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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泥记-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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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杜鹃平静温婉的面容下稍有波动,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依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惹得云罗多看了几眼。
  既然杜鹃把事情处理地很妥当。接下来就要看林淑红怎么想了。
  林淑红示意杜鹃先退下,就和云罗商量开来——
  “姐姐。这杨氏果真不出所料,真想拿着红花诬陷义母。重夺宠爱。”林淑红表情严肃,看了眼云罗,继续道,“但云锦烟拿了迷情药是想干嘛?”
  一片骇然。
  云罗却是想到某种可能性,顿时脸色煞白。
  “妹妹,恐怕她是想要拿迷情药对付她那个嫡姐……”云罗沉声道。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讥讽的弧度。
  嫡姐?
  云锦春?
  林淑红红唇微启:“难道她想作践了云锦春?”几乎是肯定句。
  “我不敢肯定,但是根据我连日来的观察,云锦烟对云锦春的耐心已经告罄。她若再不把云锦春这个眼中钉拔掉,恐怕回去之后,她云锦烟在云家就会变成一个随手可弃的弃子。为了不做弃子,别说是云锦春,哪怕是嫡母云二太太,她都会动手铲除。”云罗言辞激烈。
  林淑红则疑惑道:“她虽然为人自私刻薄、趋炎附势,但是,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去动云锦春吧!”
  她始终不相信云锦烟有这份手段。
  毕竟,在她看来,云锦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挑唆是非那是有的,但若说到除去云锦春,就似乎勉强了。
  云罗便一阵冷哼,道:“上次定亲宴时,他们几个在去花园的必经之地等候朱公子,我可是在后面瞧得一清二楚,这个云锦烟挑唆着没脑子的云锦春和蒋芝霞躲在后头,又想踩着胆小懦弱的蒋芝娟替自己争出位,若不是事情机缘巧合,指不定朱公子是不是已经和她闹出什么首尾了!”
  云罗便把那日的情景一一复述,听得林淑红神色端凝,对云锦烟再也不敢轻视。
  “还有,她和云锦春被留在狄府这几天,你看她人前人后的表现,活脱脱地把自己刻画成一个惨遭嫡姐压迫的庶妹,任谁瞧了都觉得这个云锦春太过凶残刻薄,而她这个庶妹过得则是度日如年的生活……”说到此处,云罗似是想起去年回云府的场景。口吻越发嘲弄,“我可是最清楚,在新央时,云锦烟跟在云锦春屁股后头日子过得有多潇洒,这几年。她可没少帮着出主意奚落、挖苦我!”
  每到家中穷得揭不开锅,父亲回去找云二爷云肖鹏拿银子接济的时候,跟在旁边的她总要被云二太太和云锦春、云锦烟三人挖苦嘲笑,话里话外的讽刺。
  多少年了,她这个云家大小姐在他们眼中不过就是一个茶余饭后拿来助兴的谈资,何曾有过半分姐妹情谊。
  云锦烟可是从来没有过半分暖意的表现。十足十地把她当成笑柄用来哄云锦春和嫡母云二太太高兴。
  为此,她可是多次得到自己嫡母的褒奖。
  所以说,云锦烟在云家如何光景,她心知肚明。
  所以,“若论心计。十个云锦春也不是云锦烟的对手。”云罗面沉如水地宣布。
  “那她此时迫不及待地想要对付自己嫡姐,是有何图谋?”林淑红相信云罗的判断,不再迟疑。
  更何况,她对云锦烟此人观感一直不佳。
  “我猜她可能想借着狄夫人之手把云锦春给毁了。”冷凝的话从云罗的牙齿间蹦出。
  “毁了?”林淑红惊诧地抬头,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姐姐的意思是那迷情药是用在她身上的?”
  “是啊!若不然又怎能让云锦春身败名裂、彻底被云家舍弃?”云罗阵阵嗤语,七情上面,“狄夫人如此憎恨云锦春。若不除了她,云锦烟有如斯嫡姐,又如何能筹谋到好姻缘。譬如朱家之流的大贵人家?”
  朱家!
  朱公子……
  林淑红豁然开朗,不由神情忿然:“这云锦烟也太歹毒了吧?好歹是她嫡姐,平日里虽然刻薄些,可也没短了她吃穿,还给了她云三小姐的名头,怎么就有这样阴毒的念头?”
  毁女子名节。与取其性命毫无差异。
  甚至更加严重。
  若云锦春真没了名节,那接下来要面对的只有死路一条。
  试问。云家怎么能包庇一个没了名节的女儿?
  为了阖府脸面,都要行非常手段痛下决断。
  到时。云锦春只有生不如死了。
  可笑的是,云锦春依然毫无所觉,还躲在白云居自以为安全,做着早日离开狄府的春秋大梦,浑然不知危险已然逼近。
  “她如此行事,自有报应。”云罗对云锦烟自然不齿,想到迷情药,脑中就有一个念头迅速滑过,她眼前一亮,对着林淑红道,“妹妹,你不是愁没办法取得狄大人的随身印章吗?不如这样……”
  林淑红眼看着云罗双颊生烟、眉眼激动,不禁心中一动,一下子凑了过去,耳语片刻后,连连点头。
  到最后,更是一下子抱住了云罗,开心地手舞足蹈:“好姐姐,真是妙啊!谢谢,谢谢……”
  眉眼弯弯中止不住的喜悦。
  云罗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听着窗外的蝉鸣也不觉得心烦,只认为是热闹。
  “我去找青葱进来……”松开云罗的林淑红忍不住激动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唤了青葱进来。
  等青葱进了屋,林淑红更是急不可待地一通吩咐,青葱则连连点头,满脸郑重。
  旁边的云罗看着正沉浸在其中、热火朝天布置一切的林淑红主仆两人,心底不停祈祷——
  希望明日一切顺利。
  能顺利取到东西,让林淑红早日完成任务,也让唐韶得偿所愿。
  光线刺眼中,云罗本能地眯了眯眼,敛去眸中万千情绪,只剩一片温婉娴静。
  在这夏日炎热中,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第239节 夜会

  夜幕缓缓降临,初夏的夜晚是如此柔美,暖风阵阵,星空密布。
  云罗因为心头有太多的事情牵挂,晚膳略动了动筷子,就再也没有看一眼。
  推开桌上的碗筷,云罗一个人漫无边地地走出了房门。
  “咯吱”。
  她的脚底踩过了一截树枝,发出刺耳的声音。
  可是,她似无所觉,直直地走到石榴树旁停下,目光茫然。
  跟随在身后的红缨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就算呼吸也刻意放轻了,生怕打扰了她。
  过了许久,云罗眼中的迷雾才缓缓散去,恢复一派清湛。
  “红缨,回去吧。”清浅的叹息从眼角一路挂到了嘴角。
  红缨应声,垂眸默然跟在了身后。
  月亮渐渐升高,窗上的树影移动,原先勾画的轮廓与现在的树影相分离。
  喧闹的世界慢慢宁静,屋檐下一盏盏的灯笼幽幽地散发着昏暗的光,朦胧着万物,安抚着众生进入梦乡。
  当床下清浅的呼吸归于绵长而均匀,云罗就知道,红缨已经进入梦乡。
  可她毫无睡意。
  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帐顶。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戌时末还是亥时初了?
  林淑红不是说唐韶要来见她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
  心里一团乱麻,云罗忍不住用左手捏着右手的手指。
  下手用力。
  一阵钻心的疼。
  可她却没有松开的打算。
  仿佛只有这样的“痛”,才能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云罗正打算放弃,以为他不会再出现时。就听见窗户“吱嘎”一声响起。
  睡在屋子里的红缨立即惊醒,低呼了一句“谁”?
  云罗第一个反应就是唐韶来了,人一下子坐了起来。
  隔着帘子往外看。
  高大的黑影一下子落地。
  身形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利落而干脆。
  是他!
  是他!
  眼看着他的身形向红缨靠近,她的呼吸都屏住了。
  她以为唐韶会和上次一样点了红缨的穴让她睡过去,然后两人安心交谈。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
  “我!”唐韶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分外冷厉。
  云罗隔着帐子都感觉到红缨的紧张。
  “到外面去守着。”唐韶一个吩咐,红缨就一言不发地照做。
  “小姐,我出去了。”红缨顿了顿,然后在帐外对云罗福了福身,默默地退到了外面。
  门轻轻地阖上。室内只剩他们两人。
  一个床外站着,一个床内坐着。
  咫尺的距离,却有天堑一般的鸿沟。
  他不动,她也不动。
  静静伫立。
  恍若隔世的沧桑。
  似是一夜的漫长,又似是一个瞬间。
  云罗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瞪花了。终于看到帐子外的高大身影一步步走近。
  步伐有力,靴底与地面接触,沙沙作响。
  震得她心口止不住地“砰砰”作响。
  身子一下子绷直。
  神经在黑夜中分外的敏锐。
  似乎每一个毛细孔都竖了起来,能感受到他每一个呼吸间的顿挫和心跳的起搏。
  “云小姐。”低沉的嗓音幽幽响起,不见刚才面对红缨时的冷厉,反而透着若有似无的醇厚。
  “唐大人。”云罗按礼称呼他,却感觉心跳得奇快,似乎一不小心就要跃到嗓子眼。
  忍不住伸手抚住胸口。稳住心神面对他。
  “他们说你要见我。”单刀直入的话,没有一丝迟疑,直直地撞入云罗的耳中。细细辩听之下,不难发现他隐藏的喜悦。
  淡淡的,暖暖的。
  她要见他,就这么让他高兴吗?
  念头从云罗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抓不住踪迹。
  亦或是她不愿意去抓住?
  “嗯,嗯……”云罗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紧张。总之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根本不能思考。除了“嗯”之外,想不出其他的答复。
  他怎么可以这么直接?
  好像她要见他是代表着什么。
  心慌意乱中。她就一阵懊恼,在心底不停地责怪他。
  却惊讶地发现唐韶竟然在她的床边单膝跪了下来,高大的身影一下子蜷缩在她的视野之下。
  眼眸清亮。
  她本能地视线下移,不用再仰着脖子和他说话。
  脖子的酸涩感消失不见。
  云罗目瞪口呆——
  他蹲下来是为了她吗?
  云罗不想承认,可心底却明镜似的。
  他就是为了她,所以才蹲下身来。
  无声而又体贴。
  心绪杂乱中,云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感觉心底有团温暖的火焰在跳动。
  照亮着整个心房。
  “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事?”唐韶语气放得很轻,小心翼翼的,好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水晶,不慎用力就会弄碎一般。
  云罗的眼顿时酸酸的,涩涩的。
  “伯父的事情我已经派人暗中去襄助了,不会有大事的。你放心。”半晌得不到云罗丝毫回应的他,心底就有些着急,可又不敢追问,只是搜肠刮肚地尽自己所能用言语去安抚她。
  ……
  “你留在狄府不用担心,我派了人手暗中保护,林姑娘那边我也交代过了,务必护你周全,不让其他人为难了你。”依然没有得到云罗的只言片语,隔着帐子的唐韶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纱帐后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根本就没有在听他说话。唐韶瞬间失去了一贯的冷静,词穷地表达着自己的安排,唇齿间满是酸涩。
  她不为所动吗?
  云罗感觉到空气中猛然失措的气息。眼眶一下子湿润,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嘴巴,以防有声音泄露。
  难道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不可能吗?
  为何还要做这些来招惹她?
  用尽温柔、呵护。
  来撩拨她?
  让她左右摇摆。
  让她心底又升起不该有的希冀?
  她轻轻地颤动着肩膀,全身的气息不稳,纵然捂住了嘴。最后还是有丝丝颤声泄露了痕迹。
  耳聪目明的唐韶立即发现了不对劲,心急火燎中,望着眼前薄薄的一层纱帐,心一横,就伸手撩开——
  一张俏脸淬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苍白的脸孔上是一只白嫩的手掌,有点点晶莹顺着指缝悄然而落。月光照耀下似是滚落在夏日清晨莲叶上的一滴滴露珠。
  她?
  在?
  哭?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唐韶只感觉自己的一颗心瞬间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痛得难以呼吸。
  “你不要哭,是受了委屈吗?还是觉得难过?”唐韶语无伦次,手伸过去想靠近又僵在半空中,不敢再靠近半点。
  云罗望着眼前的宽厚大手,不敢置信——
  他是想帮她擦眼泪吗?
  这个认知窜过脑海。甚至让她忘记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唐韶望着惊慌的细长眼眸,局促地伸回了手,无所适从地藏在了身后。
  “我只是担心你,一时情急……”唐韶英挺的眉目巴巴地皱在一起,停留在云罗眼上的视线刻意放轻,生怕引起她的不快。
  “我知道……”盯着那双本应淡漠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焦急和担忧,云罗终于开口回答。
  只是声音哑哑的。有压抑的沉闷。
  唐韶眼中的焦虑一下子被专注取代,似乎天塌下来都没有听眼前的女子说话重要。
  云罗刚刚止住的泪意又一下子袭上了眼眶。
  水汽迷蒙中,人和物都模糊了。
  她赶紧低头。吸了吸鼻子,含着眼泪,依照心里一早打好的腹稿说道:“谢谢唐大人为小女大费周章做了这么多事,可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大人实在没有必要为小女如此费心,太麻烦了……”
  客气而疏离。
  重点突出“萍水相逢”。
  唐韶的脸孔一下子青白。
  月色斑驳中都能清晰地看透。没有一丝隐藏。
  云罗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切一览无余,只感觉自己的心被粗钝的匕首在砧板上一寸寸地磋磨。
  疼得撕心裂肺。
  知道无法再逃避——
  什么时候已经陷进去了?
  云罗自问。
  却找不到答案。
  唐韶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开口接话:“你不要介怀,我不过是多留了心。具体还是交给手下人在做。”
  春风化雨的口吻,微霁的脸孔,似乎听不懂云罗话里的暗示。
  成心装着傻。
  云罗听罢,泪一下子没过眼眶。
  她猛地抬头,带着哭音嘶哑地低呼:“你不要再说了,我,我,我……”
  剩余的话戛然而止,被哭泣吞没。
  唐韶见状神情沮丧,眼中有痛苦一闪而逝,可是又不敢有半分靠近,只能这样看着云罗束手无策。
  云罗感受到泪滴打上手背上的湿凉,忍不住左手又掐住了右手的手指,疼痛的感觉刺激着她的神经,告慰着她要坚强。
  终于,缓缓直起身子疏离道:“林小姐说院子里新安排的两个丫鬟是专门伺候我的,我拒绝了,可是她说做不了主,所以我才要见大人你。希望大人把人收回去,我这边有红缨就可以了。”
  竖起层层戒备,仿佛相隔十万八千里。
  唐韶的黑眸顿时黯然失色,撑不住刚才的假装无事。
  “你在狄府势单力薄,身边有人跟着总会好些,要不然……我……不放心……”最后的话很艰难地才说出口,似乎很吃痛一般,手插进了腰际,很快又垂了下来。
 

☆、第240节 避无可避

  说完之后,他顿时轻松了。
  既然想要和她共度一生,那不努力又怎知道能不能做到?
  虽然她满脸写着“抗拒”。
  可他唐韶从来就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
  从前不是,如今不是,将来更不是……
  “我没事,狄夫人对我还可以。”云罗在听完那句“不放心”之后满心震动,可还是别过头狠心地拒绝。
  虽然心底酸痛地厉害。
  她想伸出手去握住这个男人宽厚的手,可是,她太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了。
  明知是不可能,又何必开始?
  不如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随着记忆风干。
  等到年老体弱,生命已无顾忌,坐在太阳底下昏昏欲睡时,不妨把封存的感情拿出来细细品味,一如陈酿了多年的女儿红,光是醇厚酒香就足以让人心醉。
  打定主意,她的目光一下子坚定起来。
  唐韶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神经随之也紧绷。
  比办差还要紧张,一颗心被吊在半空中。
  “你难道不知我心意?”唐韶盯着她,脱口而出。
  云罗就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她听错了吗?
  目光顺着他如刀削般的下颚线条蹿到紧绷的脸部,最后直到两颗墨黑的眼珠停下。
  那里面满满都是她的身影。
  脸色苍白,憔悴疲倦。
  “你……”她张口结舌。
  脑子里一片空白。
  唐韶见她一脸的吃惊、意外、迷芒、羞窘、不安,唯独没有厌恶,就像遇到佳音。故作平静地执起她冰凉的右手,道:“我至今孑然一人……”
  说完,也不看她,垂头一直看着手中如玉的小手。
  郑重万分。
  云罗盯着他黑色的发际线,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在干什么?
  她又在干什么?
  感觉到自己的手与他肌肤相触时传递的热感,似被烫到,一下子用力地往回抽。
  唐韶感受到她的逃离,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伸手抓住。
  眼睁睁地看着小手从他掌中溜走,突然发现手背上一排深深的掐痕。
  整整齐齐。
  他的瞳孔猛力紧缩。
  “你的手怎么了?”人一下子冷冽起来。
  云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手背上满是刚刚自己不自觉留下的掐痕。
  丑陋、触目惊心。
  她下意识地把手藏在了背后。
  “没事。”她不肯看他。
  “我身上有药膏,帮你抹一些。”片刻之后,空气中终于不再有那种紧绷的气流,才响起唐韶肃然的声音。
  他随身携带药膏吗?
  云罗不可思议地抬头,正好撞见那双浮动着淡淡担忧的黑眸里。
  脸颊滚烫似火。
  他的眼神……
  让人心跳加速。
  有种勾人的魅惑。对上一眼,她就会忘了天南地北。
  怔怔中,就看到唐韶随身拿出药膏,打开盒子,细心地用手指挑起一块白色的膏体,然后盯着云罗严肃道:“手。”
  简洁的话,带着命令的口吻。
  云罗还想摇头,唐韶却已经俯身上前。
  高大的身影包裹着醇厚的男人气息直冲鼻端。被笼在黑影中的云罗大惊失色地往后仰。
  他想干嘛?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藏在背后的右手已经被他固执地抓到了胸前。
  她气得又羞又窘,本想发怒。无奈抓住他的大掌实在太有力,她动弹不得。
  只能任他低头为她认真地涂抹药膏。
  淡淡的药香迎面而来。
  冲淡了他身上的气味。
  云罗感觉自己脸上的燥热稍微褪了些。
  可是眼睛却又不知道该往哪看。
  似乎随便看哪,眼角的余光都可以看到胸前有黑色的发在晃动——
  那是他在为她涂抹伤口。
  “明天再涂,连续三天,吩咐丫鬟记着。”他抬起头,目光湛然。
  云罗愣愣地点头。神情茫然。
  好像三魂六魄都不在身上。
  唐韶看了她这样,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嘴角翕动,想要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不忍破坏这样的平静。
  只是坐在床边,离她一尺的距离,静静地注视着她。
  空气中无尽的旖旎。
  唐韶静静地端详着眼前人儿的面容——
  红肿的眼睛,清澈的细长眼眸,嫣红的嘴唇,苍白的皮肤。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刻在了他心头,难以割舍。
  心底不由自主地叹息。
  “终有一日,你会爱上一个人……”悠远的话从记忆中跳跃而出。
  他扯起嘴角苦笑。
  终是遇上了。
  躲不过。
  也不想躲。
  “那两个丫鬟就留在身边,要不然我不放心。”唐韶挥开心底的苦涩,挑眉盯着云罗。
  有淡淡的威严不自觉流露。
  云罗从迷茫中清醒,嘴抿唇一直线,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唐韶认真地看着她,“我不好?”
  云罗意识到话题已经避无可避。
  他问的是“我这个人”不好?而不是两个丫鬟留在她身边这件事。
  “你我非亲非故。”云罗觉得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呼吸都困难。
  可是理智告诉她,他们太过悬殊。
  身份、地位……
  “为什么?”唐韶的眉头打成一个死结。
  可是眼神却丝毫不放松,似乎不相信云罗的说辞。
  这样的眼神却深深地伤害了云罗——
  他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用无比认真而又极其无辜的姿态地来逼问她的心事?
  “你是堂堂三品官员,我是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个县丞的女儿,身份、地位、家世太过悬殊,试问。唐大人你又希望小女能有什么奢望?难道异想天开,以为我可以鱼跃龙门,成为你正经的妻子?还是为了感情自贱身份不能免俗地做你的妾?”话到最后,泪流满面,语不成调。
  她终于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话和盘托出。
  急促的语速夹杂着满腹的委屈和伤心。向唐韶汹涌而去。
  唐韶似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满眼震撼,呆愣愣地一言不发。
  云罗见状,就肯定他从没想过这些。
  不禁讪笑。
  他是男人,自然不会想到这些。
  喜欢的女人若身份不够,抬进家里做个姨娘宠着也就是了。
  根本不会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因为世间的男人大多如此行事。
  可偏偏云罗心比天高。
  她不愿委身任何人做妾室。更不愿自己的孩子沦为庶出。
  “所以,多谢唐大人抬爱,小女恐怕要辜负了。”云罗刻意忽略心底正在冒血的伤口,松开眼神,装作云淡风轻。
  唯有紧蹙的眉尖泄露了心底的伤痛。
  “我没想过让你做我的妾。”唐韶的目光滑过她的眉尖。终于郑重开口道。
  那是什么意思?
  云罗眉眼微动,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在我看来,若不是心爱的人,根本就没有办法共度一生……宁可一个人自在些。”唐韶显然很不习惯说这些话,语速极慢。
  云罗依然不动。
  唐韶就接着说:“若是对的那个人,我会竭尽所能给她幸福……”
  语气渐渐舒缓,真诚地让人一听就是发自肺腑。
  “包括名分。”唐韶允诺。
  简单中透着坚定。
  让人无法质疑。
  云罗终于转过了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眼中。有彼此。
  “你相信我。”唐韶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好!”不知为何,云罗连一丝迟疑都没有,就回应了。
  似乎只要是他说的。她都不会怀疑。
  云罗在心底哀叹“孽障”,虽然理智告诉自己要慎重要用事实说话。
  可她在听完唐韶的告白,就知道心底的堡垒已经坍塌。
  所有的抗拒不过是一推就倒的残垣,根本不堪一击。
  理智、冷静早就被抛到了爪哇国。
  听到那个“好”字的唐韶绷紧的身子倏地放松。
  眼角涌动着淡淡的温柔。
  望着眼前莹白的脸蛋旁边垂落的发丝,他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拨开。
  云罗害羞地低下头。
  不敢看他。
  却不躲开。
  唐韶盯着眼前人儿一动不动的脑袋,只感觉心里软软的。似乎要滴出水来。
  发丝在他指尖缠缠绕绕,似乎绕进了他心里。
  “你是京城人士?”云罗为了打破这种尴尬而奇怪的气氛。慌乱地问。
  “嗯,”唐韶目光潺潺。
  然后呢?
  没了吗?
  云罗歪着头等着他的下文。
  却没有等到。
  “你父母亲族呢?”云罗想起自己曾经向芸娘打听过。以为陈靖安会说些什么,却没想到陈靖安连芸娘也没肯说。
  唐韶就面有迟疑。
  云罗心里越发疑惑,忖了片刻,斟酌道:“是双亲已经……”
  难道是父母已经过世,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云罗给他找借口。
  “不是,他们健在。”唐韶目光一转,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既然健在,他为何吞吞吐吐?
  云罗疑心大起。
  唐韶这样的年纪居然未有妻室,莫不是家中遭遇大变,所以才耽搁了亲事?
  云罗越想越觉得可能。
  暗责自己莽撞,去戳了他的痛处。
  也许真是年少时遭逢巨变,所以才会养成唐韶这样冷硬的性格。
  若不然,高门大户、钟鸣鼎食之家的子弟,怎么可能养得出这样的秉性?
  一个个都是只懂得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斯文人。
  这么一想,她便释然了,似乎相互印证了事情的合理性,一下子就没了追问下去的动力。
 


☆、第241节 信物

  “只要身体健康就好了。”云罗温婉一笑,转移话题,不再追问唐韶。
  他看着那朵笑颜,不禁松了一口气。
  还是先不说吧。
  等事情办完,找到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她。
  唐韶主意打定,已经把这些抛诸脑后。
  云罗因为刚刚提及双亲这个敏感的话题自感愧疚,眼神不禁在他身后来回睃了几遍,确认他情绪尚可,方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一眼却瞧出了问题。
  唐韶的手又摸了摸腰际。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摸腰际了。
  “你腰里怎么了?”她奇怪道。
  唐韶就四两拨千斤道:“没什么。”
  手却放到了腰后。
  没什么?
  欲盖弥彰。
  云罗不信,心底有一种不安的预感,不禁没了笑容:“给我看一下。”
  唐韶见状,动了动嘴唇,最后没有说什么,整个人靠近云罗。
  一阵冷冽的味道靠近。
  云罗却觉得安心。
  这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闻到这个味道,就代表他人就在身边。
  抚平眉峰的云罗小心地探手,下一刻大惊失色——
  “你,你……受伤了?”她瞪着手里的一片黏腻的血渍,指尖发抖。
  怎么会受伤的?
  唐韶就拉过她的手掌,拿出手帕替她仔仔细细地擦拭指尖的血渍。
  “没事,没有伤及要害,你不用担心。”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一副生怕她难过的表情。
  却找不到半丝因为自己受伤而不虞的神情。
  云罗就下意识地想落泪——受伤了还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平日里到底有没有人关心他?
  情绪正浓。转念就想到他必然是怕她担心所以才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瞒着她,体会到这份心意,她又把满腔的酸涩压了下来。
  “怎么会伤到的?”云罗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哑,满脸关切。
  这个伤口是新开的。难道是为了来见她?
  云罗猛地抬头,抽回手掌,很认真地看着他。
  唐韶就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平静道——
  “这府里暗中有不少好手。”
  算是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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