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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小周后-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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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敏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董华已死,可是罪魁祸首——庆奴,又该如何处置?
有时候,嘉敏远远地站在御园中,看着庆奴专注地采撷用作茶汤的花瓣,或是不顾酷寒冷冽的天气进到水池中拾取晨露,她就有些难过。
这个女子,半辈子都活在对一个男人的痴念之中,可是她注定得不到她想要的一切,这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唯独可怕的是,庆奴将这种得不到的怨恨发泄到别人的身上,胡淑人、黄保仪,还有自己,嘉敏浑身打了个冷噤,她无法想象,如果任庆奴为所欲为,真不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阿茂不知从何处溜了过来,恭恭敬敬地请示道:“今儿是初一的日子,香纸心经都已备置妥当,娘娘该走了。”
嘉敏点了点头,柔仪殿的一行人也不声张,出了宫门到了昇元寺,上供焚香,一切事毕之后,嘉敏尚不觉累,又恰逢今日是个极为难得的晴好日子。
寺院的园林中静谧清和,寺庙主持道:“今日娘娘凤驾来仪,是敝寺的荣幸,老衲前两日刚从一个四处云游的道友那里得到一副棋盘,正想着要赠与娘娘。”
他呈上了一副棋盘,打开盒盖之后,那棋子不过也是常见的黑白二色,并无精雕细琢之样,元英看不出什么,倒是嘉敏知道这棋子不菲,笑道:“这棋子是东洋开掘的玉石,玉石流光溢彩,已是极为难得的材质,再加上这些棋子粒粒饱满圆润,少说也要花六七年的打磨。”
“国后娘娘果然是棋中行家,只是这棋子为寺中的瞎眼僧人打磨,只花了五年不到的时日。”
“无论是五年亦或是六、七年,都是稀有之物,本宫怎可收取如此珍异的礼物?还请方丈收回。”
“举国上下,谁人不知娘娘是棋中高手,这副棋子落入娘娘的手中,才算是真正有了归宿,娘娘若是不收,老衲也只能让其束之高阁了。”
嘉敏只得含笑收下,那莹莹的一颗棋子握在手心中十分润泽,她择了一处山石之中的小亭,展开了棋盘,托腮沉吟,一粒粒地摆放着棋子。
“一个人下棋,又有何趣?”山石处转过来一个翩翩佳公子,曹仲玄青衣青衫,依旧是羁拓之风。
嘉敏已经听出了他的声音,只是专注于手中的棋局,头也不抬道:“鲜有人能与我对弈,故而一人。”
曹仲玄拂动袍襟,坐在桌前,冷言道:“不对弈一局,娘娘大概不知自己的天高地厚了。”
嘉敏不甘示弱:“那就试试。”
两人摆开了棋局,在亭下慢慢地切磋着棋艺起来,不一会儿又有扎着总角的童子沏上了茶,嘉敏一尝,倒是乐了,“还是你制的茶,上一次是桂花香,今日的茶中有山茶花香,衬着此刻的山林野趣,倒也相得益彰。”
曹仲玄目中尽是钦赏之意,嘴里却是不太留情,“品味倒是比寺里的和尚要强一些。”
嘉敏知他惯说了风凉话的,倒也不介意,只是微微一笑,想及他曹仲玄是一个看似刻薄、实则有着大智慧的人,心想这些日子盘绕在心头上苦恼,何不向他诉说?
心下主意一定,手中捏一枚白棋子,犹豫着并不落下,一双妙目凝望着曹仲玄道:“你说你的这颗黑子,我到底是留它不留,若是不留它,你就已经连输三局了,倒显得我一个小小女子手下不留情;若是我留下它,这盘棋对我来说可是危机重重,我的棋局很可能就毁于一旦。”
曹仲玄何其聪明,果然明白他话中之意,“娘娘是借棋问人?这颗黑棋就是你想要除去的人?”
嘉敏沉吟不语,浅浅点头。
曹仲玄道:“既然此棋子已经危及到你的棋局,那就得毫不犹豫地除去。既然宫中有人危害到你的性命,那么这样的人也实在是留不得了。”
嘉敏轻叹一气,“可我实在不忍心。对我而言,要除去她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她是那么可怜的人,若是杀了她,就是往我的心中插了一刀,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宁。”
曹仲玄奚落道:“你虽然聪慧不凡,却太过于善良,总是对你的敌人太过忍让,如果你此时狠不下心,也许终有一天你会被此刻的善心所害。”
嘉敏沉吟不语,眉宇轻蹙,落落寡欢地盯着棋局。
曹仲玄看得实在是不忍心,丢了手中的棋子,说道:“罢了,你若是不忍心杀了她,倒是还有一个办法。”
嘉敏一喜,乌漆漆的眼眸闪闪发亮,“还有什么办法?”
曹仲玄伸手从嘉敏的棋盒里取出几颗白子,摆在黑子旁边,将黑子形成合围之势,然后说道:“你看,你还可以围困它,拘囿它,这样,这颗黑子虽然没有被除去,但已经是无用的弃子了。”
嘉敏看着曹仲玄摆放棋子,沉吟了片刻,想到解开郁结的法子,突然之间茅塞顿开,心中郁结全解,连棋也不下了,抛开棋子起身,对身侧的元英道:“走!我们马上回宫!”
曹仲玄知道嘉敏有了主意,负手而立,凝睇着嘉敏远去的身影,唇边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但愿,他心爱的女子平安而幸福,他会一直用别样的方式守护着她,一直到永远。
☆、第四十四章 柳枝词(1)
庆奴毁了黄保仪之后,心中大为顺畅。都道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要怪就只怪黄保仪敢背叛她,敢和国后交好,有这样的下场也全是保仪自己自找的。庆奴以为此事做得魂不知鬼不觉,完全不知道国后娘娘已经调查出事情的全部经过。
庆奴在国主的茶饮上十分用心,晒干了花瓣烹茶,又是无微不至地端茶倒水,或是久久立在国主的房中,或是修剪房中的盆景,或是温情脉地为国主捶肩揉背,或是通传膳食、殷勤布菜,做得多了,倒与之前的管事姑姑相差无几。
底下的一干小内监小宫女都知道庆奴姑姑的身份非同寻常,对她尊敬有加,因此,庆奴虽然名义上只为御前的茶水姑姑,实际上已经掌管着国主的一切起居。
这一日国主从蓬莱洲回来后就呆呆怔怔的,话也不说,茶也不喝。偏偏到了晚间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那雨水拍打着门前的枯枝败叶,凄凄惨惨;滴入到大鱼缸里,滴滴答答;好似万籁俱寂,又好似气象嘈杂,国主想到保仪对他的诀别之意,心痛神痴,一腔哀哀难受之胸臆无处倾诉,提笔在纸上一会而洒,竟是一首悲伤沉郁的词稿。
庆奴奉上了茶却不走,关了门窗,又为国主挑开了烛芯,柔柔地给他捏着肩膀,关怀道:“怎么从保仪那里出来了就一直郁郁不乐?是不是保仪做了什么对不起国主的事,奴婢听说史书上记载,长夜漫漫,宫中嫔御寂寞,也有找宫外的男子来欢娱的,前一阵子国后招来了那些越人舞者,个个都魁梧挺拔,奴婢还听说当夜黄保仪夜宿移风殿的时候……”
庆奴不是尖酸刻薄之人,这番话也说得曲折委婉,如润物的雨滴,一点点地浸润着国主的耳膜,国主沉浸在黄保仪的诀别之中,并未十分留意庆奴的言语。
对此留意的却是冒雨而来的嘉敏,她刚下了鸾轿,便听得庆奴的这番不堪言论,当下在门口就呵斥道:“住口!”
庆奴住了嘴,对嘉敏恭敬行了一礼,屈身避开数步,嘉敏盯了她一眼,冷冷道:“出去。”庆奴十分不甘心地退了出去。
殿内灯烛如火,风雨之声声声入耳,窗户被风吹开,一丝丝的雨点也飘飘荡荡地进来, 点点泅开了桌上的词稿。
嘉敏拿起词稿,轻缓念道:“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念完心中也是一片怅然,强打起精神,勉强笑道:“这首词明着写闺怨,莫不如是官家自己的心境,只是臣妾心疼官家,又为此劳神费思,不得安眠了。”
“你是不是恨朕?”
嘉敏心中不是没有起涟漪,这些日子的煎熬与痛又有谁能明白?虽说能和好,可再也不能如初,黄保仪始终成了他们之间的一道屏障,一道隔阂,无论多少甜言蜜语、多少偎依相伴都换不回曾经的初心了。
她长叹一气,“臣妾怎会恨官家?臣妾只不过也是个小肚鸡肠的女人,做不到大度,做不到看着官家投入到别的女人的怀抱……”
“是朕对不住,对不住你,对不住黄保仪,朕要穿这一身龙袍有何用!朕脱了它去做一个乡村野夫!”国主说到气恼之处,拨开头上的龙簪,解开了龙袍的衣扣。
嘉敏心酸又心硬,言语中有些讥讽之气,“官家又何妨拿这一身龙袍出气?难道脱这一身龙袍就不是一国之君了么?官家如此,就是打臣妾的脸,世人都不会怪罪官家卸下了江山重担,却要怪责臣妾未尽国后之责,魅惑了国主逃避一切。天下之大,天下的国土也都是国主的,可是除了这深宫之中,何处还有官家与臣妾的容身之地?”
一语如醍醐灌顶,国主颓然跌坐在椅上,苦涩道:“是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可真正属于朕的,也就只有这一隅墙根,一角屋檐。”
嘉敏替国主插好龙簪,国主闭了眼,忽然间将嘉敏拥入怀,紧紧拥着她:“朕好怕,好怕你会离开朕,朕总有一种失落惆怅感,好像现在所拥有的都是梦,都是雾,都是会随即流逝的一切……朕什么都抓不住……”
这一瞬,周嘉敏的身子僵冷如冰。
曾几何时,她曾渴望这份相守可以破除世上的千辛万难,不再辜负荒芜的岁月。
只要,他不辜负她的深情。
雨水滴答滴答,带着初冬的一抹清寒,从窗户的缝隙里吹了进来,吹得她的裙裾袅袅飞舞,吹得她的长发缠缠绵绵,她感到一阵冷索之意,还在迟疑间,已被国主一手擒住了下颌,印上了他的唇瓣,唇舌的缠绵,气息的幽香,悠悠绵绵地氤氲在房中。而她眼角冰晶咸涩的泪水,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不知滴入了谁的衣襟上。
庆奴自窗外窥见到这一切,整个人如坠冰窟中,震怒到浑身颤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好不容易离间了主后的感情,好不容易才让他们一天天地疏离,为何他们还能如此不计一切前嫌地恩爱如初?她不想要这样的结果,绝对不想!
她要将黄保仪受人玷污的事栽赃到国后娘娘的身上,要让国主对国后心生厌恶,要让他们主后之间的罅隙更深!她咬牙切齿,心中打定了主意,只等明天一早就要告知国主此事。
一夜风雨,雨滴单调枯燥,在屋檐下垂下绵细的雨幕,庆奴辗转反侧,满腔涌动的是恨,是怨,是恼,一念及主后此时在红绡帐中,就烦躁地坐直了身子。
如此耐着性子坐了一夜,到了天光熹微时分,有小宫女跑了进来,在庆奴的房门外直唤道:“庆奴姑姑!庆奴姑姑!有诗了!有词了!”
庆奴披了衣服,惊坐而起,推开了门,问那小宫女道:“什么词?”
小宫女兴奋道:“这是国主昨夜着意为庆奴姑姑写的词,今天一大早又叫人特意送了过来。”
庆奴大喜,仿佛枯木逢春,欢喜得迎了上去,接过了小宫女手中的锦盒,打开盒盖,只见一把黄罗扇,黄罗扇下又有一支已经枯萎的柳枝,庆奴看那薄如蝉翼的扇面纸上果然是俊逸的一行行书,喜得脸上都像是漾着阳光的秋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金子似的水波。
那小宫女是个极为伶俐的人,笑道:“恭喜庆奴姑姑,能得到国主的诗词馈赠,那可是只有国后才享有的福分呢!看来姑姑在国主心中的地位不浅呢!”
这话让庆奴的心里颇为受用,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有昭惠后和当今的国后才能漾起国主的诗情画意,不曾想自己竟也能让国主赋词一首。
看来,天长日久,国主倒是惦记着自己的好,只是,她不识字,也不知道这词中所写何意,铺开了扇面让那小宫女赏览,问道:“我不识字,你倒是识得几个字的,你帮我念念,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小宫女接过了纸扇,认真地一字一句念道:“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消魂感旧游。多谢长条似相识,强垂烟穗佛人头。”
庆奴听着那诗词清雅娟娟,心中十分喜爱,只是不知是何意,更听到了什么柳、什么穗之类的,好似是将她比作了什么,却又不太确定,问向小宫女道:“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小宫女也摇了摇头,“我只是识地几个字而已,若论起解答诗意,我可是半点也不清楚。”她拿起盒底的柳枝端详着,“奇怪,国主为什么还给你送了根枯柳,再说现在正是百草枯败的节气,为何偏偏要咏柳呢?”
“柳枝尚且知道见春羞,更何况于人呢?”话音未落,国后已经进了院门,那小宫女在嘉敏的示意下,福了福身,退出了院门。
庆奴听得国后的语气,顿觉来者不善,又听得她话中之语似乎别有深意,一颗滚烫激动的心登时了冷却了大半分,行礼之后面上却带着几分冷淡的恭敬:“奴婢的下榻之处,不堪娘娘的玉足登临。”
嘉敏道:“你不是不懂国主赠予你的诗么?本宫可以帮你解疑。说白了,国主是以柳枝喻人,比喻你年华已逝,风情渐老,国主对你不可能有怜惜恩宠之情。”
庆奴的心至此已是冰侵入骨的凄冷,可她极为不甘心道:“奴婢不相信,奴婢从来就不信国主会这样嫌弃奴婢,他写作的这首词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嘉敏颇为不屑道:“不是这个意思?那又是什么意思?别傻了,千古以来男人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喜爱年轻美貌女子。”
庆奴仓惶地摇头:“国主仁慈,国主跟他们不一样!”
“国主就算是极为宽厚仁慈的人,可也是个男人。你也不想一想,你若是真的美若少女,国主怎会一直以来只让你做他身边的奴婢,而不封你为她的嫔御?”
这是庆奴最大的伤疤,此刻被国后重新揭开,心中极为郁郁,怒火直窜,嘴上却偏偏倔强道:“做国主的嫔御有什么好?不过是天天被关在宫中的一间屋子而已,有的终其一生也不得见到国主,最终也只能老死宫中。而国主身边的奴婢,却能天天侍奉在国主的身边,不仅能天天看见国主,看到他今天是开心还是忧伤,看到他的笑、他的愁。”
嘉敏淡淡一笑,“可是,若爱慕一个男人,又怎会不念及有一个名分呢?哪怕是个侍妾也总是个主子。”嘉敏拈起盒中的枯萎柳枝,细细把玩着,“只可惜,今后的你别说是半个主子,就是想做国主身边伺候茶水的奴婢,也是不能了。”
庆奴怀疑自己听错了话,疑惑问道:“娘娘在说什么?奴婢不懂。”
“本宫决定了,你不堪在国主身边伺候,本宫要送你去静德尼禅院,剪发为尼。”
庆奴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哀求声中又有倔强的意味:“奴婢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让娘娘这样容不得奴婢?是奴婢照顾国主不细心?还是奴婢偷懒怠惰?”
嘉敏莞尔:“宫中数千奴婢,若说精心勤勉的人,除了你再无他人。”
“既然如此,国后娘娘为何要对奴婢施以如此惩处?若是娘娘将奴婢送往禅院为尼,奴婢虽生如死!”
嘉敏俯身,以柳枝微微拂过庆奴的脸颊,啧啧叹道:“好一张可怜又隐忍的脸,好一个静默舒徐的脾性,怎么也不会让本宫相信你竟是蛇蝎心肠的人。若是在以前本宫刚刚入宫,是断不会相信你是那样的蛇蝎女子,可是本宫经历了很多生死劫,也见多了很多面慈心毒的女人,知道这宫中总有不老实的、沟壑难填的或者是唯恐后宫不乱的,本宫身为一宫之主,除了惩戒这样的人,已是别无办法,所以,你就莫要怪本宫冷酷无情。”
庆奴别过了脸,心中有万千的鼓点击打,波涛汹涌般地潮起潮涌,面上却是波澜无惊:“奴婢……奴婢不知道国后娘娘在说什么。”
嘉敏冷冷道:“你真将本宫当傻子了么?别以为你所做的一切本宫都不知道。本宫问你,胡淑人是怎么死的?那醉蟹又是怎么一回事?黄保仪的女儿身份是不是你故意让国主得以识别,那晚上在移风殿所发生的一切,又是不是你的安排?”
庆奴心神大乱,摇头道:“不,娘娘所说的一切,奴婢都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非要让本宫亲自去你房间的大缸里抓几只生了虫的蟹子,你才能承认这一切?”
庆奴心中纵有千百个想要狡辩的理由,此时此刻也说不出来,只是痴了一样仰视着国后,原来,这个娇俏玲珑的女人始终是高高在上,始终有着宫中任何一个女人也无可撼动的地位,她费劲一切力量想要毁掉这个女人,到头来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四十四章 柳枝词(2)
“庆奴,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一条欺瞒罪,本宫就可以治你死罪!可是说来说去,你不过也是个宫女么?本宫要你死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不!你不会这么做的!你不敢!我庆奴虽是奴婢,可却是国主最为倚重的奴婢,国主如果知道你这样对我,他一定会更加冷落你!”
“事到如今,难道你对国主还心存幻想?实话告诉你,是本宫让国主为你赋写一词,这首《柳枝词》已经明明白白地表明了国主对你态度,那就是——对你根本就不上心,对你只有遗憾和惋惜。”
庆奴绝望地喊道:“不!不会是这样的,不会的!我不信!我不相信!”
“认命吧!如果不是看在自小服侍国主的情分,本宫早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况且,本宫也不会亏待于你,那静德尼禅院就在宫内,在你削发为尼入了禅院半年之后,本宫会擢升你为禅院住持……”
那庆奴怎肯听得进去,到此已经顾不得颜面,膝行至嘉敏的裙下,抓住她的衣裙,拼了命的求饶:“娘娘开恩,不要让奴婢进去,奴婢不愿为尼,不愿过着青灯佛经的日子,不愿再也见不到国主……”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你若是没有害人之心,本宫又怎会让你以青灯古卷为伴?你若是没有心存不该有的执念,本宫又怎会断绝你的一切念头?罢了,你害的人不少,以后你就到佛堂中专心念经忏悔,为胡淑人和黄保仪赎罪一生,洗清你造下的冤孽,这也算是你的功德。”
庆奴惊恐地头,睁圆了眼,哀哀求道:“娘娘,求求你了,求求你饶过奴婢吧,奴婢不想去,只要娘娘不让奴婢削发为尼,奴婢什么惩处都愿意领受……”
庆奴抱着国后的腿不松手,阿茂上前掰开了庆奴的手,劝道:“姑姑你就认命吧!那禅院又不是个冷僻的去处,以后还能升为住持,又尊贵又体面,又是个正经的主子,倒比在宫中伺候人要强了不知多少,国后娘娘是体恤你,才对你做这样的编排,若是你遇上个厉害些的,只怕你现在早已经是粉身碎骨了。”说着,也不管庆奴的抵抗,死命地将庆奴拖了下去。
庆奴见求饶无用,便狠狠地咒道:“娘娘你好狠心!花无千日红,你就算现在年轻貌美,可终有一天,你的美貌也会如江水流逝!到时候,你就会尝到枯枝败叶的滋味,你就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深爱、深为依赖的男人去宠幸别的女人,你就会明白我现在的煎熬……”
嘉敏玉立于廊下,望着庆奴被拉扯而走的背影,语声似飘入到风中:“在清心静谧的禅院,或许有一天你终会悟出来的。”
庆奴自从入了禅院之后,将日子枯水般地过了下去,更何况院中有看护她的人,她若是寻死,或是不安分地折腾,会有人及时禀报于国后娘娘,下场无非是将她关在黑屋中禁闭。
庆奴想到了死,可又没有勇气死掉,只因她站在佛堂的阁楼上时,还能听到御车骨碌碌滑过宫道的声音,还能每月亲手抄写佛经递送到国主的手中,这成了她唯一的期盼,也成了她能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
澄心堂。
亦是同往常一般,国主照例在青玉案上批阅折子,也是如往常一般,头也不抬地吩咐道:“上茶。”
此时,早已有一双素手皓腕端上了一杯袅袅香茶,国主接过来轻轻饮了一口,赞叹道:“今日茶怎么没了花香的轻浮之味,倒有了淳郁的甘甜之味,回味无穷,好茶、好茶。”
嘉敏道:“官家吃不出这个味了么?”
国主顿觉异样,抬头见是嘉敏,有几分惊诧道:“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就不是臣妾?难道是臣妾烹的茶不好么?”
国主哑然失笑,放下了朱笔道:“当然不是,你这双手是宫中最灵巧的手,不仅做得了小玩意儿,烹调得一手好饭菜,你所煮的茶更是无人能及,朕最喜欢喝的茶就是你烹调的。”
嘉敏默默垂头,“官家惯会取笑臣妾的。”
国主脉脉地凝视着她:“是真的,你煮的茶,朕舍不得喝,朕知道你烹茶程序繁琐,知道你辛苦,所以总舍不得,给朕斟茶之事,还是让她们去做吧。”说罢,他朝外唤道:“庆奴!”
然而,半晌并无反应,国主有些诧异:“往日不需朕的吩咐,都会给朕添茶倒水,今日怎么懈怠了这么久还不来?”
殿外闪过一个人影,却不是庆奴,是姚公公,嘉敏递与了姚公公一个眼色,姚公公会意,对国主禀告道:“禀官家,庆奴姑姑此刻不在此处了。”
国主更觉诧异:“不在此处?那去了哪里?”
姚公公小心地措辞道:“庆奴姑姑已堪破红尘,出家为尼。”
国主骤闻此言,惊得倏然站起,撞翻了案桌上的那一盅茶,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庆奴削发为尼?”
姚公公道:“是国主赠与庆奴姑姑《柳枝词》,庆奴姑姑伤心了一阵,又不眠不休地在房中坐了一夜,第二天就告辞杂家,在宫中的静德尼禅院削发剃度了。”他禀完,微微抬了头劝道:“官家,这是好事,庆奴出家,总有了一个正经的安身立命之所,也总比没名没分地在您身边伺候要好呀。”
一时间地静默无声,国主扶着木椅,缓缓而滞重地坐下,神色惘惘:“朕从未想到,庆奴会因朕的一首词,多心至此种境地,遁入了佛门。”
姚公公宽慰道:“那本不是官家的原由,是庆奴姑姑本与佛法结缘,只是从未开窍,偶然因官家的一首词而顿悟向佛,那都是庆奴姑姑的造化呀!”
嘉敏含了一丝忧悯,低低说道:“‘爱别离,怨憎会’。庆奴半世坎坷,立于国主身畔,却总是守望着得不到的一切,她看似温婉和悦,可内心也不知受着怎样的煎熬和忿忿,也许,出家是庆奴最好的选择。她既然选了这条路,臣妾亦定然对她照看有加,不会让她在禅院委屈。”
国主叹道:“她侍奉朕一场,后来又出宫守皇陵,再之后,又失而复得,朕心中十分欢喜,可她后来让朕太失望,让朕感到浑身不自在,感到难受。所以,朕不愿意她近身服侍朕,可又实在感念年少时她对朕的恩情。难道,与佛结缘真的是她的宿命吗?难道,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命由己造而已,或许是冥冥中,庆奴的一举一止都成就了她今日的佛缘,今后她在禅院中潜心修佛,涤养心性,为她前半生的过失赎罪,为国主和大唐国的福祉祈祷,是不是也是一件欣慰事?”
国主如此方能释然,叹道:“‘赖问空门知气味,不然烦恼万涂侵。’庆奴若是真的有佛缘,倒让朕羡慕她了,她可以舍弃一切,无牵无挂地遁入空门,可是朕呢?朕何曾能够抛弃一切?又如何能心无旁骛、心无牵挂地苦学空门法,销尽平生种种心念?”
嘉敏听得国主的这番痴话,莫名的伤感浮上了心头,不知为何,她总害怕听到国主这样的言语,就好像害怕握在手中的风筝线断开。她强颜笑道:“官家又在说顽笑话了,大概又是看折子给累着了,臣妾今日还特地为官家做了膳食,都是官家平时爱吃的菜。”
国主顿觉得暖意融融,也将心头的那份郁郁之念尽数摈弃,笑道:“你这么一说,朕倒真的是饿了,一想到你做的那些美味,朕就几乎要流口水。”
“官家是一国之君,天上飞的,水中游的,地上跑的,想吃哪样没有,偏偏还这么嘴馋。”
“宫中的御厨又怎比得上你的用心?要知道,御厨是用手烹制菜品,而你,却是用心做出来的。”
嘉敏微微颔首,或许君王与国后之间亦如寻常夫妻一样,总在相识的刻骨铭心,慢慢地走入令人辗转难过的琐碎或误会,而最后不过是流于一菜一汤的平实,是静水流深的默契,也是脉脉悠远的陪伴。
一侧的姚公公默默地躬身退到门边,轻轻击掌,不多大一会儿,宫女鱼贯而入,一一布上了菜品。
殿外,黄保仪一身简朴素裙,乌油油的头发随意地挽着简单的发髻,更衬得她的素雅清傲,只是在这份清淡中又有着挥之不去的哀伤,她本是来替国主送书的,不妨在殿外恰好听到了主后的这一番对话,心中感慨万千,又是感念,又是伤悲。
感念的是国后有情有义,处事公正,知道庆奴害了她,便如此处置了庆奴,禅院清静,庆奴念佛忏悔,也算是平息了她心中的怨怒之气;伤悲的是主后如此恩爱有情,一顿膳食而已,却有着这么的多夫妻寻常,而自己却是再无资格陪伴在国主身边。
她心中一时暖一阵,悲一阵,怨一阵,想自己此刻的境遇,为何不学庆奴一样,也入了禅院做尼姑才算干干净净,了无牵挂,只可惜自己情缘未了,纵然不能像一个妃嫔那样以美色、以身子伺候国主,可也总想着在诗词书画上与他默契的勾连,想着做他的红颜知己……她这样的人,不干不净,不清不楚的,又如何能遁入空门呢?
出家是庆奴最好的选择,或许,做国主的诗友、书友、画友,这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黄保仪默默在风中伫立了一会儿,无声无息地擦掉了眼角的泪水,踽踽离去。
……
这一日的御苑廊下,两个小宫女洒扫着殿下的枯叶,又冷又饿,而地上的落叶似乎永远都扫不完,两个宫女不免觉得泄气。
其中一个宫女名唤芍药,有着八九分的姿色,忿忿说道:“每天都扫扫扫,什么时候才能扫得干净?什么时候才能了结这种苦日子?”
另一个宫女看起来老实胆怯,小心翼翼道:“你还是知足吧,每天扫地已经比那些大冬天浣洗衣服的人轻松多了。”
芍药不屑道:“她们是她们,一个个粗手笨脚,也只配干苦活,可苦了我的这番容貌姿色,又哪里是奴婢的命呢?”
她身边的宫女有些惴惴地害怕道:“你小声点,若是让公公听到了,又是一顿暴打。”
“怕什么?总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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