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金唐)-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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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州城虽然大却远不上先前他们经过的冶城那样殷富。
　　“咱们先去一处地方坐一坐。”裴湛入城后，他不急于去刺史府中，沿着城中街道走了一会，带着肆肆转入了一间玉器铺子。
　　那铺子门面并不大，也丝毫不张扬，在这临街的店铺中并不起眼。而肆肆随着进去后，目光四转，却不得不暗赞这铺子里头一切装点布置都十分用心。
　　四壁沉木墙上嵌放着各种翠绿通透的的大件雕饰，而其下又摆了几个展柜，质朴的木纹映衬着上头玉石温润凝萃，愈发古雅。
　　店铺中并未熏香，而是折了几只红梅插在白净的瓷瓶里头。
　　那铺子里面的柜台处，站着一个三十许的女子，她头发挽得松散，低垂着头时，就有几缕青丝垂下。“客官要些什么，随意看。”
　　“茗姨。”
　　裴湛看着那妇人，忽然出声。
　　一直低垂着头的女子僵了一僵，才迅速抬起头来。霎那之间，她的眼中就已经是绻聚了水汽，泪眼婆娑的快步迎了出来。然而，她方才一直情急才忘了分寸，此时想起，在离着裴湛三四步地方急忙停住，深深弯下腰去做了一个礼，“王……”
　　裴湛立即上前，扶着她的双臂止住了她，低声道：“茗姨……”
　　那女子抬起头来，歉然的笑了笑，用袖子低头拭去眼中的泪，“是我糊涂了。”说着她转过身去将铺子给关了起来。她女子年纪稍长，大约已经有三十，但那仍是不改她钩心摄魄的媚色，虽稍有几分丰腴，肌肤却白皙胜雪，低眉一笑就是一段难掩的风流。
　　“王爷平安归来，属下也可放心了。”
　　“茗姨……”裴湛望着她，略将这几次咬重了说道。
　　“尊卑有别。”那被唤作是茗姨的女子神色坚决，她目光一转落在了肆肆身上，几番踌躇欲语，却最终按捺住了，“王爷可要即刻去陈大人那？”
　　裴湛摇头，对着一直落在后头也不靠近的肆肆道：“过来些，茗姨哪里是吃人的？”
　　那茗姨是心思通透的女子，见说话从来沉稳的男子突然会说出这样的笑语，自然就都明白了。她嘴角噙起亲近的笑来，亲自走到了肆肆面前挽住了她的手臂，笑着道：“宋姑娘快瞧瞧茗姨可是会吃人的？”
　　肆肆极少被人如此亲近的挽着，但偏偏被这女子这样亲昵的挽着也并不觉得难受。刚经大难，肆肆此时也不由抿唇附和着般浅笑了起来。这样心思玲
　　珑的人，既然知道裴湛落了难，那自然知道自己的名，所以也无需多惊奇。
　　“王爷，不如先洗漱一番？”茗姨心慧，立即带两人去了后院去梳洗，转瞬之间就连衣裳都准备好了。
　　肆肆和裴湛的房间紧邻着，热水皆是送到了房间里头。水汽缭绕，肆肆将整个身子都沁入水中，漫过肩头。她手搁在浴桶上，头也侧枕在上头，怅然想着先前一切，只叫人……觉得惊心动魄，就是现在想来都让人后怕。
　　不过，好在都过去了。
　　“咚咚咚。”外头有人敲门。
　　肆肆蓦然一紧，压着声音问道：“谁？”
　　“宋姑娘，是我，茗姨。”
　　茗姨？肆肆拧了拧眉又道，“什么事？”
　　然而伴着她这话确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明明下了房闩，而茗姨却是这样轻巧的走来！
　　随后紧接着又是一记关门声，“宋姑娘莫怕。”她步生莲花而来，婀娜多姿，“王爷让备下一条皮裘给姑娘御寒，茗姨手上正巧有一条貂裘，姑娘看看……”
　　肆肆不待她说完，匆匆打断，脱口道：“喜欢，多谢茗姨。”
　　茗姨“扑哧”笑了一声，这才微停了脚步没有径直朝着她这处走来，而是折转到某处将手中之物放了下来，口中还笑着说道：“好孩子，你也算开口喊我一声茗姨了。”
　　肆肆如何不懂她这话里头的意思，愣了一愣，却只当做是不明白一样，“茗姨这样照顾肆肆，不肯唤人岂不是不懂规矩了。”
　　而那茗姨也不多说，笑意不减，曼声道：“罢了，我也不打扰姑娘了。”说完这话就立即出去了。
　　肆肆听那门被重新关上，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不多会儿后，就起身了。那些新备下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尺寸刚好，然而此时她忽然脸色一变！那两样东西怎么不见了？她目光在四处搜寻无果后，急忙将最后一件衣裳穿好，并未去拿那件貂裘披上就疾步推开了门。
　　而门外早就站了一侍婢模样的女子，见她出来的，欠了欠身，柔声说道：“王爷吩咐，若是姑娘要找王爷就随奴婢来。”
　　肆肆面色越发不善，咬着牙齿逼着自己沉下气来，随着那小婢女入了一处小楼的二楼。还能是谁拿的？进她房间的也只有茗姨一人！而茗姨自然是听命于他的。
　　而里头，茗姨正
　　在同裴湛说着话，肆肆也不靠近，只是逆光站在门口。
　　“王爷，今日晌午，苏斥川和驸马爷就已经是押送了一批粮食前来，此刻正停驻在冶城。”
　　裴湛点头沉思后略抬起头，朝着肆肆看了一眼。
　　“继续说。”他虽然此刻看着她，但这话却是对着茗姨说的。
　　茗姨眼中闪烁，迟疑了一下，也就立即回禀道：“渠王兵败，率领残余部队退回了嘉州，二十万大军只余下不足十万。”
　　“潮州百姓如何？”
　　“潮州城被大水所淹，如今仍全都在唐格深山中，粮食已不济。”茗姨边说，面色越发严肃了起来。
　　裴湛皱眉，“好。”他望向茗姨，低声道：“茗姨，这些年，难为你了。”
　　一个弱女子，只身一人来到此地，替裴湛掌管着西北七州三城的情报，巨大的网络情报皆是她一手安排起来，不可谓没有手段。茗姨听这话，眼眶微微一红，不由得动容了起来，“王爷，这本是属下该做的事情。”
　　忽然外面有人低声道：“茗姨，刺史大人说来了客人，请您一道去相陪。”
　　茗姨打量裴湛的意思，见他点了点头，她才对着外面通禀之人回道：“知道了。”说完后对着他欠身便退下了。
　　裴湛这才抬眸正视着肆肆，轻喟一声：“你知道了？”
　　“王爷唤了人在门口，不就是料到了我会知道？而且……这东西关乎肆肆性命……”肆肆皱着眉，站在门口不肯上前，“还请王爷还给我。”
　　她才沐浴，脸上红晕未褪，隐约还有股幽香。若是沉眸凝视去仔细看，就能见到她此时长睫微颤，漆黑的眸中闪亮着，像是在克制着的脾气。
　　裴湛闲散的坐着，一袭清逸白衫，半干的乌发垂肩，“苜香鼎和那楠木小盒确实都在我这。”　　　　　　　　　　　　　　　　　　　　
　　



☆、收两物

　　肆肆眸中衔怒；不禁朝前跨出一步，压着声音道：“王爷何苦要为难肆肆？”
　　那个坐在上座的男子只是稍低着的头，端起手边茶垂眸抿了一口，继而悠闲的说道：“你不是也曾说过有利必有敝？”
　　“怎么知道规劝我，在自己身上却视而不见了？”他搁下茶盏，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望着她；“不如由我收着。”
　　肆肆咬牙，他这话竟是没有半点要返还的意思。她看向他；目光不禁稍稍软了几分下来，哀声道：“王爷；此二物关系肆肆的性命。”
　　裴湛点头，淡然说道：“我知道。”
　　她见他如此软硬不吃，只摇了摇头道：“王爷你不知道！”
　　“王爷能断得了这东西；肆肆却早已经离不开。”她口中低柔的说着，这声音微低，听了不免叫人心生绝望。
　　裴湛忽一拧眉，挪转了看着她的目光，开口打断道：“我已经下令让去烬过来了。”他竟没有半丝动摇，仿佛这事情早已经是思虑良久了的。仍由她如何示软，都无从改变他的心意。
　　肆肆张了张嘴，艰涩笑道：“没有用的。”她气急，甫得低下头，捂着唇咳嗽了起来。前几日的冰天雪地她没有咳，反倒是现在一声紧着一声催命似的咳了起来。
　　她心肺早就被伤了，所以才会每每在气急动怒的时候不停的咳。
　　裴湛眸光终究是柔了几分，起身抓起身边大麾走至肆肆身边。他将那大麾的手中抖了抖欲披在肆肆肩头，可又迟疑了一下僵在了半空中，像是经过了一番争斗过后，他才终将之披了上去。
　　肆肆咳罢，侧转头过来瞥了他一眼，“这……根本对我无用。”她叹了一口气，神情无悲无喜，将自己肩头的那件大麾褪下来，抱在臂弯间。
　　“王爷，多谢美意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将那大麾搁在了一把椅子的扶手上后，便转身径自离开了。
　　裴湛微微眯着眼，看着她的背影离开，“肆肆……”他蓦然开口喊停了她。
　　肆肆微侧转着身，却连脸都没有彻底回转过来，似乎只待他说完她就立即要走一样。
　　“你又何必……这天下奇人能士颇多，也未必不能……”
　　若是曾经或许还有，可如今，肆肆抬起望着的天空，弯唇苦笑，“王爷若是不信，只管喊去烬先生来就是了。”她也不多说，只
　　留了这么一句话来。
　　她竟然是一点希望都不抱了。
　　裴湛一人留在原地，半晌，他沉声道：“来人。”
　　在这处的密探立即有人出来，低垂着头等他的号令。
　　“让去烬三日之内必定赶来冶城。”
　　那人不敢有任何迟疑，立即飞身离开。
　　到了的晚上的时候，茗姨终于是回来了，带了一身酒意，朝着裴湛的欠身道：“王爷，属下不及更衣，但这事情确实是有几分的古怪。”
　　“茗姨，你讲。”裴湛此刻正坐在密室内，低头翻阅着整理成册的各方情报。
　　“今日陈大人府中来了一大批人，他特地设了晚宴让属下一同去作陪。”茗姨皱着眉，好似有些想不通似的。要说能是让一州刺史大人如此殷勤招待的人，必然是显赫之人。
　　可若单单是此种情况，却也不会让茗姨如此惊疑不定。
　　“可是发现了什么？”裴湛抬起头来望着她，他心知眼前这位虽然身为女子，却是心思细密，稍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属下发现，发现陈大人喊其中一个青年叫……谢少爷。”
　　裴湛也不由得沉眸思量起来，“北裴南谢，你说的意思是……？”他言到此处不由的得挑眉看向她。
　　茗姨心头也犹如压了一块重石一样，点了点头。“属下唯恐就是这谢家的人。”
　　“谢家来人了……”他口中轻轻的喃着这一句，不由人微微眯起了眼。“是何样貌？”
　　茗姨蹙眉想了想，立即回道：“那位谢少爷气度倒是不凡，但看起来有些憔悴，年纪也不大，大约二十许。”
　　裴湛将手中持着的那本卷宗放了下来，凝思一想，就摇了摇头，“谢家嫡出的少爷最年少的一位也大约二十□了。”
　　不对，年纪对不上。
　　茗姨却越发觉得奇异了，又问道：“或许是旁支的少爷？谢家财可通天，就是见到谢家旁支，只怕官员也都莫不是要奉承巴结一番的。”
　　顿了顿，茗姨又突然想了一件事情，“那位谢少爷，额头上好像有伤。”
　　裴湛目光骤然一沉，默了片刻，随即招了一人前来，吩咐道：“去请宋姑娘。”那人得了命令就立即出去了。
　　“王爷
　　……这就要走了？您手上还带伤！”茗姨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舍。
　　裴湛点了点头，“无碍。”他起身走近了两步，正站在她的前头，“茗姨，延州这边，恐怕还要你照料两年。”
　　茗姨脸上原本一黯，但是猛然听见了他后面之话，又惊又喜了起来，连着声音都带着颤意，“王爷……这可是真的？……属下，总算是盼到了……”
　　裴湛默然，算是承认了，“那人现在越发不信任我了，这次大败渠军他必然会有动作。”
　　“王爷万事小心，属下在这边一定会准备妥当，只等……只等王爷到那时候振臂一呼。”她虽然只是一名女子，但说出来却是叫人莫名热血激昂，仿佛隐忍期待了许久的事情，终于要来了。
　　裴湛垂下眼帘，低头将披风上的那风帽兜在了头上，而此时，肆肆正被人带了过来。
　　茗姨瞧了她一眼，迟疑着开口道：“宋姑娘体弱，王爷不如让她留在属下这修养几日。”
　　然而裴湛却没有应这话，目光直接落在肆肆面上，“我门去延州刺史府中看一看，到底昨日那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肆肆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裴湛已经是阔步朝外面走了去。
　　茗姨上前了几步，带了几分尴尬为难之色道：“宋姑娘的……对不住了。”
　　肆肆抬眸，明知自己的东西是她拿出给裴湛的，却也没怨到她头上的心思，可若是说一句无事，她也是做不到的。最终，她只是淡漠的收回目光，不发一言，转身就跟着裴湛的方向走了。
　　茗姨站原地，倚在门口看着那一前一后的两人渐渐远去，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两人……
　　肆肆和裴湛到了刺史府之时，大门也早已经是被紧紧的关了起来，门外无一人值更，唯独檐下还有两只写着“陈府”二字的灯笼在迎风晃动。
　　两人策马而来，如今下了马，裴湛当下上前去击打了那门环。不过是敲到了第二声，就立即的有人回话：“是谁？”
　　裴湛不紧不慢，将手慢慢收回，才开口道：“让你家大人出来见孤。”
　　“我问你是谁……”里头那人见来人没有报上姓名，下意识就不耐烦的嚷了起来。只是他还算头脑灵活，随即反应过来，蓦然收住了声音。迟疑了片刻，传来一阵搬动门闩的声音，里头有人将这硕大的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出来看
　　了两眼，才道：“我这就去请我家老爷。”
　　说着，门又被合了起来。
　　等了片刻，这刺史府的大门果真是开了起来，而那门后头却并未有刺史陈大人，而只是一个精瘦的男子。
　　“这是大管家。”那门仆躲在后头嘀咕一声。
　　那男子摸了一把自己长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着两人，笑眯眯的说道：“刺史大人在接见客人，不知道两位是……？”他方才听这个门仆口口声声说道门外敲门之人自称是“孤”时并不相信，这天下能用得了这个字必然就是天家出身的王爷。而这小小延州，又几时有王爷踏足过了？更何况，王爷又岂会是在夜里只身前来？
　　裴湛冷眼睨着他，声音淡漠着又说了一遍，“叫陈纪出来见孤。”
　　大管家被他这气质神情一吓，将原先端着的架子尽数卸了下来，立即对着边上之人道：“速去请大人来。”
　　而他身边之人还多有疑虑，“可是大人说不可去打扰……”　
　　“你去，速度！”精瘦的陈府管家此时哪里容得旁人啰嗦聒噪，一蹬眼喝道。说完后，他不时打量那两人，只陪笑着说道：“这就请了刺史大人，两位稍后。”
　　不出一会，果然是有两三人疾步而来，待到为首那人看清了裴湛的长相，还没有靠近就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臣延州刺史陈纪参见晏亲王。”那谦卑伏在地上之人正是延州刺史。而原本周遭的那几人见自家大人都跪了下来，双腿一软，皆是忙不迭跪下了。
　　此刻裴湛仿佛是有意刁难，不发一语，更不喊他们起身。依茗姨所言，他遇险的事情并未散布出去。他们先前不相信他是王爷，也着实情有可原，因为大膺制度，藩王不得擅离自己封地。
　　肆肆看出他这是故意给他们下马威，她抬眸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天家贵胄。光这一分睨视天下的气度，就完全不似前几日在那破屋中轻笑浅语的男子了。
　　他属意天下，也终究是再次回到了这场角逐中。　　　　　　　　　　　　　　　　　　　　
　　



☆、夜候人

　　两人被那刺史陈纪殷勤的迎入内堂；裴湛坐在上位起先并不发一语，目色冷冷寻过几人脸上。
　　陈大人打了一颤，立即上前赔罪着道：“王爷见谅，下官并不知道王爷驾临……”
　　裴湛冷笑着道：“你府中下人说……你在见重要的人，不可打扰？”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些许不悦的味道。
　　“额；这个……”刺史陈大人被这话一噎，显得支支吾吾；难有一句痛快话出来。
　　“罢了！”裴湛越发蹙紧眉，摆了摆手。
　　而刺史大人见到他这模样；以为是动怒了，便将事情的原原本本都道了出来，“是锦绣谢家的少爷；途经延州就前来拜访下官。”
　　肆肆并未落座，只站在裴湛的身边，就连着头上那一顶风帽也都没有揭下来。她听闻这话，微有些惊讶，锦绣谢家？她自然听过这锦绣谢家的事情。天下姓谢的千千万万，但也唯独只有江南的谢家才会被冠上“锦绣”二字。只因为这谢家富足天下，却甚是懂得收敛，懂得财不独占。每每大膺有事，第一出钱鼎力的便是这谢家。所以纵然财气通天，皇帝却更加纵由着它去敛天下之财为己用。
　　肆肆抿唇，分明裴湛让她同来是见识一下昨日那位少爷所言是真是假，怎么现在又出现这位的锦绣谢家的少爷？她心中猛然咯噔一声，难道……那商队就是谢家的？
　　裴湛将身子靠在椅子上并不说话，看是散漫闲适，却更加叫人觉得气势逼人。
　　陈纪脑中猛然一个激灵，想起了一件事情，惴惴不安的回道：“王爷，下官这就去请谢少爷来拜见。”
　　随即他的身边跟着进来的一大队人随他迫不及待的退了出去。
　　肆肆正思忖着，才发现他并未发一语，却都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而裴湛也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缓缓笑了笑，眉目清俊，口中低语道：“且看看到底是怎么一个锦绣谢家的少爷。”
　　他的目光发亮，肆肆略垂下眼帘，沉静的听着。
　　不出一会儿，那刺史大人就领了几人而来。他身后的有一人虽然低垂着头，但是身量像足了那商队中的古怪少爷。
　　几人纷纷恭谨的行了礼后，裴湛才蓦然出声，“你是谢家哪房儿子？”
　　那穿着墨缎的青年低沉着声音回禀道：“草民是谢氏长房第六子谢柏言。”他声音沉静，镇定自持，并没有半
　　点慌张，且说出来的话条理清晰，哪里像昨夜那个疯疯癫癫之人？
　　裴湛坐上位，轻哼了一声，也没有应他。
　　大约是这声音也太过于熟稔，倒是叫那自称谢柏言那人后头跟着随行的一人忍不住抬头偷看。这一看，他脸色便是巨变，“你……你们……”
　　他突然被惊，居然就堂而皇之的抬起头，直接将几个“你”字脱口而出了。
　　裴湛嘴角带着笑，微微上挑着，倾身上前，“‘你’……什么？”
　　“王续！”谢柏言突然转头，对着后头男子低喝一声，“不得在王爷面前失礼。”
　　王叔听了这一声训斥纵然脸上惊讶未退，也随即将头垂了下来，恭恭敬敬伏着身子，道了一声：“王爷，小的知错了，求王爷恕罪。”
　　裴湛轻轻笑了一笑，不以为意的模样。
　　而站在他身侧的肆肆却越看越觉得古怪，这少爷分明就是昨夜在他们车上的吵闹不休的那人！到了今日却又神色正常，言语得体十分有分寸。你说事情是什么？看王叔分明就是想要开口指认他们，但这少爷却开口制止了。
　　“都散了。”裴湛好似一番兴致都被磨尽了的模样，侧头对着刺史陈大人说道：“今日，孤也路经此地，只怕要在陈大人府上叨扰一宿了。”
　　刺史大人并未想到裴湛会留下，大有些受宠若惊的神态，随即道：“王爷肯屈就是让下官这寒舍蓬荜生辉。王爷和……这个姑娘且随我来。”他目光落在肆肆身上，虽有疑虑却不感逾越只喊一声姑娘。说完，随即就喊了人去收拾了邱掠院出来。
　　等到了那邱掠院，裴湛屏退了伺候的下人，在肆肆和他自己之间的桌面上用小炉煨了一壶酒。他极少沾此物，现在却不知为何叫人送了一壶过来。
　　肆肆心知他是带着自己在这等人的，所以也不急躁，只耐下性子来等。
　　两人对坐了一会后，门外果然有人敲了一记，“王爷……”伴着那敲门声，有人在门口恭谨低唤了一声。
　　“进来。”裴湛将杯中残余之酒仰头一饮而尽。
　　门是虚掩着的，早就等着人来了。门外之人只要稍稍伸手一推，就会被打开。
　　肆肆见进来微矗立在门口之人，旋即明白原来裴湛此行的目是谢柏言，或者说……是锦绣谢家。
　　谢柏言立在门口深深
　　行了一礼，“草民见过王爷。”
　　裴湛眸光淡然的扫视着他，示意他将那门关上。他指尖漫不经心抚着那杯沿，一边悠然说道：“你岂是见过孤，更是对孤有救命之恩。”
　　那立在门口之人正转身将门重新关上，听见这话，迅速转过身来，垂眸颔首，“王爷福泽深厚，自由神灵庇佑。”
　　裴湛神色骤然一紧，“神灵？”他轻轻的笑了几声，“孤从来不信鬼神之说，难道……谢少爷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给鬼神来操纵？”
　　谢柏言闻言，惊了一惊，立即抬起了头。他眸色纠结不定，好似在深思着这句话，晃了晃神，他压低了略了几分阑珊之意，“不愿意……又能如何？”
　　这番话，被他说得无奈至极。
　　肆肆打量他眉眼，离得这样近，她方才彻底肯定这男子就是昨日疯癫的那个。而他，竟然就是锦绣谢家长房子嗣！
　　裴湛似乎并未将他这话放在心上，朝着谢柏言遥遥举了酒杯，“来。”
　　肆肆端起那红泥小火炉上的酒壶，将谢柏言面前桌上的空杯斟了满杯的酒。
　　谢柏言迟疑一记，却还是跨步上前，端起了那酒杯，先是道了一声谢王爷，又谢了肆肆。
　　“江南的锦绣谢家，长房谢猊婓膝下六子六女。”裴湛将那酒杯递至唇边抿了一口，笑着说道：“可孤听闻，谢家的老六今年也理当二十又九了，并不是你这般年纪的。”
　　谢柏言双唇才刚抵着杯沿，将饮未饮，耳中钻入这话，也不得不将端在手中酒盏缓缓放了下来，“王爷果然好记性……草民的确并非是谢家老六。”
　　顿了一顿，他才继续说道：“草民是谢家早已对外宣称夭折的第七子，谢柏壬。”
　　肆肆不禁心头一跳，他竟说自己是谢家已经夭折的第七子！是一个被传早亡之人！
　　裴湛眸中也稍稍生出些疑惑，他早已经料到了这人必然不是谢柏言，但也没有想到他是这样一个身份。
　　“只因为谢家长辈笃信鬼神之说，认定了草民被恶鬼缠身，才会草民七岁时对外发布了丧讯。”
　　他身为谢家嫡子却早已被谢家除名，他明明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却被说成了死的。肆肆吸了一口气，却又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他……这番话若是真，若是真的……
　　“那昨日你是……
　　”许多悬疑没有解开，她忍不住出声询问。
　　谢柏壬面色微白，咬牙方才说道：“昨夜之人的确是我……”他抬眸看着肆肆，神情也好似有些晃动，“草民的确患有癔症……”
　　肆肆心中咯噔一声，癔症？
　　那青年的手蓦然一垂，端在手中酒盏也“哐”一声磕在了桌面上，那声响并不大，却是将他惊了一下。谢柏壬陡然回过神来，起身对着裴湛跪下了身子去，“王爷……”
　　“怎么？”裴湛长眉微皱，隔了片刻道。
　　“求王爷……救草民一命，草民愿意竭尽一生为王爷效忠。”
　　裴湛伸出手，对着谢柏壬抱拳的手臂虚托了一把，“孤受你救命之恩，此话说了，岂不是见外？”
　　“到底何事，不防直说。”
　　谢柏壬顺着裴湛的意思坐了下来，只是坐得有些局促，他一只手搁在桌子上微微握着拳头。“草民过荒原与王爷巧遇，完全是因为半年前，草民随六哥谢柏言从家中出发到了大膺各处游历。”
　　“而六哥在途中不幸染病……”说到此处，他停了一停，仿佛在平复情绪的波动，神态凄恻“王爷大约也看见了……那口棺材。”
　　裴湛并未有半点神色变化。
　　“族中早有传闻，草民八字太煞，会累及全族，唯独六哥不信这些。草民在谢家发病并无大夫救治，而祖母只会叫人将草民捆着扔在佛堂，说是要驱尽鬼神。”
　　“王爷您说……草民此刻扶着六哥灵柩回去，可是一条死路？”他长相并不出众，看上去只叫人觉得敦厚稳重。
　　“那又何必回去谢家？”若是家早已不是家了，再回去也是徒增一丝怅然罢了。肆肆轻轻的喃了一句。
　　“你想要……整个谢家？”裴湛不动神色，突然出声说道。
　　谢柏壬被裴湛一言戳中了心思，也不反驳，反倒是跪在了裴湛面前，“若得王爷……相助，将来……整个谢府都将听任王爷差遣。”
　　“啪啪”裴湛击着手掌站了起来，“现今谢家数房子嗣明争暗斗得如此厉害，你一个被谢家宣布早夭了的人可能掌得了谢家的大权？”
　　他自高而下看着谢柏壬，毫不留情面的一一指了出来。
　　是的，谢柏壬如此近况，如何能保证可以力排重阻，最终获得大权呢？肆肆暗暗一叹，
　　这无非是要裴湛压他一次豪赌！而谢家依附的是沣帝，若是赌输了……
　　“况且，你声称自己是谢柏壬，可有凭证？”　　　　　　　　　　　　　　　　　　　　
　　



☆、烧契约

　　方才这一切通通都只是他的一人之言而已；他不是谢柏言，难道就一定是那个早夭的谢柏壬了？
　　这被质疑着的青年依旧跪在地上不挪动半点，但他越发挺直了后背。他仰望着裴湛，稳了稳心神，肃然说道：“王爷若是不信，草民说什么；王爷都是不信。”他从自己从自己袖中掏出了一件物，双手呈上；“这是草民六哥所持的腰牌，谢家子弟过了弱冠之年都会有这样标示身份的东西。”
　　裴湛端着架子；目光睨了一眼后，才将其拿在了手中。只是他颠几下后，又随手将之反扣在了桌面上；“这牌子确实不假。”
　　谢柏壬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即道：“草民没有……无论草民有没有到弱冠年纪，都不可能拥有这样的牌子。”
　　肆肆默然，他若真是被族中发了丧的，自然就不会有这东西。
　　“王爷明鉴，草民的的确确是谢家长房嫡子，所言也并没有半点不实之处。”谢柏壬深深俯□子，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他不待裴湛有丝毫言语，就开口说道：“王爷大约是愿意相信草民之言的，要不然……何必在这漫漫深夜等着草民前来？”　
　　裴湛又击了两声掌，而后抚着自己的手掌，慢悠悠的说道：“不错，孤是愿意信你。”
　　跪在地上一直垂头不起的那人，仿佛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多谢王爷。”
　　“孤是信你，可也不是非要助你一臂之力不可！孤倘若是襄助谢家里头任何一人，他大约都能给孤这样的回报。”
　　肆肆闻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