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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日月记-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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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端传来一阵嚷嚷,只见十几个侍卫冒着飞石逐个盘查本层的士兵,他的心一沉,坏了,一定是他们改扮金兵之事败露了。眼看几个侍卫往这边走来,他第一反应便是想跳下江去,但如此一来,不啻于自暴身份,不被射成个“水中花”才怪;他想闪到舱里,偏那几个侍卫并不疏忽,眼楮不时地瞟过来,苦无机会。
“嘿,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队的?”一个侍卫走到了他跟前,他条件反射地张开嘴,脑海里尚不知说什么好,便听一声尖啸直扑而来,来的正是时候,已是沙场老兵的他听出这飞石射往这个方向,一面扔刀跳开一面用女真话提醒:“兄弟,闪开!”
“砰”的一块近百斤的巨石落在廊板上,砸出一个大洞来,堪堪躲过上方飞石的他却躲不过下方的塌陷,失足滚入了下面的隔舱里。那个同样命运一起滚落的侍卫真够尽职尽守的,灰头灰脸地爬到他身旁继续盘问:“兄弟,你到底是哪个队的?”
他看看舱内再无别人,火儿不打一处来,一拳将这不知恩图报又不识趣的家伙打晕:“我——是你个头!”
洞穿的上方亮处出现了晃动的人影,他连滚带爬地翻往角落,然后腾的站起来,没头苍蝇般地向一个舱口奔去,连过几道帷幕,总算到了一个隐秘的所在,他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外面的嘈杂声只隐约可闻,他确信自己安全了,眼楮也逐渐适应了这昏暗的环境,滴溜溜地打量周围:一排排的书籍摆满两侧的书架,中间一桌一椅,桌上整齐地放着文房四宝,是间书房,看来金人当中也有不乏爱读书之人。
他随手抽起一本书翻看,都是看不懂的文字,从图案上推断大约是梵文写的佛经。歇息了一会,便起身寻找出路,他的耳际忽冒出一个“咚”的声音,他的心脏亦随之一紧,顿时吓了一跳,人怎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定是太紧张了,他摇了摇脑袋,果然,声音消失了。
“咚!”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而他的心脏再次突跳一下,这回听得真切,这似心跳的声音来自体外,却引发他的心脏产生共鸣,怪事,又是何劳什子,不理为妙,逃命要紧,但那如影随形的心跳声很快改变了他的想法。
“咚——咚——”那个外来的心跳声由依稀可闻变得愈发清晰,仿佛指引着他前往一个方向,他的心脏随着节奏跳动着,竟有种前所未有的舒适,心境更是罕有的一片祥和,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动着。
然后他看到一个极为宽敞的卧舱,看里面的摆设却是一人所住,然而极其简陋,舱壁挂满了牛羊皮,倒像把一个帐篷搬到了此处,只一卧榻、一兵器架和甲胄架,看样子是个金将的居室,不过眼下这金将一定在外面领兵御敌了。
那个奇妙的心跳声再次响起,而这次仿佛来自他的心灵深处,他打量四周,确信音源就在此处,外面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而他与世隔绝在这一个单独的空间里。
莫不是有个前辈高人被金军关在这舱的某个秘处,以神奇的武功心法发出声音引他来见,他有些兴奋起来,武侠小说中那些男主角被高人相中后灌输了一身功力的情节浮上脑海。
“前辈,你在哪?”他蹲下又站起,到处敲舱板,希望发现那个秘密所在,没有发现,倒另有收获,在床底找到了一个跟完颜楚月送他宝甲弯刀的铁箱相似的大铁箱,难道高人被关在了这里?有一把大铜锁锁着,却难不倒他,从兵器架上挑了一把刀,在锁上别了几下,便开了,他一看,大失所望,里面只几件旧盔甲和几把破矛头,并无他物。
对了,这种箱子有夹层的,不过绝容不下一个人,他不抱希望地在把手内侧的虎纹按钮一压,夹层开了,露出一个铜盒来,他眨巴着双眼注视着夹层里,一时有些寻不过味来。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转即心花怒放,掀开铜盒之盖,那无数帝王、英雄草莽梦寐以求的千古异宝——和氏璧出现在了眼前!而他对它的企图却可能是千古以来最小的——仅为了博襄晋公主一笑尔。
如此重要的宝贝怎会藏在这里?这时他看到了床角一袭眼熟的红袍,这不是金兀术的外套么,难道这地方是他的卧舱,堂堂大金四太子的个人生活怎如此简朴?嗨,轮不到自己操心,此地不宜久留,赶快开溜是真,否则被人捉贼拿赃,堵个正着,他“啪”地合上盖子,脱身的欲望无比强烈起来,终于可以以大功臣的姿态出现在襄晋公主的面前了,他沉浸在不负佳人所托的兴奋当中,“前辈”已被他抛在了脑后,因那心跳声再也没有响起。
他抱着铜盒,贼头贼脑地出现在另一面的舱口,这对着南岸的一面安全多了,所以并无士兵防护,只有隔了相当距离的船尾甲板上架设一台巨大的投石机,百多个赤膊壮汉正在忙碌着装石发射,一位投石队炮长举旗指挥,无人留意他这个小兵的出现,他不由窃喜自己运气好。
然而生活中有很多你不得不承认的小疏忽致大命之事:比如你同一个女孩第一次约会时,浪费了无数表情拍摄的照片冲出来后是个空白——你装错了胶卷;比如你为了拍未来小姨子的马屁,在她生日那天送了一串水晶项链,却被未来的丈母娘发现这串项链是个假的——你误信了一个做水晶生意的朋友,他免费给了你这串项链……
再比如现在,他看着咫尺之外的船舷,只待几个箭步跳过它,便可入水而遁,忽听得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狂呼:“就是他!”
他猛回头,只看到那个本被他击晕的家伙领着大队侍卫出现在不远的舱口处,杀气腾腾的蒲卢浑冲在最前面。后世的影视作品中被打晕的敌人总是很容易醒来,他每每看到这种情节时总是嘲笑导演和编剧创作水平的低劣,为什么不对敌人多打几下或将敌人捆起来,却没想到现实中的自己也会犯下同样低级的错误。
来不及审时度势了,他大步冲向船舷,在越过船舷的那一刻,他感到了手中铜盒的沉重——会影响逃生的速度的,此时的每一秒都是至关生死的,他瞬间作了一个算是果断英明的决策,他的身子在空中舒展成一个标准的跳水动作的同时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手上动作:打开盖子——拿出玉玺——丢掉铜盒。
他的双手握住乍见阳光而变幻出七色彩芒的和氏璧,头下脚上地扑向白浪滔滔的江面,等待水的拥抱,从几人高度的船舷落下的时间怎会这么长?在和氏璧近乎眩目的光晕中,他不解地转头看去,有如电影中的慢镜头,他恍惚看到了追来的金兵们扭曲的面孔和变形的步伐,然后看到了……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无数个广袤的空间,每一个空间都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身临其境,他仿佛变成了一只昆虫的大复眼,而从每一个小眼里看到的却是独立的世界。
他看到了:星罗棋布的石头城堡、开满鲜花的溪畔小村、庄严肃穆的修道院、转动的磨坊风车……一个巨大的只露出眼隙的铮亮头盔突然出现,一个锁子甲密封全身的中世纪欧洲骑士手握一根巨矛在马上直冲而来,“”地击穿了一面刻满花纹的铁制巨盾,巨矛跟之破碎,铁盾后一个差不多装备的骑士倒飞坠马,毙了一敌的骑士随即抽出一柄又粗又长的铁剑挥舞起来,一把战斧旋转着飞来,骑士敏捷地低头,战斧堪堪削过头顶,却再有一条铁链拖长的钉锤迎面打来,正中那骑士胸口……
他看到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黄金铺砌的地板、黄金浇铸的梁柱、黄金贴片的圆顶,吼叫的人造狮子、歌唱的机械夜莺、动听的音乐喷泉,还有充满异国情调的肚皮舞女郎、杂耍的侏儒、喷火的魔术师……花团锦簇的御花园里,一个水库大的人工湖上,漂浮着一艘饰满金银的游艇,一位披着丝绸长袍的卷褐短发国王正和金发碧眼的半裸妃子在倾倒的红酒中调情……
他看到了:大地上到处是飘扬的旗帜,茅草的村庄里一片烟牎鹆牵桓龆プ呕疑敷摇⒀渌兜陌』品粑涫吭谔镆袄锉寂埽砗蟪鱿至思讣懿⑴偶残械脑煨推嫣氐亩缆终匠担低肥强槭ざさ某し叫蔚舶澹鹑艉笫赖墓魏叮恳患苡砂烁鑫涫客谱牛虺宸婀吹钠锉游椋槐荒氲孤渎淼钠锉敷曳善穑浩暗墓馔飞铣舐厥鸥瘫枳樱劭淳鸵环瞧锉费肋肿斓匕纬龆痰肚薪烁共俊�
他看到了:巍峨入云的城墙,繁荣喧哗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城市的中央广场上,矗立着一座规模巨大的金字塔神庙,四周林立着雕满花纹和象形文字的大石柱,环绕着四条绵延百级的台阶,一支长长的队伍拾阶而上,步向南北一线两眼巨大古井中的一眼,在一位古铜肤色赤膊长者的手舞足蹈中,一件件的玉石、金饰、彩瓶、翡翠碗儿连同一个个裹着雪白薄纱的美丽棕肤少女被投入了古井中……
他看到了无数人的死亡,也看到了无数人的出生,接着所有的景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化作了陆地、海洋、岛屿、云层,最终融合为一个蓝色的椭圆型球体,这球体是如此的眼熟,他想了起来,分明是一个后世的地球仪啊!刚刚那印象深刻的四处所见不正是地球仪上欧洲、中东、日本和美洲的位置么,而那些人物身上的奇装异服表明……我的娘,他看到了与大宋同时代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天哪,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俯瞰万物生灵的上帝?
如雷轰顶的他已失去了常规思维的能力,只记得这种在同一时间看到多个空间的情形在自己身上是第二次出现,所不同的是:第一次见到的是自家大脑里的客观记忆,但这一次见到的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外界存在。
仿佛变成了一台无线接收仪,他不断地接收着前所未见的外来信号,视野陡变:他看到了满天的霞光,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无垠的大地似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红。好奇怪,升起的朝阳怎会有如此持续的不刺眼的红,只有夕阳才会如此,但夕阳怎会升起?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大地,静静地躺在那儿,确切地说,躺在那儿的不是他,而是“它”,但它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是从它的视野里往外看。
他看到了瑰丽无比的大自然,有如电影中的快镜头:流云如梭,日出日落,月望月朔,四季更迭,变幻如飞,他看到了江水倒流、落叶倒飞、万兽倒行……他恍然大悟,自己刚才看到的是空间,现在看到的却是时间,他明白了,自己正步入倒流的时空中,穿越历史的长廊。所以接下来看到的倒叙情景,他可以用正常的语言描绘了:
火光熊熊的高台,匾书“玄武楼”三个大字,一位戴冕冠、穿冕服的汉人皇帝正和薪自焚……
凄风阵阵的斜坡,杂树丛生,一条白绫上吊着位体态丰腴的绝色美人,一位风尘仆仆的帝王遥视垂泪……
曲径百折的花园,另一位掩口惊呼的绝色美人,明眸流盼的娇狡眼神中,一位英俊威武的少年将军持戢戳向一位大胡子丞相……
春光旖旎的后宫,两位生得一模一样的云髻雾鬟、细腰雪肤的美人儿围绕着一位色迷迷的帝王轻身燕舞……
金碧辉煌的大殿,一位天神般的盖世英雄仰天狂笑,远处看不到尽头的绵绵宫阙陷在漫天的火光中……
雄伟峻拔的山麓,一个断了双腿的人伏地抱着一块顽石痛哭……
他翻然而悟,“它”就是和氏璧,他看到了和氏璧的昨天,也看到了中国历史的昨天。自出世后由赵而秦成为传国玺的和氏璧,一直伴随在每个时代权利顶尖者的左右,由此成为宋前历史的最连续、最客观、最权威的见证者,忠实地记录了改朝换代、权利更迭的最高级史实。不知什么原因具备了人类无法解释灵性的“它”,使他以一个绝对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不带一丝主观臆断的华夏数千年历史。
忽然眼前一黑,“它”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当中,莫不是回到了山肚子里。
倏的一片光明,一位身披黄袍的圣者站在高坛上面向太阳举起那块顽石,身后跪伏着一位头戴牛角铜盔、身披兽皮铜甲的勇士。牛角勇士抬起头,铜面具后的双目露出崇敬的眼神……
高山之巅,牛角勇士屹立在一辆战车之上,那块顽石赫然镶嵌在战车的前端,勇士振臂一呼,漫山遍野应吼的九色战士挥舞着兵杖马戟,一波波地冲向山下以熊为图腾的黄袍战士,暴雨倾盆中,九色战士大败黄袍战士。接着,天下大旱,穿戴厚甲的九色战士在烈日炎炎下汗流如雨,行动不便,被轻装的黄袍战士逐一消灭……
他心中一动,想起了那个每个炎黄子孙都晓得的传说:轩辕黄帝大战蚩尤——诞生了中华民族的祖先。
和氏璧竟和中华民族的起源息息相关,来自明天的他,机缘巧合,无意中撞悉了这个足以翻古覆今、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仿佛初生的婴儿见到了第一次喂奶的母亲,他热泪盈眶,一种“朝闻道、夕死矣”的感悟涌向全身。他觉得手中捧的不是一块顽石,也不是一块玉玺,而是与一个民族共同成长的活物,简直就是一个民族的心脏——啊!他的心脏不由猛地一跳,原来那心跳声来自它!
所有的景象突然消失,他看到蒲卢浑在船舷边哇哇大叫,而江面尚在下面,心中万分诧异:“老子在几千年里打了个转,怎的还留在空中?”
“扑”的一声,他一头栽进了白浪之中,在彻冷的江水里打了个寒战,清醒过来,蒲卢浑的喊声传入耳中:“不可放箭,给我夺回玉玺!”
只有一人“扑通”入水,这些生在北方的女真兵当中,当然鲜有人会水。他赶紧往岸边游去,可是在船上看这岸很近,到水中才晓得不止百十米呢。追兵忽地游近,正是那领路的侍卫,似甩不掉的鼻涕一样跟过来,竟是不错的狗刨式,他真后悔自己的心慈手软,为什么不多给这家伙几拳?
两个人在水中扭打起来,他连喝了几大口水,对方大概也喝饱了,他一下从水中冒出头来,情急地大喊:“且住,玉玺呢?”
那侍卫一楞,松开了扭住他的双手,两个人四目相对,俱露出惊骇的表情,然后不约而同地一猛子扎下去,在清澈急流的江水中,他俩皆看到了一缕光晕晃悠晃悠地往下沉去。
他与那侍卫没命地潜下去,却连和氏璧的边都没捞住,他不断地吐着气泡,胸口憋闷,心知再不上浮就要随着和氏璧沉到这不知多深的江底了。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踩水上去,目光恋恋不舍地盯着和氏璧下沉的方向,仍不愿相信这蕴藏着无数秘密和天机的千古灵物在大宋昙花一现之后,失落在自己的手中。
那侍卫也小脸憋得通红地冒出江面,他看着这小鼻子小眼的家伙,恨不能揍扁这张圆脸:你知道你弄丢的是什么?是千古异宝,不,是国宝、地球宝啊,这下可好,大家谁也得不到了,你不是很尽职么,干吗不追到水晶宫去?天哪,老子可能失去了一个变成超人的机会,人类可能失去了一个千古英雄的诞生,该普天同哭啊……
他恶从胆边生,在水中一脚踹过去,那侍卫犹不知自己闯下多大的“祸”,毫不示弱地还以老拳,两个人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小说下载网。。)
水的阻力减轻了双方的杀伤力,也大大地消耗了双方的体力,在江里不知折腾了多久,两个方停下手来,看着鼻青眼肿的对方,皆发觉大事不妙,金军船队的队尾刚刚扫过,距岸边也不是很远,但他俩却连举一下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两个人此刻的心思都是:这家伙说不定还游得动!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抱住了对方,然后便看到了对方的嘴里直冒水泡,他俩到了水面下……
正文 第21~30章
第二十一章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叮铃铃——”一张挂铃巨网将这两个搂作一团、奄奄一息的家伙拖离了水面,上方传来嬉笑的汉语:“吓,又捉到两条‘大鱼’!”
这艘轻便小帆船显然是蹑尾监敌的韩军巡舟,他很配合地作死鱼状躺在船板上,一面透过半眯的眼隙往外观察,一面自我警醒:今后可要离水远点,算起来到这时代后,自己已是第三次差点被水淹死,俗话说“事不过三”,第四次一定没这么好命了;不过眼下落在韩军手中也不算什么好命,自己为什么身着金军装束,又和一金兵作了一伙?这个原因与过程解释起来颇费口舌,听者信与不信姑且不提,其想象力还要相当丰富才行,若自己提及看到了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千古之迷那一节,即便是后世的听者也要将他送到疯人院去;唉,自己怎么老是干出“上‘对’花轿嫁‘错’郎”的勾当。
纷杂的衣甲声、脚步声到了近前,他数了一下靴子,约有五、六个兵士,便听一人抖刀而响:“金狗休要装死,起来答话。”
“请军爷发话。”他老老实实地爬起来,垂手作出一副可怜样,在肚中盘算着如何蒙混过关,一个胖乎乎的宋军小头目步出行列,只看了他一眼便踱到那侍卫跟前。
那吐得一塌糊涂的侍卫挣扎着站起来,以一口不差的汉话回敬:“南蛮莫猖狂,要杀要剐,悉听尔便。”
“嘿,够硬气!”胖头目上下打量着那侍卫的光头和后脑的两条小辫儿,盔帽自是在方才的搏斗中失去了,一伸手扯下那侍卫的单耳银环,再一脚将其踢得跪下,恨恨道:“这个是女真鞑子,兄弟们,赏他拳脚!”
几个宋兵立刻围上来拳打脚踢,那侍卫当真硬气,被打得满脸鲜血倒在甲板上也不告饶。看那侍卫被殴的惨样,他下意识地挠头庆幸不是自己,既暗骂这小子找死,又佩服其不屈,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解恨的感觉。
摸着满头的浓发,他有些明白自己逃过这一劫的原因了,他留着宋人发式,自然受到同胞的优待,到底是军营,比起不问青红皂白就乱砍头的江湖义士们讲道理多了。
亦不由感慨那梦魂萦绕的可人儿当初对他的照顾竟恩泽至今——只令他辨发而不剃头,而他从忽里赤口中才知道这照顾有多大:大金的政策是“削发不如法者死”,这个“法”便是大金统治区的任何人等皆须剃成女真族的发型,否则便是死罪。不过一样的发型也令宋军辨认金军中的女真人产生了困难,好在女真人还有一个标记——就是喜欢耳垂金银环,方才胖头目便是从这一点看出那侍卫是女真人。
看那侍卫已动都不能动了,宋兵们再不停手的话便会将其活活打死,他没由来地动了恻隐之心,虽然那失宝之恨丝毫没减,但人命是最宝贵的。
自顾尚且不暇的他,怎么解救这小子呢?他斜睨着笑眯眯掂量着手中银环的胖头目,心有所动地悄悄将手往怀里探去。惨!他在肚中哀呼,那些金锭珠宝都跑哪去了,一定都捐给龙王爷了,咦,好像还剩了一点,他的手赶紧一抓,用五指分辨出是那白玉扳指和一锞小金锭。
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露出一个小角,慢慢地挪到胖头目身边,一脸巴结的谄笑,压低了声音:“大人,请笑纳——”
胖头目不屑一顾地侧脸往下一瞥,眼睛旋即一亮,迅捷而巧妙地从他手里接过金锞子,紧紧攥入手心,眼睛再往四下里扫视了一圈,见无人注意,便往怀里一揣,然后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大声盘问:“小子,看你情形,可是被金人强征充军的?”
贿赂——这自人类诞生起就几乎百试不爽的法宝立竿见影地生效了,他心中偷笑,自己还没想到这一节,对方已替他想好了,胖头目的脑筋转得真够快,声音这么大,却是要说给旁人听的。
他会意地顺杆往上爬,也大声答道:“大人真是明见,其实小人乃一介功不成、名不就之书生,被金人逼迫入伍,不过当个马夫尔,然身在曹营心在汉,从未做过对不起大宋之事。这小鞑子是我同伴,只懂养马,并无大罪大恶,请大人发发慈悲,留他一条小命吧。”
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胖头目一挥手,殴打便停止了。
他牛喘着抱一大捆干草走向马槽,已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来回了,唉,老子说什么不好,偏要说自己是个马夫呢,这下可好,真做了马夫了,宋军的称谓是“教骏儿”,名字虽比那孙猴子的“弼马温”好听,却远不如他老人家在天宫逍遥自在,这位于舱底的水上马厩空气不畅,味儿难闻,而自己救下的那小子伤势又未全愈,什么脏活、重活全他一个人揽下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啊。
这一溜的战马也是可怜,偌大的马厩,仅四人分两组轮值,更碰到自己这个西贝马夫,不直掉膘才怪呢。他又想起了小飞,不知道它怎样了,可代表着楚月郡主对自己的一片情意,若有个闪失自己以后怎么见她,不过它在义军那里,应该没有自己手下的这些马凄惨。
他一头栽在自己的卧榻——一堆蓬松的干草上,这就是“教骏儿”的待遇。一丝儿食欲也没有,午饭连带晚饭全让那小子吃了,哼,什么活也不干,怪能吃的。那小子叫艾里孙,女真话的意思是其貌不扬也,倒也名副其实,年纪不满二十,却自幼长在军营,其父母都死于女真族的对外征战中。
其实,两个人已结成了患难之交,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艾里孙知道是他救了自己,女真人一向知恩图报的,虽不善于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情感,但他从其眼神看得出来,自己又得了一个真朋友,有一失必有一得,然一想到那得而复失的千古灵物,他还是觉得这笔买卖自己吃亏了。
倒是那胖头目得空便往这里凑,嘴上说是来探视他们,心上大约还惦记着有什么油水可捞,艾里孙当然不会对这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家伙有好脸色,但心宽体胖这句话还真不假,胖头目丝毫不以为忤,还带了好些吃食来。
在陌生的环境中当然是多个朋友多条路,他可不敢慢待胖头目,更为了钓住这贪财的家伙,胡吹自己乃海州大户之子,家中本有田多少、铺多少,虽都被金人侵占,但依旧藏了无数家财,再偶尔将那白玉扳指露上一露,唬得胖头目一愣一愣的,眼中充满了向往之色。
这胖头目虽在金钱方面的表现十分不堪,其余谈吐却甚是文雅,大异寻常兵士,他很有些好奇,却只晓得其叫作陈规,而对于出身来历只字不提。
这日休班后陈规跟马营的小头目打了招呼,领他下了马厩所在的中型帆船,坐上其巡舟兜风,看来这家伙人缘不错,一路跟各船的兵士不停地打招呼,这也使得他可以近距离地认识堪称当时世界最先进的战舰与兵器。
指着那三、四十艘首尾相接、破浪而行的韩军主力巨舰,陈规自豪地称其为海霸舰,他不禁脱口发问:“怎么如飞似的快?”
陈规不无卖弄地讲解道:“这海霸舰以五纲箬篷御风驱驶,不畏风暴,本专为航海设制,此刻放在大江上,却是杀鸡用了牛刀,再无快过它的。”
他隐隐生出一个疑问,若无风时这巨舰怎么行驶?但看到风卷浪翻的江面,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打开了话匣子,陈规露出好为人师的一面,一一指点过去:船上的那些棚台周围建着可遮蔽数百兵士的女墙,跟陆上的女墙一样,船上的女墙上皆有弩窗矛孔,战时便可以此御敌;而船舷上那数根高耸罗列的巨棍叫拍竿,为攻击逼近的敌船使用;至于那前后置满的牙旗战鼓,却纯为壮势震敌了……
他知道所谓的女墙就是中间有射口的城垛,便听陈规作了总结:“实乃天下无敌之舰队!”
天下无敌——后世那些号称天下无敌的军队哪一个逃脱了败亡的命运?天底下就没有无敌的东西,所谓骄兵必败,若韩军上下俱是这般想法,实非幸事。他真有点担忧了,却随即被甲板上的一些大型兵器所吸引,除了个别的投石机眼熟外,其余的竟从未见过。
看到他好奇的神态,陈规谈兴愈浓:原来这些都是大宋武库中最精良的兵器,那年韩将军平定叛将苗、刘之乱后,宋高宗特别赏赐的,这也是韩军以区区八千人的军力大败金人十万大军的原因之一;那些模样各异的炮车——即投石机分为双梢炮、五梢砲、七梢砲等,它们的区别在于杆臂的长短和拽索的数量导致石弹重量和射距的不同,却都是利用杠杆之理;那三张巨弓前二后一安装在一个床似的木架上的器具叫三弓床子弩,又名八牛弩,张弓時需用士兵数十人架床才可发射,杀伤力可用恐怖二字相形,所用之箭还可配裝火药包,威力更增……
听到了火药二字,他最感兴趣的当然是那金人极惧的“震天雷”了,便将话题往那上面引。
大概难得碰到这样一个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陈规一副你小子子问对人的神色,跟巨舰上的军士打个招呼,将巡舟靠上前,和他站到了巡舟舱顶上,以便看得更仔细些,指向投石机下石弹群中一箱西瓜大小的灰丸子道:“这便是金人口中的‘震天雷’,以火药为芯,以厚纸包裹,里外五层,再以麻绳捆绑,另将松脂烧融浇裹固定即成,以烧红烙锥引燃后由炮车发射,我大宋称之为‘霹雳砲’。另一箱布满倒刺的唤作‘蒺藜火球’,以三枝六面尖刀包在火药团之中,再用麻绳穿过药团,同样包裹厚纸,再将八支有倒刺铁蒺藜插装在外面,亦可用炮车或床子弩发射……此些火药器威力大小来自火药配方及特殊制法,为我大宋最高级机密,不过么……”
讲到这里便停下,陈规得意地卖了个关子,暗示自己掌握了这“大宋最高级”的机密。
他都听得入神了,这个不起眼的家伙竟懂得这么多的道道,非一般人也,他对陈规的身份来历愈发有了兴趣,别有用心向这个毫无警惕性的家伙大拍马屁:“大人真乃博闻广识,想那三国时的诸葛亮亦不过如此,若大人生在彼时,只怕孔明先生要长叹‘既生亮、何生规’了。”
这个马屁拍到陈规的痒处了,其甚为受用地大笑数声,却又嘎然而止,再仰天长叹一声,怀才不遇之态形之于色。
他有些明白陈规的心态了,起了另一番心思,自己若想向着那个伟大的目标前进,身边不正需要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么?
处了几天下来,他发觉陈规除了爱财的缺点之外,倒是个不错的家伙,自跟马营的头儿打过招呼后,他和艾里孙再没有受到俘虏般的刁难。
他加入韩军已十天了,对面的金军仍处在韩军的尾追堵截之下,虽不似黄天荡那般濒临绝境,但要想渡江或上岸,却是难上加难之事。
兵书云:穷寇莫追。这一战还要进行多久,自己这“教骏儿”就这么当下去了?当也要到大英雄的部队里去当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历史方面的重主轻次了,后世的他只留意了跟大英雄有关的内容,而对同时代的另一位大将韩世忠的印象只截止于黄天荡和他的巾帼英雄老婆了,这一战事的发展已超越了他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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