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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激流-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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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屋寂静,只剩下他的声音铿锵回荡。窗外春日阳光,渐渐落去,直到红霞散去了无踪影,几人依然沉浸在那股难言的气氛中。
良久,章扬才艰难的笑了笑,把四周浓浓的庄严正气撕开一个口子,冷利尖锐地说道:“大人之心可鉴日月,佐云受教了。但倘若大人举贤才,断是非,竭尽一己之力。却依然不得不看着山河失色,百姓流离,那又该当如何?”
柳江风阒然色变,眼皮猛烈的跳了数跳,他逼前几步直靠到章扬身前,虎目怒张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狠狠的定在了章扬脸上。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双清澈如常的眼睛,倔强的迎视上来,丝毫也不肯退缩。两双黝黑的眸子一寸寸一分分慢慢接近,等到几乎要凑到一起时,才听见他口中挤出几个字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大人如今不是皇上,以后也不可能是,倘若拼尽全力却不能力挽狂澜,那时大人如何自处?”毫不迟疑的说出疑问,章扬依然昂着头坚定的对视。
黑暗已不知何时来临,柳江风的眼眸似也随着它慢慢暗淡下去,漆黑的空气里,忽然响起他坚忍执著的声音:“有死而已!”
第五章危机(简介)
由于目睹帝国皇帝服食丹药导致身体迅速恶化,加上柳江风在胡商赋税上的一系列举措影响了自己暗中的收益,中书令钱浚之终于下定决心与管捷勾结,共同应对将要发生的变化。
章杨则奉命率领烈风军及初步整顿后的平贼军出蟠龙峡直奔怀州,队伍当中,还多了些与林思元意气相投的仕子官吏。
与此同时,扩军后的管捷已经将目光投向原江南岸,频频派出小队试探骚扰。然而江左世家隐隐然围绕李氏抱成一团,很是让管捷头疼。
在接到钱浚之合作的消息后,管捷的头号谋士卓成大喜过望,决心发动早已潜埋在宫中的伏笔,利用钱浚之的地位,直接在京师搅动大局翻天覆地,为管捷上京创造借口。
第六章怀州
从京城前往蟠龙峡大营,一路都是宽阔异常的官道。当年帝国鼎盛时,曾穷尽人力连续开辟了数十年,却险些因为铁勒的崛起而几乎无用。如今边陲稍定,这条路也就渐渐繁华起来。且不说那些往来东西的商人,只那些终于得以重归故里的游子便已是络绎不绝。
章扬等人这次北去,既无紧急军情,又带了不少文职官吏,索性整队缓缓而行,并不急于赶路。过了十数日光景,顺顺当当的到达了营中。忙着和海威先期派来的军官交接了各处物资后,平贼军又待了数日,等着了一些轻伤归队的老兵,重将各军编整一新,方才全军拔营,告别驻扎了十几年的这片土地,向着东面偏北的怀州而去。
这段路却比不得自京师而来的官道,怀州本是边陲小城路途遥远,又因战火连绵波及无辜,弄得以前半路上偶尔能见的几个驿站野村俱已不复存在。如此一来,平贼军不得不一路风餐露宿,除了没有厮杀之忧,几乎赶得上出征时的辛苦。
章扬冷眼旁观,见林思元等一干官吏虽然略显狼狈,倒还能咬牙坚持,心里也颇为满意。那怀州刚刚被定为都护府城,想来决不会有多少繁华。自己与军中将士都是尝惯了苦头的人,自然无所谓,可对这些京师子弟,难免有些担心。如今看来,却是自己多虑了。
北地昼短,这一天落日时分,平贼将士连同逶迤数里望不到尽头的各种辎重车辆,费尽力气好不容易才翻过了锁天关。不容他们喘息,眼前便有异象扑面而来,令得众人为之目炫舌惊。远处,是那高耸千丈,皑皑白雪万年不化的穆尔古冰峰,宛如一根皎洁的玉柱直耸入云天,在荒凉大地上散发着清冷的绚丽。玉琢一般的雪白,从大地的尽头绵延不绝,最后忽地化作五彩云霞,消湮无踪。连天青草蔓蔓,此时皆被残阳染上厚厚的绯色,仿佛一块足以铺天盖地的斑斓锦绣,悠然自得的躺在前方。
“咝”的一记长长吸气,不禁在林思元口中响起,他再向上挪了几步,将自己全身都置在了关顶,方才惊艳道:“久闻草原风光迤逦,迥异于帝国山水,如今观之,诚不我欺也。”
他本性情中人,见的这般景色,忍不住就要搜刮肚肠,一心想做首诗词。只是仓促之间,虽然打了几个腹稿,总觉得难以舒展意气,待到抬头想与众人切磋,却被眼前气氛生生吓了一跳。
此时上至将佐校尉,下至士卒民夫,全都满脸苦涩,毫无半点喜悦。顺着他们的视线向前一望,林思元也愕然僵在了那里。只见关下峰前,号称凡南北三百六十丈,东西五百十七丈,背山而建,垒土为墙,居者一万六千余户,多商贩牧人,千里北疆,繁华第一的怀州城,竟是沉浸在一片死寂中!
遥遥俯视,呼啸的风沙绕城而转,正卷着黄土到处飞扬。四周的城墙已是残败不堪,每隔上一小段便露出数个坍塌的缺口。据说全以熟土蒸成,铁刃难刺的砖石,而今已裂成无数碎块,静静的散落在城里城外。护城河露出龟裂板结的河底,黑得让人触目惊心。那些街道两旁排列整齐,犹能验证往昔风采的屋舍,却冷清的看不见半点烟火。
“看清了,这就是帝国西北边市所在,如今我等的驻地。”扬鞭指着怀州城,李邯不无讽刺的苦笑道。
周围人人不由黯然,跋涉千山万水,末了却见到这种荒凉角落,任谁心中也不是滋味。尤其那些随着林思元出京而来,满怀壮志只想施展抱负的仕子文人,更是大感失落。觉察出弥漫在军中的情绪,章扬也不虚言安慰,只径自向李邯道:“我来时查过户部存案,并无将怀州百姓迁入内地的举动,军中也未曾听说铁勒曾经屠城。这城里原有居民数万,加上往来客商,总有十万之数吧。虽因战火阻隔,久失音讯,想来断无全城死绝的道理。”
李邯眼中一亮,连带着众人面色俱都活泛起来。章扬的话确实有理,姑且不说怀州城是否遭受过大难,但这全城忽然没了人烟,实在过于匪夷所思。
这心气神猛然得以振奋,便有吴平、刘猛争得章扬的同意,抢先领着几个小队进去仔细察探。等到大队人马靠近城关,他们早就散入了街巷之中。章扬候了一会,见还无消息传来,便命令全军四散围住怀州就地扎营,自己带着数十名近卫也入了城中。
此时天色已黑,冷飕飕的晚风,吹得街上残枝碎叶到处飞扬。诺大的一个边城,死一般的寂静,两旁连绵不绝的店面棚摊,在跳跃的火把照耀下,走马灯笼一样轮番明灭。
远处也有亮光传来,想必是吴平刘猛还在不死心的继续搜寻。章扬却屡次回绝了部下回营的建议,他下意识的觉得,这里不该是一座死城。
一户又一户,一家又一家,士卒们挨家挨户的搜查,试图从那些蒙尘的垣壁里找出一两个活的生灵。渐渐的,连单锋也开始摇头叹气,那双重眉下的眼眸中满是失落,嘴里似乎还在轻轻嘟哝着什么。春寒伴随着黑夜越来越重,章扬几乎就要无奈的举起来手,准备说出“回营”那两个字。
忽然,远处传来几声刀剑撞击声。章扬闻声大喜,拔刀率先疾步向着响处奔去。这城中还有人!
赶过一个街角,章扬望见刘猛正兴奋的将一人双脚倒拖,要把他从暗处拉到火把下。那人虽然拼命挣扎,却敌不过刘猛的大力,终究还是暴露在了亮光之中。这一段拖拽颠簸在黄土灰尘后,那人已是蓬头散发脸上一团污黑,一时也看不清模样,身上的衣衫早被划破,露着两只干廋的手臂,看上去倒还筋络分明有些力气。
章扬奔到了人群旁,士卒们立时开一条路让他过去。见他及时赶到,刘猛喜色正待向他禀告过程,却不防那人虽是头脚颠倒,依然梗着喉咙勉力开口说话,那声音虽甚是沙哑,却依稀分辨得清楚:“你……你们是北谅的军队么?”
“咦”了一声,刘猛挪开左手,向上拿住那人的胸襟,逼近了道:“是有如何?”
那人喉中咕隆隆的一阵响动,竟是急得连话也憋在了口里。污黑肮脏的脸上目光闪烁,饶是在火把的微光下也能看出他的惊喜。
“先松……松开我再说。”那人扭动几下,好不容易挣扎着吐出几个字来。刘猛这才发现自己把衣领揪得太紧,忙不迭的把手一松,追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一看到人影就要乱砍?”
剧烈的咳了几声,那人缓过气来,也顾不得自己还躺在地上,急忙道:“我是这城中住户,今日是回来拿点东西,谁知道会碰上你们,如今这怀州城里,除了盗匪会来,哪有好人。我见了几个人影带刀带枪,自然要先下手自卫。”
“你还有理了。”刘猛心头生气,刚才自己一路搜来,因为毫无收获大失所望,正有些精力分散的当口,这人忽然从屋内暗处扑出,也不出声兜头就是一刀。若非自己身手敏捷,他那一刀落实了,少说也要躺上个十天半月。想到此处,他正要再给他几拳,忽被章扬伸手拉住。冲着他摇了摇头,章扬俯身望了望道:“放开他,来人,去取水给他洗洗脸。”
一盆清水变作了黄浆,那人的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虽是稍显丑陋,倒也确实是北谅人的模样。此时他站起身来,揉捏着身上痛处,一双黑眼珠溜溜的绕着众人身上铠甲转了半天,长出一口气道:“真是帝国军队。”
“好了,看也看清了,放也放开你了,你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城中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刘猛听他就这么一句,没好气地盯着他催道。
那人倒也机灵,只打量了周围一圈,便从服色与站立的位置上认出这里章扬的官阶最高,当下也不理睬刘猛,躬身对着章扬行了一礼,道:“大人,小民原是怀州的牧人,家中世代以养马买卖为生。这里过于靠近草原,西铁勒兴起之后就被帝国弃守。好在怀州边市繁盛,除了因为交战而停止的马市还有大量盐铁交易,铁勒人除了把城墙破坏以外,倒也不想摧毁这里。小民恋家,便留了下来。帝国大破西铁勒之后,城中居民欣喜过望,本以为从此能安享太平,不想有许多铁勒溃兵逃到这里,想要翻过穆尔古冰峰东去,那冰峰上路途艰险,若是没有足够的衣食极难活着过去,他们就在此大肆掠夺,害的城中居民纷纷外逃。我等日盼夜盼,就盼着帝国军队早日前来啊。”
章扬见他态度诚恳,目光与自己对视良久也不畏缩,心里不由信了大半:“你说你是城中居民,那可知道城里一共还有多少人?现在又在哪里?”
“留下没走的大概有三四千户人家,如今因为溃兵杀人放火肆无忌惮,都躲在十五里外的落鹰谷。大人要是不信,可派人跟我一起去找。”
听他说到还有不少人家,章扬等人俱都大喜。这附近地广人稀,平贼军又是人生地不熟,假如没有当地人引导,要想重头再来委实是事半功倍。
“那好!”章扬眼中厉芒闪动,对着那人道:“我便信你一次,要是在落鹰谷找不到人,你该知道后果。”他冲着刘猛努努嘴,示意他带人跟着前去寻找。那人并不慌张,点头应了下来,等到有人牵来马匹,他熟练的上了一匹马后,带头奔入了黑暗。
次日凌晨,当在城外休息了一晚的平贼军整队进入怀州时,刘猛他们也带着万余名怀州百姓回到了城中。也许是因为尝过了太多远离故国的苦难,这些衣衫破败的人们望着城头飘扬的战旗竟然流下了眼泪。安排林思元等人前去清点查询了好几天,章扬才终于拿到了一份完整的资料。
万余名百姓中,牧人占了大半,剩下的都是半耕半渔的贫民。怀州土地贫瘠,幸而离着察尔扈草原第二大湖泊不远,渔产丰富水源不缺,往昔才能滋养十几万各色人等。可战火一起,那些有钱的商贾贩者纷纷逃离此地,就连一些年轻力壮的劳力也不愿在此苦挨。这点人手不要说是重建,就是供养自己也不能周全。好在按照林思元的分析,怀州究竟是名声显赫的边市,只要安定下来,逃出去的人自然会回来,商人就更不必说了。到了这种地方遇上这等事情,林思元简直如鱼得水,得以和一干仕子尽情发挥本领。章扬知道自己不擅长这类民生,索性把各项事务全权委托给他,自己只管扫清附近溃兵,重新督建城墙。
只短短的一个月时间,怀州便恢复了些许生气。陆陆续续闻讯回来的居民虽然不过数千人,可已经有鼻子灵通的商贾嗅着了钱味,从四面八方带着各种货物蜂拥而来。草原上的兽皮骏马、帝国的盐茶精铁,甚至就连湖丝云绣,也慢慢开始出现在市集之上。林思元抓住劳力短缺的机会,非但不肯提供人手修建城墙,反而倒过来要求章扬派出部分士卒帮助往来客商运卸物资。赚来的佣金小部分发给士兵,其余的便投入到怀州重建之中。
眨眼春夏两季匆匆而过,怀州城在平贼军上下通力奋斗中,终于重新屹立起来。有限的土地经过丈量,被分作军田和民田分了下去,沿街修正一新的街市和客栈,更是为章扬源源不断地提供着资金。军队不停的向着满员前进,居民的人数也逐渐靠拢了以往。如果非要给怀州挑一点毛病,就只剩下十数里外,那些络绎不断,妄想翻越冰峰的铁勒游民。
要说这飞鸟难渡的冰原雪峰,天生就是隔绝草原的障碍。只是冰峰虽险,也挡不住无畏者舍死的脚步。早先是那瀚等族有些血性的汉子为着不受铁勒欺凌,纷纷冒险翻越。如今形势转变,又成了畏惧各族报复的铁勒人三五成群的不断迁涉。正所谓人力有时可胜天,有了这等孜孜不倦从不死心的苦苦求索,到底还是被他们踏出了一条崎岖难行的羊肠小道。
说成小道,倒不如说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死地更准确。长达百里高低不平,只容一人小心而过的山路,在稀薄的空气与寒冷刺骨的冰风盘旋回绕。那些想通过这条道前往腾里格乌草原的人们,若是没作上万全准备,十个里倒有七个在冻饿交加中,无声无息的倒毙在路旁,化作冰原上从不匮乏的雪柱。
因为政事大多委交给林思元,章扬大半的精力都投入到阻止西铁勒人东去上。峰上的小路虽仅有一条,可上山的途径多得数也数不过来。弄得平贼军不得不散成小股,轮流守护监视着各条道路。每天总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穿越冰峰的铁勒汉子,身着单薄破败的外衣,背着上简陋的包裹,在帝国军队的枪尖下不甘的被押解到怀州。那些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菜色,抬头望向四周的眼中,憎恶和仇恨不加掩饰也无法掩饰。
章扬并不喜欢做这样的事,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不做。穆尔古冰峰以东的腾里格乌草原上,还有着数万弓矢在腰的东铁勒子民。这些衣衫褴褛看似毫无威胁的小民,一旦与之合流,会不会再次崛起一个新的马上强族,谁也无法预料。至少,海威至今没能彻底镇压西铁勒的骚乱,毕尔达也屡屡来信,透露了东铁勒正在腾里格乌草原上和那瀚展开又一次殊死搏斗。这一切,让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更紧、更密、更凶狠的阻截流民,把怀州变成系在东铁勒颈项上的绳索,永远也不放松。
怀州的一切慢慢上了正轨,但章扬却始终不忘注视海威的动向,察尔扈草原上,各族间仇杀、铁勒暴乱的消息时有耳闻,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欣喜还是同情海威的处境,既然远在怀州依然能感到剧变后的动荡和压力,处身于漩涡中心的海威岂不更加难熬?不共戴天的杀师之仇让他希望看见海威一步步的走向毁灭,可身边发生的这一切又让他清楚的明白,一旦没有了海威,察尔扈草原必然变成血腥的磨场。那瀚和喀罗等族心中的怨气,如果少了制衡的力量,便会变作嗜血的野兽,疯狂而不计后果。
矛盾,在等待中噬心裂肺,直到那一日急骤的马蹄踏碎灿烂的阳光,使者的喘息伴随惊天动地的巨变,不可抗拒的将他从犹豫中唤醒。
第七章储争
房内烛火如炬,在初秋的风里倔强的燃烧。铁贞焦躁不安的来回走动,全然不顾此时所处的并非自己府邸。他忽而蹙眉苦思,忽而长吁短叹,竟是说不出的烦恼担忧。就在一个时辰前,与他交好的中侍段安偷偷传来一个意外的消息。听到详情以后,铁贞想来想去,终是决定连夜赶来告知柳江风。
闻得铁贞前来,柳江风诧异之余,连忙披上一件外衣,赤足便急急奔出。到了书房门口,甫一见面笑道:“铁公今天好雅兴啊,深更半夜居然还到我这里来。”
“你还笑,可知有大事发生了。”铁贞却无心客套,他一屁股坐到了凳上,冲口道:“内廷有消息传来,说道钱浚之下午忽然进宫见驾,竟然以大皇子宽厚仁德为由,上本请立为储君。”
柳江风本待转身招呼仆人上茶,听得这番话,不禁身子一僵,面上立时爬满了怪异之色:“钱浚之怎会突然对立储有兴趣?此人揣摩上意甚是小心,难道皇上有心早日定夺?”
“我看未必,内廷的人说,皇上御览奏本时,脸上神情也有些出乎意料,绝非事先安排的。”铁贞低头茫然说道,正是因为想不通其中究竟,他才急匆匆的赶来和柳江风商量。立储一事,实在关乎国运,他哪里敢有丝毫怠慢。
伸手紧了紧搭在肩头的外衣,柳江风来回踱了几步,皱眉道:“奇怪,若是皇上没有这个意思,钱浚之怎会突然对此感兴趣?他一身荣华全是今上给的,也不曾听说和哪位皇子有过交情。难道,他见皇上日渐疲病,有心留条后路?”
两人绞尽脑汁猜度了半天,也还是想不透钱浚之如何会一改往日作风,拿出了谏臣的模样。皇帝的子嗣本就不多,又都过惯太平日子,并无什么声望,勉强能摆上台面的只有大皇子和三皇子两个人。大皇子谦冲低调,算得上是个老好人,但遇事退缩的作风总给人懦弱的印象。三皇子虽然年轻,却也正好有着一股朝气,文韬武略说不上多好,可还算过得去。以他们几人私下商量看来,立三皇子为储更合帝国目下之需。然而被钱浚之这么一搅和,怕是要多出许多变数。
“不管他怎么想,催促皇上早日定储总是好事,如今最最紧要的,是要让皇上选中三皇子。西铁勒虽灭,帝国元气却还未曾恢复,此时需要的果敢能断勇毅进取的明君。大皇子秉性懦弱,少有天子之威,绝不可取。”既然想不透钱浚之的心思,柳江风索性抛开这个念头,考虑起储君人选。
铁贞点头应是,推荐三皇子,本就是反复权衡的结果,自然不会因为钱浚之的举动而贸然改弦易辙。“那,以柳公之见,我等何时上本为好?”
“立储一事,我已和皇上暗示过多次,虽没有明言,以今上天纵英才不难猜透。既然钱浚之已经上本,那我明日就进宫,将这事说个明白。”果断地说出自己的态度,柳江风伸手推开窗户。屋外更声雨声,顿时纷纷拥来,落花婉转坠于地面的轻微响动,清晰的落入两人耳中。一道闪电忽而划过夜空,而惊雷,强自隐忍不发,只不知何时才会响起。
“柳卿又要来劝朕立储么?”皇帝咳嗽了几声,斜倚在榻上,带着一点点不悦一点点疲倦沙声说道。
柳江风立于榻前,头却昂的笔直。既然总要面对,那就把自己的心愿倾诉个明白吧:“皇上,立储者,国之根本。臣虽愚鲁,却也知道要尽臣子的本分,这件事再也拖不得了。”
“本分?”嘿嘿的冷笑了两声,皇帝闭目道:“不过是尔等看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想着早点定下个新主子,也好明了孝敬的方向吧。”他伸手拦住睁目欲言的柳江风,疲倦道:“卿不必解释,朕不想听也不愿听。你且说尔等的意见就是,也让朕心中掂量一下。”
强忍着心头的委屈,柳江风躬身道:“臣等之意,三皇子才具超卓,虽年少而志高,有定国安邦之气。臣等愿竭尽所能,襄助三皇子。”
皇帝微微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屑笑:“好个臣等,左领军卫、扬威将军柳江风,谏议大夫铁贞,给事中舒安国,骁骑将军田恺,再加上七七八八的刺史知州。尔等可真算得上是人多势众啊。”
柳江风猛然抬头,急声道:“皇上,臣等只是在此事上意见相同,并非是结党谋私。”
伸腰向后一靠,皇帝脸上不带半分喜怒道:“若非如此,卿以为朕会任由尔等频频私聚吗?弹劾尔等的奏章少说也有十份,朕岂不知你们的心意。”
“皇上圣明!”到了这种时候,柳江风知道除了叩头谢罪,再无其他方法。
“圣明是说不上的,人生短短数十载,总有去的时候。朕虽心有不甘,却也要面对。只是,卿以为尔等就代表了百官的意思么?”
闻言愕然抬头,柳江风直起身来,不明所以的望向了皇帝。
“中书令、羽林领军使钱浚之,右领军卫、振武将军管捷,吏部主簿朱昌理连同大小官员二十七人,也向朕奏请立大皇子为储君。柳卿,你看群臣尚且意见不一,叫朕如何决断?”他不疾不许的缓缓说来,柳江风却早已听得呆了。他只知道钱浚之上本奏立,没成想其中竟纠集了这么多的官吏。
这般局面,却如何才能说得皇帝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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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让皇上心动?埋头在山堆一般的文稿中,柳江风却无心批阅。朝堂之上,关于立储之争近来已是越演越烈,两派人士各抒己见互相攻讦,就连着那些谨小慎微的墙头草也渐渐看出了端倪,纷纷按着各自的理解加入到劝谏的行列中。这些人虽比不得带头之人来的勇敢,可一旦确定了目标,用词之激烈评判之放肆,简直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赌了进去。奈何皇帝也不知怎的,忽然大异往常的果决,今日态度偏向一边,明日忽改变主意倒向另一方,弄得这立储之事沸沸扬扬全没个消停的气象。
光是立储也就罢了,可各地急报并不因为此番争论而有所减弱。相反,江左李家接连不断的文书越来越显示管捷的耐心快要到了尽头。谈端午虽然忠贞,李宏道固然老辣,但面对手握重兵拼命扩张的管捷,实有力不从心的感受。
就连原以为从此安定的西北,传来的也不都是好消息。铁勒欺凌各族百年之久,而今一朝崩溃,虽有海威极力阻止,依然无法完全控制各族仇杀的现象。面临死亡的威胁,西铁勒子民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越过那重重险阻布满艰辛的穆尔古冰峰,去往东铁勒。驻扎在怀州的章扬所部竭尽全力,每日里光是小股巡逻就有二三十队人马,却也只能承认,无法根绝此类事件。
潜伏的隐患,就像吹去浮沙的泥土,无情露出了丑恶的一面。有时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当初以为扫平铁勒便可重振帝国的想法是否太过乐观。
轻到几乎难以耳闻的叹息,从柳江风的口中徐徐吐了出来。曾经藐视天下自认可以力挽狂澜的豪雄,在诡异莫测的现实里开始感到了几许厌倦。
手中管笔慢慢书出钱浚之、管捷的名字,柳江风到现在还是无法想通这两个人怎会忽然串通一气力保大皇子。即令他调动了手中所有线报,答复只有一个,此二人与大皇子并无太大的联系。钱浚之或许会出于为今后考虑而提早倒向一方,可手握实权心有异志的管捷为何如此积极?大皇子虽然平庸懦弱,也决不可能因为管捷此时的支持便纵容他的野心。这一点,管捷不会不明白。可是?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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汛期刚到,原江之上,微显浊黄的江水正裹挟着泥沙滚滚东流。按捺不住性子,隐隐开始躁动的波涛中,有几点星帆于江面载浮载沉,慢悠悠的向着北岸航去。
李文秀立在父亲身后,脸上却不像其他人一样充满了笑容。她伸手捋了捋发髻,投向江心的目光里,疑惑恰如清晨时分飘荡在田头陇间的重重迷雾,朦胧而无法穿透。
昨日,管捷突然过江登门拜访,在闻讯而来的世家代表面前,信誓旦旦的保证今后绝不会再发生骚扰事件。为了显示他的诚意,甚至还带来了十几颗据称是盗匪的人头。虽说对于前段时间频频越江掳掠的真相,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但能亲耳听到他的允诺,一心只想求得安定的各个江左世家还是禁不住喜出望外。就连她的老父,也由于担心不敌振武军迅速扩充的实力,乐得看见眼下暂时的太平。双方在虚伪的面具下,极轻松的达成了相互体谅的协定。
管捷乐悠悠的走了,自己的父亲兄长也放松了长期紧张的情绪,大大松了口气。然而李文秀对此并不乐观,她内心坚持认为,既然管捷不是一个甘心螫服的人,那么他和李家就绝不可能毫无理由的突然和解。年来的袭扰与眼前的谦恭相比,显得如此别扭而突兀,她下意识的怀疑,在管捷堆满笑容的面容背后,藏着一个无法看透的阴谋。
岸上的人影已渐渐模糊,回想着送别的人群中,那个秀丽女子若有所思的容颜,管捷摇头庆幸她终究只是个女流,李家虽因她而名声更亮,看来却不会由她来决定道路。只要李宏道还活着一天,自己便少操了许多心事。
想到此处,他感叹道:“人道世家子弟多为帝国良材,依我看来,这数百年安详日子消磨下来,如今不过一群太平犬耳。纵有一二俊彦,也为家族长幼尊卑所束缚,难能伸展拳脚。”
卓成闻声知意,抚掌笑道:“将军小试口舌,便令他们放松了警惕,如今遂了心愿还要再加损贬,倘若旁人得知,难免以为将军得意忘形,有些过分了。”
哈哈大笑两声,管捷扬头对他道:“我如何能不得意,振武军日夜历练,正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岂能收束得住。今日收敛,好似山雨之欲来风暴之将起。可笑这些豪门家主,个个目光短浅,竟连这一层也看不透。”他步到船头,被溅起浪花打湿的脸上,屑笑越发浓厚。
“将军似乎过于放心了。”卓成心中认同,口上却装作不以为然:“钱浚之虽是按着吩咐走出了第一步,可也未必能走出第二步来。将军现在便开始准备,不怕半途而废难以收场吗?”
管捷并不接口,只是嘿然而笑。卓成的眼下之意是为了提醒他凡事多多思量一下各种变故的可能,但就这个钱浚之来说,管捷心中却十分笃定。前次为了右领军卫一职,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要挟恐吓,可那张底牌依然苦忍着没有翻出。如今钱浚之主动要求连盟,到了今天在立储一事上已无路可退,这时自己再起而发难,定有事半功倍之效。
“走了第一步,就由不得他不走后面的路了。”冷冷的丢了一句话,管捷的面目忽然狰狞起来:“你暗伏的那颗棋子,原来倒没准备牵扯到他,既然他自己不知死活,想在我身上沾点便宜,那便让他去出头吧。”
哗啦啦的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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