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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日月记-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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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巡逻队遇一夜骑者,觉得可疑而俘获,搜得此信,大金境内通用汉、女真、契丹三种文字,故军中有看懂者:守大同府的大金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约云中、河东、河北、燕京等地契丹掌军者,趁金主南巡之机,于三日后同时举兵,尽屠女真人,反金复辽!
他忙将信纸递给楚月,心中未免有些疑问,大金元帅右都监位列金军元帅府都元帅、左右副元帅、左右监军、左右都监七大核心之一,可谓位尊权重,耶律余睹此人他亦有耳闻,原是辽宗室大将,后降金,累立军功,深受金主器重,好好地怎么叛了?
但楚月面上的震惊告诉了他此事多半不假,更读出一条重要细节:耶律余睹与燕京统军萧高六约好,各派精兵一万,势必截杀金主及各重臣于居庸关前,时间就定在举事前夜,造成群龙无首之局!
他心中大动,这一事件,无论是对宋人来说,还是对图大计的挞懒来说,都是一件可以化为己用的好事,他该怎么办?
天!上天又将一道难题甩到面前,他肚中呻吟一声:老子又该怎么办?夹在汉人、女真人之间已经让他够难受的了,又冒出了契丹人。反金复辽?说得好听,历史上喊这种口号的就没有成功过的,他是坐观其变、是举报揭破,还是推波助澜……
楚月皱着眉头,显然亦在思索同样的问题,时间紧迫,通知父王已经来不及,眼下唯一能对此事做出应变的,就是她的夫君——明日,她决定不发一言,无论他作出什么决定,她都支持。
却闻场内的姑娘小伙一阵骚动,齐齐抬头惊呼,又发生了何事?他仰脖望去,只见一颗白耀巨硕彗星拖着长长的彗尾,划破夜空,往东方扑去!
“天垂象,见吉凶!彗星——主兵丧,除旧布新之象,余灾不尽……”他依稀记起马绉与他讲过的天象占辞,这么巧!第一次有点信了,亦因此作出了一个连楚月也吃惊的决定,大喝一声:“众将士听令,即刻停止休整,连夜开赴居庸关!”
“好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所在!”他手举千里镜,南顾北望,但见两山夹峙,绝谷累石,层峦叠嶂,悬崖峭壁下,危临纵沟,林深邃险,一水旁流,艰折万状,那绵延数十里的古道——俗称关沟,便是南俯燕地、北拒塞外——“天下九塞,居庸其一”的居庸关了。他第一次觉得古人造语毫无夸张,数月前虽来去过关,却在山谷,今登其峰,方见天下绝险气势,而脚下的山头,亦仿佛那起伏山涛中的孤岛,令人顿生摇摇欲坠之感。
“‘绝反水连下,群峰云共高’。大唐高适笔下的美景,自家也是第一次见哩。”楚月却另有一番感悟,浓秋的山岗上野草葱黄,漫野枫叶,红波翠浪,可人儿玉嫩纤手拉住一粗糙的酸枣棵子,折一枝鲜灿山花,人花相映,分外妖娆。
他不由脱口大赞:“正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楚月乍闻后世伟人的名词,惊艳闪眸:“明日,你又来惑人哩,此句前无古人,却意犹未尽,给本郡主完整作来!”
“笨手偶得一句,再也作不出了……”他哪记得全词,摇头一笑,谈起正事,“月儿,若是你来截杀郎主,会施以何策?”
楚月受引转神,凝视近处的居庸关南口,关外一马平川,沉思半晌道:“那信既落入我手,耶律余睹与萧高六联军不成,但一万之兵足以谋划伏击。郎主南巡,自有一军合扎猛安护驾,兵力三千,加上居庸关城守军两千,此刻这居庸关里不过五千兵马。叛军远道而来,为避海青儿,当与我部一样昼伏夜行,必是轻骑兵。若等圣驾出关、关卒不暇出救之时,以一万精骑围歼三千合扎猛安于平原之上,可是上策。然郎主出关必是白日,叛军形迹无法回避海青儿,所以若是咱来谋划,必在关内伏兵!”
他叹服现脸,愁眉微锁:“月儿灼见,我亦这般想,只是居庸关这么大,叛军会伏于何处?”
楚月面上却漾开笑意:“明日,咱给你讲个故事:我大金灭辽入关时,辽天祚帝曾以劲兵驻守居庸关,见大金官兵临关,辽兵设伏于一山崖之下,以为可诱敌深入,转败为胜。谁知天意不容,突然崖石自崩,戍卒压死,不战而溃,皆以为天助大金……”
“多谢娘子指点!”他豁然开朗,“我若是叛军,亦会再挑此处设伏,时机以郎主出关之时为最佳,正所谓‘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
“呵呵,臭小子用词为何总是这般绝妙?”楚月被他的贴切形容逗得莞尔一笑,随即轻蹙娥眉,“你仅握兵一千五百余,除去三成火头军与辎重兵,能战者仅千余,而铁浮屠在山地威力锐减,你又不与郎主大营通连呼应,自家怎地也想不明白,你凭甚么对付那一万叛军?”
“铁浮屠力减,叛军轻骑兵何尝不是,月儿莫要忘了,铁浮屠儿郎曾上郁洲岛训练一月,而海州子弟更习于山地。我早已考虑,平原战中铁浮屠可以一当十,山地战中未尝不能以一当五,而叛军轻骑兵在山地中能以二当一已是不错,如此一算,无论哪种遭遇,敌我均旗鼓相当……”他娓娓道出心中想法,又忍不住问,“月儿,我只奇怪,自那夜你让族中姑娘捎信给大哥:严密监控萧高六部,不可打草惊蛇。至此,你还是第一次发问,我的想法你当真不想知道?”
楚月却将粉鼻凑近山花长嗅,闭目不答,俏皮一眨。此刻四下空野,山色奇绝,秋风袭人,仿佛天地间只存在他俩,一种抑制不住的爱意涌上心头,他早已吻上去,可人儿嘤咛一声,软在他胸前,花香、唇香在齿畔流连,衣袂飘拂,身体轻荡,真个欲成仙矣。
良久,楚月方躲开他的刁舌,和羞告饶:“小坏蛋,你肚里几条小虫怎逃过自家法眼:耶律余睹之叛,虽时机尚可,然联络过广,战线过长,反而事易泄露,实犯兵家大忌,一旦举事,必然观望者众,呼应者少,必败无疑。本来爹爹大计若逢其会,当风云际转,得利趋胜。只是爹爹尚准备不足,无法化为己用。但对于翅膀未硬、急欲自立的郎君你,却自然不肯放过这建奇功、邀圣宠、丰羽翼的大好机会,为妻我讲得可对?”
“娘子真是我肚里的小虫!”他狡猾地在可人儿芳唇偷啄一口,“可只猜中其一,为夫动机其二则是练兵。有道是‘上阵一回,抵练十年’,那五百海州子弟乃日后不杀军精英,只靠铁士九项训练,不经沙场实战如何成材?天送个机会在眼前,我本意不管野战山战,此次平叛由二个铁浮屠儿郎带一个海州子弟,如此可以关照,又可融生沙场上的生死之交。至于我为何不连通圣驾大营,一来出奇兵不可露痕迹,二来欲独贪大功,三来便是检验不杀军器于实战中的运用……”
“哦,郎君果然英明,自家还未想到怎么多哩……”聪明的女子总会装傻,见他洋洋自得,楚月学他狡猾神情,作出恍然之态,却又现忧色,“明日,难道你真要愚守不杀誓言,恶战就在眼前,即便有神奇军器助阵,自家也想不出如何不杀哩……”
这句话可问到他最敏感之处,通贯天人之悟的他郑重地捉住可人儿香肩,彼此双目对碰,递出心灵的火花,将那千锤百炼的不杀信念尽吐胸怀:“月儿,这想法在我心中酝酿已久,终于可以与最亲密的人分享:不杀的真义在于结果,而非过程。不杀昭示了生命存在之终极意义,亦是人世发展之终极归宿——人不杀人,才得以为人。如同人之成长,不杀军亦要经过成长历程,其初期决计无法做到实质不杀,只能少杀、不妄杀,我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那一天,不杀军真的可以做到兵不血刃、不战而屈敌之兵。月儿,我只是要世人知道,这世间,曾有过一支以‘不杀’为宗旨的军队,而且,将来也会有,一定有!因为,今日已经来了,明日还会远么……”
“人不杀人,才得以为人……今日已经来了,明日还会远么……”楚月陷在他空明若宇的清澈目光里,痴痴喃喃,“明日,这些话儿好深奥,咱有点听不懂,可是心中很是欢喜,仿佛迷雾拨开、朗空乍现……人家有时觉得你很浅,可以一目了然,有时又觉得你很深,怎么也看不到底。到底哪一个是你,又到底是真是幻……”
他无比怜惜地将可人儿揽在怀里:“月儿,你只要看清,我这一颗心!你只要相信,我这无尽的爱……”
“呜——”远处关沟正中的居庸关关城传来悠扬的号角声,他与楚月相视一眼,齐齐想道:叛军既然算准郎主出关之时就在明晨,可知在圣驾左右必伏耳目,幸亏事先没与郎主通报护驾之举。
他嘴角忽然浮出得意的微笑:“娘子,多亏你提醒,为夫此次平叛真有可能兵不血刃、不战屈敌哩。”
第七十章佐罗
想到平生第一次兵不血刃地解除一场兵灾,他的嘴角不由浮出得意的微笑:原来那次叛乱,契丹叛军果设伏于楚月所言山崖之下,金主亦于晨时出关;就在叛军行将发动之际,那曾昭示天意的山崖再次轰然自崩,叛军上下皆以为天意再显,阵脚大乱,此时两边山头擎起无数旌旗,漫山冒出挽弓待射的护驾金兵,山喊如雷——“郎主圣威,缴械不杀”!此次偷袭早在人家算计之中,叛军心神俱丧,斗志全无,齐齐弃兵刃跪降……
那山崩却是出自他的妙手——亲率十八生士攀岩缘上,埋下火药,于最要紧关头爆破,在崇神尚天的时代,立收夺心之效,再以事先制好的大量旌旗造成草木皆兵之势慑敌,在独特军器未动之下,已建大功。而“缴械不杀”自此成为明日所部最著名的军号,后在民间与岳家军的“冻杀不拆屋,饿杀不打虏”南北呼应、并肩齐名。
金主吴乞买圣驾被惊,好在明日所部神兵天降而化险为夷,龙颜大震,当即四纵海青儿昭告天下——挫败一起惊天逆谋。耶律余睹见兵变事泄,父子以游猎为名出奔,乃被鞑靼人杀死,其党燕京统军萧高六伏诛,蔚州节度使萧特谋自杀,一场可能动摇大金关内根基的叛乱被平息于开始之前,明日居功至伟。以护驾平叛之奇功,金主升明日为龙卫圣将军并加授实职猛安,又以驻地海州而封“海州王”之号。
大金前期封王甚慎,即便立下赫赫战功之兀术封沈王与挞懒封鲁王,亦在吴乞买后继合刺之朝。以汉人出身、年纪资历如他而封王者,虽封地仅弹丸之海州,在大金史上,却是第一人也,不仅史官惊异,他也大觉意外,惟经楚月揣测,可能吴乞买因着小姨——教尊爱屋及乌之故。呜呼!情之一物,在世间留下多少迷雾?
而他始料不及的另一后果是:虽未及举事,耶律余睹部属及燕云等地契丹官员尽皆被杀,元帅府同时下令,诸路分捕余睹余党,尽杀契丹人,诸路大乱,月余方止。更有甚者,连都元帅粘罕所纳辽室萧氏也被杀死,而那逢源于辽、宋、金之间的著名墙头草——旧辽余孽郭药师本非契丹人,亦受株连,被逮下狱,后虽获释,却以“财可聚众”之罪剥夺全部家产。经此浩劫,辽时迁入长城以南契丹人,几成灰烬。他感彗星灾兆欲拯救生灵的初衷落个完全相反的结局,相对于政治的冷血与残酷,他的救世之心显得多么的幼稚!
自己海州王的称号竟是用无数契丹人的血换来的,每念及此,他便心疚难安:通往人类“不杀”明日的荆途,难道竟是由一具具“被杀”的尸骨铺砌的?尸骨中会有你、会有我、还会有“他”么?
他反被激起永不回头的决心:相对于人之“大我”,一己之“小我”又算什么,无论这过程多么痛苦,无论将付出多大代价,抑或蛆蝇蠕嚼,抑或虫豸翻咬,老子必坚持“不杀”信念,世人必有一日明白“不杀”真义!
但他心头一直有个不愿触及的预感:“小我”之不杀与“大我”之不杀,终有一日将交激剧撞,他不敢想象这一日到来时的情形,惟有祈望这一日永不到来!
每逢大事便失眠的他今次亦不会例外,躺在阿育王塔尖顶瓦脊上数了一夜星星,直到天又破晓,半边红日一跳一跳地爬上万里彤云……他油然凝睛,超出常人极限地与初生朝阳对视良久,忽见光轮耀红中跳出一黑点,渐渐变大……他神色一振,自高耸的塔顶站起,将拇指食指撮于口中,打了一个曲锐的呼哨,黑点遥遥回应一声“啾”啸,飞云般已到近前,却是女真人所培之海青儿与黑水海雕杂交品种——神鹰,模样极似与狼共舞一战的那只。
“大灰!”他凌风高呼,展臂作出飞翔之姿,那被叫做大灰的神鹰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后,扑腾而下,利爪越空抓起他的腰部,巨翅一展,已带他冲上天宇,一人一鹰配合之默契,就如练过无数遍。
耳畔呼呼疾风,周身一片虚空,连绵的郁洲岛像一幅平面图般铺在身下,外绕的蔚蓝大海无边地展到天的尽头,他忘我地张开四肢,人鹰一体,迎着火红的朝阳飞去……
“呼噜……”大灰盯住杂身人群中的佝偻老者,刨着爪子发出低吼声,隐身街角的他确认了要找的对象,拍拍大灰的狗头示意它退下,旋即掏出一个小海螺,吹出一道曲婉的洪音,一闻此音,街上的百姓呼啦四散,那佝偻老者水落石出地凸于海州西门大道。
老者佝偻的身子逐渐挺直,手在面上一抹,胡须皱纹尽去,现出一张朗俊的国字脸,大喝一声:“某在此处,谁敢拿我?”
他的手亦在面上一抹,眉鼻间多个仿若西方传说之侠——佐罗的眼罩,却是红色,衬得双目如火,掩去本来面目,自暗处踱出来,心中亦不由佩服这淫贼大胆,昨夜将海州出名势利大户刘氏三朵花中的大千金迷奸后,还有胆在海州逗留,公然挑战隐为海州守护者的圣军发出的江湖禁令。
淫贼无所畏惧地看着他的出现——在海州民间视之若神又身份莫测的圣军,冷笑道:“藏头露尾的东西,便是尔等禁绝江湖好汉在海州行止么?”
他仰天一个哈哈,声扬如钟,却是要此间看热闹的其他江湖人都听到:“阁下误会了,江湖朋友们到海州来,只要不生事、行于正、止于法,自然无妨。所谓江湖禁令,乃禁江湖之事,非禁江湖之人。自有人问,这天下不太平,好汉们挺身而出、行侠仗义,又甚么不对?不错,不太平的地方,好汉们尽管去。但此海州地面,官清吏廉,民富畜安,若有人借那侠义的幌子想捞甚么油水,或像阁下这般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即便在下不愿开罪江湖朋友,可是在下手中这一杆棍却不答应!”
他说着右手自腰间一按,抽出一根黄绿相间的纤韧竹棍,此竹大有来历,却是花果山——苍梧山上独一无二生长的金镶玉竹,竟成了他称手的兵器。
江湖禁令并非他一时心血来潮所发,从后世喜爱的武侠小说到这时代的亲身经历,令他渐渐明白:所谓侠者,在强霸横行之际,确实可为世人带来一时之快,却非长久之计——因为侠者,本质上是离轨不羁的个人主义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那一时之快,对世人仅是解疥癣之疾,而不可能治蒂固之患。即便如后世金大师笔下的郭靖大侠,为国为民守襄阳,亦只能依托百姓之支持与官兵之团结,而非个体的“侠”。
他既为“不杀”大业苦心经营海州,就要树立海州守护者——圣军的绝对权威,决不愿出现所谓的侠者摊消抵触,“侠”只能存于心,而不能存于形,在海州——这片人类不杀光辉启蒙的第一块土地,他要做的便是——灭侠!
他单手握棍,一步步踏过去,淫贼亦一刀在手,远近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街道上的二人,有百姓,更有江湖人,江湖禁令——他凭什么这么大的口气?
淫贼进入他感应的范围,江湖中的淫贼武功少有高的,这厮也不例外,他有点失望,算起来,有好久没酣畅地晋入混沌大法的中层状态了,身处险境或对上真正高手才能激发潜能的处境一直挥之不去,他这个被动型高手大概是古今罕见了,不由生出世间英雄太少的感叹。
淫贼“呔”一声,先发制人,一刀劈来,刀锋所指竟非致命之处,倒是奇怪。他微微一笑,那竹棍如活物般击出,正中其腕部,刀即落地,四面百姓一片叫好助威,夹杂着江湖人的骇彩,淫贼不济并不意外,意外者乃他之棍法,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令本来不少有心挑战禁令的江湖人踌躇胆战。
诸般反应回馈过来,他尽收心底,暗暗感激行者,若非其所传棍法,作为被动型高手的他难免又要跟对手缠斗一番,倒教这些江湖人看轻了,江湖禁令只怕执行难矣。
幸运的是,他只要一棍在手,即可摆脱被动处境,行者棍的神奇在于化短为长,棍本双臂所使,行者理应独臂难支,却以袖为手——可以挥往任意角度的一手,行者棍因此刁钻古怪,毫无常理,正合了他的天性,而他在后世练霹雳舞的后果便是手臂软异常人,刚好亦合其理,倒似为他度身定造一般,即便行者也没料到这套独臂棍法会在他手中发扬光大吧。
淫贼自知不敌,身如轻猿,蹿向路边水果摊的布幔顶棚,借力一弹,高高纵起,只待攀上街边角楼,便可跃入人群逃之夭夭。这份轻身功夫,倒比其刀法强多了,他也不追赶,但见淫贼尚在半空,“呼”一声,一张巨网迎头罩下,将其裹住,却是当日连他与楚月也未躲过的巨网——擒龙网。
对面街角跟出四个持网的圣军战士,皆短打扮,戴同样的眼罩,惟颜色为黑——圣军每次行动,以红眼罩者为首,黑眼罩者为从。他正欲发出撤退命令,一女子自人群中哭喊奔出:“不要抓走他!”
这雨打梨花般的女子面庞圆润,白里透红,丰满高挑,一袭绿裙,正是海州本地的美女,他皱皱眉头,停下脚步,难道淫贼还有什么相好?
却闻百姓中议论纷纷,指指戳戳,旋即追出一个锦衣斑白老头顿足骂道:“不要脸的大丫头,被他污了还嫌丢人不够?快跟老子回家去!”
他听明白了,原来这女子便是被淫贼迷奸的刘大千金,老头便是刘大户了,受害人为淫贼求情,怎么回事?街上人群凑近围聚,嘻嘻哈哈看起热闹来。他挠着头,碰上难题了——主持公道,受害人竟不买帐,难道刘大千金受辱失身,反爱上淫贼,这种事亦不罕见。
却见刘大千金跪爬到他跟前:“圣爷爷,此事另有内情,请容民女分辨!”
圣爷爷?哈,他被起个新绰号,心一软:“姑娘请起来说话。”
刘大千金跪地不起,也不顾脸面,当众大声哭诉起来:原来淫贼并非真的淫贼,却是刘大千金青梅竹马的恋人,闯荡江湖数载空囊而归,刘大户因此嫌贫爱富而棒打鸳鸯,两人不得已,出此下策,男的冒充淫贼,坏了女的名声,好教无人敢娶,待事情平息后,再登门表示不弃,量那时刘大户不会拦阻……
好一对苦命鸳鸯,想出这样自污的点子,用心良苦,不少姑娘、大嫂边听边抹眼泪。他亦感叹不已,瞪着缩在一旁不敢说话的刘大户,气自心头起、恶从胆边生,一脚将其踢了个大跟头,再上前为淫贼解网开释,朗声宣告:“刘大户若再敢阻挠你两人婚事,圣军定不相饶!大家听好,从此海州男女自由婚配,父母他人不得干涉,我谨代圣军祝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吓!保境安民的圣军竟管起家务事来了,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众口嘈嘈,异议不绝,却赢得广大年青男女的莫大欢迎,春风煦日下,“圣爷爷”的欢呼如波浪般传播出去。诸多海州父母虽觉自由婚配大反传统,但一则感伏圣军德威,二则想起自家年轻时的苦楚,便张一眼闭一眼,后演变成海州“三月三放船求偶”之俗——每年此日,姑娘们携自制小船上山,沿山涧放船而下入海,小伙子们则在海边守船,守到者凭船上信物到女家提亲,以示姻缘天定,实则多为男女恋人私下约好。
想不到自己为海州做了这么多事,到今日才得一个民心所向的尊号,还不是以明日的身份得的,他心中苦笑:自己这个幕后老板做得也太成功了!
此时已是他救驾封王的两年后——大宋绍兴四年·大金天会十二年,两年的时间内,海州被他经营得大有起色:
政治上,“仁法相依”——仁治为本,法治为纲,以马绉为父母官,明镜高悬,体恤民情,秉公执法,平等贵贱。成效显著:民风日上,牢监日空,更无一例死刑勾决犯——凡在海州境内杀人者或犯死罪者,无论出身,无论强悍,受圣军追缉绳之于法后,却不受死,皆以流放荒岛、孤零余生为惩罚。而刑案上报伪齐朝廷只是走走形式,绝无改判,自因挞懒上头作用。民间觉察到死刑空置的这一独特现象,叹之欣之慑之,海州逐渐变成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清平世界。他潜移默化地以不杀的精神感召民间。
经济上,施行“藏富于民”的政策,一方面减免赋税,一方面大力发展地方产业。这两年天也作美,风调雨顺,渔、农、盐三业丰获。日月庄则成了海州商业的龙头,在艾里孙与牛文的打理下,日益壮大。尤在朐山口开埠之后,参行后世免税之策,吸引南北商人经此出海贩易,高丽、大食等海外蕃商趋利而至,一时风樯鳞集,海舶骤增,渐成海贸大港,虽与大宋泉州、广州诸港不能相比,却造福一方百姓,富甲两淮。尽管无海税收入,作为半官商的日月庄在海贸中获利丰厚,令州府财政盈余剧增,做到了“民不加赋而府库足”,而吏治清明亦得以高薪养廉而持续。对原有的地主富豪一律不打击,保障其既得利益的同时限制其政治特权,使海州的阶级矛盾减至最低,反过来又促进了经济发展。如此藏富于民,民心向稳,百姓安康,未雨绸缪,使战时将获得可靠的后勤保障,为不杀大业奠定了物质基础。
军事上,他一手亲抓,提出“尚武强民”的口号。猛安之职令他堂皇地将麾下军队扩编至三千人马,作为戍守海州的的正规军,戍军下辖两营——圣娘娘营与郡马营,兵力相当,他将“不妄杀、不先杀、不多杀”三条作为铁的纪律颁行上下,触犯者清洗出军,循海州之法严惩。
圣娘娘营由当日订亲团的五百子弟发展而来,其中不少已与挞懒族女子联姻,沾着圣娘娘的光,海州父老皆以与楚月娘家结亲为荣,少有反对,成为第一批民族融合的受益者。而郡马营的女真将士就没这么幸运了,虽无他地女真人被汉人敌视之苦,却很难融入当地,自有一些与海州姑娘相好上的,无奈遭女家反对,百姓也不容,这便是民族融合的一个独特现象——强势民族的女子嫁弱势民族的男子可以,反之则不可以接受。好在他在此次淫贼事件中提出自由婚配的号召,亦可借此机会推动女真男子与汉人女子的婚姻融合,却是意外之获。而忽里赤等最先汉化的女真旧部,在与“碧霞会”的接触中找到心上人,顺利地成为海州女婿。最奇的是刺花与马绉早在燕京就好上了,如今当上知州夫人,还生下一对龙凤胎,真真羡煞人也。
戍军作为对外威慑的力量存在,在太平时日无须出动,更在他的严格纪律下不扰民、不入市,寻常难见其踪,只在农忙盐收时出现,去甲与百姓共同劳作,增进军民感情,并在农闲盐暇时派出少量教头,指导百姓操练军事,并吸收新兵。
保卫地方的真正力量是他全心建设的圣军。圣军战士出动时皆戴眼罩,隐去真容,来无影,去无踪,海螺之音成为圣军行动的标识,为海州百姓所熟悉,他成功地塑造出一支神秘之军——身为后世的策划人,自然晓得神秘的好处,因为人之心理,越是神秘,越是敬畏。还有个好处,即便有人想对付圣军,也无处下手。
戍军成了圣军的最大兵源地,脱颖而出者经过品质考核,再经过荒岛生存训练成为合格的生士后,方可加入圣军。当日欲培养为不杀军精魂的两营一千五百余战士,如今大都成为圣军的中坚。他将圣军编为三十六人一组,十组成队,百组成军,便是日后不杀军的编制。
圣军既源出海州戍军,除一部长期留守海上桃源基地外,其余皆留于原部操练屯田,轮流以小组为单位外出巡查,组长大都为第一代生士——最早追随他的女真旧部,惟独遇上棘手人物或影响恶劣事件时他才亲自出马,比如此次淫贼事件。
如此海州地界形成一明一暗两股军力,明处的戍军作了摆设,暗处的圣军成为真正的守护者,他们神出鬼没,又无处不在,对内监督官吏豪富,对外执法缉防贼寇。海州原有的上层势力固然恼之不敢胡作非为,却也爱之不用担心兵匪之乱,至于广大黎民百姓,却是打心底感激圣军带来的安定局面。
外头欲介入这块变得富庶之地的大队游寇,慑服于由铁浮屠演化的海州戍军,那些觊觑的小股江湖流匪,则为圣军所阻,太平海州之名遂传天下。
至于隐于各地各行业的秘士亦在当地开枝散叶,或明或暗的日月庄分支已达七十二家,遍及两淮,远至大江之南、黄河以北。
圣军的成功亦有秘士们的一半,秘士网络以海州为中心往西、南、北展开,以日月庄的雄厚资金为后盾,利用他复杂的身份背景,编织出一张涉及宋金及伪齐、涵盖黑白两道的庞大情报网,各地一有风吹草动便及时反馈过来,为圣军几次出奇制胜犯境游寇、千里追缉犯案剧贼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劳。
所以,他虽挂着海州王之衔,但出头露面全由楚月代替,而他,好比幕后的总设计师,每逢大事,皆召集“六人会”联议定夺,六人会——明日、楚月、马绉、牛文、忽里赤、艾里孙也。六人互有分工,他基本放手政治、经济事务,只抓军事,一方面因为用人得当,一方面却因有了一明一暗一伏的三股力量掌控全局,毕竟所有的大业,都离不开枪杆子的支撑!
“大灰!”点灯时分,白虎山下的海州王府第,楚月迎出来,躬下身子,抱住可爱的大狗头,自他派人将大灰从玉僧儿处接回以后,它成为圣军破案追凶的强大助力。大灰一面摇着尾巴,一面伸出舌头舔楚月的嫩脸,舔得她咯咯直笑,“明日,听说你做了一回大媒?”
他故意不去除眼罩,刁顽地将可人儿拦腰抱起:“是啊,乡亲们也帮你做了一个大媒,要本圣爷爷与圣娘娘做一对哩,不知圣娘娘将置郡马爷于何地啊?”
听他酸溜溜地大有醋意,楚月嫣笑如花,逗道:“呵呵,那本圣娘娘只好一妻二夫哩,圣爷爷,何时入洞房啊?”
“好啊,现在就入洞房!”他妒恨大叫,抱她直奔内室,楚月不由羞得蹬足娇呼,“臭小子,放手啊,人家还有正事告诉你——元帅府调你入陕攻宋!”
啊——他一下僵住了,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他还是有点措手不及,身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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