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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小周后-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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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淑人说中了庆奴心中最大的忌讳之处,每一句话亦如一根根尖锐的银针深深扎入庆奴的心胸,鲜血淋漓,令她大感羞耻,她厉声喝道:“你胡说!”
胡淑人感叹一声,声音尖锐如指甲刮在铜片上,呲呲刺耳,“我亲眼所见,你说我是胡说吗?都说女人四十豆腐渣,啧啧,以前我还不信,今日见了倒真觉得这话形容得再恰当不过了。”
庆奴生性敏感,自知胡淑人是在取笑自己,可是自己明明精心装扮,就算已近四十,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的样态。
胡淑人指了指水中,“姑姑请看,这水中女子是不是豆腐渣呢?”
庆奴看到水中倒影的自己,脸上霎时灰白无色,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水中的那个衰老无光、肤黑臃肿的人怎么会是自己?
难怪!难怪官家骤然见到自己,便要迫不及待地离开,这样的丑态连自己都不想看,更何况是国主呢?!
脂粉!一定是胡淑人给自己送来的桃花芙蕖脂粉出了问题!她捂住自己的脸,指着胡淑人,手心发抖,“是你!是你假心假意送来了脂粉,你想害我!”
胡淑人看着庆奴狼狈而失魂的情态,像是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小猫小狗一样觉得好玩,“姑姑你可别搞错了,我送给你的东西可是真心实意的,是你自己没问清楚什么情况下能用,什么情况下不能用,这桃花芙蕖粉虽能遮瑕掩瑜,但一旦碰水呐,那就是原形毕露了!哈哈哈……”胡淑人猖狂地大笑起来。
“你……”庆奴气得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捂着自己的脸,狼狈不堪地奔了出去。
她一口气奔回到自己房间里,将那盒胭脂粉恼怒地横扫在地上,将为国主所做的香囊、汗巾、鞋面全部狠狠地绞断,可是当手触摸到香薰过后的丝质衣袍时,她好舍不得,舍不得……那是国主贴身所穿,是她一针一线缝制,一点一滴地熏香,那是将她日日夜夜的温柔与念想全都揉了进去的中衣。
国主啊国主,纵使奴婢老了,你就这样嫌弃奴婢了么?
可是奴婢依然甘心疾首地爱你,照顾你,呵护你。你知道吗?这一辈子,奴婢就是为你活的……
她将绸衣放在脸颊上,闭了眼,任泪水缓缓流淌,陶醉地、轻轻地抚摩着国主绸衣,仿佛那上面还带有国主温润的气息,仿佛绸衣之下,是国主细腻的蜜色肌肤……
她孤单单地坐在梳妆台前,一直到夜幕低垂,起风了,风从门窗中灌进,像是一条虚无的大蛇一样在殿中的红漆高柱之间翩然游走,在她低伏在桌上的身影缠绵不休,吹得她湿漉漉的裙裾翩然欲飞,也吹得她手中的绸衣沙沙而单调地响。
铜镜中的她只剩下幽暗虚浮的一团,像是蛰伏受伤的鸟儿,像是被世人遗忘的幽魂,暮鼓一声又一声,苍凉悠远地回荡在巍巍宫檐中,她从百转千回的感伤惆怅中蓦然惊醒,望向空荡荡幽暗的房间,从未有过的孤独、绝望袭遍全身。
☆、第三十六章 流言长(2)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国主此时或许是在澄心堂内秉烛夜读?还是在东宫敦促太子?还是,还是在国后那里把酒言欢?
庆奴心中没来由地一阵酸涩,起身屹立于廊下,秋风一阵比一阵紧,冷风夹杂着阴雨一阵阵地往脖子中灌入,她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身子,看着昏暗中的雨水飘得一阵比一阵急,一阵比一阵大。
秋风秋雨愁煞人!国主!国主如果在外面,岂不是要被淋着了,她要给国主送伞!
来不及多想,她抓起红花牙拨镂钿油轴纸伞,冲入了冷凄凄的秋雨中,来到清晖殿中,不曾见到一人,内侍告诉她,国主去了存菊堂夜赏秋菊去了。
存菊堂远在西宫,地势最高,毗邻西山,可赏菊插花,可登高望远,可吟诗抚琴,她来不及多想,一路跑到堂外,远远地就听到了里面传来清幽淡远的琴音。她心头一热,跨入了院门,正要进去,被姚公公给拦住了。
“公公拦我做什么?”
“国主有过吩咐,任何人不得搅扰主后的清净。”
“主后?”庆奴心中颓丧黯然,继而是一阵恼恼的不忿之意,她强抑内心的酸楚愤恨,对姚海道,“公公让我进去,国主他秋雨赏花,一定会淋着的。”
姚公公语气生硬冰冷,“国主怎会被淋着?你以为这宫中就你一个宫女服侍国主?走吧!走吧!”
庆奴仍不死心,苦苦纠缠:“公公,你也知道我是国主身边主事宫女,御前伺候,是我的本职所在。”
姚公公不耐烦:“国主已经交代了,说是以后近身事宜,就不用劳烦庆奴姑姑了,姑姑就算在这里求杂家,也是没有用的!”
从里面仍然传来高山流水般的袅袅琴音,庆奴的心揪也似地疼,她索性跪倒在秋雨中,倔强道:“公公若是不让我进去侍候国主,我就一直跪在这里!”
“国主圣谕,杂家也不可违逆。你若是跪在这里就跪着吧。”姚公公摇头叹气了一回,关了殿门。
庆奴再也不管,趁着姚公公转身之时,突然冲了进去……
秋雨下得大了,渐渐有浸肌生寒的刺骨之感,而国主浑然不觉,立于廊下的八角亭中,看夜色烛光下成片的菊花被雨水浇透,湿重了颜色,更觉得孤冷辗转,想起暮色时分温泉沐浴的一幕,亦觉得烦躁难安,心念一动,沉缓吟道: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嘉敏在侧抚琴,听得此吟咏心中一震,指尖琴音也突然嘈杂,她按下琴弦,轻声问道:“这首新词寂寥清冷,官家是以蒹葭怀远之思寄寓自己的思惘之情,官家在想什么呢?”
国主心头千万滋味皆涌了上来,世事变迁,时光蹉跎,最易老的是只开一季的花,是女子的娇俏容颜。他思念从前的清逸时光,彼时的庆奴也正处在最美好的盛年,可再多的美好,也经不起时光的敲敲打打,便如同这金华璀璨的秋菊,一场秋风秋雨,就都枯萎残败了。
他掩饰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看花伤花败,有些感慨,随意而作罢了。”
他的笑带着无可奈何的哀叹,更有挥之不去的忧郁,嘉敏攫住了他的目光,悠悠问道:“是不是在为庆奴伤怀?臣妾听说在永春宫沐浴之时,官家匆匆而出,似是因为庆奴服侍不周?”
“国后,”国主握住了国后的手,缱绻温柔地揽过了她的香肩,望向沉沉暮色中的灯火点点,轻叹道,“你还不明白朕的心意吗?朕对庆奴只剩下亲切之情,就算多年前有过其它的情愫,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嘉敏望着国主的双眸,那双凤眼黑白分明,清澈如泉,坦诚得一露无余,“臣妾怜惜庆奴,这些年,若不是官家,她如何撑得下来?”
国主亦然伤感,“朕知道,所以朕才宽厚待她,可怎知她还存了那样的心思……朕着实感到为难……以后与她天天见面,朕亦会觉得尴尬而惭愧,与其这样,不如快刀斩乱麻,让她绝了这份心思。”
嘉敏一惊,奔跑而来的庆奴立在花石后,听到这些话,瞬间脸色灰败如土,她身子一软,泪如长河,呐呐瘫倒在花石边。
嘉敏诧异问道:“官家打算如何对待庆奴?她终究曾服侍官家一场,她全部的心神精力也都耗费在官家的身上……”
“朕知道,所以朕还是打算让她去东宫照应太子。”
“可……”
国主轻轻捂住了嘉敏的唇,“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嘉敏,别让朕为难,朕为庆奴所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再多一点点也是不能了。”
嘉敏心中唯有轻叹一声,成千成万的花海递来阵阵湿润的菊香,滴滴如泪的秋雨笼罩着主后两人。
这人世间有多少无可奈何,有多少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是如斯凉薄,不是冷心冷面。
只不过,月是阴晴圆缺,情是古今难全。
庆奴痴痴望着主后二人身影,泪眼朦胧,她无力倚靠在山石上,萧索的秋雨渐渐变大了,淅淅沥沥地浇在她的脸上、脖子里、身上……凉飕飕地让她浑身发抖,她早已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也早已不知道自己心中是痛还是哀。
“是么?再多一点点也不能了么?是真的么?可是官家,曾经的你对我从来都不是这样的。是不是,你的身边多了一个软香温玉的女人,你就可以忘记所有对你好、对你全心付出的女子?”
庆奴一点点地滑落在地,任雨水将她浇透,将她的心也浇得透彻凉,等到姚公公急惶惶地赶来时,她已不胜内心彻骨的哀凉,晕厥在地。
……
庆奴醒来时,赫然发现自己躺在原先在东宫的宫女房间里,她头痛欲裂,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踏入房间的宫女妍姗端着热汤,扶住了她,责备道:“姑姑也就别折腾了,麻烦我们不说,受罪的可是你自己。”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应该是在清晖殿里!我不应该在这里!”
“姑姑难道忘了?是国主亲下手谕,让姑姑自此之后继续照看太子的。”
庆奴方才回过神,想起在昨日雨夜中听到的一切,悲伤沉痛、哀怨忧愁,铺天盖地而来,一时间只是怔怔的,双眸空洞地望着窗外。
妍姗劝道:“姑姑别总是一副幽怨愁苦的样子,好像别人欠姑姑什么东西的。国主不让姑姑服侍,外面又到处在传姑姑的风言风语……”
庆奴木讷讷地转过了空洞的眸子,“风言风语,什么风言风语?”
妍姗自知说漏了嘴,尴尬地转过话头,掩饰笑道:“不管怎么说,国后娘娘对姑姑还是很不错的,不仅让人将你送回来,更是请太医为你诊脉,这不,这碗热气腾腾的合欢汤还是国后娘娘专门命人为你钝补的。”
“假惺惺!我不需要她作姿作态!”庆奴猛然挥手,那碗合欢汤飞了出去,一声脆响,摔得遍地都是。
妍姗有些气恼:“姑姑的脾气也太大了些,若是不喝,说一声也就罢了,何必如此,省得奴婢还要去收拾。”她起身嘀嘀咕咕道,“还真以为自己是宫里的主子娘娘不成?若不是国后娘娘对我交代,我才懒得照顾你!”
声音虽然很低,可还是被庆奴听到了,庆奴心中气不打一处来,这妍姗只不过是东宫中一个粗使的丫鬟,什么时候也敢对她蹬鼻子上眼了,妍姗尚且如此,别人就更不用说了。她冷笑道:“我知道我被赶回东宫,让你这个小猖蹄子看笑话了,你在这里伺候我不情不愿,不如就趁早出去!”
妍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一阵才抢白道:“是我才对姑姑这般照顾,换了旁的人不知道要怎么将姑姑踩在脚下!旁的人可是说什么难听的都有的,姑姑你就好好消受吧!”
“滚!滚出去!”
妍姗不敢多语,狼狈地退了出去。
庆奴心中痛得几乎呼不出气,难道十余年的指望、十余年的艰辛等待就这样弹指间皆成空了么?
她还能抓住什么?还拥有什么?她不甘心,不相信国主真的会如此残忍,若不是国后,国主不会弃她不顾的!
想到此处,她抹干净了泪水,翻箱倒柜,从箱笼中取出她珍藏许久的金麒麟,那是国主孩童时常常挂在颈上的护身符,后来在他长大后,就将这个金麒麟送给了她。
她握住金麒麟不顾头昏脑涨,往清晖殿外跑去,不顾宫人的阻拦,直挺挺地跪倒在殿外,哀哀呼道:“官家!是奴婢错了!是奴婢一时没忍住,奴婢错不该表露心迹,不该吓着了官家,千错万错都错在了奴婢对官家的深深倾慕,对官家的朝思暮想。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会对官家倾诉胸腑中如潮汹涌的爱恋,奴婢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奴婢只愿做官家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求官家不要将奴婢赶了出去,求求官家让奴婢留在官家的身边……”
殿内什么动静也没有,唯有湛蓝的天际中飞过一群群大雁,唯有瑟瑟的秋风吹落一片片澄黄的杏叶,在庆奴的膝边打着圈圈儿。
庆奴的心如同石块一点点地沉淀到了水中,她拽着金麒麟在秋风中轻轻摇曳,金麒麟上的铃铛在秋风中发出银铃的声音,在萧索的秋风中散播着苍凉而楚楚的余音,“官家,你还记得这个金麒麟吗?你说过,这个金麒麟封存了你儿时所有美好的、天真的记忆,而那记忆中总是有奴婢陪你一起欢笑、一起奔跑、一起撒欢的身影。”
“你知不知道,你若是不理奴婢,奴婢的心就会死的,奴婢这一生毫无出息,唯一的一件有意义的事是陪伴国主,奴婢还想一直继续陪伴着国主,请官家让奴婢伴在国主的身侧吧,哪怕只是做个执羽扇的、泥胎木塑的宫女,奴婢此生也再无遗憾。”
“官家,奴婢生也为国主,死也为国主,奴婢只求官家成全。”庆奴伏地而拜,以额触地,心已痛得伤心欲绝,她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她的苦,她的痛,她的哀婉,她的不舍……可是,国主能够明白她的心吗?那是一颗千疮百孔、历经蹂躏的心,只要国主的一个允诺,就能修复她心中所有的创伤。
殿门随着风声吱呀一声打开,庆奴满怀希冀地抬起了被泪水沾湿的眸子,可看到门内走出内监总管的袍角,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阵失望如潮排天倒海地袭来。
没有用,原来一切都已经成定局,原来即便她如此哀哀苦求,都已经没有了用处。
姚海对她缓缓摇了摇头,“你还是回去吧,国主潜心批阅奏折,你在此处只会搅扰了国主。”
“公公,你让我进去,国主看到这个金麒麟一定会改变主意的,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国主圣意已决,你又不是宫中那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吵吵闹闹不像个样,很多事理不需要杂家点明,你也是懂得的。你走吧!”姚公公说完不再理会她,踏入了殿门,门嘎吱一声阖然关上,也将庆奴最后一丝隐秘的希冀死死关紧,带入了沉沉地、未知的黑暗中。
空中只余下风声潇潇,不知哪里飞来一朵枯败残菊,在庆奴的手中打了个转儿,又旋然飘走。
最好不相见,再也不相见,可是相思如渴,有谁能解呢?她是没有办法了,再也没有办法了,她救赎不了自己,那就只能任自己一点点地沉沦下去,一点点地毁灭自己……
她手中紧紧握住金麒麟,心如死灰、行尸走肉般地独行在宫殿中,那些洒扫落叶、搬运物品的宫女太监,见了她躲在远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似是躲藏在暗处的蚊虫四处飞洒,可她浑然不觉,浑然不知,于不知不觉中登上了宫中最高的百尺楼……
☆、第三十六章 流言长(3)
庆奴倚在栏杆上眺望宫城巍峨,自此俯瞰宫城全貌,红墙高瓦,皇林苑囿姹紫嫣红一片,有层林竟染的红枫,有黄灿如炽阳的银杏树叶,也有各色团团簇簇的秋菊,更有宫女身上鲜妍的衣裙服色,穿梭在宫城各个角落,将宫城装点得五彩鲜丽,活泼生气。
可这份活泼鲜妍的生动之气与她毫无相关,她的心从未有如此冷过,绝望过……
庆奴的目光落在殿内那一座歇山顶的书房,眸子中泛起了最后的缱绻温柔,她这一生最爱、唯一所爱的男人,今生既不能再相守,那就等来世,来世还要做他的婢女,一生紧紧相随、永不分离。
风很大,鼓动庆奴的衣裙飘袂,像是一只栖息在百尺楼上的大蝴蝶,风吹迷了楼上的残菊,一瓣瓣,一片片,纷如雨下,渐渐地迷离了庆奴的眼,她这一生,又何尝不是一朵枯萎的花呢?在最盛放光阴里,却是无人赏,自开自败,到了残败的时候,更是无人问津,不过是随风而逝、零落成泥罢了!
她的一只脚踏出了栏杆,张开了双手,衣裙被风鼓动,像是一只展翅而飞的鸟。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宫女惊呼:“哎呀!有人要跳楼了!”
另一个宫女说道:“咋咋呼呼什么呀!不就是那个曾经在国主面前伺候的老女人么?听说她不知廉耻,趁着国主沐浴时去勾引他,被国主赶了出来,唉,要是我的话,早就羞都羞死了,要不然,一张老脸往哪搁?”
“我也听说,这个老女人不知道怎么入了宫,以前可是被赶了出去。”
“她年老色衰,哪里还剩半点姿容,咱们还是别管她了,她这样死了,倒是干净!”
宫女的谈话像是毒针一般一针针扎向庆奴的心,又准又狠,刺得庆奴从伤痛、麻木中彻底醒了过来,是了,她这样死了,倒是干净,不过如飘零的枯叶、残菊一样,谁也不知其所踪,就好像从未在这世上留过印记,连风儿都不曾记起。
如果就这样死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值,陨落的是她的一条性命,可是沸沸扬扬的是宫人们不带一丝怜惜的闲言碎语和耻笑,她的死又能得到什么?
为什么要死!该死的不是她自己!
她收回了悬于半空的一只脚,脸上的那股悲戚绝望也倏然不见,而是一种暴戾狠决的凌厉之态。
大风扬起,她像是一只阴鸷的大鹰冷不妨扑到那两个宫女面前。那两个宫女猝不及防,望着庆奴阴森森的面容,顿时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求饶:“姑姑我们不是在说你,姑姑……别放在心上……”
庆奴尖锐地冷笑道:“已经晚了!我要让你们知道奚落我的下场是什么!”她的手卡住了一个宫女的脖子,仇恨让她力大无穷,手如同钳子一样,那宫女脸色紫涨,憋得透不过气,双脚几乎悬于地面,另一个宫女早已经吓得傻了,嘴巴张了老大却发不出声。
庆奴猛然松手,那宫女向后踉跄了数步,直直从栏杆上摔了出去,发出“怦”然一声闷响,另一个宫女震惊地从栏杆上往下望去,遥遥唯见地上一摊鲜血,登时吓得浑身瘫软,庆奴一步步逼向她,阴沉道:“既然她死了,你还能活吗?”
“姑姑,我错了……我……错了……”
庆奴已然没有了慈悲柔肠之心,用力一推,那宫女亦从高楼飞了出去,化为一摊绽放在秋菊之中的血肉之泥。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了那种恼人的聒噪声,再也没有类似蚊虫的喁喁低语声,只有清风白云、花瓣翻飞,只有金麒麟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动听声音。
庆奴紧紧抓住了金麒麟,喃喃低语:国主,庆奴舍不得,庆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庆奴要为了你好好活着,庆奴为你而生,为你而死,除非你不在了,庆奴就再也找不到生之为何的意义……
她徐徐靠近雕木栏杆,遥遥望向柔仪殿的方向,心中的恨如云涌,国后娘娘,胡淑人,还有嘲笑我的所有人!庆奴一定会记着这笔账,我要让你们都没有好下场!
百尺楼上摔死两名宫女,众人皆以为是宫女不当心失足坠落在地,不过是两个低贱的宫女而已,宫中每天都有人死去,谁也不会探究更多,不会议论更久。于是,这两个摔成肉泥的宫女便如同刮过的阴风一般,随着尸身被抬到乱葬岗,很快就在宫中湮灭了。
日子一天天熬了下去,庆奴似胆怯的鱼儿潜入了水中,默默无声,连个影儿也没有。
嘉敏有时候差元英去问候,得到的回应无不是庆奴姑姑安安分分打理东宫,照料太子,无不将一切安排得妥当舒适,嘉敏微微心安。
这日,宫女陆陆续续将菜品一一端上桌,正巧,太子过来请安,嘉敏见他粉妆玉琢一般的人儿,眉宇间愈发清朗,衣裳佩饰都极为妥帖,知道庆奴将他照看得很好,心中欢喜,拉他坐上桌:“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来一起用膳。”
国主也笑道:“你母后的厨艺要远远胜过御厨,今日你可是有口福了。”
嘉敏给太子布菜,温言道:“你尝尝这道 蝴蝶暇卷,看看与你平时所吃的可是不同?”
太子尝了一口,赞叹道:“母后烧的菜精致美观,香而不腻,果然是极为难得。”
嘉敏与国主对视一笑,国主温和道:“好吃就多吃一些。”
可是太子吃了一口米饭后,喜悦的神色突然变得悲切,只是垂下了头,默默放下了碗筷,闷闷不言。
嘉敏有些奇怪,“怎么了?怎么不吃了。”
太子的眼眶熬得红了,极为酸楚悲切,“儿臣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想到了什么,或者是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
“是,古诗云‘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可是父皇母后知道这米是哪里来的吗?”
国主觉得奇怪,“这米是今岁的新米,由江州进贡的御米,朕觉得今年的御米格外地香甜,比往年的御米都要馥郁,难道这米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父皇之所以觉得今岁的米更为香腻,那是因为今年的御米都是儿臣宫里的姑姑舂的!”
国主大为惊诧,“你说什么?舂米之事需要力气,宫中向来都是由掖庭的内监去做,怎么会是庆奴去完成?”
嘉敏也暗暗纳罕。
仲寓心酸道:“庆奴姑姑对儿臣极好,将东宫的一切大小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是儿臣心疼她,她实在是太辛苦了!白天里她要伺候儿臣,而在晚上,她就悄悄地跑到了掖庭中去舂米,去洗父皇的衣服,父皇,您可知,您身上的每件衣服都是庆奴姑姑用雪莲冰水融化了再给您洗干净的,她说用纤尘不染的雪水洗出来的衣服清香洁净,才与您高贵无匹的身份相配,由于一直以来她都浸泡在冰水中,她的风湿老犯,可是她还是不放心由别人来洗。”
国主大为动容,想起那日庆奴长跪清晖殿外的字字语语,只觉得于心不忍,曾何时,他竟是如此的残酷、残忍、冷血了?
“朕让庆奴来服侍你,舂米、浣衣……本不该属于她管的事情,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仲寓难过道:“因为庆奴姑姑是一个极好极温柔的人,她怕别人服侍父皇不尽心,担心父皇所食用的米粗粝不香,担心父皇的袍衣沾染了尘芜,所以很多事情都是默默地亲历亲为。儿臣吃着这些米,就会想到姑姑的辛苦劳累,所以……”
“好了,朕知道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国主无限感慨,心中沉沉如坠了大石。
这一席饭却是再也无味无觉。
暮色四合、月上树梢之时,掖庭的宫人们劳累了一天,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休息。
院中的青石板上泛着白日里洗涤水的惨白光色,荒芜的杂草轻轻地摇曳。
在这万籁俱寂的秋夜月中,舂米的单调声音一下又一下地响彻在整个宫院中。
国主挥手撇开了众人,只身来到舂米院外,透过镂空城墙的间隙,见到一个身材纤弱的女子正在卖力地舂米。
是庆奴,她瘦了,瘦得宛若一根细细的竹竿,虚虚地悬着轻薄的外衫,她浑身已经汗透,额前的碎发黏在了脸上,汗如雨下,清辉月色的笼盖下,她的侧容有着孤注一掷的的决绝,也有着默默无言的温柔。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拿着钝重的舂米硾,一下又一下地舂着米,那是宫中最有力气的内监才干的活……
国主心中那根最坚硬的弦亦被拨动了,他走进了院门,轻声唤道:“庆奴……”
庆奴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触电般地一震,是的,来了,终于来了,她的一切心血都没有白费,她终于等到了他的相顾,等来了他的温情。
她盈盈下拜:“奴婢叩见官家,不知官家夜深来访,失了礼数。”
“为何你在此处舂米?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庆奴谦卑地低下了头,“奴婢是伺候主子的……”
“你知不知道这样让朕心中不好受……”
“奴婢生来就是照顾国主的,官家又何必怜惜呢?”
“庆奴……”
“官家九五之尊,实不该来此地,奴婢惶恐。”庆奴又再拜而下,情态姿势保持着主仆之间该有的距离。
这一拜之下,她的姿态微微有些趔趄。
国主讶然问道:“你的腿怎么了?”
庆奴低低道:“是奴婢的老毛病,风湿之症。”
“朕知道,一定是你每天浸在冰水中给朕洗衣,才落下了病根。以后你不必再做这些事。”
“为官家劳心劳力是奴婢自愿所为,奴婢如果不做这些事情,寝食难安,虽生犹死,奴婢唯有亲自做这些事,才会心中安宁,求官家成全奴婢!”
“难道你要让朕看着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受苦受累?朕对你有故人之情分,你这样将朕置于何地?又让朕的良心如何能安?”
庆奴双眸中泪光点点,婉约却坚决道:“奴婢对官家已禀明赤诚之心,奴婢受心之驱使,此生只为官家而生,为官家而死。”
国主久久凝视着庆奴,近日来她消瘦了不少,面容虽然憔悴,可在月色的笼罩中有着苍白的底色,平添了让人怜惜的余味,他到底是妥协了。
“罢了,以后你就专职朕的茶汤吧。”
庆奴大喜,一时动容,眼角处不由得沁出了大颗的泪水,御前专职茶汤之事,虽不似一宫主事宫女所职事大,更不会有千头万绪的冗事缠身,但能时时伴在国主左右,与国主同呼吸,更可以时时刻刻感受到他温润的气息,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之事吗?
“官家……”庆奴眸光点点,缓缓行礼下去。
……
庆奴恢复了御前宫人的身份,抬头望天,似乎连天都更蓝了,闭目感受着秋风的吹拂,似乎,连秋风亦更加轻柔,鸟语花香,气清和煦,从来,从来就没有如此心意舒畅过。
她自廊下穿过花园,一路上所遇到的宫人皆是毕恭毕敬,行到了殿外,那姚公公已经伺立在门外。
庆奴扬首问道:“怎么?公公这又是要拦住我么?”
姚公公眉眼俱是笑意,“庆奴姑姑言重了,如今宫中谁人不知姑姑是御前红人,哪有杂家置喙的道理?国主已是等着姑姑的茶水,姑姑请进。”
庆奴冷言道:“以后你我都是伺候国主的人了,有些事情还望公公提携指点。”
“不敢不敢,姑姑是老人了,若是杂家有伺候不周的地方,还要姑姑多多指教才是。”
庆奴冷笑几分,心中确是分外舒畅,进了殿后,一眼就能望见龙凤之姿的玉人,那是最畅意抒怀的风景,是她心中最妥帖温实的安放。长伴在国主左右,与国主共进退,那应该是她与生俱来就该有的位置。
☆、第三十六章 流言长(4)
庆奴回到自己的房中时,礼品已经堆了满室,宫女们告诉她,这些礼物都是那些不得宠、甚至从未见到圣颜的御妻们送来的。
庆奴心中冷笑,正在此时,外间突地传来一声夸张的笑声,那笑声中带着十足的假意,听来十分刺耳。
胡淑人花枝乱颤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盒金丝银绣的雕花小盒,热络络地朝庆奴迎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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