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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日月记-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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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场的霜铃回救不及,气恼地扔下手中的鞠杖,认输了。且慢!还有他这最后一关,观赛的人群再一次安静下来,全场焦点集中于一白一黑、一动一静的两者身上,这是大舅子与妹婿的单挑,谁都知道他俩的关系,这一击关系到妹妹一家的未来命运,斡带会不会手下留情?所有的人都掠过同一想法,除了他!
他横握鞠杖,夹紧不安的坐骑,迎面感受到大舅子强大无比的气势,告诉他毫无保留!心头骇异,清秀儒雅的斡带竟比刚猛强悍的乌达补更具杀伤力,真看走了眼!
两骑逼近,斡带似收骑不住,将毬一挑,鞠杖在运动中凌空一抽,连毬带杖往挡在毬门前的他招呼过去。人群齐齐惊呼,乌达补的情急喊声最响,借助奔马加速的这一击力若千钧,他若不避开,必裂骨碎首!
大舅子眼里闪动的寒芒那么陌生,这一击竟是必杀一击!他的全身都被对方的杀气罩住,动弹不得,旁观者只会以为他犯傻,不知闪避,而被大舅子错手误杀。击鞠之戏本就危险,伤人伤己乃常事,谁也想不到斡带会成心杀掉自己的妹婿吧?
他的脑海里刹那间如明镜一般:现在最想杀他的可不正是挞懒一方,一则杀手所为出挞懒授意不难猜测,难保他一怒之下,将所有事和盘托出;二则他若不进三甲娶不了楚月,何去何从增添变数;所以最保险的方法是将他变成一个死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的时候,惊变已现:那献璧小子手中鞠杖一动,盘曲旋转,如流星过目,以不可能的力度与角度封住斡带——连人带马、连毬带杖,轻轻一磕,将毬夺回,反杀回去,那根鞠杖舞得跟如意棍似的,或打或敲,自后场一路奔袭至前场,在对手的瞠目结舌之中,轻松击毬入门,推崇团队协作的他,最终还是靠个人力量上演了一出惊天大逆转的好戏!
随着霜铃一声喜极尖叫,人群空前地沸腾起来,如此酣畅淋漓的击鞠比赛实乃当世未见。
他在队友们的簇拥下英雄般地下场,斡带兀自木立于毬门前,不明白这一切怎么发生的?他与斡带错马之间,大声喊了一句:“我一定能娶楚月,相信我1
那一刻,已没有人敢不相信他了。
这一嗓子他是故意喊的,既提醒斡带不要再干傻事,免得给外人看出破绽;又是立威于众,一举树立为女真人敬佩的强者形象;更重要的是给自己必胜的信心,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实力再无法隐藏,将要面对的对手再不会给他任何可趁之机。
不过还有一个后果是他没想到的,霜铃那写满惊奇与探索的双眼地不离他左右,心头一阵发毛,他已不敢消受被另一个女孩探索的后果了。蓦然一条人影自人群中冲出,一下子将他扑下马,扭做一团,是乌达补!他吓一跳,以为二舅子找他决斗来了。
“看不出你还留了一手,以前是故意示弱于我么?臭小子骗得我好苦!”乌达补嘴里的热气呼在他脸上,生气的表情却掩饰不住满脸的欢喜,妹婿如此争脸,当然既往不咎了。
“二哥,兵不厌诈、战以奇胜么!”胸口被乌达补抱得一疼,他眉头轻皱,讪着老脸解释,假面不戳自破,二舅子真是个直肠子的好人。
“明日,好个战以奇胜,然奇兵已出,下面如何争胜?”转过念来的斡带第一时间下马,以大哥的姿态将两人拉起来,话中有话地向他表示祝贺。
“大哥,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他目露锋芒,语打机锋,将女真语难以表达的兵法名言用汉语道出,乌达补不解地左看右看,大哥与妹婿在说什么谜语。
“好,爹爹和我都等着你的好消息!”聪明人一点就透,斡带当机立断,一笑释前嫌,郎舅仨的手真诚地握在一起,斡带的态度代表挞懒一方的转变,他再无后顾之忧。
太阳西斜时,击鞠比赛方结束,五支胜队约五十人进入第三项比赛——角觝,除去受伤退出者和如霜铃之游戏者,真正入围者刚好四十人。他至此方知春猎大会的全部规则,经过前两项的胜出者继续按淘汰制进行单对单的角觝比赛,直到最后胜出的三名便成为三甲,三甲之间则不再比赛,高低次序综合前两项射青、击鞠的表现而定。
他尚有点不明:按二十对——十对——五对的淘汰计,最后会剩五人,这五人中如何决出三甲,难道有一人要轮空?又想到最后的三甲将经过四场苦斗,可不是常人能受的。
他发现春猎大会的优越性了,三项比赛安排十分科学,刚好是一环扣一环,整个过程如同一场战事:射青考较个人骑射——如同冲锋前奏阶段,击鞠比试团体马战——如同两军相接阶段,角觝又回归徒步武力——如同近身肉搏阶段。能在三项比赛中脱颖而出者,不亚于百万军中走个来回,真是选将遴才的好手段。
四周燃起数十堆篝火,在欢快的鼓声中,四十名角觝者走上毬场中央,在主赛官的唱名下抽签捉对。
“明日哥哥,一定赢呵!”那脆生生的少女声音娇柔入耳,他礼貌地回头向霜铃微笑致意,她跟一群人盘坐在一个上佳的观赛位置。
“霜铃姨,你喜欢上这小子啦,是也不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响起,却是汉语,分外嘹亮,他心中一动,竟有汉人小孩在场?这才注意到霜铃身边的那群人比较独特,两个醒目的华丽汉服男孩居中,旁边是两位一中年一老年身着介乎女真服与汉服之间的文士。
“迪古乃,少胡说!”这个娇蛮的小妮子见两旁的人都看过来,难得地羞红了脸。既是女真名字,那男孩应是女真人,见几个绿衣卫在周围逡梭保护,他隐隐觉得这两个汉服男孩非比寻常。
“霜铃姨,叫我的汉名——完颜亮!你喜欢这小子也没有用,因为我长大后要娶你!”自称完颜亮的男孩不理会别人的眼光,大声宣告,其相貌英秀,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却如成人状。
完颜亮?这名字他感觉有点印象,后世的记忆疏远了,需要搜索一番。那女真人进入中原后,始觉得本名不雅,像兀术是“头”的意思,粘罕乃“心”的意思,纷纷起汉名,如兀术汉名宗弼,粘罕汉名宗翰,挞懒汉名昌,谷神汉名希尹等,不过女真人的汉名只见于书函,平时的称呼仍是女真名,像完颜亮一个小儿,公然以汉名自许,端的罕见,所谓幼异者有大志向,此子倒不简单。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两个文士以童言无忌,相顾莞尔,却是真正的汉人。
“张夫子,韩学士,你们为老不尊,又不管教弟子,教不严——师之惰也!”很少被人打趣的霜铃顿着脚道,急得也憋出个汉语三字经。
“迪古乃,完颜亮之名,尔用之尚早,他日自有亮时。”中年文士怜爱地握着迪古乃的手,意味深长道。
“尊张先生教诲!”完颜亮对姓张的文士甚为恭敬。
“君子所性,仁义礼智,迪古乃岂可掠他人之美?”另一男孩亦用汉话插言,其比完颜亮年长些,儒服雅态,直若一汉生。
完颜亮一本正经道:“合刺哥哥,我完颜亮说到做到。”
他心头一震,大一点的男孩竟是斡本养子——即将立为皇储的合刺——未来的大金皇帝,顿时想到完颜亮是何许人——也是一个大金皇帝,他对其最初的印象来自《三言两拍》中的《金海陵纵欲亡身》,想来后世不少喜欢古典艳情小说的文学青年都知道这个家伙的乱伦“伟绩”,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因此而留意完颜亮的其他记载,方晓得此人亦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志向者,其有著名三志:国家大事,皆我所出,一也;帅师伐国,执其君长问罪于前,二也;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用白话讲是:当皇帝,统一天下,玩遍天下美女。这三大梦想简直道尽天下男人的心声,而完颜亮也几乎实现了三大梦想,只距统一天下仅差一步而兵败身死!他很欣赏这家伙,比起后世那些只能陶醉于“YY”文与“H”文里的网络文学青年来说,这家伙是真正的行动巨人。
战斗的鼓声响起来,他不暇思量,全心投入到事关命运的最后一赛当中。
春猎大会最精彩的环节开始了,完颜亮立刻被吸引,将话题转过来:“霜铃姨,你不是学过汉人武艺么,跟我们女真角觝相比,孰高孰低?”
“其实高低之分么,关键看武者自身修为,汉人武学讲究一招一式,我们角觝却不拘形表,各有所长……”霜铃的评价自有其片面性,中华武学博大精深,真正领略绝顶风光的又有多少。
“嘿,你喜欢的小子赢了第一场!”完颜亮眼尖,摩拳擦掌地喝彩,“霜铃姨,他用了什么招数?”
“好像是分筋错骨手……”霜铃不敢肯定道,“哎呀,他的下一个对手不是自家蒲察部的第一勇士么,明日哥哥要麻烦了……”
“好功夫,竟能以小胜大,四两拔千斤?你看出他是哪一派的?”完颜亮兴奋不已,周围的人群也在为各自阵营的选手助威,他们这里只有完颜亮与霜铃在大呼小叫,却只关注一个人——他的比赛,至于合刺与两个文士,显然对比武不敢兴趣。
“这一拳好像少林,这一腿好像出自……不对,不对,我看不出,真的看不出,平日听说的中原武林各门派,他好像都不是,难道是自家太孤陋寡闻么……”霜铃越来越看不懂他的出招,更遑论门派了,她似回答似自语,只是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其实不止一个人关注着献璧小子的表现,斡带与乌达补代表的挞懒阵营自然更为紧张,乌达补一面看还一面比划,仿佛身在场内一般,而他的表现不时激起他们一阵阵的欢呼!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关注他的比赛了,这些女真人不乏好中原武学者,有的甚至还带了汉人师父一起观摩,可是左看右看,恁是没有一个能说清楚他的武功路数,只觉得他的出手竟融合了各门各派的手法,有一些甚至是女真人的绝技,更有一些简直闻所未闻,比如那奇怪的跳跃,嘴里还伴随着尖锐的啸叫,简直无羁无迹。
“哈!这小子好厉害,连挞挞都打不过他,挞挞可是谷神最劲勇的儿子啊,霜铃姨,你看谷神的脸色都变了,像个白狐狸似的,嘻嘻……”完颜亮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对堂堂国教神使都不懂得尊敬,到底是初生牛犊。
“这小子已经赢了第三场了,只剩一场就可以进三甲,霜铃姨,你不是喜欢他么,那你希望他赢还是输?”霜铃发现自己真被完颜亮问倒了,他赢,便要娶楚月姐姐,若输呢……
第六十三章战争让女人走开
他气喘吁吁地站着,满身灰尘,满脸青肿,发觉场上的角觝者只剩数对,尤甚激烈,兀自不觉自己已苦斗三场,胸口反倒不怎么疼了,女真武者出手狠、快、准,颇有一招制敌之效,他更无章法,在捕捉对方破绽的过程中,以油然而生的各般手段攻击,如武当张三峰的缠身软打、少林宗印的阳刚拳脚、女真教尊的奇功异手……连印象深刻的后世李小龙的招牌动作都带了出来,他初步领略到教尊姐姐描述的无招无式之化境。
然而他赢得并不轻松,对手并不高明,但他亦高明不了哪里去,虽然三个对手有强有弱,他却每次均险险胜出。真是一个奇怪的现象,作为一个武者与不同层次对手较量的实力差在他身上竟无体现。
所以他赢得并不开心,皱着眉头苦思:这是混沌大法小成以来,第一次用于单打独斗,与自己所理解的武功常规大相径庭,一个可能的解释就是——自己是一个被动型武者,武功强弱全靠对手的强弱激发,遇弱则弱,遇强则强。哎呀!总不成自己面对三流小混混和一流高手都要一样的竭尽全力,那自己这个高手做得也忒辛苦了!他苦上了脸,唯一指望的是面对心目中那几个可怕对手时也能胜出一点点就好了……
第三轮角觝的五个胜者全部决出,争夺最后三甲的名额,主赛官如前唱名抽出两对,竟没有他的名字,哈,他轮空了,难道直接进入三甲?管他呢,赶紧喘口气,他坐入淘汰的角觝者当中,静下心来自我调息。
很快,三甲中的两名产生了,他看着主赛官步入场中,心想比赛就此结束,上天对他大发慈悲?正想着好事,旋即看见一条人影步入场内,他一颗心猛地沉下去,主赛官高声宣布:“应去年三甲头名达凯之要求,最后一场,明日对达凯!”
顿时,全场雀起一片欢呼,淹没了乌达补的一声“不公平”,斡带制止住弟弟,面色阴沉地看向金主那个方向,没有人觉得不公平,这个世界只有强者,没有公平!
本该出现却一直未现的那厮像个英雄似地出现了,这才是今晚的真正高潮:一个是经历凄折自强崛起的女真一代新星,一个是古怪莫测惊鸿直窜的汉人传奇小子,两人之间有着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这最后一场角觝激起了所有观赛者的热情。
怪不得达凯一直没有现身,原来早有这一着等他,哪晓得春猎大会还有这么个破规矩——去年三甲头名可以挑战今年优胜者,自己已是疲兵,达凯却以逸待劳。他与达凯自两端走向毬场中央,他一步步走着,有种后世的马拉松选手眼望终点却举步维艰的咬牙切齿感。
达凯阴柔的声音好听多了:“明日,真是三日不见啊!本以为你无资格令我上场,本以为你不配我动手杀你……可是我错了,你也错了……你不该站到这里的,你还等什么,动手吧!”
迷蓝的夜空诞下一轮弯月被薄云羞遮,黑沉的大地缀上点点篝火如星光倒影,微风中隐隐有青草的芳香,几颗萤火虫似牛胃反出的草星溅在他的脸上,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步步逼近的对手,身体突然飘了起来……
“霜铃姨,他们是为了一个女人才水火不容的吗?”完颜亮的问题总是那么直入人心。
“哼,红颜祸水……”霜铃咬着嘴唇,为什么那个女人是楚月姐姐,她已经毁了一个优秀的男人,还要怎样?
“那你不是红颜么……”完颜亮哪壶不开提哪壶。
“臭小儿,闭上你的臭嘴!姑奶奶要看比赛了!”霜铃红颜大怒,眼睛不离场内的两人左右,却如见鬼魅地一声娇呼,“他俩……”
几乎所有的人都骇然一声,一个奇异无比的情景出现了:原本在毬场草地上自由游曳的萤火虫,像被什么吸引似地齐往中央飞去,本来面对面站着的达凯与献璧小子,立刻被四面飞蛾扑火似的无数荧光包围了,形成一个漩涡般的光圈,那光圈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已看不清他俩的身形……
早有一些识见的女真武者惊叫出来:“可不是我大金国教的密传神功——大水法?”
“据说大水法须国教传位弟子才授,如此看达凯已得教尊大神身传……”
“大水法一出,神鬼难逃,我等只在传说过听过,今日得见,端的妙绝,凡言难表……献璧小子哪有命在……”
但见光圈旋转之中,两条漂浮的身形若隐若现,忽然光圈亮极,如烟花般爆开四散,所有人眼一花,待适应过来,看到原地反差出的暗影中,场中央的两人如开始般对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除了他俩所站位置有异,若非他俩的高矮区别,谁也看不出两人互换了位置。
个高的一人转身便走,经过最近的主赛官处停留一下,主赛官明显楞了一下,旋即诧声宣布:“明日获胜!”
全场一片哗然,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以至于观赛者感觉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而皆以为必死的献璧小子竟然赢了,在号称神鬼难逃的大水法下毫发无伤!谁也没看懂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光圈里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一场他们想看的对决,却绝对是令人大开眼界的对决!
斡带与乌达补哥俩彼此对视,表情中的兴奋与震撼交替。完颜亮眼露崇敬地看向场中央的最后胜利者,向一脸迷茫的霜铃赞叹:“大丈夫当如是也!”
后来过去了很多年,这一场春猎大会仍为人津津乐道,都说恁多年的春猎大会,都没有这一年的精彩奇折、惊心动魄、意想不到……而女真传统的春猎亦自此渐趋衰落,一分为二,由“金主春水”与每年五月五日“重午拜天”取代。
他额头一圈冷汗,几乎一个趔趄坐倒,胸中兀自激荡着与达凯同时施展大水法时的心灵对决:
“你也会大水法?”达凯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大水法独有的精神侵入力透过来。
“你已练到了第二层?”这种精神力对这两个人是相互的,他同样的心惊,这厮进步之快,超出想象之外。
“至情至性,至争至胜!”达凯全力展开大水法的第二式——无坚不摧的“至争”。
“至争而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他以混沌之气将大水法的第一式——至柔之“不争”催发至极至,以子之盾,攻子之矛。
那喷薄旋来的杀气蓦然而散,外在的巨大压力消之无形,他心灵中却升起更大的压力。
在刹那间两人产生某种心意相通,站到了另一个战场上,他相信这厮一定有跟自己不相上下的际遇,全力守护自己的灵知:“武之何在?”
“智胜于力!”达凯同样不敢掉以轻心,此刻一言不慎满盘皆输,其不给他喘息之机,反扣一环,“胜人者力,自胜者智,武者何在?”
“武者何在……”他的精神几乎溃退,侥幸捉住一丝灵光,终于明白自己摧毁了达凯的男性特征,而达凯却以祸求福摧毁了人体的局限,得悟武者大道,这个“自胜者”不啻于其自身的写照,他蓦然顿悟,自己何尝不是个“自胜者”,遍体游走的混沌之气各归其位,周身若空,“杀人者易,杀己者难,杀‘杀’者何莫?武者包容万物,而不为万物所包容……”
“好一个杀‘杀’者……我杀念太盛,反而杀不了你,既然杀不了你,还斗甚么,明日,你赢了!”达凯凌厉的真气找不到对手,倏地撤手罢斗,最后传过一声“娇”笑,“我今日杀不了你,他日还杀不了你么……”
他“赢”了,没有一丝欢喜,这一战凶险万分,自己的精神稍一松懈,便是杀身之祸,他不知道如果达凯坚持下去会有什么结果,他现在只是没输而已。诚如达凯所言,其今日无获胜把握,他日呢?这一场暗战,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境界的提升。
主赛官去向金主汇报赛果,以定三甲,那处人头攒动,似在争论什么,迟迟无人搭理,他孤零零地站在场中央,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忽然兽声大作,号角长鸣,他吃了一吓,怎么有这么多野兽出现?便听得鼓乐欢腾,四下的人群喧闹着涌进毬场,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淹没在女真男女炽烈回旋的狩猎舞汇成的汪洋中。
没头没绪、无着无落的他只关心最后的三甲结果,忙四处寻觅着熟悉的面孔以求明白,却只看到一张张陌生的笑颜,俩舅子不知在何方欢乐。
不知何时到处都设了摆满饮食水果的几案,这些食物已非他中午吃的半生冷粥,丰盛多了,既有女真特色的大块鱼肉,也有汉族特色的精细食品,或冷荤,或烧烤,或炖煮,酒肉无算。而女真男女们边吃边喝边舞,甚是开心。
他心中一动,女真人进入中原后,始知汉人饮食之美,其他方面也是一样,当接触到汉人的各项先进事物后,女真人的汉化趋势是不可避免的,但这样对他们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多少英雄熬过了艰苦岁月,却在成功的甜酒中倒下,自古往复不绝!不知足的人性比起知足的兽性,是不是造物主对人类的一种戏弄?
有人在后面拉拉他的衣角,他猛回头,是霜铃灿烂的俏脸:“明日哥哥,我俩跳舞去吧!”
他不知所措地被这个大胆的小妮子牵到一堆篝火旁,加入一群围火起舞的姑娘小伙当中。仿佛受到篝火的映照,霜铃的脸上泛起一层动人的红晕,她松了盘髻,散开一头漂亮的小辫子,双手握着粉拳,右臂上举,左臂后甩,动感十足地扭起曲线玲珑的腰肢。
四周洋溢着火热的青春活力,他被感染了,放下心头事,融在人群中随霜铃翩翩起舞。小妮子明媚的双眼不离他左右,女真少女的豪放与汉人少女的娇羞集于一身,他仿佛看到了可人儿的身影,一时忘形,拉住她的小手旋转起来。
鼓乐的打击如同有节奏的心跳,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似空谷回荡,霜铃看他的眼神似汪出水来,红唇轻启,放歌出声。
他这才留意到周围不少的女真姑娘都在且歌且舞,而霜铃的歌声分外清灵,仔细听那女真歌词,竟是自唱自家:从家世说到成长,从女工说到容貌……好像早已编好了词,又好像随口唱出,总之说不出的曲调委婉、柔腻动听,他不解其意,只傻傻地听着,拉着她的小手不放。
“自家的帐篷在湖畔东面,红顶银边的就是,今夜子时,自家等你。”霜铃唱罢,翘起脚尖,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羞涩,挣脱了他的大掌,消失在人群中。
他尚没回过味来,一个粗犷的声音传过来:“臭小子在这里,把二哥我好找,郎主传你!”
斡带、乌达补领着他进入御寨,金主正与一干宗族元老及大臣在一个大篝火盘欢宴,一绿衣卫接住他们:“郎主宣明日单独进帐,其余外侯!”
这道旨意来得有点突然,席上众大臣面面相觑,粘罕站起来:“郎主,臣以为不可,这厮深藏不露,尚未验明,万一有歹意……”
“孤家自有定夺!”金主沉稳地起身离席,“明日,随孤家入帐。”
御帐内,金主吴乞买坐于土炕上,他恭立于前,再无第三人在场,两人间只距五步,这五步,是无数大宋义士求而不得的机会,也是后世看来可以改变历史的机会,而他的心中,竟无一丝波澜。
与他当日在赵构小儿左右不时泛起的浓烈杀机相比,他对这个病歪歪的女真老人有着一种尊重,这种尊重——绝非因为他的幸福与命运操纵其手而起。
“明日,孤家看你与达凯比试的身手,足可与那杀手一搏,但你却受了伤?”金主病容不减威严,双目炯炯,丝毫不提三甲之诺,反有问罪之意。
“郎主,那杀手来得突然,小的失之不防!”他没有害怕的感觉,郎声作答。
“孤家看你刻意隐瞒身手,有何图谋?”金主毫不放松。
“小的处境艰险,不得已暗藏实力。”他不慌不忙。
“孤家再问你,那被毁掉的和氏璧是真是假!”金主的话终于触及他最担心的地方,他晓得不能答错一点,因为他身后是挞懒一族的性命。
“郎主,和氏璧已经不存在了!相信我……”他没有正面回答,相信自己脸上的诚实一定会打动对方,因为他说的是大实话。
“哈哈哈,小子,你晓得孤家为甚么相信你?”金主发出一声豪笑,没有追究下去。
“小的不晓得!”他的心落了地。
“因为教尊,你们过江后她曾用海青儿给孤家传了一讯……”金主顿了一顿,口气说不出的郑重与担心,“可这是孤家收到她的最后一讯,她到底怎么了?竟将大水法都传于你,你老老实实告诉孤家……”
他心里一哆嗦,直觉这才是金主最关心的问题,从过江到教尊姐姐离世只两天时间,他们一直呆在一起,想不出她何时候递出消息的,又会是什么消息,而自己无奈施出大水法也是自找麻烦,给了粘罕等人怀疑他心怀叵测的理由,他该怎么回答?
不过从金主的口气猜测,教尊姐姐应该没说他的坏话,他能感觉到这个老人对教尊姐姐的真情与眷念,不忍心欺骗之,又因牵扯到自身归金的诸多环节而不敢说出这足以震动大金政坛的真相,只好含糊其辞:“教尊与那西夏国上师格波巴力拼,受了重伤,自觉不久人世,生出淡薄红尘之念,便传了小的大水法,将小的送到燕京便不知所踪……”
他拿格波巴抵罪自有偏宋之私心,欲将祸水引往西夏。
“哦……”金主仿佛一下子苍老许多,竟似早有不祥的预感,不再问什么,挥挥手,“你退下吧。”
他退下之际,听到金主轻轻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谣,记起这跟教尊姐姐临死前哼的歌谣一样,难道一国之君和国教之尊竟有什么瓜葛?
他甫出御帐,尚未跟俩舅子会合,便被一群女真少女团团围起,唧唧喳喳地在他身上大动手脚,他低头自看,身上已披上一件大红披风,手一摸头,有根大羽毛插在发梢。斡带、乌达补在边上只顾看热闹,面露喜色。
浑浑噩噩的,他被御寨里的人流夹拥到外面露台下,不知何时,载歌载舞的人群已全部汇到此处,那主赛官立于台上,四角火把熊熊,高声一宣:“兵民肃静,听郎主诏!”
台下舞歇歌罢,主赛官颁读金主诏旨,共有三件大事:
其一:春猎大会三甲公布,明日居中,三甲分授海青卫将军、龙卫将军、虎卫将军,听元帅府调遣。
其二:特赐明日异姓完颜,以避同姓禁婚之律,准于与楚月郡主完婚。
其三:立太祖嫡孙合刺为谙班勃极烈,皇子宗磐为国论忽鲁勃极烈,国论勃极烈宗幹为国论左勃极烈,移赉勃极烈、左副元帅宗翰为国论右勃极烈兼都元帅,右副元帅宗辅为左副元帅,元帅左监军昌为右副元帅。
前两件全部关于他的好消息,虽然早有预计,他还是满心欢喜,自进燕京后一直不塌实的感觉挥之而去,坠入这乱世后,他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归宿感——“家”的感觉,虽然他并未认同这个“家”所属的“国”,只可称之为“家在金,心在汉”,这个“汉”乃是汉人之“汉”。从此摆脱不宋不金的尴尬,却也增添新的苦恼——万千宋人指戳唾骂的“金贼明日”今日方名正言顺。
第三件事是真正的大事,涉及名单较多,且以汉名称谓,他在脑海里对号入座,判明态势:“皇子宗磐”——蒲鲁虎虽未成为皇储,却因合刺年幼,隐然升为大金国第二号人物。“宗翰”——粘罕与“宗辅”——讹里朵亦地位上升,而“昌”却是他的岳父挞懒,虽未到场,却也升为右副元帅。惟独“宗幹”——斡本地位下降,金主借立储之机对大金国上层权利进行一次再调整,各方势力均有安抚,各有得失,获得暂时均衡。
诏旨宣罢,便闻爆竹炮仗交鸣,头顶烟火莲花四散,空气中弥漫起火药的香味,仿佛回到后世过年的情景,他的心情也跟过年无差了,陷在周围陌生的女真男女的羡呼与道贺声中,这是他在大金的第一次粉墨亮相,惊艳收场。
却听台上主赛官又匆匆宣布:新任都元帅粘罕请三甲将军去元帅帐夜宴。粘罕倒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对这厮毫无好感,赶紧拉斡带、乌达补一起赴宴,补胆壮势。
一路看到不少被绑在木桩上的醉汉,他有些奇怪,难道喝醉酒犯法么?斡带笑着解释:这也是女真传统,因为女真人爱豪饮无节制,有些醉汉便会闹事,甚至会闹出人命,干脆一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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