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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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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舒遥之前,担任大司马的是当今琴林皇太后的生母琴林燕敏,然而先皇驾崩前两天,突然颁布诏书,云燕敏为国操劳已久,且久病缠身,不忍其继续辛苦,故而封安国公退养天年;以少司马丹舒遥为大司马,代燕敏之职。
诏书一下,燕敏和琴林家的反映可想而知。当夜德妃与琴林映雪就亲自前往丹舒遥的少司马府,想要迫使他主动拒绝接任,这样燕敏就可以在新君登基后“勉为其难”的继续“为国效忠”。然而,丹舒遥的回答是:“天子不弃,臣安敢自弃。”硬是赶在皇帝咽气之前接受了大司马印。这官印一接,新君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先皇刚刚咽气,继承人就忙着推翻遗诏。这个亏吃的燕敏愤怒至极,爱纹镜雅驾崩的当天她也被气的吐了血,三个月后这位新任安国公就“追随先皇而去”了。有了这段插曲,丹舒遥与琴林家的梁子就算是结彻底了,天下无事则罢,既然有了机会,琴林皇太后还不报这间接杀母之仇。
爱纹镜雅皇帝气死琴林燕敏的诏书出于当时的女官长水影之手,加上爱纹镜雅驾崩前一个月起就很少召见大臣和宗室,虽然立偌娜为太子,也只见了她三次。而朝夕陪伴在他身边的高官只有三位女官长水影一人。皇太后和琴林映雪等人面对丧母之痛,自然而然迁怒于起草诏书的人,更猜测以上总总均出自于年轻女官长的意见。有那么一种传说,说是先皇驾崩的当天映雪向皇太后献上一个计策说既然“先皇生前宠爱女官长至极,不如让女官长随先皇地下吧”。皇太后确有此念头,然而花子夜说了一句“父皇遗诏不可违,再说女官长这些日子来衣不解带的侍奉父皇,也是代我们这些子女尽孝,暂时就这样吧”。皇太后那个时候正忙于为花子夜树立威信,故而不方便驳斥他的意思,于是新任少王傅的命就这么多留了几天,然而当半年之后琴林家重拾旧话时悲哀的发现那个人已经有了新的依仗。
这一年春天,差不多就是春闱开科的时候,苏台朝廷终于勉强收拾完了战争带来的烂摊子,开始“秋后算账”,也就是对那些失职的官员进行清算。前任凛霜大提督自然不用说,就连根本没有错,完全因为花子夜胡乱调动兵马才害得扶风被袭击、三州沦陷的邯郸蓼也被降职两阶,只不过暂时没有合适的替补,才继续留用军前。然后,从凛霜到京城,其间先后沦陷的大小四十余座城池、五个要塞,所有的官员和将军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惩罚,或者羁押待审。
事实上,对于如此大规模的追究,苏台迦岚始终是反对的。她曾对昭彤影说“自古用兵决胜于庙堂,两军对垒已是其次。一两个城池沦陷,是将军无能;可若是崩溃,就是朝廷无力,要追究也该丛六官官长追究起。”昭彤影听了哈哈笑道:“殿下要让朝中无人可用么?”迦岚丢了一个白眼过来,怪她胡乱开玩笑,那人当即正色道:“殿下这句话私下说说就行了,若是让人听到,怕是会以为殿下故意洙杀效忠陛下的臣子,让朝廷再无旧臣。”
自古以来,同富贵易、同患难难,丹舒遥在大司马任上门庭若市,多少人捧着追着想方设法讨好他。而一旦下狱,就连来看望的人都不见几个,只有多年跟随的管家不愿意离去,依旧天天想方设法来给他送饭。
然而这一天晚上他的牢房中倒是来了一位贵客。穿了遮住头的丝缎披风,将容貌遮住大半,狱卒虽然好奇至极,可陪伴此人前来的是秋官中的三位官,吓得一干人忙着追前追后的讨好。那三位官赶走闲杂人等,只留下那衣着华贵之人入丹舒遥的单人囚室,自己带着狱卒退得远远的。
丹舒遥虽然被关押了半年,脸色倒还算过得去,看样子没吃多少皮肉苦,也没受什么虐待。见了来人先是一怔,随即淡淡道:“原来是殿下,请恕臣这里简陋,无法招呼殿下。”
来人突然上前一步想要跪下,丹舒遥从墙角一跃而起双手扶住,却没有跪下,叹息道:“殿下何故如此,臣受不起。”
“司马——”
“殿下无需多言,臣心里清楚得很。臣固然无辜无奈,殿下也未必轻松。顶罪担责也是臣子的义务所在,殿下无需感到歉疚。”
来人默然无语,仿佛是找不到话来驳斥眼前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
丹舒遥下狱之所以在朝廷中反响激烈,不仅因为人人都知道他是在为花子夜顶罪,更因为朝廷在这件事上出尔反尔。京城被包围之时,丹舒遥跪在朝堂上请罪,当时偌娜拉着他的手说:北辰背信弃义,不是大司马的过错,大司马快快起身,京城百姓和朕还要靠大司马来保卫。
然而,北辰军刚刚退出国境线,偌娜就立刻翻脸,下令天官逮捕丹舒遥,当时这位大司马还和大司空一起在城楼上巡视,确定接下来对城楼受损部位的修补工作。当琴林叶芝带领秋官下属九城兵马司精锐将丹舒遥团团围住时,那个卫家当家夫婿的大司空吃惊的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反而丹舒遥泰然自若的向手下嘱咐几句要务,淡然地束手就擒。
舒遥与他面对而立,相隔两步,一直望着对方的眼睛,而来人不断的避开视线;足以表明丹舒遥内心平静而来人愧疚不安。
“殿下——”他淡淡道:“臣听闻凛霜副都督已被灭门,邯郸蓼降职两阶留用扶风;敢问自凛霜至京城期间五关守将如何处置?”
“或发配没籍,或赐死……”
“发配、没籍、赐死……嗬嗬”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来人莫名其妙,过了好半晌才听他道:“好好,无辜如此尚且发配赐死,舒遥身为大司马统领天下军务,更是罪不容赦。殿下——臣仅有一事请求,如殿下答应,臣虽死含笑。”
“大司马但说无妨。”
“舒遥未能恪尽职守,致使京城被围、千里之间百姓流离失所,皇陵受扰,万死难赎其过;但盼殿下看在……看在……唉,臣但求殿下开恩,放过我的家人吧。留我那夕然孩儿一条性命,至于丹这个家名,殿下收回去也无妨。”
来人怔怔望着他,望了许久才道:“舒遥心中,我是残忍至此之人?”
“自古将军几人安死床头,只可惜……舒遥未能战死杀场,不能荫封后代,反为家族取祸……”
来人知道没有谈下去的必要,缓缓说了句:“司马保重。”转身出门,远处等候着的人立刻拥上来接着了往外走。身后丹舒遥独立在狭隘的牢房中,喃喃道:“我为殿下顶罪,殿下为天子顶罪……哈哈,这就是做臣子的命啊——”
上篇 第五章 边关四镇 下
(更新时间:2005…3…8 17:12:00 本章字数:6968)
来人进来的时候速度极慢,仿佛走一步犹豫三分,走的时候却飞快,把狱卒和陪同的官员甩在身后好几步远,几乎是逃一样得出去。到了门外对陪同官员甩下一句“你们回去”,径自往马车走去,一阵风吹来,掀起披风一角,露出苏台花子夜清俊的容貌。
侍从在帘子边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主人的命令,小心翼翼问主子接下来是不是要回府。那人先是嗯了一声,这边厢才叫“起驾回府”,却听里面道:“慢着……不回府,皎原……给本王去皎原。”
车马当即调转方向,别的没什么,几个近身侍从当即傻了眼。也不知道这主子到底什么想法,这会儿已过午后,去皎原当天无论如何赶不回来,若说在那里居住,前头一点准备都没有,总不能让堂堂正亲王去住客栈吧。再说了,这会儿春光艳丽时分,想住客栈还不见得有空房。他心道今儿这位正亲王也不知道怎得了,从来不是变幻莫测的性子,可今儿先是突然说要见丹舒遥,而且不愿在外人面前表露身份,要他想法子安排;这会儿突然又说要去皎原,更不知是什么用意。
近侍在外面忐忑不安揣摩他心思的时候,花子夜也是心乱如麻。听到马车凛凛辘辘的声音,在这阳春午后有那么一点犯困,可偏偏每次一闭上眼睛又是思绪万千。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升起探望丹舒遥的念头,难道是想要让他谅解这种“替罪”行为?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莫名其妙要人家为之送命,说一句抱歉难道能弥补,更何况,这两个字是不能从他摄政正亲王口中说出来的。
他相信丹舒遥什么都不会说,他是一个忠臣,会像忠臣一样泰然赴死;可是后代的史书会怎么说呢,也许会纪录说:苏台历两百二十四年正亲王花子夜决断贻误,京城被围,后杀大司马丹舒遥为替罪……
他叹了口气,想到大牢中这位前任大司马的话:“臣固然无辜无奈,殿下也未必轻松。顶罪担责也是臣子的义务所在……”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臣子……
两个时辰,车到皎原,帘外车马声不断、人声不断,他说“今天人怎么这么多?”回话是:“殿下忘了么,今天是拜杏花神的日子。”他轻笑起来,果然他忙得记性都差了,今朝是太学院和宫中皇子们都放假的日子,但凡有一点空闲有一点可能的,哪个不到杏花树下清酒一杯再拜许愿。
前代有诗云:十年荒草帝王冢,千古犹拜素月碑。
一度恢宏的清渺王朝已成前尘往事,以无数人力物力建造而成,穷极一国之力的清渺皇陵中那些帝王的坟墓,亡国之后不过十年就长满荒草无人问津。而在《清渺王朝史》上被赞誉为“万世人臣典范”的清渺最后一代大宰千月素那树立在皎原的碑,却直到几百年后依旧年年有人祭拜碑前。从千月素的碑建在皎原起,在她自杀殉国的那一天京城的百姓和那些士子往往成群结队前来祭拜,由于这是杏花的最后一段花期,便有将千月素看作杏花神化身的说法,故而也叫拜杏花。
车停在客栈前,他说“有请少王傅”,然后静静的等着。
渐有人声,他觉得不对,若是那个人必然毫不犹豫地掀帘上车,而不是如来人那般停在车旁。
“殿下,”声音恭谨平和,是那种十丈宫墙内自幼训练才能有的:“殿下,女官在殿上书记处。”
他抿了抿唇,冷冷道:“让她来见本王。”
日照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控制不住的吃惊:“书记邀女官夜宴杏林,殿下——”
“请少王傅到琴林别院来伺候?”
略一静默,车马又动,飘入车帘的是青年日照的一声“是”,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和与恭谨。
日照见到水影的时候她正舞剑杏花下,昭彤影则花下弹琴,他看的瞬间几有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还是当年的深宫明月夜,一个舞剑、一个弹琴,而君王含笑看。那时,她是尊贵无比的女官长,自云只在“君前、友前、月前”方肯剑舞;那时,正亲王寿筵上亲王世子心性轻浮,席间口口声声要她起舞作乐。她念正亲王寿筵,勉强应之,然世子竟取伶人衣饰示之;她能当场掷盘于世子身前,虽满席王侯公卿,拂袖便走,无人敢阻。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道:“正亲王有请。”
收剑身侧,斜斜望过来:“亲王现在何处?”
“琴林别院。”
浅笑在唇边,又问日照可知亲王今日去过何处?回答说听近侍说到过天牢,然后就直接出城前来皎原。
她转头望向昭彤影:“依你之力,能为丹舒遥抒难否?”
她略一怔,随即哈哈笑道:“你说呢——”
依然是从后门走入,在他亲随侍从带领下穿过沿山而上的长廊,可见林木葱茏处有烛光闪烁。琴林家的溪山别业与昭彤影皎原别业的距离不是很远,只不过一个得水之浩荡,一个享山之深幽。山高林密难免车马难行,故而出发时还是斜阳向晚,抵达溪山别业已经掌灯时分。
不知道是这两天恰好没有琴林家的人来用别业,还是正亲王一到众人回避,一路行来唯听风过树梢、水滴石缝,间或鸟鸣山涧、时而浮云遮月。二十一岁的少王傅裙绣花开、鬓插芙蓉,身后是俊美的青年,永远在落后两步的位置,不紧不慢的跟随。
转过一个弯就是那个人的住处,檐角斜飞的五进房,高踞于整个别业之上,正是琴林家专门为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正亲王修建的。
她脚步一缓,低声道:“日照,你退下吧……”视线轻轻一转,对上青年担忧的神情,淡淡笑着回应了一下以作安抚。
挥挥手示意门前侍卫退下,举手推门而入。
青年的声音自重幔之后传出,不轻不重,他说:“王傅与旧友相处可好?”
回答是:“皎原之上,杏花春雨,自古为知己相逢、慷慨结义的好地方。即见故人,安能不喜?”
“王傅与少年故友把臂同游,却有人杏花时节要枉送性命?”
水影大笑起来,一时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在对方怒目之下平息,缓缓道:“枉送性命难道是我与昭彤影所害?”
花子夜怔了一下,多少也觉得自己这段话说得没道理,可又不愿意认错,挣扎了半天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难道不是你给他埋下的祸根?”
水影知道他言下之意是说先皇驾崩前提拔丹舒遥代替琴林燕敏是出于她的劝谏。她投靠花子夜也有两年多时间,出于一种很微妙的心态,两个人都避免谈及她女官长时代的往事;尤其不愿提及爱纹镜雅皇帝的总总政策。这时花子夜猝然提起,她虽然意外,倒也没有其他感触。索性自己找地方坐下,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才道:“殿下若是舍不得丹舒遥,也不是没有法子。”
“若是舍不得……嘿嘿……好一个少王傅,好生有情意的一句话。”
丹舒遥的堂妹自幼过继给没有女儿的丹家当家,她也是一位才华卓越的女子,自幼学习武艺、研读兵书,将兄长丹舒遥作为前进的目标。然而当丹舒遥二十七岁出任扶风军三位副都督后这位十九岁的丹家小姐就被宣召入宫,旋即宠冠六宫,两年后生下皇九子晋。然而这位端秀聪慧、精通文武之艺的丹惠妃正当在后宫受宠如日中天时却因病去世,其子当时还未满周岁。皇九子晋先后为恒楚皇后和琴林德妃抚养,爱纹镜雅去世前念及与丹惠妃的恩爱对这少年颇为爱怜,以少王傅水影为其司殿,并令晋对少王傅“行长姊之礼”。这样推算下来,晋王舅父的丹舒遥与这位晋王府司殿之间多少也有几分情谊。晋王这一年将行服礼,然而早在去年京城被围之前就按照皇族惯例外出游学一年,以便“了解民间疾苦”。苏台晋对这位年长五岁的少王傅兼司殿向来十分尊重,甚至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丹舒遥下狱的消息传出时,晋王在永州一带和亲王处做客,还特意通过驿站传了封家书给司殿,请求她“念母舅为国征战二十余年,施以援手,免身死之祸”。这位司殿女官的回信却说“王服礼之后再问朝政不迟”。
水影结识丹舒遥更在成为晋王府司殿之前,舒遥为着外甥在宫中,对这位女官长自然恭敬有加。他是正直端方之人,紫千向花子夜提过这么一件事。某一次紫家宴席上,一群贵族提及不久前皇帝将年仅十六岁的文书女官提拔为女官长一事,某人对丹舒遥说类似于有皇帝恩宠就是不一样的话;更有一个刚刚进入军旅的青年故意冷冷的哼了几声说这种以色侍人的女人,居然要和她同朝为官实在是耻辱,还说想到日后每次进宫还要向她行礼就受不了,又问丹舒遥“将军可有同感否?”
他淡淡看了说话人一眼:“如何?”
“晚辈是说如将军这般功高当世、名震异国的人居然要向女官长那种女人行礼,实在让人感慨。”
他露出怪其言的表情:“女官长位在三阶,我等入宫向其行礼乃是礼法本分,有何感慨?”
“可是……那女人乃是以色惑人才有当今的荣耀……”
舒遥突然沉下脸,一字字道:“但知其人足以当其位即可,其余岂是我辈臣子当问?”
花子夜听到这个故事时自己已经是正亲王,当时点点头道:“大司马的确是宽容、公正的人。众人皆诽之人亦能见其才,众人皆赞之人仍能见其短;知人短长兼公允如此,难怪治军严谨天下闻名。”
故而丹舒遥对水影除了晋王这层关系外也算有一言之恩,而此刻水影说话的口气到像是此人完全与己无关,生死也不放在心上,因此花子夜说她薄情。
她娇笑起来望着花子夜的眼睛缓缓道:“王想要臣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若是王舍不得这个国家栋梁之材想要保他一条性命,这也不难。就算是王要留他在朝廷中继续效力,过些日子让他重担重任,也不是多么麻烦的事。一切但听王的意思,我就算是担心,又有什么用处呢?”
“若是本王要保他,又如何?”
“其实呢——王真的以为能轻轻松松杀掉丹舒遥?”
“混账……我要杀他做什么!”
“是是——是臣失言。王啊,朝廷不稀罕这位大司马,可有人稀罕。舒遥入狱以来没受过罪,其中有什么人在打点授意,王也是知道的。陛下下令之日,难道正、和两位亲王是虚设的?这个人情皇上终究是要卖的,关键是到底卖给哪位罢了?照我看么……王何不让殿上书记做成这个人情?”
“昭彤影——”
“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以报,王觉得是让丹舒遥欠两位亲王一个救命之恩好呢,还是欠殿上书记一个人情好些?”
言下之意,丹舒遥是名将,自来对将领的控制是朝廷重中之重,朝廷向来害怕手握重兵的将军结党营私或者用兵割据;相对应的,也最害怕显贵们,尤其是拥有兵权和封地的显贵拉拢将军。而昭彤影,不管她有多么厉害,毕竟是一名普通臣子,而且还是没有背景的平民子弟;丹舒遥如果感激和亲王或正亲王,会成为她们的倚仗,甚至从此投靠;感激昭彤影,最多日后在朝廷上互帮互助,危难的时候也拉她一把。即便昭彤影是迦岚亲王的亲信,可毕竟,直接出头的不是迦岚亲王,丹舒遥要感激也是以昭彤影为主。
花子夜半天没有回答,就连“嗯”一声,或者点头摇头的表示都没有。
她看在眼里又笑了笑:“看样子,殿下是不舍得把这个天大的人情让给别人做了。”
“哼!”
“殿下若是想自己保下这个人……不,”她脸色一正,缓缓道:“若是想要让陛下自己来纠正这个错误,也不是没有办法。有两条路,下策是陛下自己承认对丹舒遥处置不公,放他出来给他应该有的地位;至于上策,那就要等机缘了。”
“机缘?”
“边关再起风云。我们做臣子的乘此机会为丹舒遥求情,陛下允其戴罪立功,等他有所成就后加以宽恕和提升,重新重用,也不失为良策。即留下这个人才,又显得陛下赏罚分明。问题就是,这个机缘恐怕不好等啊。”
她本来还想说“为了丹舒遥盼望边关出事,也有点大逆不道”,想了想又咽下去,心道就不要提醒一句反而讨骂了。没想到花子夜听了一点动气的样子都没有,反而笑了起来,水影心中一个激灵,暗想“该不会好的不灵坏的灵,边关真的出事了……”
果然,花子夜将一个册子往桌子上一甩冷冷道:“你自己看。”
打开,引起注意的第一个词组是“丹霞郡守臣某某”,还没看到正文心中先叫一声糟糕,暗叹这两年到底是风水不好还是怎么着,安靖居然多灾多难到这个地步。再往后看,待到合上折子,已经连苦笑都发不出,怔了许久才道:“这也太荒唐了……”
花子夜一声冷笑:“是啊,我也纳闷着呢。我们的朝廷大臣一个个都在圣上面前拍胸口,说漂亮话。什么万民敬仰,四海来朝,去年四海来朝到围了京城几十天。今年呢,万民敬仰得掠夺了官仓,抢了军饷。要是万民敬仰都要绝了扶风军军粮,毁我边疆要塞,动我朝廷根基,若是哪天不敬仰了,是不是我花子夜要颈缠绳索、白马素车?”
一时间她有点想笑,花子夜摄政这么些年,除了去年兵临城下时他暴怒过一次外,这还是第二次说这么刻薄的话。其实她还不知道这段话在卫暗如、西城照容亲自赶到皎原将告急送到他手上时候,他已经说了一遍,而且还是指着那两人的鼻子说的。
事情是这样的。
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三月十日,丹霞郡朱水州下辖清平关失陷。
清平关位于丹霞山口,是至西入白水平原的必经之路。与一同被称作“朱水三关”的镇西、青龙两关不同,清平关不以险峻闻名。然而那里城墙高耸,护城河又宽又深,配合敌楼、碉堡、兵营,成为牢固的关城。这里是三关粮草囤积之地,也是内地向永州和扶风郡输送粮草物资的转运站。因此,朱水司库的官厅就建设于清平,同时丹霞司库一年也有大半时间驻守于此。
清平关失守不仅意味着通向富饶的白水平原最后一道防线崩溃,而且截断整个扶风郡的粮草物资供给。
十九日,朱水州八百里加急入京。
而让花子夜暴怒是因为清平关失守,不是出于外敌,而是源于内患。
苏台历两百二十一年春天,永州郡下属宸县村民少朝在连年大旱而官府持续追加赋税的情况下,揭竿而起,带领四邻八乡武装抗税。两个月内,少朝的队伍连续攻破两个县城,洗劫了当地的官仓,又在官府聚集大规模军队前隐入丹霞山腹地。这一年秋天几经辗转,突破官军重重包围,二十三岁的少朝带领亲信加入清平关附近丹霞山内的一处山寨。少朝虽然只是粗通文字,却胆大心细擅长用兵,在永州等地的战绩更为她积累了赫赫名声。故而一入山寨原本的当家就退位让贤,叫她做了头一把交椅,山寨也从此改名“丹霞大营”拉起了替天行道的旗帜。此后,朝廷几次派兵清剿,可丹霞山峰高谷深,地势多变,少朝又深受当地民众爱戴,故而不知道让多少将军和行政官员将前途折损余次。
苏台历两百二十四到两百二十五年,永州、朱水再遇大旱,尽管永州和亲王清扬两次下令打开官仓,缓解了饥荒并让百姓能有一些种子用于春天播种;但是干旱已经延续了好几年,一点粮食解决不了全部问题,更糟糕的是由于去年的用兵,扶风、永州等地都被要求加固城防。官府再度追加本年度赋税和徭役,尤其是大量抽调青壮年劳力服徭役,已经造成很多地方春种无劳力、四海尽闲田的局面。
所谓官逼民反,地方上群情激动之时,聚啸丹霞山的子朝也加紧了活动,派出最精干的兄弟深入民间,挑动百姓的反叛情绪。
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二月十七日,距离清平关仅三十里的近关村村民与前来抓徭役的衙差之间发生了冲突,愤怒的村民用锄子等将衙役们赶出村庄。无法交差的衙役向上方报告说“村民造反”,于是悲剧发生了。
二月十八日夜晚,来自州治的兵马于深夜中包围近关村,接着就是一场屠杀,将近六成的村民死在刀剑和烈火中,其中包括不满周岁的幼儿。残余的幸存者被押解到州府,不分男女老幼都被吊在城门边示众,直等十日后处斩。
村子遭屠杀时也有一些人侥幸逃了出去,为了援救自己的亲人,在小心翼翼徘徊两三天后,终于有一个人提议到丹霞山去找少朝。
二月三十日,也就是预定处斩那些村民的前一天,少朝的“叛乱军”袭击了关口县县城,在内应帮助下打开城门,斩杀巡城司马,抢夺村民。这一夜,县城火光四起,杀声震天。翌日天明,县官沮丧的看到四散丢下的几十具尸体,以及一片狼藉的城门口。而被俘村民和袭击县城的山贼已经无影无踪,而再过一天,当州治兵马赶来增援的时候,这些人早就遁入丹霞山深处,不见踪影。
这一次彻底激怒了朱水州州官,就连朱水所属丹霞郡郡守也被惊动。暴徒胆敢袭击县城,那是何等可怕,于是丹霞郡调动清平关等地兵马,下定决心哪怕搜遍丹霞山每一座山峰都要将少朝等人抓出来粉身碎骨。结果,清平关兵马方出,那边少朝的队伍就趁夜袭击了关城。和袭击关口县一样,少朝的势力早就渗入关城军营,届时里应外合,趁着关城守备空虚之时一举攻陷。她早在发兵前就通过渗民间的势力传出要开仓济民的消息,清平关大火一起,四周百姓纷纷赶来,将官仓洗劫一空。而那个时候,清平关和丹霞郡的精锐部队还在丹霞山脉中迷路。
等到其余两关得到消息,准备发兵援救之时,少朝早就将官府的大多数细软储备洗劫一空,丢下一个残破关城扬长而去。更让郡守发疯的是,清平关一些士兵也许是怕关城失守会遭到处罚,居然加入了少朝的队伍。
这一次祸闯得大了,尤其是清平关刚刚到了一批送往扶风郡犒劳守军的粮食、布匹和银两,如今丢失大半,就算其他的隐瞒的过去,这一笔军饷是怎么都没法子隐瞒的。于是丹霞郡守只能硬着头皮向朝廷请罪。
花子夜抓起折子一下下敲打桌面,连敲了十来下后才对着水影道:“扶风、鸣凤、凛霜,我该调哪一郡去平叛,又该调哪一个去当这丹霞郡守。”
上篇 第六章 乌衣子弟 上
(更新时间:2005…3…11 21:38:00 本章字数:4903)
早朝刚下花子夜的车架已经回到凰歌巷正亲王府门前,王府司殿紫千和正亲王府主簿均在门口等着,待花子夜换过轿子,两人一起上前。花子夜卷着帘子望过来,从两人神情已明白大半,淡淡道:“本王请不动人?”
“昨夜殿下手谕一道,我和主簿就分头到各家各府拜访。大宰、大司徒几人下了朝就到,只是……和亲王府书记回话说殿下身体不适,恐怕不能奉召。”
脸色一沉:“再请一次。”
昨天去碰钉子的是那个主簿,幸好他也知道和亲王不是容易请的人,放到了最后。果然最困最疲之时在和亲王府门房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盼到那个稀世美人明霜风姿绰约的走过来,衣衫之端正、容貌之修洁,让睡眼朦胧的主簿怀疑那一个多时辰是不是都给他用来打扮了。人倒是特别客气,道歉的话说了一堆,唯独一点,不让他见和亲王,什么殿下身体不适、殿下早已入睡……纠缠了好半天终于放弃时已经东方欲晓,若非赶着回来复命,他倒想就这么等下去看看和亲王有没有睡醒了能隔房和他说一句话的时候。
他算是怕了那个明霜,虽然位阶远不如他,又是“书记”这种暧昧身份,可言谈优雅,兼而容姿绝俗,时时刻刻恭敬有礼,让他没处发火。这会儿听花子夜一句“再去请”,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一副要哭的模样。
紫千看他一眼,抢先道:“属下这就前往。”
主簿暗地松了口气,心想这位司殿背景够硬,比他有资格去踩亲王府门槛;要是她都请不来,花子夜也没处发火。
花子夜刚换过一身衣服大宰、少宰、大司徒这些果然都到了,济济一堂在偏殿内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来。大宰目光扫一圈,心道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清平关沦陷,再怎么也该叫上大司马啊。暗中叹一口气,心想王朝建立以来从不主张让正、和亲王兼任朝官果然是对的,更不要说本朝还弄了两个正亲王,这算是谁管谁呢。
正想着,突然外面一声响报“正亲王迦岚殿下到——”
王府主簿三步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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