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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嫡女篡权-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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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关重大,下官现在不能说。”
郑伯绥不屑冷嗤:“相国府的人,岂是你想带走就能带走的。”
“恕下官得罪。”王荣朝着待卫手一挥,强硬命令:“进去把沈姨娘带出来。”
“你敢!”郑伯绥霍地生出愤然。
王荣一改平日淡泊性情,铁口直断:“大人若想干涉刑部执法,不妨找圣上讨个旨意,要没旨意,刑部必须把人带走。”
郑伯绥身形僵了僵,转而目光一冷,相国府的内卫瞬息剑拔弩张,局面一触及发。
两人对峙,旗鼓相当。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感。
众人神慌之间,听到轻柔的脚步,郑青菡从里间缓缓走出,谪仙一样的人物,腰束金色缎带,织绵长裙拖迤三尺,显得分外摇曳生姿,如白梅馥放,撩起一室氛氲。
目光聚集她一身。
“大人。”郑青菡欠身行礼。
王荣看着她,眼光一亮:“我正在办差事,小姐有话要说?”
郑青菡故意等事情闹大了才出面,顿了顿道:“大人不说明事因,一来就把寿宴搞得鸡犬不宁,实属小题大作。”
满满的责怪,颇有几分火上浇油的气势。
王荣面部一震,瞪大眼睛。
要出事!看着侍卫手中的剑,不远处的蒋慎暗叫不好,一骨碌拦到郑青菡的身前:“王大人,青菡深居内宅,有口无心。”
蒋慎的背像面墙,遮挡了视线,却严严实实护着她。
难道是怕王荣发飙,他跑来替自己挡灾?
郑青菡不禁有片刻的困惑。
正想着,却听王荣道:“她的话不中听,但有几分道理。”
蒋慎挺直背脊,准备承受滔天怒火,谁知竟等来这么一句话,他有些不敢相信。
宁愿把事情闹大,连郑伯绥面子也不给的王荣,怎会变了口风?
他顾不上细想,庆幸危机暂除,回头睃见郑青菡暗示的眼色,知趣站到一边。
郑青菡道:“王大人,事情已经闹开,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再想把人带走,总要说个缘由。”
“事已至此,我便如实相告。”王荣道:“细说起来,此事跟小姐也有相关?”
郑青菡凝眸:“我一个深居内宅的人,能摊上什么事?”
“小姐手下可有个管事,名叫唐昭”
“确有。”她回道:“我刚从沈姨娘手中接管了母亲的私产,派唐昭去各地熟悉账目。”
“小姐慧眼识人,唐昭确是查账的行家,三下五除,就帮小姐揪出了内贼。”
郑青菡面露惊色:“大人言重,各地私产全由沈姨娘打理,她这些年尽心尽力,我从来没置疑过她的能力,唐昭也只是交接账目,何来查账之说?”
“小姐宅心仁厚,被歪心邪道之人欺骗还不自知。”王荣问道:“小姐的店铺全在闹市,五间门面的绸锻铺子,一年才三百两银子的入息,不觉得稀奇吗?”
“怕是生意难做。”郑青菡幽幽叹气。
“并非生意难做,而是内鬼私吞钱财,唐昭查账有术,各地铺子的掌柜和采买自知理亏,全来府衙自首,说是年年做假帐,九成的入息全未入账。”
郑青菡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郑伯绥差点跳起来,脸色阴沉的可滴出水:“王大人,无凭无证可不能血口喷人。”
王荣道:“花了半月时间,证据、证人、证词全收集齐全。要不然,下官也不敢来相国府要人。”
此事太不寻常。
刑部秘查了半个月,竟一点口风也没外露,等到要来拿人,已经证据确凿、胜券在握,像是早就计划好了。
郑伯绥不禁汗湿重衣。
郑青菡把他表情尽收眼底,嘴角泛过稍纵即逝的冷笑。
王荣步步紧逼:“相国大人,沈姨娘一介婢妾,长时间欺瞒主子,私吞大量钱财,按律应当收监量刑,下官依法行事,并无不妥之处。”
沈姨娘什么时候得罪了王荣?看他的样子,非得致人于死地才会罢休!
郑伯绥老谋深算,扭头看了郑青菡一眼道:“王大人,婢妾要真私吞了青菡的私产,那也是相国府的家事,只要青菡不追究,刑部也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姐,不打算追究吗?”王荣问道。
郑青菡语音踌躇:“刑部依法执事,要审要捉自当听王大人的,我不敢有主意。”
推的一乾二净!
郑伯绥语塞,心里万分不爽,可自己身份摆在这里,只好强压着怒气。
“相国大人,下官还有一事没说。”王荣入井下石:“沈姨娘把私吞的银两存在钱庄,刑部查实票号,半年前同一天取出,拿到精工坊打造了一尊五米高的金陀佛,送进宫里给太后娘娘当寿礼,当时宫里全夸如妃娘娘手笔大,现在仔细一推敲,原来是拿私吞的赃款给置办的,此事要让太后知道了,不知会如何想?”
东拉西扯,还牵连出沈姨娘的女儿如妃,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越发耐人寻味。
若说有人故意安排,此人心思也太深、太黑、太周全。
郑伯绥脚底冒出寒气,不禁周身一抖。
王荣不冷不热道:“相国大人,刑部能把人带走了吗?”
闹得太大,围观的全是勋贵人家,郑伯绥垂目想了一会:“许是各地铺子的掌柜和采买受人挑唆,故意编排陷害,单听一面之词,实在不足为信。”
“又不是一个、二个,各地铺子几十号人,怎会合起伙来陷害一个妇人?”王荣淡淡道来:“板上订钉的事,相国大人偏坦的也太明显。”
郑伯绥何等身份,一般官员等闲不敢招惹,王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话里句句藏针,噎得他说不出话来。
“还不把沈姨娘押送回刑部!”王荣的声音在大厅回旋。
郑伯绥眼里是阴寒的光点,看着刑部侍卫把沈姨娘从里间拉出,猛一掌重击在宴桌上,震的陶瓷酒具纷纷砸落,尖利碎片扎在脚背,一阵生疼。
郑青菡心里暗笑,淡淡道:“父亲,气大伤身,别为了小事伤了自个身子。”
“你……。”郑伯绥指着她责斥:“你到底是木鱼脑袋还是故意害她,方才若肯不追究,我也不致于被刑部牵着鼻子走。”
“刑部有证有据,姨娘怎么可能轻易脱了关系?”郑青菡施施然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女儿也是为大局考虑,为父亲考虑,为整个家族考虑。”
郑伯绥一愣,原本想训责她一场,此时却一点火气也发不出来。
沈姨娘私吞钱财,已经是明面上的事,王荣敢在相国府放肆撒野,必定胸有成竹,要想撇个干净,怕是难上加难。
在郑伯绥眼里,一个妾室微不足道,重要的是在宫里的女儿如妃。
如妃要在后宫站稳脚跟,就不能沾上一点麻烦事,要是被牵扯上半分麻烦,免不了被宫里别有用心的人算计。
一旦从宠妃的座位上跌落,就像从九阙天上掉进人间地狱,荣华富贵遽失,相国府也将失去最强硬的砥柱。
郑伯绥的高颧骨颤了颤,一下了拿定了主意,要真被王荣这条疯狗缠上了,只能舍下一块肉,没必要跟疯狗拼命
第十九章感同身受
相国府的偏厅,唐昭一脸风尘仆仆,比先前黑瘦许多。
郑青菡道:“唐先生替我跑了那么多地方,着实辛苦了。”
唐昭一改先前轻看她的模样,十分恭敬地道:“给小姐办事,不敢居功,要不是有王大人关照,事情也不会办的此番顺畅。”
郑青菡不禁莞尔,问道:“你看出来了?”
“只是琢磨出七、八分。”唐昭回道:“去各地查账,要核查总账、细账的纰漏,做起来时间长、进展缓慢,若能去钱庄从票号上查银子的出入账,则能事半功倍。”
确是查账的积年老手,说的头头是道,郑青菡微微颌首。
唐昭接着说:“沈姨娘并非蠢笨之人,早就交待好各地钱庄守约,钱庄根本不许外人贸然核查票号,要不是刑部王大人出面施压,只怕我有心无力,根本拿不出实证,要没有这些实证,店铺的掌柜、采买也不会齐齐向衙门投案自首。”
伶俐人一拨三转,胡涂人棒打不回,郑青菡暗暗点头,真是用对了人。
唐昭停顿了一会,面露疑虑:“我只是不明白,王荣贵为刑部尚书,一向清心寡欲的人物,您是如何说服他,让他冒着天底下最大的风险,跟相国大人作对?”
郑青菡呷了口茶,慢慢道:“我认识一个人,能医好王荣儿子的眼疾,让其失明的双翳脱然复明。”
唐昭何等精明人物,立即会意。
郑青菡一个深宅小姐,竟能结识医术精湛的隐世高人,先前真是低估她了。
王荣膝下仅此一子,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要是有人能医好他儿子的翳病,别说得罪一个相国大人,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也没个含糊。
她就是凭借此招,拿拈住王荣。
只是京都名医皆束手无措的重疾,倒是何方神圣能医冶?
霍地,唐昭心里头“咯噔”一下,把所有事情联系起来细想一下,像是早就算计好的,让他去查账,由王荣抓人,让沈姨娘锒铛入狱,矛头再直指宫中如妃,一环套一环,绝非简单的窝里斗,而是处心积虑谋划的大局。
他心里百味交杂,猜不透她。
郑青菡的目光能读懂人心,沉静道:“唐先生放心,我做的事,定然对得起天地良心。”
唐昭闻言,悬空的心落了下去。
她又道:“还有一事要先生去做。”
“小姐只管吩咐。”
郑青菡从抽屉取出银票道:“你去趟雅风楼馆,挑两个出众的歌妓带到庄院去。”
唐昭沉默地接过银票,并不多问。
郑青菡感触他的知情识趣,脸上却没露出一分,又询问了各地商铺、庄子的处理情况,见他对答如流,处置的妥当周道,便打发他回去休息。
待他走远,郑青菡想小憩养神。
一闭眼,血腥往事一幕幕涌现,顿感心头大苦,五脏六腑皆在焚烧。
正在煎熬之际,门外小厮传话,郑伯绥让她去书房一趟。
相国府的长廊广庑,是联系整个府邸的脉络,曲直相径的长廊向书房延伸,设计的相当精妙。
暗沉的天气,曲折悠长的廊间,只有郑青菡一人慢条斯理的走着。
直至长廊转角,恰逢另一侧转入一袭淡青色身影,顷刻间变成两人并行。
风起,夹杂着碎雪落到两人身上。
她停了停步。
宋之佩拍了拍身上的碎雪,语气听不出埋怨还是唠家常:“每次见面,都是这种天气。”
她不动,凝眉瞧他,依旧是肃清的一张脸,尤如轻霜裹叶,泛着冷冷的静寂,又如落在脸上的碎雪,让人清寒薄凉。
他迈开大步,先行下了廊阶,转身道:“相国大人找我,定是商量沈姨娘入狱刑部之事,你心里可要有个打算。”
她回道:“刑部的事,自当王大人作主,我岂敢有打算。”
他眼中沁出一片明亮:“你的打算,便是王大人的打算。”
郑青菡心中一窒,肃着脸道:“佩哥哥的话,让人听不懂。”
他盯着她,眸光深沉:“王公子和我是挚交,前些日子去尚书府探友,见他行动比往常方便诸多,便问了缘由,说有神医用了金篦刮膜术,过些时日双目便可复明。我想着神医医术精湛,若能冶好姑母腰疼多年的痼疾,我的心事也算少了一桩,再三询问神医的情况,他只称神医性情古怪,见不得生人。”
郑青菡沉着气,等着下话。
宋之佩放缓了语调:“我求医心切,故不上礼数,日日夜夜伏守在尚书府门外,想着见上神医一面,诚心诚意求上一求,说不准便解了姑母的宿疾。万万没料到,神医没见着,却见到了你,且是半月出入尚书府数次。”
她自认处事周密,如今被他撞破,心里啧啧称奇,忍俊不住狡辩几句:“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你定然看错了。”
“再相似,世间也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人。”
她吁了口气。
做了万全准备,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尚书府给王公子冶眼疾,仍然被他戳破,倒是百密一疏。
宋之佩不紧不慢道:“我也奇怪,硕大的京都,你偏要向自家人下毒手。”
郑青菡只好佯装不解:“不过和尚书府有些来往,话也说的太重了。”
“一个深闺大小姐,有些手帕之交,那叫有来有往,哪有跑去跟刑部尚书往来的道理?思来想去,你定是拿拈着王大人的短处,才能挟制刑部出面将沈姨娘下了狱,要没这层关系,你手下管事去钱庄查账,不可能顺顺当当。”
前世,她出生武官家,父母宠爱,兄长相让,嫂嫂疼惜,未经历过勾心斗角的事,眼下迫不得已当了谋事之人,纵想考虑的面面俱道,毕竟资历有限,总有不周全的地方。
怪自己疏忽,还是惊叹他见微知着的本事?
宋之佩又道:“沈姨娘下狱,又牵扯出如妃,后宫那种地方,一点嫌隙便会闹到人头落地。你为了一已私恨,也不权衡利弊,要是如妃失了宠,相国府势力也将削弱,虎视眈眈的政敌必将群起攻之,到时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荣华富贵遂失事小,怕只怕连性命也不保。”
言辞犀利,料事如神,比想象的更洞察世故。
如妃失宠,郑家失势,再棒打落水狗。
他的话,正是她所想。
这种剥丝抽茧的分析能力,岂是人人俱备?
郑青菡在心底叹了口气,就算两世为人,自己跟他比起来,差的不是一处、二处。
见她长久不说话,宋之佩眼中透出幽冷:“现在知道怕了?”
蓦然间,郑青菡心里酸酸的。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反反复复敲打着她的心!她不怕,重生于世,这条命相当是白捡的,丢了又何妨?她又不敢不怕,怕来不及报仇血恨,又稀里胡涂丢了命,枉费重来人间一遭。
宋之佩睃了她一眼,眉宇微展:“看来是知错了。”
总算,他也错看了一回。
郑青菡站在廊阶上,不动声色。
宋之佩站在阶下,静峙如山,沉默了一会道:“姑母总说你我相像,自小便跟至亲死别,要比常人更能体会世间残酷。你独居后宅,无长辈悉心教导,人心一旦没了依靠,自然会偏差。”
把话咀嚼了片刻,明白过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两人身世相似,他可怜、同情她,对她犯错唏嘘不已。
郑青菡咬了咬牙道:“开水撑不住凉水湛,好人搁不住坏人点,要不是沈姨娘欺人太甚,我何需愤起反击?虽说你我身世相像,境遇却天壤之别,大伯母视你为已出,而我在后宅受妾婢欺侮,纵有十分情意最后也不余半分。”
他听着话,良久不语。
她又道:“母亲早逝,没人为我遮风挡雨,任何事全靠自已。天寒没人提醒添衣,烈日没人撑伞遮阳,过的是自生自灭的心寒日子,要再处处忍气吞声,实在屈辱。”
宋之佩从不相信世间有什么感同身受,针扎不到自己皮肉怎会觉得疼痛?可是这一回,听着她的话,竟有相同的心境。
他虽有姑母疼惜,何尝不是寄人篱下?
这个妹妹,确是可怜人。
宋之佩脸上寒意褪去,微微出暖:“受了欺侮也要你强忍,是我考虑不周道。”
此话正中郑青菡下怀。
贤才俊彦,总有些书生意气,总有些悲天悯人。
她垂头道:“做出这些事,我也有错,不敢求佩哥哥拨高看我。”
宋之佩嘴角微翕:“你做的事,要让人不拨高看你,也难。”
这话拗口,郑青菡眨了眨眼,半天没想明白他的心思。
“走吧!”他神态恬淡,迈开步子道:“相国大人一向目达耳通,你可要想好说辞。”
第二十章侧隐之心
书房内,郑伯绥摆弄着手上的鹿骨板指,见郑青菡进屋,眉睫一下子锋利起来。
这表情,郑青菡前世见过!
她警觉起来,欠身施礼:“父亲。”
郑伯绥没有做声,抬眼盯着她,像在思忖她先前行事的意图。
郑青菡佯装不知,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露出一副听话模样。
这只小狐狸,倒是镇静自若!随后进屋的宋之佩,一边行礼一边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郑伯绥则收敛目光,对着书房里间道:“人都齐了,你还不出来。”
硕大的书房用黄梨屏风分隔,从里间走出一个少年,身穿官服,举止优雅,若不是狭眸过分森寒,倒不失为一翩翩俊公子。
少年面如沉水,径直走到郑青菡身前,叫了声“长姐”。
她应了一声,脑袋飞快转动,已经猜到少年的身份,定是沈姨娘的儿子,相国府唯一的男丁郑涛。
郑涛是郑如的亲弟弟,靠着点皇亲外戚的关系,谋了个工部侍郎的官职,主管宫室修建。他常年留宿在工部,严正自身表率下属,颇得同僚赞颂。
郑青菡寒暄道:“听闻三弟主持营建宫殿,管着数百万的劳工,真是年少有为。”
郑涛置若罔闻,只道:“比起清淡阔论,我更擅长实务罢了。”
谦逊的回答,让她有些意外。
“三弟回府,可是为了姨娘入狱刑部之事?”
郑涛思索道:“我回府,是为了如妃娘娘。”
此言一出,郑伯绥面露欣慰:“娘娘贵为嫔妃,假以时日诞下龙子,自然圣眷优渥,可不能因为蜚短流长,而让别有用心的人趁虚而入。”
郑涛点头:“父亲所言及是,宫闱之斗,一向激流暗涌。”
“我刚得到消息,太后下了懿旨,让如妃娘娘除了睡眠和用膳外,每日去佛堂抄写佛经。”郑伯绥顿了顿,打量着郑青菡道:“至于精工坊打造的金陀佛,在查明是否为赃款置办之前,太后由刑部全权处理。”
郑青菡心里一动。
沈姨娘一介婢妾,私吞主子大量钱财,往重处判罪,杀头也不为过!所谓拨萝卜带泥,郑如有这样贪心的娘,要想撇干净,绝非容易之事。
太后让怀有身孕的郑如去佛堂抄写经书,还让刑部彻查此事,事情闹到眼下地步,沈姨娘不可能脱罪。
郑青菡眼睛亮了亮,恰逢宋之佩望过来,两人眼神重迭,分不清是光影的默契,还是意外的巧合。
避开目光,正打算继续当个只听不说的木头人,郑伯绥却道:“青菡,你脑疾全愈后,行事作风迥变,可别受了外人的挑唆,跟自家人为难起来。你请的管事唐昭,是个贬谪之人,钱庄不可能任由他贸然核查票号,依我看来,他极有可能跟王荣连手,才会害你姨娘和如妃。”
郑青菡在肚子里骂开,什么狗屁道理!明明是沈姨娘自作孽不可活,即便被算计,那也是一报还一报。
她沉呤片刻道:“唐昭贬谪后,已深谙人情世故,如今只求现世安稳,本本份份当好差,断然不会跟王大人连手。”
“不是他,难不成还有别人?”郑伯绥抬手摸着下巴,眼中寒光毕现:“青菡,除了寿宴,先前可见过刑部尚书王大人?”
郑青菡心里咯噔一下,沉住气:“没有见过。”
“前些日子,你常坐马车出府,听说在庆西街下的车。”郑伯绥若有所思:“你去那边做什么?”
“在药铺逛逛,配伍了几味草药。”
郑伯绥眼底精光一闪:“哪间铺子,哪个大夫?”
问的太过详细,郑青菡免不了心虚,她在庆西街下车,是因为穿过一条巷子就能直达王荣府邸的后院,至于庆西街周遭的药铺,虽瞥过几眼,哪记得清铺名,更别说里面的大夫。
郑伯绥追问:“常去的药铺,连名字也记不清?”
郑青菡背心泌出汗意,相国府一向以眼线广、护卫多而闻名,自己办事没留后手,要是答不出来,谎言定然被揭穿。
见她不回话,郑伯绥面露疑色。
“庆西街药铺太多,我常把铺名混淆,一时记不清。”
郑伯绥眼底的寒光一寸一寸亮了起来:“铺名忘了不打紧,我让下人跟你走一趟,去看看大夫是否可靠,可别吃错了药,伤了身体。”
“这………。”郑青菡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她哪里认识药铺大夫。
“青菡常去的是同仁药堂,见诊的是苏大夫。”宋之佩不急不缓道:“相国大人只管放心,同仁药堂誉贯京都,苏大夫更是技艺精湛的名医,给青菡配伍的草药不会有问题。”
郑青菡愕然。
他明明知道真相,为何替自己解围?
郑伯绥扫了宋之佩一眼,见他神态平和,口气缓了几分:“你怎么知晓的?”
“药铺是姑母常去的,姑母怕青菡身子没好利落,才让她去药铺拿几副草药调理身子。”
郑伯绥端起盖碗,拂开水面浮叶,沉默半晌才道:“还是你们有心。”
听着话音,郑青菡倒悬的心慢慢放下,眼前一关算是过了,得亏宋之佩帮忙。
郑伯绥又道:“之佩,把你叫来,就是想听听你的主意。如妃怀有身孕,要是天天去罚抄佛经,我怕她累坏身体。”
“圣上对如妃娘娘宠遇深厚,只要大人帮着周旋,依我拙见,佛经最多再抄上三天。”他犹豫道:“只是……。”
“有话,但说无妨。”
宋之佩道:“沈姨娘是如妃娘娘生母,刑部要是查明此事牵扯娘娘,对娘娘前程会有影响。”
郑伯绥默然,扭头对郑涛道:“意思可听懂?我看,此事就交由你处理,终归是你生母。”
郑涛神色一晃,狭眸森寒到极至:“父亲放心,我自有打算。”
郑伯绥起身,迈出书房时,抛下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八个字,若有所指。
郑青菡心念转动:“三弟,父亲很是器重你。”
郑涛淡然:“谢长姐抬举,我们是至亲骨肉,自当为父亲尽心尽力。你说,是不是?”
她怆然重复:“至亲骨肉?”
郑涛审视着她的表情:“长姐罹患脑病,独居在后院,虽不及其它姐妹亲近,但血缘至亲是不能否的,如今家中出事,求请长姐尽份心力。”
“沈姨娘私吞钱财,刑部有证有据,我有心无力。”
“长姐幼年失母,一路孤苦伶仃,姨娘不加倍照顾,反而因利乘便算计你的财产。”他凛然道:“人心不足,得陇望蜀,姨娘下狱刑部,也是咎由自取。”
好一出“不循私情,大义灭亲”的戏码!
郑青菡薄唇轻抿:“三弟言重。”
“只是如妃娘娘有些冤枉,她深居后宫,根本不知姨娘的行事作风。”郑涛语气微妙:“精工坊打造的金陀佛,如妃要是知道来路不明,根本不会收下,更不会拿给太后当寿礼。”
头戏总算登场,这才是重中之重。
“三弟的话,有些道理。”
“长姐,我拟了折子,把事情来龙去脉写了一遍,就是想替如妃说句实话。”
“所以呢?”
“所以,如妃不会受此事的影响,依旧是锦绣前程。”
他的话,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郑青菡微微笑:“只要沈姨娘在刑部咬紧牙关认罪,承认是一人所为,如妃娘娘才能有三弟口中的锦绣前程。”
“长姐不是跟父亲说过。”郑涛面露阴寒:“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郑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牺牲沈姨娘,力保如妃,郑青菡脸上的笑容倏忽收拢,她惊骇于郑涛的决断。
面对自己母亲未来的命运,郑涛毫不留情,一切以郑家利益至上,刑部若是定罪,沈姨娘命在旦夕,他却如斯镇静。
郑青菡心里一震。
生于薄祚寒门,三十岁才能当个刀笔小吏,而郑涛不到二十就谋到油水最多的官职,她本以为,他是靠门第背景才得了些虚名。
如今看来,她错了!
一个不显山露水的官宦子弟,必然把本事装在肚皮里,比如宋之佩,比如这个三弟。
郑青菡颇为感触,只说:“你,到底是父亲的儿子。”
“长姐要记住,你也是父亲的女儿。”郑涛的语气不亲不疏:“谁跟相国府对着干,只要查明,我便让她万劫不复。”
一句话,语气缓慢,却犀利无比。
她凝目看他,目光里有挑衅、漠然、狠利……。
整个书房,安静到落针可闻。
“真是鬼天气,暗沉沉的吓人。”屋里的铜灯突然亮了,宋之佩正挑着灯蕊,光线随着他的手势流动。
郑涛“嗯”了一声,道:“工部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看着他背影走远,郑青菡一侧头,宋之佩毫不避嫌的站到她身旁,距离相当近。
她退了一步:“刚才,为什么帮我?”
宋之佩指着远处即将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我跟他不同。”
“什么意思?”
“帮你,不是因为侧隐之心。”宋之佩肃着脸道:“沈姨娘有错在先,应该受刑部处罚。”
“进来之前,你还在指责我。”
“怕你不知道事情的轻重,才想提醒你。”他一脸通透,冷不丁道:“没想到,你原来知道。”
她说不出话来。
他若有所思:“原来这个家,要大义灭亲的人不是郑涛,而是你。”
第二十一章候爷容瑾
大雪连下了三天两夜,依然不见放晴。
郑青菡趴在炕桌上,执笔作画,衣袖上沾满了墨渍。
锦绣看着地上丢满的大作,心底暗暗叹气,宣纸上黑漆漆一片,勉强分辨出画了个人,实在半分美感也没有。
倒是印春笑嘻嘻捡拾着画,拍起马屁:“小姐真是丹青妙笔。”
郑青菡知道她嘴头子一向来事,睇了一眼画道:“猜猜,我画的谁?”
印春语塞,能看出是个人,已是极致,至于是谁,真是天知、地知、小姐自知了。
郑青菡也没打算告诉她,看着凌乱的画面,表情波动。
为了避嫌,她给王荣递了消息,谨慎期间最好不要见面,她安安份份在后院装起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直到今早,宋之佩让小厮送了封信,信上说沈姨娘一人担了罪,圣上念着相国府平日的好,死罪免除,撵去了穷山恶水处的姑子庙,一辈子不许进京都。
至于如妃,不知者无罪,依然锦绣前程。
果然,仅用了三天,宋之佩料事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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