛看着面前的少女。
许樱哥穿的七成新湖水蓝纱襦配青碧色六幅罗裙,腰间一条鹅黄色满绣牡丹纹裙带,垂髫上只各簪了一枝梅花珠钗,耳边一粒小指尖大小的明珠,不过是家常打扮,却难掩清新明丽。神色虽安宁静默,但脸色明显是憔悴苍白的,怎么也比不过昨日的明艳生动,白里透红。
不过是这么个年纪,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着实不易,康王妃经过和康王的一夜交流深谈,不得不承认许家教养儿女着实有一套,既然已下决心求娶,便要多看对方好处,不然便是自己为难自己。于是看许樱哥也多了两分顺眼,和颜悦色地温言道:“好孩子,都是我们的不是,你受委屈了。”第一句必然是问候,但却不能问,你是否好些了?那不是废话么,换谁去试恐怕都好不了,所以最聪明的做法莫过于直接就承认对方委屈了。对方气顺些,下面的话也好说些。
“劳王妃记挂。” 委屈是肯定委屈的,所以不用多说,许樱哥福了一福,起身站定,静静等待敌人发招。
康王妃直截了当地把站在身后的张仪正推了出来:“孽障!还不赶紧给许二娘子赔罪?”
张仪正缓步走到许樱哥面前,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牢牢盯住了许樱哥,沙哑着嗓子低声道:“都是我的不是,污了二娘子清名,虽万死不能赎罪,但还请二娘子看在我是旧疾复发,神志不清才犯了大错的份上饶了我这遭。再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日后……天长日久……总会叫你看到我的心意,总不会,总不会负了你。”
这段话前头说得顺溜,后头却似是咬着了舌头。听上去不情不愿,晦暗不清。许家人听得皱起眉头,康王妃也有些不悦和着急。张仪正自己也似是注意到了,索性埋下头去对着许樱哥深深一揖。
许樱哥微微蹙起眉头,撇过脸看着窗外沉默不语。窗外阳光正好,满院子翠色荡漾,一只圆滚滚的小猫伏在花丛边,正瞪圆了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只上下飞舞的彩蝶,作势欲扑。彩蝶却似不知,犹自上下百般舞弄。许樱哥的眉头渐渐松开,全神贯注地看着窗外的一猫一蝶,湣剖侨煌嗣媲暗娜撕褪隆�
康王妃不由皱眉,却不好开口相逼。便朝长媳使了个眼色。世子妃李氏收到,连忙温言道:“三弟,你平日里大咧咧一个人,怎地今日话也说不利索?可是真心悔过了?”
张仪正站直身子,看着许樱哥线条柔美的侧脸嘶声道:“我自是悔的。万分后悔,悔不当初。”想想又添了一句:“诚然,此时恶果已然酿成,说什么都没用,但请许二娘子说一句。想要我怎么办?只要我能做到的,总要叫你消气。”
姚氏沉声道:“樱哥,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许樱哥收回目光看向张仪正。他的脸上肿起拇指宽一条棱子,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所伤,此时看上去又紫又肿,很是狼狈吓人。眼睛微微泛红,却闪着迫切的亮光,唇角微微下垂,表情似是嘲讽又似是悲苦。很矛盾的神情,想起他昨日在她耳畔气势汹汹说的那些疯话,许樱哥怎么也不能把面前这个“乖巧可怜”的儿子同昨日的疯子联系在一起,便淡淡道:“国公爷说得对极,恶果已然酿成,说什么都没用,那便不用说了。昨日之事,既然王爷与王妃都说是事出有因,非是有意为之,那也不用再提了,礼也赔过了,人也探过了,我没什么要国公爷做的,请回吧。”
张仪正有些发愣,眯了眼睛沉默地看着许樱哥。
康王妃再次看向世子妃。世子妃清了清嗓子,同情而羞惭,理解而诚恳地看着许樱哥道:“二娘子,请容妾身多句嘴。”世子妃李氏,出身于在西北只手遮天的梁王府,娘家家大业大,却是别样尴尬,类似于质子般的身份,惯常低调做人,且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棱角早就磨平了,是以表情得当,语气恰当,很难引起人的反感。
许樱哥敛衽一礼,淡淡道:“世子妃多礼,不敢。”
李氏便道:“实不相瞒,我等今日是诚心上门赔罪并诚意求亲的。本来此等大事当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显尊重,但又因事出有因,所以想听二娘子当面说一句实话。”见姚氏准备插话,便微微欠身道:“夫人疼爱女儿,自是不肯委屈女儿半分,此乃慈母心肠,天下母亲一般无二。可其实委屈不了,一则,贵府累世书香,名声闻达,我家富贵,正是天作之合;二则,我公婆明理宽容,绝不会偏帮儿子薄待媳妇;三则,浪子回头金不换,我这小叔虽然早年多有荒唐,但现在已知悔改,对令千金更是倾慕已久,昨日之事虽是无心之过,却是真情流露。年貌相当,家世般配,又是真心实意,还有什么比我们俩家永结通家之好更好的呢?红颜易老,青春易逝,女子嫁人乃是终身大事,马虎不得,是以,还望许二娘子三思,千万不要因一时之气而误了一生。”
这话委婉,却给足了保证和点出了许樱哥面临的窘境——嫁吧,嫁吧,我们两家正好合作,我家公婆也都会护着你,没人会欺负你的。不然谁还敢娶你?姑娘你真的想孤独一生?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趁着年轻的时候早早舀定主意吧,不然等到年老珠黄了想后悔也没办法呀!许樱哥由不得认真打量了这世子妃一通,世子妃不过三十出头,养得白净圆润,团脸挺鼻,一双眉毛长得极好,目光沉稳圆润不见锋芒,整个人和气端庄,大方稳重,的确堪当世子妃、长媳、长嫂一职。
许樱哥由不得想起了康王府的二奶奶王氏。爽利活泼精明大方周到,也是丝毫不见骄矜之气。听闻王氏出身不高,其父不过是一乡间富户,但因早年于康王有救助之功。所以结成儿女亲家,亲事初成,无数人盛赞康王有君子之风。而这亲事成就之后。王氏夫妻恩爱,并无任何闲话传出。这样密不透风的一家人……偏偏有了这么个拖后腿的东西,想来他们一家子也很苦恼吧。许樱哥的目光从张仪正身上扫过,唇角轻轻弯起,露出一丝淡到看不见的嘲笑:“既然世子妃推心置腹,我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我小气做作了。”
此话一出,屋里人心里便都一紧。姚氏等人的担忧自不必说,康王妃有了几分兴致,世子妃则眼里有了几分笑意:“请,早知二娘子是个爽利性子,果然名不虚传。”
许樱哥道:“康王府自是富贵的。王爷、王妃、世子妃都是公道正直的好人,国公爷龙子凤孙也是极尊贵的,这桩亲事更是打着灯笼没处找的好亲事,这点毋庸置疑。若能得到这样一桩亲事,实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张仪正蹙起眉头,目光沉沉地看着许樱哥,唇角越发下垂得厉害。
“可要说这亲事是天作之合却未必可见。”许樱哥轻轻叹了口气,大大方方地看向张仪正:“我有三问,要问国公爷。还请国公爷照实回答,可否?”
总得让人把心气放平才是,且康王妃也很好奇许樱哥究竟想问张仪正什么,便给张仪正使了个带着威压的眼色,示意他要配合听话。
张仪正却根本没看康王妃,只把眉毛扬起又放平。看着许樱哥平声道:“你问。”
许樱哥吸了口气,正色道:“第一问,敢问国公爷可是真心求娶?”
张仪正静默许久,方嘶声道:“自是真心。”
许樱哥接着又问:“何以见得?”
张仪正哑然,屋里众人绝倒,这怎么辩证呢?口说无凭,我说我的心是红的,你偏要说是黑的,怎么办?总不能剖开胸口给你看。张仪正沉默片刻,挑起眉头道:“这是第二问?”
许樱哥点头:“算是第二问。”
张仪正咬牙切齿许久,恨恨道:“我自是真心,从见你第一眼始便再也忘不了你,所以被赵璀打得半死还厚着脸皮蘀你婶娘解围将功折罪,并不敢居功;在将军府别苑见你手臂脱臼便立即蘀你打残胭脂马出气,再为你正骨免除皮肉之痛;旧疾复发,快要半死也只记得你一人,初初清醒过来,便立即央求父母双亲上门赔罪求亲,弥补过失,你可满意?”越说越顺溜,越说越得意,湣鹫婢褪悄敲匆换厥铝恕�
许樱哥不置可否,继续道:“第三问,世人皆重名声,女子更甚,国公爷既如此真心,何不早早禀明父母,遣媒提亲?可不比这样总是窥伺孟浪捉弄小女子的好?”
张仪正的脸一下子板了起来,随即挺起胸膛,直视着她沉声道:“我怕大学士嫌弃我名声不好,不敢轻易开口。”
“所以国公爷便几番坏我名声?”许樱哥一脸的悲苦,惶恐地看看康王妃并世子妃李氏,再回头看着姚氏悲声道:“夫妇匹敌,要般配才是良配。女儿蠢笨,冲动小气,着实不堪重任。与其日后令家族蒙羞,拖累父兄,不如请父母亲准许,容女儿入家庙清修,蘀父母祈福。”言罢长拜不起。
第88章 真情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大变。姚氏定定地看着许樱哥的后脑勺,许杏哥恨不得提着许樱哥的耳朵将她拉起来逼她把适才那话咽回去,孙氏长叹一声,垂眸低头飞速转动腕间念珠,康王妃惊疑不定,世子妃目露不忍。
张仪正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质问道:“我说错了什么?你要问的我都照实答了你,你还待如何?你要怎样才满意?”
许樱哥看也不看他,泪水涟涟地轻声道:“没说错什么,多谢国公爷垂爱,是小女子无福消受。”
张仪正死死盯着许樱哥,脸色阴沉难看到了极点,不咸不淡地道:“二娘子是手臂脱臼也不曾呼痛的人,在昨日那般情形下也敢动手打骂皇孙的女中丈夫,此刻却如此惊吓悲痛柔弱,想是果然乱了分寸。”
皮肉之痛焉能与终身大事相提并论?何况她是个闺阁女儿,胆子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许樱哥差点就反唇相讥,转念一想,真正伤心,万念俱灰之人哪里又有心思与人斗口舌!自己该表现的已经表现完了,于是索性当张仪正刚才放了个臭不可闻的屁,只望着姚氏哀哀道:“女儿不孝,望娘成全!”
姚氏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起身走到康王妃面前福了下去,沉声道:“康王府非是寻常人家,国公爷龙子凤孙,当配温柔敦厚,福德双全之人才是大善。小女福薄,且自小娇养,实在难当大任。还请王妃和国公爷看在她父亲殚精竭虑、鞠躬尽瘁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
得,事情又绕回去了,虽然亲事还在攻防战之中。但两家人已经对彼此的苦衷初步表达了理解,“旧疾复发”乃是不可控制之事,能怎么办呢?既然康王府这么诚心地来赔罪。那学士府也不能完全不给面子,能揭过去的就尽量揭过去吧。可是一转眼,许樱哥便被逼得要出家了!姚氏也郑重把事情的高度提升到生死上去。
康王府这是来赔罪还是来逼死人的?如若许樱哥真因此出点什么事,康王府的名声就整个儿坏掉了,而康王之前所有的作为都更像是笑话,等于是把把柄主动送到政敌手中。一不小心把儿子给生笨了,还有什么办法呢?康王妃敏锐地意识到今日之事不可再行。于是当机立断地扶住姚氏沉声道:“都是妾身的不是,教子无方,叫府上看笑话了。本是令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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