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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我死了-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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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念想起了褚谧君,冷笑,“真该让表姊见一见你现在这幅模样。”
  “可惜呀,她见不到了。”常昀笑着叹了口气。
  羽箭破空的声音响起。
  长信宫的追兵赶到了,看样子褚太后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在常昀这边兵力匮乏之际,杀了他。哪怕魏老太妃和自己的亲外甥女也被困在此处都顾不得了——虽然她可能并不知道阿念在这里,但就算她知道了,大概也不会更改进攻的命令。
  常昀不再理会阿念,转而去安排手头不过百人的虎贲郎防守。
  局势对他的确很不利,即便这一幕他在心底早有预料且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也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了吃力。
  “既然你手边的虎贲郎人数不足,那不如放弃后殿,只守住前殿好了。”这时他忽然听见身边的女子开口说道。
  他在惊诧中扭头,之前还情绪极度不稳定的阿念好像在短时间内就恢复了镇定,双手笼在袖中,在对上他的目光时,还朝他笑了笑。
  常昀不犹皱紧了眉头。
  “陛下其实不必与太后去拼个你死我活,我有个提议,不如你们双方暂且停手,我代为居中调解如何?”她又说。
  常昀没有立时回答她,他默默的注视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激烈变换。忽然间他笑了出来,仿佛释然、悲伤、嘲讽,又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他只是用最平稳的嗓音最平淡的语调轻声吐出两个字。
  “谧君。”
  他认出她来了。但他的反应与她料想的不同,并没有多少惊喜,甚至连“惊”都没有,更多的是怅然。就好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偶尔从树下挖出了年少时埋藏的酒,打开泥封的那一刻,酒香四溢,可是他已经错过了最适宜品酒的时候,再也尝不出那份甘醇。
  于是只能对着夕阳遗憾。
  女子迟疑了片刻,点头:“是我。”
  她城郊会那个神秘的胡服女子说了一会话后就与之分开了,回到皇宫时,见到的是一片混乱。阿念并不擅长应付常昀,索性将这个躯壳的掌控权又一次让给了她。
  她寄身于阿念的躯壳之中,所表现出的却是她惯有的神态,不再刻意模仿阿念的谈吐。如果常昀真的没有忘记她,如果他真的对她足够熟悉,那么他就能够认出她来。
  “很多年前你同说过离魂之事。”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而后又挪开视线,“所以说,你是来自过去的谧君。”
  “……这样啊,多年过去,你居然还记得么?”
  “对我来说的确是有很多年了,对你来说应该是不久前或者未来的事吧。你是几岁的褚谧君?”他用略哑的嗓音问她。
  在与她说话的时候,他并不看着她,而是看着地上的影子。
  殿门外是虎贲郎与长信卫兵的厮杀,殿门内是低声啜泣的宫人,而他们两个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叙旧。这场景实在是有些……奇诡,但又那么让人悲伤。
  褚谧君注意到常昀垂下了眼睫,之前的张狂、疯癫都无声敛去,眸中像是有泪。他从失去剑鞘过于锋锐的长剑,又重新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十五岁。”褚谧君说:“我认识的那个常昀,也还只有十五岁。”
  她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二十三岁的常昀和十五岁的常昀除了面容之外,哪里都不相似。十五岁的常昀是不会哭的,至少她好像从来没见他哭过。
  他笑了下,“我与你同年而生,我当然知道你认识的那个我只有十五岁。他一定是个又愚蠢又任性的小子吧……隔了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他是什么样子了。”
  他说起过去的自己时,语气凉薄,好像是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不,他很好。”褚谧君打断他。
  “是么?”常昀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中蓄着的泪便滑落了下来。
  “那你觉得我呢?面对着这样的我,还能说出‘很好’这样的词么?”他抬起头,凛冽与寒凉重新回到他身上。纤秀的双眉微微一挑,他冷冷的斜睨着她。
  “你真的打算毁掉褚家?”褚谧君避开他的问题不答,却说出了自己想问的话。
  “现在是你的姨母想要杀了我——”这间殿堂颇为广阔,两人交谈时是站在大殿的一角,在一片嘈杂中,并没有多少人能听到他们说什么。
  “是你想杀她。”褚谧君在往回赶的一路上想通了很多事。
  常昀在西苑的确训练了一批心腹想要刺杀褚相,但那些人的存在太过显眼,早就惊动到褚相了。
  这时候常昀再强行扣押阿念,更是让褚相警觉。常昀这样做不是他活腻了想要寻死他是用这样的方式故意逼迫褚家先动手——眼下褚太后的行为,恐怕就在他的算计中。
  但他与褚家实力悬殊,褚家占得先机,他还有活命的机会么?
  火光燃起,长信宫卫兵逐渐占了上风。他们用抹了火油的箭镞射了过来,大火点燃了闻音殿。
  宫人的惊叫此起彼伏,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常昀竟还是笑着的,他好像只剩下了“笑”这一种表情。
  “你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不,不是后路,是提前准备好了援军。”
  他是被螳螂所捕获的蝉,也是等待着狩猎的黄雀。


第114章 
  她这一番话说出口时; 到底还是有几分心虚的。毕竟没有多少真凭实据; 眼下这个常昀的心思也并不如他少年时那样好猜; 所以她极有可能猜错。
  常昀如她预料中的那样没有任何反应,既不反驳也不承认。二十三岁的常昀和十五岁的褚谧君之间,有着数年光阴的隔阂,不再那样亲密默契; 他不肯将自己的真情实感展露在她面前,她亦是。
  四面大火逼近,有虎贲郎上前恳求常昀移驾前往安全的地方躲避,但常昀没动,反而让人退下,看向褚谧君,“你知不知道; 你不是褚家的人。”
  像是有一根烧红了的针猛地对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刺了下来,疼得她脸色发白。
  但她已经不至于因这一句话而丧失理智了; “知道。然而褚家十余年养育之恩不敢忘。”
  “意料之中的答案。”常昀无力的勾起唇角,明明是个讥诮的笑; 然而眼波却忽然温柔了下去,“我如果跟你说,我与你褚家不死不休,你会怎么样?”
  褚谧君语塞。被常昀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 她不知该作何回答。
  “陛下还是先设法活下来再说吧。”这是个无风的晴朗清晨,火势蔓延并不算快,常昀胆子大的话; 继续留在闻音殿倒也没什么,只是殿外浴血奋战的虎贲郎接二连三的倒下,着实让人揪心。
  也只有常昀这种半疯了的人,才能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一脸云淡风轻的与人闲聊。
  “要是我真的动手了,你会杀了我吧。”他等不到褚谧君的回答,便自己想到了答案。
  话音才落,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陛下,我们离开此地再聊如何?”褚谧君这样对他道:“请——”
  再拖下去,常昀不是死在乱箭之中,就是要被烧死在这里。她心里清楚常昀和褚家不可能共存,常昀活下去了,褚氏或许就将万劫不复。但让她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常昀死,她做不到。
  然而常昀还是站着没动,他是笃定了她不会下狠手。
  “你杀不了我的。假如哪天你真的能够拥有足够的狠心,不妨……去杀了那个十五岁的我吧。”常昀满不在乎的笑,“他又蠢又天真,特别好下手。”
  “你很憎恶过去的自己么?”褚谧君被他古怪的态度搅得心神不安。
  常昀不答,只是忽然伸手拥抱住了他。
  褚谧君来不及收刀,刀刃在他脖颈划开一道鲜红的血痕。
  “让我抱一下把。”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还真是羡慕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至少你还能活着待在他身边。”
  他的怀抱带着血的腥气,他的语调沉重绝望。可不知为何他却是笑着的,环住褚谧君的手小心翼翼。
  “回去后,想办法杀死过去的我吧。我是认真的。那家伙是所有麻烦的根源,他死了,对谁都好。你如果对他还有几分情谊,就在杀死他后,替那家伙多去一些地方游览,看山看水都可以,若你也会丹青,就将你喜欢的风景画下来,然后烧给他。你今后还会遇上很多死亡,不要害怕,你迟早会习惯的。如果你想要活下去,就放弃‘褚’这个本就不属于你的姓氏,离开洛阳,走得远远的。但是你千万不要带上那个蠢小子,要离他远些,再远些……”
  “还有——”他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他向你提了什么请求,求你救某个人,你可千万别答应。”
  ***
  宣城公主惯会享乐,府邸中栽种了无数名花,又豢养了不少珍禽。九曲回廊每隔十步便悬挂镀金鸟笼,笼内是从四海搜罗来的各色鸟儿。
  常昀倚靠着回廊的红木柱子,抬手用树枝逗着距他最近的画眉。
  宣城公主就坐在不远处的八角亭内,在动手烹茶的同时与常昀闲聊。
  “这鸟儿云奴若是喜欢,一会便将它带走吧。”宣城公主之所以能够长久的保持富贵,不仅仅因为她出身皇族,更因为她善于把握时局看人脸色,眼下常氏衰微权臣当道,常昀与褚相的外孙女走得如此之近,她自然而然的将常昀当成了下一任皇位的继承者,于是她在常昀面前表现出了格外的慷慨。
  常昀将树枝拈在指间把玩了一会,而后露出一个笑,“那就多谢宣城姑母了。”
  他身后的门忽然打开,褚谧君从门后走了出来。
  “结束了?”常昀回头看着她。
  “嗯。”在巫女的帮助下离魂前往未来走了一遭后,褚谧君只觉得自己现在疲惫不堪。在看到常昀那一刻,也许是因为此时此刻的阳光太过灼目,她眼中险些就要流泪。
  记忆还停留在未来常昀给她的那个拥抱上,他的话语温柔且残忍。在她还没来得及回味的时候,她就再度失去意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回来了,巫女们仍跪坐在一旁喃喃祷祝,博山炉内的熏香还没有燃尽。她在另一个时空度过了一天一夜,可是在这里她不过离开片刻而已。
  有巫女抬眸用惊讶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她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很不好看。但这怨不得她,毕竟这一次她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在屋内调整好情绪后,她才走了过去。
  先是向不远处的宣城公主行了一礼,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府邸,借用的也是公主养着的巫女。而后她看向了常昀。
  少年也正看着她,眼眸还不曾染上阴霾。
  “我们走吧。”她对他说。
  宣城公主是个管得住自己嘴巴的女人,虽然可能会很好奇褚谧君找自己府内的巫女做什么,但她绝不会四处张扬。离开公主府后,褚谧君没有急着回府,一路纵马驰骋来到了城外。
  “你……都看到了些什么?”常昀跟在她身后。褚谧君故作淡然的神情能够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了她,她从屋内踏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看着她的眼睛,就明白她想必是见到了许多不好的事。他打开笼子,将从公主府带来的鸟放声。
  褚谧君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了山涧边,盯着振翅远去的画眉瞧了一会,然后才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未来的你终于按捺不住要灭我褚氏满门了。”
  这话题有些尴尬,常昀讪讪的咳了声:“这样啊……”
  “不过这也怨不得你。”褚谧君叹了口气,倒是为那个常昀开脱了起来,“任谁在那样一个位子,如果不想屈辱的死去的话,都会做出类似的选择。”
  常昀抓了把石子,心不在焉的玩水里丢,“那我成功了没?”
  “我不知道。”
  常昀又咳了几声:“所以我才那样讨厌做皇帝,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咱们俩本来没什么冤仇,却硬生生的要被推到对立的两端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还算轻快的语气,但两个人的心中都感觉到了沉重。
  “那么你呢,你没阻止我?”
  他还不知道褚谧君会在十九岁那年死去,所以还能笑着问她这个问题。
  褚谧君看着少年秀美精致的侧颜,道:“那时候我在周游天下呢,看山看水,遇上不错的风景,还会掏出笔来作几幅画。不过我在丹青方面的技艺不如你,画出来的东西很难看。”
  “我以后可以教你的。”常昀顺口说,继而又皱了皱眉,“不过……你说你去周游四海了,真的么?不信。”
  “为什么这样说?”
  “我曾设想过假如自己是皇帝,我会做什么,能做什么。我想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褚家下狠手的。”他苦恼的拧起眉,“听起来好像有些妇人之仁,但我不想与你分道扬镳刀剑相向。若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我或许会干脆利落的退位吧,反正我本来也就不喜欢那个位子。”
  这人还真是敏锐。褚谧君默默的想。
  “我说的是真的。”褚谧君面不改色的扯谎。
  “好了,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常昀安慰他,“我虽然不知道将来的我会成为什么样子,但那个人既然是我,就不可能太过狠心。说不定就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呢。”
  褚谧君扯了下唇角,“也是。”
  “你还在担忧什么?”褚谧君虽然什么都不多说,但对于常昀来说,要猜到她的心情实在是太容易了。
  “这一次,我还知道了一桩了不得的事情。”
  褚谧君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常昀,“要听么?”
  这阵子,他已经知道了太多有关于她会她的家族的秘密了。这不是一件好事,与另一个人分享的秘密越多,也就意味着他们纠缠的越紧密,这样分开时也就越痛苦。
  “我对别人的秘密没多少好奇。”常昀说着,坐到了她身边,“但如果你觉得你心里藏着的事太过沉重,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你想要找个人听你说话,那我可以听。”
  “我或许,不是褚家的孩子。”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说出这句话。
  就算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常昀在听到这句话时还是狠狠的吃了一惊,猛地扭头瞪着她。
  紧接着褚谧君揪住了他的衣襟,与他几乎鼻尖贴着鼻尖,“但我还是要说,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哪怕未来你们斗得天昏地暗,你都不能对褚家赶尽杀绝。”


第115章 
  褚谧君清楚自己有些过分。
  这不是请求; 不是期盼; 而是命令; 可她哪来的立场命令常昀呢?
  但常昀什么话都没说,他无声的笑了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在方才疾驰中凌乱的鬓发。在他的眸中; 映着夕阳的华光,在那灿然的色泽中,糅杂着无需言明的情感。
  人都是会变的,一诺千金至死不改的,要么是君子,要么是傻子。褚谧君不知道常昀属于哪一种,但他好像哪一种都不是。
  然而即便如此; 少年的常昀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安抚他。
  看得出来他的迷茫惶恐不输褚谧君,他不曾亲眼见过未来; 但从褚谧君口中泄露的只言片语就足以使他不安。面对这样一个气势汹汹的褚谧君,他甚至无法理直气壮的向她保证他绝不会伤害她的家人。
  两人就这样沉默的僵持着; 流水声、雀鸣声、山风呼啸声都从耳中淡去。他们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终于褚谧君松开了他的衣襟,往后退了半步。理智再度回归,她歉然一笑。
  他却皱了皱眉。
  “你放心,我没有不信任你。”她抢在他开口前说道。
  “能抱一下我么?”紧接着; 她又问道。
  在未来,那个阴冷暴戾的君王曾恳求她给他一个拥抱,而现在; 她希望这个尚纯白无瑕的少年能够抱住她。
  常昀怔住。像褚谧君这种自幼熏陶在礼教中的贵女,按理来说应是矜持守礼的,她不该意识不到她方才说出的那句话有多冒失。
  但,他们两人一同做下的冒失事还少么?她需要的不是礼教,而是情绪的宣泄。
  短暂的犹豫后,他上前半步,搂住了她。
  这年常昀仍很单薄,个子几乎与褚谧君差不多高,头发蹭在她耳畔,痒痒的。褚谧君嗅到了沉香的气息,无论少年还是成年,常昀用沉水香的习惯始终不曾改变。那香气并不浓烈,若有似无却又绵长悠久。
  一个人容貌会变、性情或许也会变,但有些刻入骨子里的东西,应该是不会变的。
  “我愿意信任你。”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不是约定好了么?一起去改变我们的结局。”
  “嗯,记得。”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也是,但能从语调中听出他此刻的愉悦。
  那是她第一次向他透露未来时候的事了,他们走在洛阳喧闹的长街中,彼此心中都是一片苍凉——尤其是他,简直一度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直到褚谧君告诉他,知道未来的意义就在于改变它。
  “既然做出了约定,那我们就是盟友。盟友之间,就该互相信任。”她的作风越发凌厉不讲道理了,是谁允许她将他们绑在一起的,又是谁告诉她盟友就一定要相互信任的?
  但常昀一点也不想反驳她,因为此刻他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愿意将全部的信任交付于她,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他愿向神明起誓与她同进共退,至死不离。
  不知道成年后的他是什么模样?也许成年的他在回首往事时,会感慨自己少年时天真幼稚也说不定。
  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这份心意是真的。
  ***
  回到家中后,褚谧君找到了徐旻晟。
  小时候她总怨恨徐旻晟对她不闻不问,现在知道徐旻晟与自己并没有血缘亲后,她对一切都释怀了。
  叩门之后入内,她坐到了徐旻晟对面,平静的唤了一声:“徐先生。”
  在她到来之前,徐旻晟正在伏案整理文书,他虽不为官,但不少朝政之事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参与。原本他正为兖州度田之事而烦心,听到“徐先生”这三个字时,他手一抖,笔上墨水大滴坠落。
  “你方才唤我什么?”他板起面孔,试图用长辈的威严压制她。
  “徐先生。”褚谧君面不改色,“您不是我的父亲,我知道的。”
  “是谁告诉你的。”徐旻晟并不否认,而是追问起了消息的来源。
  “看样子,是真的。”
  “你的确不是我的女儿。”徐旻晟说,既然褚谧君都知道了,他也不想再隐瞒。
  “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我不知道。”徐旻晟干脆利落的回答:“你是我捡来的孤儿。十五年前凉州之乱,死了不少人,你是被人遗弃在道旁的孤儿,是我将你抱了回来。没有什么理由,纯粹是因为我当年杀孽太多想要赎罪,也因为那个人快死了,我不想让她走后连个为她守孝的人都没有。”
  “……知道了。”褚谧君其实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但她猜徐旻晟或许什么也不会告诉她。
  “你去见了褚相么?”在沉默须臾后,徐旻晟问出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还不曾。”褚谧君回答,她当然猜到了徐旻晟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世——我谁都还没来得及告诉。”
  徐旻晟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先暂时不要同两位老人和皇后说起你的身世吧,他们年事已高,恐怕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好。”
  “卫夫人的病势又加重了。”徐旻晟叹息了一声:“我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但至少在老人生命里最后的几年,我希望你能够尽孝于她膝前。之后无论你是想离开褚家还是去做别的什么,我都不拦你。”
  褚谧君感到心脏如同被揪住一般,“外祖母她……怎么会?”她依旧下意识的用上了对至亲的称呼。
  “她的身体本就虚弱至极,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看看她。”
  在褚谧君匆匆出门打算去探望卫夫人之际,徐旻晟却又忽然叫住她,“是谁告诉你,你不是褚家子孙的?这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答案。你知道的,整个洛阳都在褚家掌控之中,你就算不说,我也能查出来。”
  褚谧君的脚步只是略一停顿,但终究她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真可惜,她的消息来自未来。
  *
  卫夫人坐在自己的院落里品茶,身后是秋时瑰丽的红枫,倒是衬得这个老妇人精神不错。
  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她不再如年轻人那般跪坐,而是垂足坐于高榻之上,身后靠着好几个丝枕,声音清脆的婢女站在一旁,为她诵读一卷《东观汉记》。
  褚谧君站在院门,只远远看着卫夫人,却一时间不敢上前。直到有侍女发现了她。
  卫夫人睁开眼,看着她笑了一笑。
  褚谧君也朝卫夫人露出一个笑来,慢慢朝老人走了过去。
  “来探望外祖母。”她坐在卫夫人脚边的胡床上,接过侍女手中的木槌,轻轻为老人捶腿,“外祖母身子可好。”
  “好不到哪里去了,能拖一年是一年。”卫夫人并不隐瞒什么,“我都活了将近百岁了,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您才年过古稀,距百岁还有三十年呢。”褚谧君说:“若你想要活到百岁,可得加倍珍重才行。”
  “人的寿数长短倒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一生活成了什么样子。只是有件事,我怎么也无法放下。”
  “何事?”
  “当然是你的婚事。”老人用干枯的手摸了摸褚谧君的头发,“你姨母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不愿你与广川侯成婚,就当真与你外祖父吵了一架,说什么也不同意。”
  褚谧君不紧不慢的为卫夫人按腿,“不要紧的,外孙女还想留在您身边多照顾您几年。”
  “我身边有婢女数十人,哪里需要你的照顾。”卫夫人轻嗤,又长长的叹了口气,“当然,我也不是说你非得早早的嫁人,我一惯不在乎纲常名教,也不看重血脉,你若是高兴,不嫁人都行……我有个侄女儿,她容貌极美,像我,曾几何时求娶她的人多不胜数,可她照样谁也不嫁,后来去了西域做了姑墨女王身边的侍官,有享不尽的尊荣。”老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睡了过去。
  她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如同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所以就连同晚辈多说几句话都做不到。
  褚谧君看着老人,无声的红了眼眶。
  ***
  清河王常昪坐在书案前,油灯点在案头,即将染尽,灰烟缕缕腾升。
  他手中拈着好几份书信,信上的内容他早已读完,他死死的盯着那些字句,因犹疑而痛苦的拧紧了眉头。
  信上并没有说什么大事,不过是将这些日子以来他独生子的动向尽数记载了下来。通过这几封信,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近来同褚家的平阴君走得越来越近了,还知道褚家的那位老人有意为这两个孩子订婚。
  真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爱给人做媒的性子还是没改。需知鸳鸯谱点下,将会铸成多少悲欢。
  夜已经很深了,清河王推门而出,没有提灯,借着月色的指引顺着长廊一路走到了一间空旷的房屋内。
  屋内什么也没有,只是供奉着他亡妻的灵位。
  清河王妃朱霓死去已有十五年,但他总觉得,她的亡魂应当还停留在这里,含恨的看着人世。
  “霓娘……”他踉跄着跪下,“我是不是也错了?”


第116章 
  褚皇后从宫内派出了宫女; 召见褚谧君。
  “去告诉莺娘; 说我病了; 恕我不能去拜见姨母。”褚谧君一边看书,一边挠着怀中黑猫的耳朵。
  她从前是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因为没有母亲的缘故,她对褚皇后一直存有几分敬爱; 然而现在这份敬爱已经差不多要被消磨殆尽了。
  她能猜到褚皇后召她进宫是为了什么,但她懒得乖乖过去听那人啰嗦。
  其实她并不在乎订婚的事,因为她已经在在考虑离开褚家的事了。她想要留在老人身边,再陪伴他们几年。等到外祖母故去后,她就离开洛阳,试试这样能不能避开命中注定的那场劫难——若是今后平安了,她也会回来探望褚相; 但也仅此而已了。
  对了,她还想带着常昀一起离开。
  虽然未来的常昀让她不要管他; 可她想,一个人孤零零的被困在高墙之内; 应该是很痛苦的吧。
  和常昀说了下自己的计划,常昀的反应比她预料的要慎重。权力在带给他们束缚的同时也是他们的保护,离开洛阳固然能够自由,但未必将面临更多的危险。
  常昀不介意受饥寒之苦; 他这个人对于外物向来没有多少追求,绫罗绸缎和粗布麻衣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能蔽体的织物罢了。但他实在想象不出褚谧君荆钗布裙饥寒交迫的模样。
  虽然他们两个就算离开洛阳也肯定不会过得太落魄,平日里长辈赐下的小玩意儿随便典卖就足够他们用很久; 但这世上许多事情,都不是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
  打个比方吧,一个贵公子偶尔见到了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山村,他会羡慕那里的安逸悠闲,可让他自己在那住下,过不了多久他自会明白其中苦楚。粮价多少?赋税几成?这些问题,寻常公卿子弟是不会知道的。
  呃,或许褚谧君会知道,毕竟她一直是个务实的人,没少跟在褚相身边了解这些。
  褚谧君也明白常昀是担心什么,其实她自己也在担心。不过他们还有时间慢慢筹划,不急于一时。
  庆元五年就在日复日的平淡中慢慢流逝,这一年仿佛发生了许多事,又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到了年末时,常昀给褚谧君来了一封信,说他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他在信中告诉褚谧君,说他的外祖父重病,舅父来洛阳,希望能让他去建邺,去见老人最后一面。
  常昀名义上只是进入东宫读书,还未曾过继给皇帝为嗣,因此清河王夫妇仍是他的父母,江左朱氏仍是他的外家。大宣开国以来提倡孝道,长辈病重垂危想要见一眼外孙,任谁都没有资格拒绝。
  若不是这回丹阳朱氏派人来了洛阳,褚谧君几乎都要忘了清河王妃是江左人士。她对常昀那个早亡的母亲一直很好奇,无论是她在丹青上堪称惊艳的才华,还是她与褚瑗之间的交情。
  据说清河王妃少年时随兄入京,不久后其才名即传遍洛阳,很快成为权贵争相结交对象。那时褚瑗应当还没有前往西北,能见到朱妃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朱妃为她绘制了数十张肖像,这怎么看,她们都不像是仅仅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
  以及,那数十张画像,究竟是被谁撕碎的,又是被谁放入匣中小心珍藏的?
  “你何时动身去往建邺?”将常昀约出来后,褚谧君询问他。
  “大概是在除夕后,上元前。”常昀答。
  此时已是年末,再过几天庆元五年就将结束。东西两市比从前更为热闹几分,最接近这个王朝权力顶端的两个少年挤在人群众随意的找了个不起眼的酒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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