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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小周后-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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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是让他恼火。
嘉敏一颗水精般晶莹透彻的心一下全碎了,她无所适从,泪水奔涌而出,“臣妾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
国主长长叹了口气,龙眉深蹙,神情萧散,目中尽是怅惘失意之色,他低低沉声道:“昭惠后是朕结发之妻,与朕在一起,她从来就没有享受过几天好日子,盛年时她便撒手人寰,难道朕思悼她也有错吗?难道朕对你的姐姐寄托哀思,你也不开心了吗?”
嘉敏娇俏的身姿蓦地一震,心头的苦涩之味愈加浓郁,仿佛口中含了一片青柿子,到底是什么让他们之间的误会这么深?原以为是黄保仪渐渐侵占了国主的心,到最后,却发现自己真正所输的人,竟是自己的姐姐。
她的身子只是微微地颤抖,一句话都说好不出来,她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臂膀,冷,好冷,是秋日一天深似一天了吗?还是夜露更深,憔悴已矣本不胜寒凉?
国主心中到底有所不忍,很是懊悔自己适才的厉色疾声,拥住嘉敏,温言安慰道:“好了好了,是朕说错了话,是朕吓到了你,是朕的不对。”
或许是那熟悉而开阔的胸膛再度给了嘉敏可以依赖的港湾,或许是国主沙哑的声音抚慰了她伤痕累累的心,在这奇妙的一刻,嘉敏恍然觉得,真的宁愿所有的忧愁、哀伤、猜忌都已经遁失不见,她是如此心甘情愿地爱着他,相信他,他们一次次走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坎坷,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如果不是他对她的恩宠,她对他的心甘情愿,如果不是相濡以沫到骨子里的爱,又怎会甜蜜到今日今朝?
可是,这一次,她的伤痕再也无法抚平?国主的怀抱依旧是那样的温暖开阔,可是她听不见他有力而脉脉的心声,他们之间,好像真的有了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隔阂。
“嘉敏?”国主以下颌轻轻地摩挲着嘉敏的柔软发丝。
“嗯?”
“你与朕本是夫妻,主后是做给别人看的,以后私下之中,你别唤朕‘官家’了。”
“那唤什么呢?相公?夫君?”
国主轻轻摇了摇头,“唤朕‘檀郎’。”
嘉敏微微平息的心复又大振,她惊讶地抬起眸子,勉强笑了笑,“官家是开玩笑的么?”
“怎么又忘了?说了私底下不许提及‘官家’二字的。”
“官家…… 对不起,臣妾一时改不了口,臣妾只是想知道为何要臣妾这样称呼?”
“因为朕喜欢听心爱的女子这样唤朕。”
嘉敏再也掩饰不了心头的难受,奋然推开国主,“不,是官家想要重温曾经的甜蜜感受,官家想要找到姐姐的旖旎之爱!因为‘檀郎’是姐姐对官家的独有称呼!那是任何人都不能剥夺的称呼!官家为什么要让臣妾替代姐姐?为什么?”嘉敏情绪激动,又是伤心又是难过,一时哽咽不已,泪如雨下。
殿中摇曳的灯烛被风吹灭了数支,室中光亮昏暗不明,香氛滞郁,压抑得人透不过气,嘉敏又觉得那无处不在的阴冷再次向自己裹挟而来,无处可逃、无可抵御,而国主半张俊逸的脸隐匿在幽暗的阴影中,越发地沉寂了。
良久,阴影中才传来他有些疲惫而清冷声音,“或许你说得对,朕满足于这一声‘檀郎’的称呼,或许,朕真的只是为了找到曾经的感受,朕恍惚了,可是你就真的这么倔强、连这样轻唤一声朕也不愿意么?”
那么真实的言语,仿若一根根尖锐的针深深地扎向了嘉敏的心,国主竟然都不愿意欺骗她!
嘉敏觉得伤感,说话的声音也忍不住微微颤动,“原来,原来在官家的心中,只有姐姐才是不可替代的无上之尊。只有姐姐才是官家心头挥之不去的至爱。可是这对臣妾公平吗?臣妾又算什么呢?官家也曾向臣妾许诺,许臣妾一生一世都不厌弃的爱怜,却原来,最后还要落得成为姐姐的替代品。臣妾不是姐姐,不会像姐姐一般柔媚地唤官家一声‘檀郎’!”
国主愣了愣,似乎难以相信嘉敏是如此的决绝,这样的她让他感到有些陌生,半晌,他才有些落寞地低低道:“是朕勉强你了。嘉敏,朕累了,有些事情就留待以后再说吧。”
国主拂衣离开,昏暗中看不清他眸光中的愁苦,唯有一股朦胧的郁悒之色深深笼罩着他的容颜。
☆、第四十章 成追忆(2)
当房中最后一点龙涎香的余香也被风吹散之后,嘉敏方才觉得浑身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般,软绵绵地瘫坐在椅上。在国主的心中,她比不上姐姐,永远都比不上,可她从不愿意做姐姐的影子!
如果国主一开始就忘不了风姿绝代姐姐,也许,她真的宁可错过他,宁可将他放在心的柔软处,也不愿意被他以浩浩荡荡的仪仗迎娶入宫。
与亡故的姐姐争宠?难道,这就是她万劫不复的宿命?
她越发心乱如麻,喝道:“元英!去!将金剪子给本宫找来!”
元英从未见到国后如此声噎气促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递上了金剪,嘉敏一把取过金剪,将手中一个丝线已旧的香囊绞断,一面狠狠地绞,一面落下珍珠似的泪花,其情其状,让人看了觉得分外心酸。
元英是识得这个旧香囊的,她是个再笨的人,也知道这个旧香囊对国后娘娘的意义,她一把紧紧握住了嘉敏的手,力气粗蛮竟叫嘉敏动不得分毫。
嘉敏恼得粉面酡红,挣扎着又要去绞,元英跪在了地上哭道:“娘娘可千万不要做糊涂事!这个香囊对娘娘来说比生命都还要重要!娘娘难道忘了曾经在掖庭狱、在万兽园的那些日子吗?在生不如死的时候,在一次次面临绝境的时候,是什么支撑着娘娘走了过来?是这个旧香缨啊!是娘娘对国主的唯一念想啊!”
嘉敏回想起往日中那些不堪的日子,一时间悲辛交集。
可是,如今不比当初,这一切都变了,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推不开元英,只能自己气恼着自己,一口闷气憋在胸腑中无法宣泄,像是装了沉甸甸的石头,闷闷地坐在房中。
……
国主长久地屹立于瑶光正殿之中,面对着昭惠后的画像默默出神。
殿中还保留着她辞世时的布置,一物一器无不写满了她们琴瑟好合的记忆。
在垂帘之后的琴案上,她纤纤玉手婉柔一拨,琴音便如山涧溪水流淌;
在绣榻上,她醉意朦胧,拈花微熏,笑吐红绒;
在金丝楠木柱下,她以一根红绸翩然起舞,仿若天人下凡;
铜镜前,他为她轻描黛眉,两人凝望着铜镜中的美好身影,忍不住相视而笑……
曾经盛装着烧槽琵琶的木匣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唯有一股幽香隐隐发出,这把名琴曾谱出了一曲曲动人心魄的曲子,如今人已葬在懿陵,唯剩下这空落落的琴了。
国主轻轻拂去琴盒上的飞尘,如痴如醉,如熏如梦,柔情地呢喃:“娥皇,今日是你的忌辰正日,朕未按俗常的做法为你办法会,那是因为朕不想借别人之力来表达朕对你的思念之情。朕对你的想念化作了朕笔尖一点一滴的墨迹,化为了对你一颦一笑的向往,对你一言一语的留恋。你可感到了朕对你的不舍了吗?你还埋怨朕吗?”
画像上的女子巧笑嫣然、优雅端庄,而这样的笑言却是凝固了的,仿佛随着永久的时日永远地尘封了下去。
国主取出香奁中的蓝露眉黛,在琴盒的背面上刻下了相思之意,“侁自肩如削,难胜的数缕绦。天香留凤尾,馀暖在檀槽。”
写罢,他一掷眉黛,只觉得诸事烦扰,冲外面唤道:“酒!酒!给朕送酒来!”
瑶光殿除了洒扫的寥寥几个宫人、守卫外,再无其它人等,一时半刻并未有人上前,国主失了耐性,声音加大了几分:“来人呐!都聋了吗?!酒!朕要喝酒!”
遥遥垂立在瑶光殿外的姚海听得呼唤,忙小碎步进去,犹疑说道:“酒喝了可是伤身,官家的龙体刚刚才好了一点……”
“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给朕取酒来!”
姚公公也不敢怠慢,忙命人取了美酒呈给国主,国主径自取过托盘上的酒壶,仰头咕噜灌了一大口,就大步走出了殿门,姚公公看得惊心动魄,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小心翼翼地紧跟而上,生怕国主有个什么闪失。
国主一手执壶喝酒,一边往外走,不知不觉竟走了好远,远远地离开了连绵宫殿,来到了宫城的城墙边,索性登上了高峻的城楼,爬上了高高的屋檐,他凌风而立,衣袂飘飘,更兼醉意熏熏,步态趔趄,似乎随时都要随风倾倒。
姚公公一行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唤道:“官家!去不得呀!危险呀!”
国主置若罔闻,爬上城楼屋檐的最高处,任风如鼓点一般将他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姚公公也跟着爬了上去,只可惜他体态笨拙,爬了好几次都没有爬上去,急得对身边的几个守卫喝道:“还愣着干嘛!还不快上去将国主接下来!”
守卫们忙得手忙脚乱,纷纷爬了上去,国主回过身,用手指着他们命道:“你们若是敢上来,明天你们的项上人头就会挂在这城楼之上!”
众护卫不敢上前,众宫人内侍更是着急,眼巴巴地瞅着国主,生怕有个万一,还是姚公公最为老练,喝斥着众人,“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到城楼下备下锦被!再去禀报国后娘娘,要是国主今夜从这里摔了下去,你们都别想活了!”
众人回过了神,忙不迭地去准备了,姚公公双手放在胸前祈福,一叠声地叹道:“菩萨娘娘,你可要保住国主,这么高,千万不能让他有差池呀!”
国主浑不知底下的人为他忧心如焚,兀自张开双臂,任大风翻起他的衣袍,仰望星空中那一轮并不明朗的弦月,大笑着吟诵道:“层城无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城上哭蛾眉……”
他念着念着,突然声音越来越低沉悲切,城楼底下那些宫女纵然听不懂诗的含义,也觉得国主的吟诵悲哀之至,众人均是心有戚戚、静默无声。
国主仰头对着冷冷月色,又酣畅淋漓地饮了一大口酒,可是已不知何时潸然落泪。
姚公公遥遥望着国主忧戚的模样,也不由得心酸,眼角儿也落了老泪,喟叹道:“国主啊国主!您多愁善感,用情至深,是词帝,是情帝,可却不是个让老奴省心的好皇帝,老奴真希望您没有那么多的感伤,真希望您能快乐一些。”
他以袖袍拭了拭泪花,忽然听得身后的叮铃环佩之声,他心中一松,以为是国后娘娘得知消息赶了过来,转身迎上前去,“国后娘娘您……”却突然感觉不对劲,抬了头才看清是黄保仪,带了微微地诧异之色,“主子您……”
“本主是来劝说国主的,你们都下去吧!”
“可是……”姚公公终究放心不下。
黄保仪清冷的面色中略有不快,“难道公公以为本主没那个本事么?”
姚公公有些惶恐,微微低了头,“老奴不敢……只是国主今晚的举动着实令人诧异,城楼的屋檐上又很危险,娘娘要小心些……”他话未说完,黄保仪早已爬上了屋脊,姚公公望着脊角长吁了一口气,但愿,今夜再也没有波折,他轻轻一抬手,众宫人、侍卫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黄保仪安静地坐在国主的身侧,如夜莲,如幽兰,自在绽放,无声无息,她取出一片树叶,放在唇角边轻轻吹奏,树叶发出的声音夹杂着自然清新之气,却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在寂静沉沉的暮色中,在连绵无际的巍峨宫殿中传得很远很远。
一曲罢了,余音袅袅,国主神色痴痴,低落问道:“你吹奏的是《相思》?”
黄保仪徐徐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王维的这一首《相思》流传最广,也最深入人心。在嫔妾看来,他的情是最深沉、最专注的,仿佛是沉寂的深潭,看似表面上没有一丝涟漪波纹,其实已经暗涌浮动。”
“摩诘居士也堪称至情至义的人,一生挚爱结发之妻。自他爱妻与世界长辞之后,他潜心于终南辋川之中,居常蔬食,终生未娶。朕实在是羡慕,也很惭愧,朕做不到对娥皇死相随,也做不到生不负。有时候,朕也想撇下一切不管,只愿隐于山野,结庐溪畔,独坐幽篁中,看云光山翠,看倦鸟飞还,这样,朕就自由了,朕就不会有负娥皇的情义了……”
黄保仪柔情地注目着他忧伤的脸,在心爱男人面前,她撤掉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面纱。
似乎是女儿天生的柔情将今夜的她装扮得格外迷人,她用绢子拭去国主脸上的泪痕,柔声说道:“可是官家挑着举国的重担。官家不能撂担子,也撂不得担子。如今正逢乱世,百姓渴望安宁,更渴望仁厚的官家坐镇江山,官家处庙堂之高,是为了他们守住家园。
可是处在了高处,身为了国君,就会遵从三宫六院的仪制,就会有国后与国主相匹配,有无数的嫔妃宫娥来衬托国主的君子龙仪。官家做不了独善其身,生命中也不可能只有昭惠后一个女子。
这是天命使然,是无法回避的事,嫔妾听闻昭惠后是通情达理、典雅智慧的女子,她的在天之灵会理解官家的无可奈何,会知道官家纵然有国后娘娘、有嫔妃上千,而真正能落在官家心底深处的人,却永远都只有她一人。”
黄保仪的轻柔话语如深山瀑布的水岚,润物无声地浸润着国主的心,国主心中的痛方才有些减缓,转头问道:“论仪制,你也是朕的嫔妾,难道你就不介意在朕的心中始终给娥皇留了一个位置?”
黄保仪取下了国主手中的酒壶,“嫔妾知道,官家心中的这个位置是不会被人挤走的,既然知道它挤不走,为何还要介意呢?更何况,嫔妾读官家的诗词,常为官家与昭惠后的真挚之情所动容落泪,心知官家与昭惠后的这份情缘是几世修来的旷古之恋,嫔妾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去介意。”
国主喟然长叹,“你平时看起来一副风淡云轻、诸事皆不介意的模样,却最能识情解意,当真有着风流清洁的心思,若是国后能像你这样理解朕的心,朕怎会有那么多的烦恼?”
黄保仪轻缓地摇了摇头,“今夜是昭惠后的正忌之时,只论昭惠后娘娘,不说国后娘娘。”
国主不禁愣了一愣,“是了,今夜是昭惠后的日子,却有些清冷,娥皇生前是最喜欢热闹的,也不知今夜她会不会感到寂寞?”
黄保仪清亮的眸色中闪过一丝聪敏之色,指着遥远的街市衢道,那里是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映照在秦淮波光潋滟的水波之中,呈现一派静谧祥和之色。
国主奇怪道:“你要让朕看什么?”
黄保仪笑而不语,过了片刻之后,城中冉冉升起天灯,像一朵朵洁白不沾尘俗的白莲,漫撒在秦淮河上、千万栋百姓家的屋宇之上,以及,折柳亭上,就连遥遥的南门也有隐隐火烛之光升向天际,与苍穹中黯淡的星子融为了彼此。
国主惊讶地起身,喃喃问道:“这是什么?为什么城中百姓都点了天灯?”
“官家刚才还怕昭惠后娘娘今夜寂寞,可如今看了这些百姓们放的天灯,官家的心境就该释然了。”
“你是说,这些天灯都是城中百姓为纪悼昭惠后而放?”
黄保仪点了点头。
国主心头大热,动容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来是仰慕昭惠后娘娘的懿范,在她的忌辰之日聊表对她的爱戴与思念,二来也是为了官家。”
“为了朕?”
“是的。国主思念昭惠后,数日来缠绵病榻,抄书焚经,作悼念之词,城中百姓知道了,忧心忡忡,担心国主沉浸在悲痛之中不能自拔,所以才放飞了这么多天灯,让国主知道他们对你的挂念。”
国主感动得热泪盈眶,颓然而动容地坐下,怆然欲涕,“是朕辜负了百姓,朕总是一次次让他们失望,朕不配做他们的衣食父母!”
“官家为政仁爱宽厚,百姓敬爱官家,才会这样表露他们的情感,官家为何要觉得有愧于百姓呢?”
☆、第四十章 成追忆(3)
国主的声音有些嘶哑,“朕一直以为举国之下,满宫之中,朕是孤家寡人,是处在山顶之上、一个孤独无奈地吹着山风的遗世之人,可是朕没想到,朕的子民一直对朕有这样深沉的倚赖之情,朕的子民爱戴朕!相信朕!”
黄保仪莞尔,清亮的美眸在数千只天灯朦胧光色的映照下,闪着光彩,“所以官家会振作起来的,只因官家是百姓心中的仁君,也是嫔妾心中的……檀郎……”她忘情地凝视着国主有些沧桑、却分外动人的侧颜,款款深情道。
“你刚才叫朕……”
“檀郎。”黄保仪仰起了俏脸,斜斜倚在国主的胸前,“就算官家不让嫔妾这样称呼,可官家在嫔妾的心中,就是嫔妾的檀郎。”
国主一时之间有些迷乱,犹豫了片刻,终究是轻轻揽住了黄保仪,“你可知道?这个世上除了昭惠后,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曾这样唤过朕了,除了你,再也没有谁有这样大的胆子。”
“嫔妾爱慕官家,追随官家,就会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去做,又何惧唤官家一声檀郎?若是嫔妾因这样称呼官家,犯了忌讳被杀头的话,嫔妾也心甘情愿,因为嫔妾来此一世,不想稀里糊涂地荒度了青葱岁月,不想人老珠黄的时候只留下满腹的遗憾,若要爱,就要爱得勇敢而坚定。”
“你是真性情的女子,朕不会怪罪你。”
黄芸深深倚靠在国主的怀中,任风儿吹散了她的长发,吹迷了她澄澈的眸子,“只要国主不嫌弃,嫔妾愿意这样称呼国主一辈子。”
空中被冉冉升起的天灯点缀得灿若星河,给这个凄寒的夜晚注入了一抹温柔旖旎的亮色,再多的苦闷烦扰也终有隐匿的时候,再多的相思也抵不过身边的聊以慰藉。
他们二人在城楼的檐角上相倚相靠,俨然一对恩爱的有情人,倒是衬得城楼下的国后是世间最多余的人了。
嘉敏已经在城墙下屹立良久,她是被姚公公派人请来的,她以为国主攀上了高处会有危险,怎知会撞见这样柔情缱绻的一幕?原来,攀上高处的不仅有国主,还有这几天都能将他留在蓬莱岛的黄保仪。
他思悼姐姐,却到底化为对一声“檀郎”的欣然接受,她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黄保仪却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原来,要厮守一生的誓言是如此不堪一击;原来,数年的朝夕相处与陪伴, 终有厌倦的一天。
嘉敏不知道在城楼下立了多久,或许是落过泪了,此时的她就算是被风吹迷了眼,却再也滴不出一点眼泪,当真对一份感情失望的时候,心竟是这样的冷,冷得连醋意、恨意、不忿都已经荡然无存。
她的藕丝月华披风被风吹得鼓起,像是一面暗淡无色的旗帜,孤零零地翻飞着,元英立在她身边,见她变成了个木塑泥胎的人儿,有些着急,“娘娘为何要这样站在风中?痴痴呆呆地不说话又算得了什么?娘娘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奴婢喊一声?或者奴婢悄悄爬上去从后面将黄保仪一推……”
嘉敏不语,折身往回走。
元英一边紧紧跟着,一边不服气地问道:“娘娘难道就这样算了么?便宜了那个清傲的狐狸精了!”
嘉敏一口气走了好远,才站住说道:“既然是清傲之人,怎又会是狐狸精?狐狸精擅用狐媚之术,而她,所凭借的不过是她的一颗清贞之心罢了。”
“奴婢实在不明白,娘娘为何总是替她说话?明明就是因为她,国主和娘娘这些天才伤了感情……”
嘉敏打断她道:“本宫替姐姐誊抄的那一摞经文还没有焚烧吧?”
元英点了点头,“都还放着呢。”
“城中昇元寺为姐姐的祭悼法会快开始了。你去将经文都准备好,我们马上出宫。”
昇元寺为金陵城甚至为九州大地的第一大佛寺,法会极为隆重庄严,远远超于宫中的数座佛寺,数千名和尚同时唱经,经声直达云霄。国后在圣洁的蒲团上一一焚烧经文,默默随和尚一起念经,心中的尘芜之气亦被佛法涤滤。
等到法会结束,天光已熹微,主持请国后去厢房休憩片刻,嘉敏依言路过侧殿,里面光彩斑斓,要比别处的殿堂更加辉煌,不由得被吸引住,停驻在殿门外看了又看。
在佛寺的周围墙壁上都绘了壁画,画像栩栩如生,生动庄严,五彩的涂料更添了鲜活之气,而那在墙边竖梯上、一身灰衣布袍的人正专注于笔下的线条,听得背后的动静,也不回头,蘸了笔墨继续在墙上绘制着,语中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然冷意,“国后娘娘金贵玉体,进了这尘土飞扬的侧室,岂不是有污了娘娘的尊贵打扮?”
嘉敏听得他的声音,才骤然发觉原来此人正是曹仲玄,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是我?”
“法会隆重地持续了大半夜,除了是国后娘娘为姐姐的忌辰祈福,还能是为谁?再加之,我熟悉国后娘娘的脚步声,轻盈如蝶,落地无声。”
“既然是落地无声,你还能听得到?你的耳朵可真是够敏锐的了。”
“那是因为今日娘娘的步履有些凝滞沉重,我想,不仅仅是因为昭惠后娘娘的忌辰,更是因为宫中多了些乌烟瘴气,让你烦心了吧?”
“我以为你在佛门清净之地,就两耳不闻窗外事,想不到你还是耳听八方?”
“宫闱之事,我毫不关心,更不会费尽心神去揣摩了,我所关心和揣摩的只有你的事。”曹仲玄丢下了手中的笔,回首凝望着嘉敏,气度非凡。
嘉敏一时错愕,愣了愣,曹仲玄这话是什么意思?
宫女为他疯狂,人人将他作为梦中的情人,是假不了的,他果然极为俊逸,哪怕他如今身着这一身粗布衣裳,也是风姿潇洒,只是,他的性子未免也太冷傲了些。
曹仲玄唇角勾了勾,清冷道:“在下曾经救了娘娘一命,就一直想知道娘娘能在宫中生存多久,如今看来,娘娘又深陷困局?”
嘉敏不喜曹仲玄颇自以为是的冷言嘲讽,冷冷道:“你放心,一时片刻死不了。”
曹仲玄从墙梯上走下来,击掌赞叹:“有长进,气性大了不少,不再是曾经哭哭啼啼的小花猫了!”
元英瞪圆了眼珠子,没好气道:“曹公子!请注意你的措辞,娘娘贵为国母,你怎能拿一只小畜牲来比喻!”
曹仲玄毫不为意,“在你看来,你的主子身份贵重,可在我看来,你的主子不过是一只需要让人宠着的小猫小狗,小猫小狗如何去管理一大群美貌的后宫嫔娥?”
“你……”嘉敏气噎,脸色都已经变了。
曹仲玄的脸上浮现一抹戏谑的效益,嘴上还是不饶人,“看娘娘今天灰溜溜的样子,就知道又是受了刁蛮妒妇的气,不过我也懒得问,既然你今日到了此处,那就是我的客人,让客人尽兴开怀,就是我的责任,今日,我就带你们出去玩去。”
元英没好气道:“还真是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呐!你不过是在这寺院中画壁画的,难不成这个千年古刹还是你开的?”
曹仲玄不计较,“人生得意须尽欢,不得意的时候更需要欢乐来摆脱不如意之事。国后娘娘,你好不容易出一次宫,难道还想着马上回去,整天面对着争风吃醋的无聊嫔妃?想着该如何讨国主的欢心?”
嘉敏大为不豫,果然被激将:“谁说要马上回宫?”
“好!”曹仲玄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淡淡的笑意。
片刻之后。
嘉敏和元英换上了尼姑袍,活生生地两个小尼姑,曹仲玄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还不错,一个老一个少,一个糙一个俏,一个黑一个白,还像那么一回事儿!”
元英气呼呼道:“曹公子,你到底想的什么鬼主意啊!要将我们打扮成这个鬼样子啊!”
“难不成你们锦衣华服,以国后、宫女服饰出去游玩?外面的国后仪仗那么多,你们以为自己能躲得过他们?”
“游玩?!”元英大喜,自从她入宫之后,有近二十年没有出宫,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了呢!
三人一起溜出了寺门,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上溜达,在琳琅满目的小摊前精挑细选着小玩意,就连菜场里剖鱼也是那么有意思,嘉敏和元英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念声阿弥陀佛,又跟着曹仲玄来到了秦淮河边。
秦淮河岸各种胭脂楼盛多,嘉敏被色泽缤纷的珠饰吸引,在宫中她的首饰盒柜满满地立了一整墙,且都是世上的珍异之物,都是宫中的能匠巧工精心备置而成,贵重而精美,却比不上市井上的首饰之可爱鲜亮。
她拿起一个精巧的头饰,见那饰品雕刻成花朵图案,上面还停驻一只蜜蜂,觉得可爱,看了很久才放下远去。
曹仲玄看在眼里,在她们走后,拿出一颗碎银递给了店铺老板,悄声道:“这个花簪,我给她买了。”
老板多觑了两眼曹仲玄,却是不敢收,面有难色道:“这……我从没见过给尼姑买首饰的。”
曹仲玄沉声问道:“那你见过和尚吃酒没?”
“这个……这个我倒是在桥边上的酒肆里见过好几回。”
“那就不奇怪了!男人爱酒,女人爱美,甭管是和尚还是尼姑,你说是吧?”
商铺老板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是是,公子说得是。”他给曹仲玄包好了簪子,有些发愣地望着他追着两个尼姑大摇大摆地离去,心中直叹世风日下,一个风流公子哥儿竟然拉着两个尼姑逛街。
曹仲玄将花簪攥在手中,却又为难了,就这样径自送给她?
他想了想,还是将花簪收于袖襟中。
三人不知不觉到了一处热闹繁华的茶肆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元英腿酸肚饿,择了一处上佳的店铺坐了进去。
那小二见她是个尼姑,却点了一桌子的荤菜,犹疑不敢上菜,元英不乐意了:“看什么看?!我是山上下来解馋的荤尼姑!你再不给我上菜,小心姑奶奶我叫来一帮尼姑和尚,天天到你这茶馆化缘!”那小二也不敢怠慢,忙点头哈腰地去传菜去了。
元英吃得心满意足,曹仲玄俯身在嘉敏的耳畔,以不容置喙的语气低声道:“我带你去郊外骑马!”
嘉敏大为疑惑:“现在?”
“跟我走就是了。”曹仲玄捉住嘉敏的手,不由分手就带她出去。
元英看着他们二人的手,眼珠子瞪得铜陵大,娘娘的这双玉手,除了国主,就从没有碰过第二个男人!
曹仲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还没等元英回过神,曹仲玄已抱着嘉敏上了马,拍马疾驰,向城郊行去。
等到元英去追时,早已不见了他们二人的身影。
马儿一路狂奔,直到城郊的树林,周嘉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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