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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小周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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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是,怎能在这满座的宾客中提出来?”
  林虎子蹁跹一笑:“末将自会向王夫人提亲,只是若这一段姻缘由官家钦赐,末将会感到无上光荣,还望官家成全末将与周姑娘的金玉良缘。”
  在席的王夫人扬了扬眉,冷声道:“来向犬女说媒求亲的也不只林将军一人,难道普天之下就只有林将军一个未婚男子了吗?”
  王夫人知他是草莽出身,又是闽国余孽,虽有神勇、屡建奇功,但终非良婿,所以也就冷言冷语了。
  林虎子不以为意,说道:“天下未婚男子虽多,终究不如末将。”
  “林将军此话未免也太强词夺理了。”说此话的却是在座的皇七子李从善,他十七八岁的年纪,容长脸面,也是个俊秀的翩翩公子,只是眉毛压眼,鼻歪唇薄,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纨绔感觉。

  ☆、第六章 相见欢(4)

  他摇着象牙骨扇,款款从席间走了出来:“夫人没答应自然有没答应的理由,林大将军何必强求?况且天涯何处无芳草,林大将军何必为了一枝独秀而苦苦奢求?林将军这么想娶妻,本藩的身边都是貌美如花的女子,到时候选几个送到将军府上,如何?”
  林虎子斜乜他一眼:“多谢七王爷费心。只是末将的眼里,唯有周府的千金。”
  他此言刚落,皇七子像是听了一个好笑的笑话,大笑起来:“真是感人呐!哎呀,只可惜林将军一厢情愿,还不知道本王也已经求娶周府的千金了。林将军说说看,周府会将女儿嫁给你还是嫁给本王呢?”
  林虎子蔑视地扫了一眼李从善,冷哼一声:“就凭你想跟本将抢,那也得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李从善被噎住,颜面扫光,望向国主道:“谁无礼鲁莽,谁仪表堂堂,想必官家自有决裁,请官家早下决议,免得让某些粗人抢了彩头!”
  王夫人道:“两位大人都别争执了,小女年华尚小,过些年再议亲事便可。”
  国主趁此附和道:“夫人所言甚是!既是小女年龄尚小,那就不便再议。”
  林虎子如噎在喉:“可……”
  国主朗然截断他的话:“朕知道,林将军至今孓然一身,府中更是缺少女子打理家业,既是如此……”
  他轻击手掌,隔扇的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群宫娥,满殿的莺莺燕燕,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美人都是圣尊后特意为国主所选的宫人,只是国主从来都不对她们正眼瞧上一眼,闲置在宫中也是白闲着了,索性趁此放了出去,一是免得耽搁了她们的大好青春,二也是图个后宫清净。
  国主道:“林将军看上了谁?只管说。”
  林虎子顿时明白过来,拉下了一张脸道:“末将怎会看得上这些庸脂俗粉?!”
  “林将军好高的眼光,将军诺大的一个府院,总不能没有一两个使唤的女子吧?”国主大手一挥,“都赏了!”
  林虎子还要说什么,那群宫女花团锦簇,很快拥在他身边,劝酒劝菜,哪里还容得下他开口的道理。
  席间,国后一直未曾开口说话,今夜的晚宴上,她觉得十分不舒服,脸色苍白,周身冒虚汗,支撑不住,突然之间晃了晃身子,晕了过去。
  流珠失声叫起来:“哎呀!国后娘娘!”
  嘉敏也大吃一惊,国主忙抱起国后,见她双眸紧闭,面色难看,急声道:“太医!宣太医!”
  殿堂中乍然凌乱,国后迅速被送回了瑶光殿。
  太医很快过来,给国后娘娘切脉诊治之后,恭谨禀道:“娘娘是中毒之症,微臣已给娘娘服下了解毒药,娘娘无大碍,片刻之后就会清醒。”
  “中毒?!怎么会中毒?”国主又惊又怒。
  太医道:“或许是娘娘吃了某些掺毒的食物。”
  国主喝道:“去将国后在宴席上喝过的酒、飨用的食物全都呈出!”
  姚海忙奔了出去,国主又叫住他,“且慢!再去将今夜安排饮食、碰触过国后食物的宫人全都拘起!”
  姚海领命出去,不一会儿就呈了一个檀木托盘,“这些都是娘娘适才用过的御酒和膳食。”
  太医一一验证,却又一一摇了摇头:“都没有毒。”
  国主有些烦躁:“既是这些食物中都没有毒,那么毒从何来?!”
  国后喝下药汤,此时缓缓醒来,只是依然十分虚弱,唇色苍白,看起来十分楚楚可怜。
  国主又是喜又是愧疚,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问道:“你觉得好点了没?”
  国后微微点了点头,眸中有泪光,手心还在颤抖。
  国主心疼道:“你才生产不久,身子本来就虚,今日又如何经得起折腾?你放心,朕一定会抓住那个下毒的人!替你还了公道。”
  嘉敏见姐姐晕厥,心里已揪在了一起,此时见她醒了,知是已无大碍,这才长舒一口气,只是姐姐这番遭罪的模样儿,让她真的很难受。
  国后的额上逼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许是房间里太滞闷,嘉敏命人打开了窗户,可那种有些滞闷的气息仍然没有消失,夹杂着众人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让人觉得几乎窒息。
  嘉敏在殿中四处寻觅那气息的源头,众人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正疑惑间,嘉敏来到国主身边,躬身对国主道:“臣女有一事相求。”
  国主温声道:“你说吧。”
  “房中人太多,气味很杂,请官家让这些人都出去。”
  国主对众人道:“都下去吧。”
  那些不相干的人都已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寥寥几人,浑浊的气味也变得单调了许多。

  ☆、第六章 相见欢(5)

  嘉敏很快嗅出了气味,指着床畔桌子上的妆奁:“那上面是不是搁了香?这混沌的气味从那边散了出来。”
  国主一个眼色,一个宫女在床边的柜台妆奁中搜寻,翻翻捡捡遍了,仍没有搜出任何东西。
  正欲罢手的时候,国后见盒中的一物,心中蓦然一动,命人道:“将那个香袋取过来。”
  是一个鸳鸯水波绫锦香袋,香气馥郁,那股滞闷的香气便是从中散发出。
  李煜一眼就看出了香璎的针线出自何人之手,“这不是庆奴的手艺么?”
  国后道:“的确是庆奴做的香袋,送给本宫也有一年多了,说是挂在帘帐中有怡情怡心之效。臣妾一时忘了,并没有将香袋挂在帘帐中,只是将它束之高阁,差点就忘了,没想到这香气还是一缕缕地散发出来。”
  说着,国后将香缨递给了嘉敏:“你所说的混沌气味可是指的这个么?”
  嘉敏嗅了嗅,神情有一点狐疑。
  李煜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了?”
  嘉敏赞道:“好香法!有蜜香,苏方木香,蘼芜香……调配得当,香氛高华,只是,这里面还有一股清淡的……”
  “什么?”国后也预感到什么,有些紧张地问道。
  嘉敏费力地嗅了嗅,却嗅不出什么气味,只是说道:“这香像是麝香,却又没有麝香之浓郁。在我的记忆中,只在一个江湖郎中的那里嗅到过一次,似乎是产自南方大理的山薇花……”
  说及此,她的神情突然大变,抓住了国后的手问道:“姐姐,你可常常觉得头晕滞闷、失眠惊厥?”
  国后也吓了一跳:“妹妹怎会知道?姐姐这一年来的确觉得精神一日不济一日,晚上睡觉也总是睡不安稳。”
  流珠也说道:“可不是么,自从娘娘怀上小皇子之后,更是昏昏沉沉,呕吐不止,每天只能呆在床上。小皇子不足月的时候就诞下了,娘娘生育的时候更是惊险万分,差点……差点就……”
  流珠不敢说下去,似乎意识到什么,问嘉敏道:“小小姐,莫非娘娘的这些症状与这香有关联?”
  嘉敏凝重地点了点头:“江湖郎中不许我碰这山薇花,说这花是卖往青楼中的,寻常女子碰不得的,未孕的女子碰了不孕,而对于有孕的女子而言,有……有……滑胎之效。”
  一席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国后的脸色惊得惨白。
  太医道:“可否让微臣看看?”
  他接过香袋,嗅了嗅那花香,半晌,神色突然变得肃穆起来,跪地道:“官家!国后娘娘中毒正是出于此!若是毒素在体内积郁不深,全然不会察觉,今夜之所以发作,一是娘娘产后身虚,二是娘娘贪喝了几杯酒,引得毒性发作,这才突然晕厥!”
  国主的脸色极为难看,紧紧攒住了拳头。
  国后颤着声音,泪水盈睫,“庆奴对本宫一直温婉和气,她虽是宫中女官,可本宫一直将她当做姐姐,没想到……没想到她要害本宫……”
  流珠愤愤道:“幸亏娘娘将这个香袋收藏在妆奁中,若是挂在房中,只怕药效还要更厉害,说不好娘娘的贵体早就受损,更不用说诞下皇子……”
  国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好在老天保佑……”
  国主又惊又怒,对宫中的小婢女厉声吩咐:“还不快快将这腌臜东西包了,远远地丢了!”
  忙有小婢应了,依样去做。
  嘉敏只觉得惊心动魄,她远没想到,姐姐看似尊贵荣宠,却步步维艰,一不留神,就会深陷其中,送上性命。
  国后神情凄婉,抓住国主的手腕忍不住地抖,“庆奴想要害臣妾的性命只管拿去就是了,可为何还要断绝皇室的子嗣?她……她苦心孤诣地在香袋中掺了山薇香,若不是妾身福大,又怎能九死一生地生下了仲寓?”
  她的哭诉哀哀切切,衬着她的苍白脸色,越加惹人怜爱。
  国主的脸色铁青,他直直地怔立了良久,终于沉沉说道:“将庆奴赶出宫,守皇陵。”
  庆奴是从小就伴随在他身边的人,如今也升为御前宫女,行止温婉,可谁曾想到她竟是如此地歹毒。
  她真的太让他失望了!
  庆奴被带出了宫,一叠声的冤鸣从殿外传了来。
  “奴婢要见官家!奴婢是冤枉的!冤枉的……”
  “奴婢不想出宫啊……奴婢要见官家!”
  那样的哀鸣夹带着哭诉,是撕心裂肺地痛,国主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带下去吧,朕不想见。”
  可怜庆奴服侍了李煜十余年,就这样被赶出了宫。
  国主留她性命,已是最大的仁慈。
  嘉敏对庆奴的印象很深,数年前入王府时,那个温婉可心的姐姐,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温良的气质。
  这样一个温婉娴静的姐姐,竟也会有如此蛇蝎的心肠?
  嘉敏心中徒生怅然,或许,这世上最难揣测的是人心吧?
  谁又知道在锦绣华囊下,又藏着怎样的心思呢?

  ☆、第六章 相见欢(6)

  王夫人见女儿无大碍,宴会之后,唠叨了些育儿的家常,便也出了宫。嘉敏被国后留下来,在瑶光殿中小住些日子。
  国后倚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而神态却是十分怡然,她爱怜地轻抚着怀抱的婴儿,看着他粉红的小脸蛋,说不尽的慈爱。
  突然,她一阵急咳,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病容。
  流珠忙给她掖好被子,从她手中接过了小皇子:“娘娘产后,身子本就虚,今天又以身涉险,今儿个可是把奴婢吓坏了。”
  “今日若不是本宫自己用了毒,又怎会扳倒庆奴?”
  不巧的是,嘉敏正要入殿给姐姐送药,听到这一句话,心头大震!她停在殿门前,听她们继续说了下去。
  流珠道:“庆奴不过是个女官,值得娘娘下这么大的功夫对付她吗?”
  国后冷笑道:“如何不值得?!她虽然是个女官,却比那些宫中嫔娥还要厉害百倍!”
  “娘娘的意思是……那庆奴对国主暗生了情愫?”
  “她的确生了不该生的情,她名义上是伺候国主的老人了,实则早些年是国主的通房丫头,国主对她十分亲厚,她又是圣尊后亲赐给国主的,一言一行都带了圣尊后的份量,她一直是本宫心头的一根刺,她若不除,本宫心头实在难安!”
  流珠点头道:“圣尊后多次在国主跟前旁敲侧击,提议要国主纳了庆奴为嫔妃。这庆奴看着老实,其实花花心思比谁都多!”
  国后有些恼意道:“只可恨国主对她情分太深,纵是如此,国主仍饶她不死,只将她赶往皇陵!”
  流珠抚慰道:“娘娘就安心吧!那皇陵荒僻,庆奴断了念想,只怕熬不过今冬呢!若是娘娘还不放心,奴婢这就去差人将她圈禁起来!”
  国后这才疲惫一笑,正要躺下休息,突然听到殿外一声“砰”的巨响。
  流珠喝道:“谁在外面?!”
  殿门口,嘉敏摔碎了药碗,怔怔地站在门边。
  国后有些诧异:“小妹?……”
  嘉敏悲声问道:“姐姐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么?”
  国后勉强笑了笑:“外面凉,小心着了风寒,小妹还是快进来。”
  “庆奴当真是姐姐害的么?”
  “小妹,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就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嘉敏心痛如割,眼前的姐姐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心地澄澈的女子,而是让她感到分外陌生,“难道只是因为姐姐不喜欢一个人,就要将她置于死地么?姐姐的心,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流珠斥道:“在娘娘面前,小小姐不可如此放肆!”
  国后的脸色沉了沉,毫无表情地问道:“难道在妹妹的眼中,姐姐就如此不堪?”
  “庆奴何罪之有?不过是得了国主的厚待,得了圣尊后的信赖,姐姐身为后宫之主,理应雍容雅正,难道就容不得一个小小宫女?”
  国后轻叹一声:“小妹,你年纪太小,涉世未深,许多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是么?”嘉敏心情低落,难道真的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流珠在一旁说道:“小小姐尚未出阁,何曾知道大家族里的千综万绪?更何况是在三千佳丽的后宫?娘娘这样做,自有娘娘的道理。”
  嘉敏再也无言以对,她怔怔了很久,是她发现了香袋藏毒,可这一切都是姐姐的精心安排,她就这样被卷进了后宫的争斗,与姐姐联手除掉了庆奴。
  心中,似乎被巨石压着一样难受。
  她转身跑了出去,夜风很大,吹得她的眼睛有些干涩,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何处,只听得远方呜呜咽咽的箫声,那箫声凄婉,似是怀人,又有着无可奈何的嗟叹。

  ☆、第七章 情思诀(1)

  心月桥畔,暗月沉沉。
  朦胧灯光映照着湖面的影子,衬得国主身影孤零零的,他斜斜地倚在雕栏上,手中仅执有一支长箫,横箫于唇边,箫声袅袅,映衬着湖中的弯月,是那样的落寞和孤寂。
  一只雀儿扑棱棱着翅膀,从树下飞过,国主蓦然间惊醒,箫声戛然而止,到此时方才觉得,满绪的惆怅与月光的清辉交织在一起,冷冷清清,靡靡霏霏,挥之不去,又不胜悲凉。
  嘉敏吟咏道:“‘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官家这首《女冠子》吹得凄婉哀怨,想是借曲怀人。”
  国主微微一震,他这份落寞的心思隐藏心底,自以为再无人知晓,却被这样一个娇小的女子瞧了出来。
  再看嘉敏,她耳上戴翠秋叶耳坠,梳百合髻,插一枚银镀金碧玺牡丹草虫簪,着一席联珠花树对鹿纹夹缬主绢衣,袅袅娜娜中,不胜柔弱。
  国主道:“是怀人,怀的是故人。”
  嘉敏幽然问道:“是庆奴姐姐吧?”
  国主空望着弯月垂垂的夜幕,叹道:“自朕解事起,庆奴一直跟随在朕身边,为服侍朕,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也只有她知道朕所爱的香须有一味南山紫气降香,朕最爱的头冠并非是龙头束发金冠,而是白玛瑙束发冠……可是,这样的人儿也得离开朕。难道朕当真是孤家寡人了么?”
  “庆奴……”嘉敏几乎脱口而出,说什么呢?说庆奴是被姐姐陷害的么?
  若是说了出来,国主又如何看待姐姐呢?
  大概认为她是个心计深重、步步为营的女子吧?
  这样的姐姐会让他失望吧?
  到此时,她方才觉得自己的无力。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叹道:“庆奴姐姐也许并不适合留在宫中,去皇陵对她来说也许是更好的去处。”
  国主凝视着她,眼底似乎有澄澈的光亮,“但愿如此,你这样说,倒是让朕解颐许多。”
  “臣女虽少,但也知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尤其是官家身为国君,受万人瞻仰,无可奈何之事就更多了些。”
  国主自嘲道:“朕已经失去得够多,或许,这本就是苍天对朕的磨练罢。”
  他的唇边含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如霁月清风,“谢谢你的善解人意。”
  嘉敏福了福,“夜凉如水,官家请保重龙体。”
  “你也早些休息,别着了风寒。”
  嘉敏躬身送国主离去,望着他翩然而去的身影,心突然就开始疼了起来,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惆怅缱绻在心中,空荡荡的失落像是排山倒海的洪水将她淹没。
  为何,他惹得自己心痛?
  为何,才刚刚分别,却又如此放不下他?
  没有谁能更比他让自己牵肠挂肚,情思萦绕,这幽秘的心思又该如何排遣?
  “哟,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湖边吹风?”
  一个妖媚得有些发腻的声音传来,嘉敏回过神,只见一个佳丽翩跹而来,她眼波带露,是个极为娇艳的美貌女子。
  嘉敏觉得好生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窅娘翩然一笑:“怎么?不认得我了么?”
  嘉敏突地想了起来,那年头,王府中亦桃桥畔的惊人身姿,不正就是她么?
  “原来是窅娘子,这么晚窅娘子还没休息,难道是来看湖中月光的么?”
  “难道小娘子可以在此听官家曲声,我就不能听了么?”窅娘的眉眼高高扬起,眼底中有着沉沉深意,那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嘉敏,竟让嘉敏遍身凉彻,“果真不错,与你姐姐的姿色竟然不相上下,只怕再过几年,你的样貌就要超过国后了。”
  嘉敏总觉得她的一双眼犀利精敛,似能看穿自己,淡淡道:“窅娘子谬赞了。”也不欲与她多说,转身离去。
  不想窅娘在她背后突然说道:“你该知道,你是不能喜欢官家的。”
  嘉敏的心头一震,像是被雷电贯穿全身。
  她这幽微的心思,竟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看透!
  窅娘轻笑一声:“你与你的姐姐,注定只能有一人服侍官家,如果你心存妄想,你的下场只会和今日的庆奴一样。”
  嘉敏转过身,微微一笑:“我不懂窅娘子所说的话,什么心存妄想,什么下场,我是一句话都不懂,只怕是窅娘子想多了罢。”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男欢女爱,儿女情长,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官家姿貌绝美,但凡是个豆蔻年少的女子都会动情思的。”

  ☆、第七章 情思诀(2)

  窅娘说着,娉娉婷婷地走到嘉敏的跟前,嘴角翘起一个怜悯的弧度,“只是可惜,你生就了一副国色天香的容貌,本是与官家的相貌人品最相配的,却不能与官家比翼双飞。”
  她是笑着说的,可话中分明带着浓浓的寒意。
  嘉敏不屑,“不知窅娘子为何要对我说这些酸话,想来必是这些年窅娘恩宠稀薄,如坐冷宫,常年怨气积郁,人也心硬话酸了些。”
  说罢,再不理会窅娘,翩然离去。
  窅娘气得眉毛似要飞起,身边的奴婢菁芜尖声道:“小妮子长大了还是目中无人!主子,要不要让那小妮子尝尝苦头?”
  窅娘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了深不可测的笑意:“留着她早晚是是祸害,不如,我就替国后娘娘除去这个祸害。”
  ……
  嘉敏回到瑶光殿偏殿歇息,想起窅娘的那番话,只觉得那些言语像是针刺一般,深深地扎着她的心,搅得她心神不宁,彻夜辗转难寐。
  一见而生情,情丝却要被生生掐断,只因为她喜欢上了一个不可以喜欢的人。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去爱恋,唯独他不能。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去辜负,唯独姐姐不能!
  此生此世,与他再也不会有缘分!
  若要斩了这份情思,只能忘了他,再也不相见。
  嘉敏辗转一夜,决定自己得速速离开宫中这个是非之地,第二日清晨便向姐姐告辞。
  国后正在用早羹,一盏燕窝银耳羹、一碟鸡髓笋、一碗螃蟹小饺儿摆在案前,国后却并没什么胃口,略略吃了两口就搁下了银匙。
  流珠劝道:“可是不合口味?奴婢这叫御房再送些精致的点心来。”
  国后摇了摇手:“不必了,再多精致的吃食,本宫也吃不下。”
  “那娘娘是在为昨夜小小姐的事的烦扰么?”
  国后轻声叹道:“小妹只怕是与本宫心存罅隙了。”
  “娘娘想多了,小小姐虽然对娘娘存了些误会,但心还是在娘娘这一边的。”
  国后的心稍稍有些安慰,“也罢了。去将这些早点去备上一份,给小妹也送过去。”
  “不必了。”门帘外,嘉敏走了进来,“小妹这就向姐姐告辞。”
  国后的脸色顿时不好看,“才在宫中住了一小日,你就要走?你还在为昨晚的事生姐姐的气?”
  “小妹岂敢?只是宫中规矩太多,小妹实在是住不惯。”
  “如此说来,若是姐姐继续留你,倒是让你不自在了?”
  “姐姐的盛情,小妹只能辜负了。”姐妹两难得相见,嘉敏并不是不想多陪陪姐姐,只是,情非得已,她不得不避开。
  “你真的要走?”
  “是。”
  国后不语,良久,才叹声道:“你既然想走,姐姐也不强留你,只是记得以后要常来宫中看望姐姐。”
  “是。”嘉敏心中微微有些涩意,躬身退了出去。
  从瑶光殿出宫,需经过澄心堂,每天清晨国主都会在澄心堂外的小院中晨练,由此经过,必会遇到国主。
  嘉敏想了想,返身折了回来,问一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内监:“请问出宫还有没别的路?”
  那内监忙客气应道:“有是有的,只是偏僻绕了些,小娘子请随奴婢来。”
  在小内监的带领下,嘉敏绕过了重重曲廊、宫殿,到了宫苑中一处极为僻静之处。
  内监指了指前方:“小娘子过了这座桥,出了北门,就可以出宫城了。”
  “多谢小公公。”
  “小娘子客气了。”小内监做了一揖,匆忙走远了。
  嘉敏才走到桥上,蓦然觉得不对劲,这石桥布满了青苔,十分湿滑,突然一脚踩空,踉跄了数步,跌入了湖中。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这里的湖水是最深的,湖底水草丛生,即使是会水性的人落入了水中,保不成也是九死一生。
  冰凉的湖水已迅速将嘉敏吞噬,她呛了好几口湖水,惊慌失措地拍打着湖水,大声地呼救。
  可此地十分僻静,周围一个宫人也没有。
  国主这日清早正在湖边的亭子里读书,突然隐隐听到有水花扑腾的声音,他搁下书,问向身侧的姚海:“你听到了什么声音没有?”
  姚海竖起了耳朵,凝眉摇了摇头,“好像是水鸭嬉戏的声音。”
  那隐约的呼救声再次传来,国主扔下了书,大震,“是人落水的声音!是她!”
  他分明看到了湖中荡起的涟漪,那微弱的求救声像刀子似地割得他的耳膜撕裂般的痛!!
  他从亭阁翻身跃下,一头扎在了湖中!

  ☆、第七章 情思诀(3)

  这一切发生在极快的瞬间,姚海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不见了国主。
  愣了一瞬,才知道是国主救人去了,姚海吓得不轻,忙慌里慌张地去叫众人来帮忙。
  国主从水中救出了嘉敏,此时她已经昏迷不醒。
  国主抱着她的手已经忍不住地颤抖,清俊的脸上是无助、激烈、不甘、痛心……
  “嘉敏,不要睡过去,不要……”
  他抚着她苍白的脸,切切地呢喃,他紧紧拥着她,柔情地贴着她脸,生怕一松手,她就离自己而去。
  姚海叫来的众多宫人也已经赶到,见到这一幕,咳嗽了一声,众宫人都转过了身回避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国主的心已经彻底沉了下去的时候,嘉敏的睫毛微微翕动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似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涌动的水一波又一波地挤压着她的胸,让她透不过气。
  好似无边的黑暗蓦然被拉开了一条豁口,清风徐来,豁然开朗,那股奇异的幽香是那么熟悉,是她如此贪恋却又不能的香气,她疲倦地睁开眼,眼前是他清风霁月般的容颜。
  他是谦谦俊秀男子,只用那一双清澈又于世无念的眼深深地凝望着自己。
  似乎是,这一眼,这一瞬,已经是天荒地老。
  耳畔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啁啾声,那是清晨的红嘴相思鸟在湖中的芦苇荡里嬉戏。
  嘉敏猝然惊醒,匆忙避开了国主,挣脱了他的怀抱,起身拜谢道:“臣女谢过官家救命之恩。”
  此时姚海忙跑了过来,拭去国主华裳上的水,“官家浑身湿透,请官家回殿更衣吧。”
  国主眼神颇为复杂地看着嘉敏,什么也没说,踏步离去。
  嘉敏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国主离去许久了,才怅然转身,往宫外走去。
  树丛后面,两人正密切注视着这一切,菁芜狠狠道:“那小妮子真是命大,奴婢在桥上抹了些油,这湖又有一丈深,竟没能淹死她。”
  窅娘幽幽道:“今日没让她死,以后只怕就难对付了。”
  菁芜不以为意,“一个还没长开的黄毛丫头,何须娘娘这番挂记?”
  窅娘的脸上浮出妒色,“就是国后娘娘当年入府时,我也没见过国主这番失魂落魄的神情,他们眉目传情,又如何躲得过我的眼睛?”
  菁芜呸一声:“臭不要脸,勾搭自己的姐夫!”
  窅娘冷笑道:“她若不回来,一切都好说,她若回宫,这后宫就没有她的片土之地。但愿她此次出宫,与后宫是非再无瓜葛,否则……哼!”她眸光一冷,似有寒星闪烁。
  嘉敏更衣出宫,乘马车回秣陵。
  撩开了车两侧的车帷,见小径上蒲草茵茵,清风和煦,她萎靡颓废的心情蓦然一振,豁然清明。
  突然,一道黑影突然从林中掠过,将车夫推下了车,赶起了马来。
  “大伯,怎么了?”嘉敏探出了头,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大吃一惊。
  眼前,突然闪过来一张刀刻般的俊脸,满脸的胡须拉渣,露出了大白牙。
  ——又是他!林虎子!
  “小媳妇?渴不渴?相公的水给你喝!”
  嘉敏盯着他,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怒火。
  林虎子的脸上满是笑意:“小媳妇不渴吗?”
  “你为何坐上了我的车?”
  “带小媳妇回家啊!小媳妇还不知道吧,你相公又升官了,国主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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