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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我死了-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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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长生看见了一辆马车,不知车上坐着的人是谁,但马车行驶的方向是长信宫。
心里隐隐就有了一个猜测。明知车上的人一定看不到他,看到了也一定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还是做贼心虚的往后缩了缩。
在马车行驶过重明殿前时,天穹的云翳忽然翻涌,遮蔽了日光,陡然间掀起了一阵疾风,猛烈的穿过重明殿。
钟长生像是突然间感知到了什么,猛地顿住了脚步。过了会他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来,“有意思。”
**
在长信宫外,常昀堵到了阿念。
昔年那个总跟在他和褚谧君身后,又吵闹又粘人的小丫头也长大了。十九岁的阿念身量高挑,眉目秀丽。常昀盯着她瞧了一会,总觉得阿念和他有几分相似。
毕竟他们是兄妹嘛。
当初他在赌场之外见到这孩子时,可没有想过这人就是他的妹妹。
但是该与这个妹妹说些什么,他却是不知道。而且他好像还吓到这孩子了。一别多年,生疏是自然而然的,更何况自从他成为皇帝后,在人前的形象就不怎么正面,有关皇帝如何暴虐的传闻每日都能被京中那些好事之徒绘声绘色的编出,比如说陛下动不动诛了谁的九族,比如说他每天残暴嗜血穷奢极欲。
他带着阿念去了太和殿,然后又命人按照阿念当年的喜好置办了不少食馔。
十九岁的阿念远没有十一二岁的她有趣,她沉默的坐在灯影下,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四周,偶尔局促的对常昀的话做出回应。
但是恍惚间,常昀却从她身上看到了褚谧君的影子。
四年前,褚谧君离开他时,差不多也是和如今的阿念一样的年纪。那时他躺在病榻之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阿念是不可能像褚谧君的,他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可笑。
阿念不该出现在洛阳的,今日相会过后,就想办法将她送走吧。
但是就在今夜这场宴席上,他遇到了刺杀。
他不是第一次遇刺,但这一次刺客的准备更为充足。之前那几回,前来暗杀他的人甚至都没能近得了他的身。
他亲手杀了他们。即便做了四年养尊处优的皇帝,他的身手依然不输少年时。溅在他身上的血起初是灼烫的,后来就成了冰凉。他感受着这份寒意,同时开始思考,是谁想要杀他。
褚相是不可能的。
但是要杀他的人可能出自褚党。
也好,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清理一下这些人吧。
杀了那些让他不快的人,杀了那些阻碍他的人……他满脑子都在想这些,血的腥气仿佛一直萦绕在他鼻端。
后来,他坐在太和殿附近的某一处小水潭边,将手浸入冰冷的水流中,但这都没能让他冷静下来。
直到他听见了身后细碎的声音,是他那个好奇心和胆子都不小的妹妹。
“出来,褚二娘。”
个子高挑的少女迈着僵硬的步伐从灌木丛后走出,她一点点的挪到了他的身侧,清澈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陛下还好么?可曾伤着?”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又看到了褚谧君。
即便不停的告诉自己,褚谧君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和阿念没有血缘亲两人面容一点也不相似,然而在这朦胧晦暗的月光下,他却真的有种故人在侧的错觉。
你,回来了?
一段久远的记忆忽然被想起,那大概是他和褚谧君都只有十五六岁的时候。褚谧君告诉他,她曾屡次做梦,梦见未来的场景,好像是自己的魂魄离开了躯壳,挣脱了时空的束缚,前往了未来,见到了还没来得及发生的结局。
如庄周梦蝶,不知此身为何。
***
在常昀被刺杀的当夜,负责宫禁守卫的杨家七郎杨子铨下狱。
他被带走时正是午夜,廷尉的人直接奉圣旨拿人,杨七郎连半句话都来不及叮嘱家人,即被带走。
杨家上下乱做一批,人仰马翻,新阳藏在混乱的人群中,抱着儿子哭得极其无助。泪光遮掩了眼底的寒凉。
“这可如何是好?”杨家老夫人捶胸顿足,“赶紧去求相国哪!”
“相国早已对我杨氏不闻不问,求他有何用?”
“不如去求陛下——”
“求陛下也没用!”
杨老夫人猛地抓住新阳的手臂,“还请公主务必救救七郎。”
新阳含泪点头,“祖母放心!”
***
阿念在来到洛阳后的第二天就遇上了刺杀。
“想要杀您的人,大概是想要做皇后的人。”侍者们忧心忡忡的猜测。
阿念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十九岁的她自然明白权势功名对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但她并不想要回琅琊。她去祭奠了自己葬在城南的表姊,回来时带着满腹的心事。四年前她十五岁,忽然间就收到了表姊死去的消息。那时候她就觉得奇怪。想起她早年间为褚谧君所算的那一卦,她心中的疑惑更甚。
而在来到洛阳后没多久,她就感受到了表姊的存在。虽然不明白这样的事为什么发生,但料想表姊也是想知道自己死亡的真相的。因此她决定在洛阳留下来。
她曾在来到洛阳后不久,就见过了表姊的父亲徐旻晟,问他表姊为何而死。那个憔满脸憔悴颓废的中年人看了看阿念,只说:“你快离开洛阳吧,不要管她的事。”
“姨父这是什么意思!”她当即不顾礼节的顶撞了作为长辈的徐旻晟。
“她本不是你的表姊,你这样为她尽心竭力的奔走,有何意义?劝你还是赶紧回到琅琊去吧。”徐旻晟守在褚瑗的坟前,一边给自己灌酒,一边冷冷的告诉阿念:“谧君是我当年抱来的孤儿,与褚家没有半点关系,也不是你的表姊。”
阿念当然为此感到震惊,但是褚谧君与她就算没有血缘亲,难道曾经的情谊就不作数了么?
而在她留在洛阳的这段时间里,她又见到了在人们口中已经“死去”的表姊褚谧君。
每一次她遇见的褚谧君都和上一次遇见的有所不同,但每一个褚谧君,都在茫然而焦灼的寻找着自己死亡的真相。
阿念很想帮帮她,只可惜她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徐旻晟给的劝告其实是很正确的,她的确应该回到琅琊去,在她留在洛阳的这段时间里,越来越多的人想杀她。
然后,她遇上了另一个表姊新阳公主。
是陛下杀了谧君——新阳是这样告诉她的。
不,新阳没有明说,但是无时无刻不给她这样的暗示。于是她越和常昀接触,越觉得害怕。
那么,信任新阳是否就是正确的呢?她也不清楚,但新阳是她的表姊,比起对她冷言冷语的姨母褚亭,以及忙碌于朝廷大事的外祖父,新阳更容易让她心生亲近之意。
十九岁的阿念,好像陷入了一场迷雾之中,不知该往何方,该去何处。
**
新阳公主的思维,却是一直清醒着。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她悄无声息的在暗处布局,如同蜘蛛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结网。刺杀常昀的人是她安排的,虽然杨七郎害怕冒险,不同意她的计划,可是她做了七郎这么多年的好妻子,会指挥不动他的人么?
至于杨七郎的态度,这不重要。
他现在已经被押入诏狱了,因为是要犯,谁也不能去探望他。而且,他不会有继续活下去的机会了。
新阳一面装腔作势的四处奔走苦求,恳请自己母亲、外祖以及堂弟饶过丈夫一命,一面悄悄的推动着杨七郎的死亡。
常昀需要处死杨七郎,以震慑所有在暗处对他心怀不满之人。褚相也最好杀了这个侄孙,杨家如同依附着参天乔木的藤蔓,这么多年发展下来,已经到了让人不得不提防的地步。褚相反正也不是一个多重视亲情之人,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杀了杨七郎,顺便打压杨氏一族好了。亲手下令处死自己的侄孙,也正好洗清自己刺杀皇帝的嫌疑。
不过褚相到底还是没有杀死杨七郎,只是下令以渎职之罪将杨七郎贬谪。杨家上下都说七郎无辜,杨老夫人更是痛哭流涕,坚称刺客之所以潜入宫中,与七郎无关,定是有人陷害。
年过六旬的老妇人拖着病体,说要闯进诏狱去见自己的孙儿。新阳拦住了她。
“祖母岂可劳累?若是因晚辈而病倒,竟是我等不孝了。”
“可七郎他……”老人用力摇头,满面不甘。
“作为晚辈,我理应为长辈分忧,作为妻子,我更该代丈夫受难。”新阳握住老人的手,信誓旦旦,“祖母且放心,我定会救出七郎,就算不成——我也要见他一面。”
在做出这个承诺之后,她又一次去了长信宫,跪在了长信宫前,恳求自己的“母亲”,太后褚氏救救杨七郎。
她跪了一天一夜,被长信宫的侍从拖走,又回来继续跪,直到褚亭忍无可忍,将她关押了起来。
但是她这一行为很快被宣扬了出去,所有听说这件事的人都夸赞她忠贞节烈。
当然,这完全救不了杨七郎。
褚亭权势过盛,褚相已经觉察到了长女性情上的偏执疯狂,这几年开始有意识的限制褚亭的权力。若是新阳真想要救自己的丈夫,去恳求外祖父的效果远好于去跪褚亭。
最后褚亭迫于舆论,总算给她写了一道懿旨,允许她前往诏狱去探望杨七郎。
狱中的杨七郎在见到她后,自然是暴怒无比。
“是你动得手?”
“嗯,是我。”新阳没否认,“夫君没有将我供出去吧。”
杨七郎倒不至于那么狠绝,要与新阳来个玉石俱焚,他在受审时,只是竭力否认自己与刺客之间的关系,但并没有说出刺客是新阳派遣来的。
毕竟对他来说,新阳是个不错的妻子,既给他生下了后嗣,为人处世也很聪明,能够在关键时候辅助他。他要是说出刺客与新阳之间的关系,说不定自己还要受牵连,何苦?
“你放心我什么不该说的都没有多说,但是公主,你会救我出去的吧。”
“那是自然。”新阳伏低头颅,一如既往的温顺识趣。
然后么……
然后她杀了杨七郎。
在杨七郎即将踏上流放之旅时,他越发的暴躁,并且开始怀疑新阳答应要救他是否是句实话,于是她只好悄悄命人杀了他。
对此她毫无愧疚。
她是长在褚亭身边的孩子,褚亭的世界是没有善恶对错与道德的,褚亭也不喜欢讲究什么委婉迂回之术,凡是让褚亭不快的,都被她以绝对的强权和暴力碾压。
新阳虽说不比褚亭,手中不曾握有大权,但她见惯了褚亭的处事态度,下意识的模仿褚亭对人命漠视的态度。
杀戮是会让人产生一种诡异的喜悦的,支配一个人的生死,就好像能够支配整个世界。
而在杨七郎死后,整个杨氏一族的怒火都将被点燃。
*
“她还不肯离开洛阳么?”常昀趴在窗边,懒懒的问道。
瘸了一条腿的老黑猫今日难得心情不错,踩着夕阳的余晖,扑着一只春末夏初的蝴蝶。常昀的目光追随着黑猫,不经意间带上了些许柔和。
“她?”侍立在他身后的钟长生揉了揉鼻子,装作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她是谁?”
常昀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褚二娘的事情,陛下为何要问我呢?”钟长生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些徒弟都告诉朕了,你与二娘走得很近。”常昀站起,一步步走到钟长生跟前,“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钟长生避而不答,只问:“陛下为何非要二娘离开洛阳呢?”
常昀盯着他看了一会,两个人就这样无声的对峙了片刻,最终还是常昀先开口,“洛阳很危险,朕也不想再见她了。朕让人去刺杀了好几次,竟然都没能吓走她。”
“陛下未免也太……”
“朕待她已经足够好了。朕不过是吓一吓她,可你知道有多少人是真的想要杀她么?不说别的,杨氏一族就铆足了劲要将府中的娘子送入掖庭。要不是朕暗中命人保护了二娘,你以为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略顿,他再一次问道:“你与褚二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钟长生的脸上浮现出尴尬之色,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平日里那个似是高贵不然凡尘的半仙,“臣早年……曾途经琅琊郡,见过东安君……”
东安君放浪之名天下皆知,常昀很快就猜到了钟长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曾是东安君的入幕之宾,阿念或许本该姓钟。意识到这点后,常昀阴沉着脸瞪了钟长生一会,忽然冷哼了一声。
“陛下?”
“没什么。”常昀意味不明的扭过头去,过了会又说:“既然你与东安君认识,那么就为我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虽然隐约觉得常昀的态度有些奇怪,但钟长生不敢多问什么,恭敬依旧。
“去为我送一封信去琅琊,给东安君,越快越好。”
“臣去?”
“不,你留下。随便派遣你哪个弟子去都行。朕还有事要询问你……”他神情复杂,温柔之中掺杂着茫然,“朕这段时间,总能见到她。”
钟长生缄默不言。
堂堂大宣皇帝近来总说自己能够见到一个死人。平阴君入土已有四年,他却在这段时间里频繁的声称自己好像见到她了。
钟长生问过他是在哪见到的平阴君,他所见的平阴君是什么样的形貌,他却又说不上来。
“我并不能见到她的模样。”常昀用一种半是迷惘半是怅然的语气说道:“但我知道她在那里……不,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她在不在,她、她就像是一阵风,你看不见摸不着抓不住,唯有风偶尔掠过你身畔时,你才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
“陛下这是想要真正见到她么?”钟长生问。
“先生既然这么说,那就也意味着,她确实是存在着的,对么?”
钟长生无可奈何的将手笼在衣袖中,点了点头。
身为一个方士,钟长生其实并不愿意皇帝过分热衷鬼神之事。所以平日里无论是招魂还是为常昀解梦,都十分散漫,就怕常昀真的沉溺于此道。常昀也觉察到了他这点小心思,颇有些恼怒的敲打过几次。他做了四年的皇帝,大概是习惯了以威严服人,动不动就将杀人、处斩之类的话挂在嘴边,钟长生听得多了,心里也并不害怕他。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要见平阴君,意义何在?”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常昀看起来像是有些恼怒,但眼下既然身边就只有钟长生一个人,他也懒得再板起面孔装腔作势,只随意的躺在软榻上,对钟长生说:“食君禄、为君谋,你要是办不到,趁早滚出皇宫去。天底下有能耐的方士多了去,朕大不了再找个人帮朕。”
“能否见到平阴君,取决于陛下的心愿。”钟长生说:“只是陛下好好想想,您是真的想要见到平阴君么?”
“朕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钟长生含笑望着他。
常昀一愣,“朕……不,我……我想见她。”
可是他想见到的,究竟是少年时的褚谧君,还是那个假如在四年前真的幸免于难,一直活到了现在的褚谧君呢?
钟长生并不打搅常昀的思考,而是说:“往事已矣,逝水不可追。无论平阴君是生是死,是亡魂是生灵,她与陛下两相安好,难道不够么?少年时的情谊最是清白无瑕,勿要让这份感情成为执念,绊住您的脚步。”
“可是,我很想念她。”常昀说。
“当风吹过时,陛下不妨静下心来去感受那阵风,去思考您究竟想要的是什么。然后,顺其自然就好。”
“……我,不是很懂先生这番话的涵义。”常昀自幼聪颖,然而还是不可避免的被钟长生这番话绕晕了头,入坠迷雾中。
钟长生笑而不语,一派高深莫测的模样。
“你该不会是没办法让我见到她,所以拿这些鬼话糊弄我吧。”常昀想了想,忽然又道。
钟长生高深莫测的笑容僵硬了下,“陛下要臣送的那封信在哪里,臣马上就去为陛下办事。”
常昀:“……”
*
元光四年初夏,天子“佞幸”钟长生又一次派出了弟子出京,为皇帝寻找仙药。
京中百姓对此见怪不怪。
一骑出京后,飞驰往琅琊郡所在的方向。
不久后,许久不曾离开琅琊的东安君从府中秘密启程,一路往西而行。
第179章
长信宫是历代太后养老的居所; 修建得十分精巧; 却也十分冷清。
篁竹重重叠叠环绕着宫阙; 好像要将这里与世俗隔绝一般。宫墙修建得高耸,唯有四道宫门与外界相同,御河的支流环绕,包围住了这里。
太后褚亭于卯时准点晨起; 由侍女梳妆,换上华丽绚烂的锦裳,将染霜的白发一点点精细的染成乌黑,然后高高绾起,用珠宝金玉点缀。
接着她会坐在窗边,听女官们通报皇宫上下都发生了些什么,听她安插在四方的细作带来的消息。
于褚亭而言; 长信宫与椒房殿没有什么两样。她做皇后时怎么活,现在还是怎么活。
但有些改变; 她还是感受到了。
她的父亲这几年一直在逐步收回她手中的权力,逼她一步步退回长信宫; 许多事都不能再插手。
褚亭对此倒是无所谓,她对权与利从来就没有太多的追求。她也明白褚相这是为了她好——褚相已经老得快要死了,而她虽贵为太后,但毕竟不具备如父亲一般呼风唤雨的实力; 倒不如早些离开众人视线,等到褚相死后,就算时局真的乱了起来; 她也可以凭着太后的身份得一个善终。
当然,褚相也是在防备她。作为长女,褚亭虽然是与父亲一条心,但她毕竟与常人不同,会做出很多不被人接受的事——小时候有人骂她是疯子,等她长大手握大权时,便再没有人敢骂她了,可是她清楚,在除了弦月之外的很多人心中,她依然是个疯子。
疯子么,总是叫人害怕的。
其实不止是她,褚相正在逐步收缩整个褚党的权力。只是他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完成那些事?
从她的细作收集的那些情报来看,朝堂近来倒是风平浪静。唯一的波澜,源于不久前针对常昀的一次刺杀。
那可真是一个不省心的孩子。褚亭捏紧了手里的纸张。
有消息送来,这孩子一直在悄然训练自己的兵马,是想要做什么?清除异己么?
褚相没有理会他,是出于绝对的自信,还是……他已经料到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对生死都看淡了?
褚亭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父亲这样的态度。
不,不仅仅是褚相对待常昀的态度让她讨厌,这几年来褚相所做的大部分事她都讨厌。她的确对权与利没有过深的执着,可这也不意味着她就甘愿被永远的困在长信宫。
她的余生难道要靠那孩子的怜悯而苟延残喘么?
绝不。
***
北疆的军报被源源不断的送来洛阳。
这一场战争持续了四年,常昀都已经有些厌倦了。他懒懒散散的翻阅着,却忽然看到了另一则让他意外的消息。
西域生乱。
他盯着送到自己面前的纸张看了很久,思维一时间放空。
为他侍奉笔墨的宦官自然也看到了纸上内容,但他沉默着什么话也不多说。
次日朝会,西赫兰复起的消息,已经差不多传遍了每一个京官的耳朵。德霖殿上,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联西赫兰抗东赫兰差不多已是既定的策略,关键在于,以谁出使。
朝堂上为此吵成了一团,素来有暴虐之名的皇帝和手握重权的相国却都在这时沉默,任德霖殿上沸反盈天,一言不发。
散朝之后,常昀回到太和殿内继续百无聊赖的抱着黑猫看书,宦官上前服侍,有意无意的劝告常昀,不可让褚党中人出使——万一成就功业,日后想要除掉他们就更难了。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常昀往日里都不大搭理身边这些人,今日却难得的开口问道。
宦官不言。
“杀了相国,如何?”常昀蓦然弯眼一笑,目光森寒。
宦官谨慎的垂下头去。
“有很多人都想要杀他的,对吧。”常昀抚摸这黑猫的皮毛,喃喃自语。一个小小的阉人能和相国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身边的这些内侍,之所以坚持不懈的在他耳畔进言,不断的煽动他对相国的仇恨,那是因为内侍们背后的主子,想要杀了那个老人。
“来,你给朕出个主意。”常昀笑盈盈的望着内侍,“如果朕想要相国死,朕该怎么做?”
常昀明白自己的孱弱,他决定不了谁的生死。这些人当真是要借他的力量杀死褚相么?不,他没有力量,他们只是想要以他的名义,顺理成章的杀人罢了。
不妨听听,他们想要怎么做好了。
*
朝会散去后,褚相没有回到尚书台继续处理国事,而是提早回到了自己的府中。
他身体自从妻子死后就一直不是很好,最近这阵子更是旧疾复发,必须得好好休息才行。
府邸内空荡荡的,训练有素的褚家家奴就连走路都是求无声息的,像是纸做的人。
“阿念呢?”他在穿过空旷的庭院时,顺口问道。
“二娘子出去了。”洒扫的仆从恭敬的回答。
意料之中的答案。
这一次从琅琊而来的阿念以及阿念带来的那些人,都怀有不可言说的目的。他们游荡在洛阳城内,试着探知某个真相。
要不是谧君的下落实在关系重大,甚至可能会牵扯到几国的纷争,他说不定就将真相全说出来了。
还是得设法让阿念回琅琊才是。那孩子太过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的单纯,就恍如……她的母亲一样。
就当他打算去好好休息一会的时候,下人前来通报,说有人拜访他。
到了褚相这个位子,不是谁都能轻易见到他。就算是九卿,都需早早的递上名刺求见,才有可能被召入褚府。
但是眼下这人不同,此人官职不高,名声不显,却是而今洛阳城中最炽手可热的人物。
天子身边的方士——钟长生。
“请他进来吧。”褚相说:“他是奉帝命来看我的。”
***
杨七郎莫名其妙的死在流放路上,杨家上下都陷入了悲痛之中。
杨氏是一个颇大的家族,褚相父亲早丧,母亲改嫁后又生下来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在借着长兄的权势飞黄腾达后,有各自娶妻纳妾,经过数十年的发展,这个家族已成了枝叶繁茂的藤蔓。
但即便杨氏子嗣众多,出色的年轻辈却并不多,杨七郎的死去,对这个家族来说是重大的打击。
举族哀悼。
七郎死的时候,新阳在宫中。前阵子常昀在重明殿祭奠褚谧君,新阳求他“救”七郎,却激怒了常昀,逼得常昀对她动手。不曾想阿念居然也在重明殿,为了保护表姊伤到了常昀。
这事虽与新阳无关,但新阳也受到了牵连,被囚宫中。
新阳公主在宫内一身斩衰孝服,遥悼亡夫,哭到几乎昏厥过去。她这样悲痛,让所有宫人都不犹怜悯。接着她又立誓,此生不再出嫁,只愿为夫守节,抚养幼子。
当今世道并不反对寡妇再嫁,甚至提倡女子在丈夫死后另择夫婿。新阳这样的决定,颇让杨氏上下意外,堂堂公主,竟愿为他们的七郎守节,他们满以为新阳重情重义。
就在这时有心腹告诉她,“宫中出了一桩不小的事。”
“说。”
“陛下无故幽。囚了褚二娘。”
新阳猛地一皱眉,“陛下该不会是真的看上了阿念——”不怪她会这样想,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常昀还有什么理由不放过阿念。
若真是这样,铆足了劲想要送杨氏女入宫的杨老夫人可要失望伤心了。
不,不对。
新阳仔细想了想,缓缓扯出一个冷笑。从太和殿里传出消息,常昀似乎已经对褚相起了杀心,打算要那老儿的命。然而他真的下得了这个手么?
呵,她那色厉内荏的弟弟,说是要杀了褚相,恐怕心底还始终狠不下这个心。所以只好借着对阿念下手的机会,提醒褚相。
那么她该怎么办?就这样任常昀破坏她的计划?
她当然有自己的办法。
*
新阳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那就是将常昀意图杀死褚相的事透露给褚亭。褚亭那样的狠戾决绝的女人,是不会放过常昀的。
果然,没过几天,新阳收到宫里送出来的消息,就在黎明时分,长信宫卫忽然袭击了太和殿。
名义上是太和殿走水,长信宫卫乃是前去护驾救火,实际上这就是一场宫变。这样的事情褚亭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想必早就熟练了吧。
***
元光四年六月二十三子夜,常昀又见到了褚谧君。
见到褚谧君时,他才从褚亭手底下死里逃生,闯入了魏太妃所在的宫殿。这夜的记忆中尽是火光与鲜血,被逼上绝路的他心中根本不剩多少理智,所想的只是杀戮、反击。
他早几年前就知道所谓的西苑卫是怎么回事,也知道这支军队实际上是掌握在那个年老体衰的太妃手中。
必须要将这支军队夺过来!他这样想着,不管不顾的将刀对准了年老的太妃。
而他在做这些时,并没有料到,会再一次见到褚谧君。和他一同待在殿内的人是阿念,可是就当他忙着排兵布阵之际,他听见身后的阿念忽然冷冷的开口,“既然你手边的虎贲郎人数不足,那不如放弃后殿,只守住前殿好了。”
这样的话语和腔调,让他猛地回头看向了说话的人。
站在那里的仍然是阿念,但透过阿念的神情,他见到的是熟悉的人。
在这之前,他一直在思考钟长生那番话的涵义。他究竟为什么要见褚谧君,见到了又有什么意义?
问题的答案一直不曾想明白。实际上他此刻看见的仍然是阿念,而非真正的褚谧君。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见到了。是该欣喜若狂,还是该怅然若失?
这些情绪都没有,因为他还在迷惘中。
“你是几岁的褚谧君?”他问。
“十五岁。”
十五岁的他是什么模样呢?不记得了。但见到十五岁的褚谧君时,他能够隐约想起些许十五岁的记忆。
十五岁的他,应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烂漫而又稚气的,就如眼前的褚谧君一样。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褚谧君,与其说是在透过阿念见自己的故友,不如说,是在透过褚谧君见少年时的自己。
真想把一切残酷的、隐秘的、不堪的真相都说出来啊。可是在对上褚谧君的眼睛时,什么话都被咽下去了。
在他犹豫之时,十五岁的褚谧君在说着自己的揣测。
“你真的打算毁掉褚家么?”
“你为自己准备好后路了对吧?”
“陛下,不逃么?”
她还年少,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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