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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激流-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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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风轩的价格一向公道,环境又整洁,历来都是那些手头拮据的外地士子们聚会之地。今年又逢帝国三年一次的会试,来风轩里,更是每日都挤满了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才子俊彦。这不,刚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楼上楼下已坐满了客人。纵是他们刻意留心自己的仪态吃相,尽量不发出声音,楼内也还是难免显得有些嘈杂。

二楼临窗的雅座前,几个蓝衣仕子进完了早点,吩咐小二沏上了一壶清茶,便优哉游哉的赏起了不远处绮海的风景。朦朦胧胧的晨晖下,只见绮海一扫晚间艳丽,空旷的水面上波光遍洒,微漪涟涟。咋一眼望去,疑如万浪卷雪,千川素裹,好一派淡雅高洁的气度。那近窗的年轻人看得发呆,止不住衷心赞道:“小弟未至京师,便久闻绮海妍丽多姿,常以为这般去处,必是厚脂重粉,腻而不淡,充其量有些雕琢之美。想不到早晨的绮海,却是如此飘逸出尘。”

“这算什么?”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文士漫不经心的应道:“方老弟初到此地,一时惊艳,原也寻常。绮海能得享盛名,可不光是因为烟花繁茂。自早到晚,绮海有三绝。一曰晖雪卷浪,二曰暮霞飞红,三曰夜月莺歌。若不能尽看这三绝,就算不得到过了绮海。老弟多呆两天,自然知道其中妙处。”

那姓方的年轻人听的眼神发亮,旋又奇道:“即是有三绝之称,敢问林兄,为何绮海之上,此时竟无游人?”

嘿嘿的笑了两声,被他称作林兄的中年人又道:“晖雪卷浪与暮霞飞红虽属天下奇观,却需心态平和方能品味。而今内忧外患,京师中人谁不忧心忡忡?何来闲情逸致赏那奇景。”

“思元兄所言不差,方晋老弟,你自北疆而来,当知形势险恶。如此局势下,绮海三绝里,除了醉生梦死的夜月莺歌还有些往日气象,其他的不提也罢。”坐在旁边的另一个人摇了摇头,颇有感触地插了一句。

方晋望了他二人一眼,有些纳闷道:“两位兄台,西北边患虽烈,然而以小弟所见,前有三大将驻防要害,后有扬威将军运转调度。边军之中,更是精兵猛将如云,纵然不能一举荡平,但也用不着担心才是。”

“坏就坏在这三大将的身上。”林思元轻轻的放下茶盅,扳着手指说道:“破虏大将军海威治军严谨,多谋善断。平贼将军董峻果敢勇毅,性格刚烈。就连定北大将军邱钟也是老于战阵,稳健持重。若帝国任选一人为帅,或急或缓,早晚都能平定边患。偏生就是这三人一齐出阵,要想取胜反倒难了。”

这时窗外朝阳初起,映得绮海之上,金光四射。万千雪影,一瞬俱灭。方晋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诸多变化,一颗心都系在了林思元的话中。“三大将皆人中龙凤,小弟虽无缘相识,但据我父亲大人所言,他们都不是心胸狭窄之人。缘何林兄却断言三人齐出,反而适得其反?”

林思元与身旁友人对视一眼,会心的笑了起来。他转目望向方晋,耐心道:“令尊身在宝山,自然迷惑。倒是我等事外之人,看得清楚一些。且不论三大将脾性各异,难以调和。就说这军无统帅,令何以行?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何况是十几万大军屯于那荒蛮之地。三大将各恃功勋,危难时或可相互救济,局势一旦平稳,必生嫌隙。若不能同心协力,安能破贼?”

“正是正是,还有那扬威将军,身负如此重责,每日里却只知留连花街柳巷,全无忠君之心。”他三人的话语虽然并不响亮,但在这拥挤的来风轩里,终是不免被旁人听见。偏生这个时候的来客,无不是自负胸中才学的仕子学士,听得他们此番议论,纷纷插起嘴来,以示自己识见非凡。喉咙最响的一个,更是把矛头直接指向了柳江风。

眉头微微一皱,林思元脸上毫不掩饰的露出了厌恶。他面对着方晋继续说着,话里却满是对那人的嘲讽之意:“柳将军白日里呕心沥血,谁人不知。至于晚间举止,干卿何事?君子不言他人隐私,此至理名言。肆意攻讦,未免有失包容。”

那插话的人怔了一怔,脸上刷的红了起来,嘴里犹自硬道:“身负帝皇厚恩,自当竭死报之。扬威将军既然位居高位,当然应该做出表率。大义固不能失,小节更不能亏。”

林思元不由冷笑出声,他立起身来拂了拂衣袖,看也不看那人,自顾对方晋道:“此间非谈话之地,才子俊彦,蠢人莽夫,怎能共一话题。方老弟若不嫌弃,就与丁兄一起,到舍下做客详谈。”

眼见他三人傲然擦肩而过,视若无睹,施施然下楼而去。那插话之人早已气得满脸发紫,直楞在原地望着他们背影,口中不停骂道:“狂徒,匹夫,竟如此目中无人!”他不骂还好,一说反倒引起楼内阵阵哄笑。看见他满脸诧异不知所措,有人好心笑着解释道:“你可知他是何人?”那人正自彷徨疑惑间,旁人越发嘻笑不停。“他就是京中第一狂徒――林思元!今日对你还算客气了,若是碰上他心情不好,不骂你个狗血淋头才怪。”

那人嘴巴张了又张,似是还未能醒悟过来:“他,他便是那文采动于朝野,骄狂胜过公卿的林思元?”

午后阳光灿烈,柳江风推开了书房的窗户,静静的看着院中,良久方才回身坐到了案前。诺大的书桌上,层层叠叠的堆满了各式文书,封面上俱都留有急、加急、十万火急的字样。柳江风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又把头颅埋进了纸堆中。忽然,门外亲卫低声叫道:“大人,曾先生来了。”

“哦,快请!”他面上一喜,连忙放下手中笔墨,起身迎了出去。

“柳兄还是这般日理万机,难得空闲啊。不知曾某此来,是否有失唐突?”前脚刚进房门,曾亮生便看见了他案上小山一般的公文,下意识的出言询问。

柳江风呵呵一笑,对着曾亮生道:“曾兄大驾光临,柳某欢迎还来不及,怎会有唐突一说。何况这些呈文的官员,屁大的事,也恨不得弄成天下第一要件。莫看这里公文繁多,真正要紧的怕是一件都没有,平白费了我的工夫。”

望着柳江风有些憔悴疲倦的脸色,曾亮生感触地点了点头:“柳兄这个位置,身系国之安危,着实累人。”

“不说了,不说了。”柳江风大气的挥挥手:“曾兄今日前来,不会就是为了安慰柳某吧。”

曾亮生面容一正,凝重道:“不错,方才曾某听人说起一桩惊天大事,心中惶恐。又怕流言不实,特赶来柳兄这里求证。”

愕然望了望他,柳江风眉宇间流露出一股惊奇:“消息传的好快啊,今日早朝才定下的事情,现在竟然已传到了曾兄的耳中。”

见他虽没有肯定,却也并不否认,曾亮生猛地一跺脚,平和从容的脸上立刻布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这么说,真有此事?”苦笑着咧咧嘴,柳江风示意他坐下再说:“难道我还会骗曾兄不成?”

“你、你、你!”戟指向前,曾亮生并不落座,急急几步逼到了柳江风的身前,话音里已抑不住熊熊火气:“宦官监军,此亡国之道!柳江风,你身为左领军卫,扬威将军,乃国之柱石,如何连这点都不清楚?海威,董峻,邱钟,哪个不能独当一面,怎地偏要派那些不知利害的宦官前去。”

虬髯一阵乱颤,柳江风脸上血色上涌,虎目圆睁。两人怒目相对,僵持了半天,才听他叹了一声,身躯顿松,低声无力道:“柳某并非见识浅薄,庙堂之上,也曾抗声进谏。然今上心意已定,左右就是不肯改变主意。朝中大小官员,又多是察言观色之徒,以柳某一人之力,实在难以扭转乾坤。奈何!奈何!”

望着柳江风无辜而又无奈的表情,曾亮生纵有浑身怒火只能强自按捺下去。沉默了片刻,他心烦意乱的叹道:“想不到西北十数万军士,背井离乡,守卫帝国,而今命运竟要悬于宦官手中。”

“以今上的意思,监军的人选应该是中侍费南。此人虽无太大能耐,但忠心耿耿。如今也只能指望他恪守本分,不要坏事就好。”柳江风的声音低沉迟缓,几乎难以耳闻,分明是连他也不敢相信自己话中那虚无缥缈的一丝希望。

鼻子里挤出几声嗤笑,曾亮生忿忿道:“忠心,忠心,就只为了这两个字,便把良臣猛将放在一边,将帝国命运都付于宦官手中?一旦战事不利,胡虏南下,到时我北谅帝国万千子民,岂不要流离失所,受那无妄之灾。”

柳江风闻言身体抖了数抖,却并未显出怒色。显然曾亮生的种种顾虑,也早已被他考虑过了。犹豫再三,他神情苦涩的挣扎辩道:“武将拥兵自重,古来就是帝王心头大患。今上这般处置,想必也是出于不得已啊。”

“是吗?”曾亮生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典藏明训,柳兄已然忘了?胡虏铁骑年年窥望,这几年更是秋后便大举南下。如今边患之烈,几成帝国存亡根本。这等当口,今上怎么还只顾猜忌臣下?”

长叹了一声,柳江风苦笑道:“曾兄有所不知,自从东西铁勒崛起于草原之上。帝国军力,已成内轻外重之势。西北三大将中,海威拥有步骑五万余人。邱钟麾下,兵甲更达十万之众。就连士卒最少的董峻,也有两万精骑。至于东北管捷,自恃路途遥远,制下兵马多寡已不为朝廷所知。以柳某估算,不会少于八万。这四人合计,就把握了重兵二十余万。相比之下,还掌握在今上手中的兵马不过三十万人,刨去各地调来的府兵、城卫,其中真正算得上精锐的不过柳某所领京畿六州三万虎贲和二万羽林。倘若真有人心生异念,朝廷能否挡住,还真是个疑问。曾兄,你想想看,面临这种太阿倒持的局面,今上又怎能不担心?”

曾亮生倒吸一口凉气,满腔不平已被眼前的事实震慑。“帝国人力无数,大可再募新军,征集个数十万人马,也算不得难事。”

“征兵是不难,但钱呢?粮草呢?从何而来?”柳江风顾虑老友颜面,没有直接驳斥他的书生之见,只是摇头细道:“世人但知帝国地广人多,可曾想过,东西铁勒之人,逐水草为生,以掳掠为荣。上马成军,下马为民,几乎没有后顾之忧。而帝国之军,须免钱粮,减赋税,制兵甲,配辎重。十万之师,耗百万民力。贸然再征新兵,动摇国本,不用铁勒攻来,自己就处处烽烟了。别说再征上数十万大军,就算只招上数万人马,帝国也已承受不起。”

听他一五一十的细细道来,曾亮生心惊肉跳,哑口无言。半晌才迟疑道:“可是上有疑便下有惑,这般处处提防领军大将,弄不好适得其反,逼他们作乱啊。”

柳江风嘴角一咧,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刻下之帝国,有如路人行走于千仞高山,身旁便是那万丈深渊,可谓命悬于一线之间。其中步步得失,唯有后人方知。你我身在罄中,举止是对是错,反而无能看清。为今之虑,先不说其它,但能平安挺过今秋胡虏进犯便是上上大吉。”

“如此说来,帝国前途命运,竟只能由老天来决定了。”曾亮生茫然望了柳江风一眼,只觉得那双气势逼人的眸底深处,有无数担忧恐惧正在闪躲萌发。

窗外有乌云袭来,遮得阳光一暗,连带着书房内的光线也晦涩了下去。

当落日垂下,绮海周围,早被变幻的晚霞映成迤逦的粉色。岸旁初秋时节的树木上,曾经翠绿的枝叶已悄然染上几缕浅黄。一缕淡淡湖风掠过,拍打得它们阵阵颤动。行走在堤坝上,单锋不停转头张望出没于人群的同伴,他带着少许担忧对章扬道:“佐云,你怎么改变了主意,放任他们随便行动?”

收回在水面上来往逡巡的目光,章扬怪异的笑道:“单兄,你看看我这张脸上可有何变化?”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单锋并没有发现他与往常有些什么不同。“看不出来,佐云,你不会是想要我赞扬你几句五陵年少,潇洒英俊吧?”憋着喉咙口的笑意,单锋打趣起来。

“至于嘛。”章扬并未介意,他撸了撸衣袖道:“单兄,你我日日相聚,自然难以察觉变化。可要是和初离均州时相比,你我此时怕是只能用落魄憔悴来形容了。”

随手摸摸自己廋削了许多的面孔,单锋感叹的点了点头。两个月来不是逃亡胜过逃亡的生涯,六十天里大大小小上百次的追杀伏击。十七人战死,三十五人受创,这曲折千里路,行来是何等不易。直到进了京畿六州之地,才好不容易脱离了管捷所能影响的范围。比起那些不幸战死的同伴们,仅仅有些容颜憔悴,已是一件太幸福的事。

“明日我便要去见柳江风,若不能拿出点从容姿态,岂不让他小看。”凝视着渐渐热闹的绮海,章扬的平淡的语气里,四散出一股强烈的自尊。

柳江风虽然赏识自己,可若是被他看见如今这副狼狈模样,谁又敢保证他会不会改变念头。义军亡了,魏清死了,均州不能回了。如果再不能得到柳江风的帮助,那满怀壮志,该从何起步?

水色渐渐深了下去,近端犹带玛瑙般的晕红,远处却早已没入黑暗之中。船桨划动时带起的碎碎波涛,在缥缈的歌声里时隐时现。

“走吧,单兄,这般美景,可莫要平白辜负。”两人此时已心意相通,抱着放松休憩的念头,顺着岸边堤坝缓步行去。行不过几步,单锋已被夜色下的绮海迷住,他赞道:“想不到在帝国的心脏,竟有如此秀丽宛约的景色,虽说东南形胜,精巧细致,料来也不过如此。”

摇了摇头,章扬似是极力从脑海里搜寻点滴记忆。只听他慢慢说道:“东南山川之柔美,天下难有其二。绮海虽是出色,终限于方圆太小,难有那丽色天成,包蕴万物的气度,格调上先天就低了一筹。好比那些舫中曲声,生涩呆板,如何能与大家相提并论。”

单锋笑了一笑,自是知道他又想起了还留在均州的如嫣。有如此高手为鉴,此处的凡曲俗调,又怎能让章扬击节赞赏。两人说说笑笑,不一会便行了数里路,断断续续听完十余支小曲长调。章扬掩不住内心的失望,正待招呼单锋转身离去。忽然,一阵琵琶声越水传来,急如骤雨,坚如金石。细腻时似柳飞樱舞,激昂时若慷慨高歌。曲声瑟瑟,按滑游移不定,然而任它千折百转,却始终不带轻靡之音,堪堪洗尽了这一池胭脂的浓腻。

四周浆声齐缓,八音俱灭。行人过客,驻足入迷。章单二人愕然相望,心底里都想知道这曲声究竟是何人所奏。

第二章急报

凑到岸边停靠的画舫前,陆续掷出了数个银元,那船娘犹自不肯说明何人奏曲。即便单锋生性稳重,此时也不免有些恼火。他看了看章扬,又勉强再拿出五个银元,盯着船娘道:“这样总行了吧。”

那船娘眼睛一亮,目光贪婪的在银元上逗留了许久,神情蠢蠢欲动。眼见她就要开口说话,这时一直待在舱头默不作声的船夫轻轻哼了哼,那船娘身躯陡然一凛,忙不迭的摇头拒绝,眼神里竟有一些惊慌。章扬匹自不死心,正待继续追问时。忽听身旁有人嘲讽道:“有了几个臭钱,就自以为了不起。这等浅薄之人,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章扬闻声急转,看见后方数丈以外,有个中年文士正傲然对视。此人身材矮小,双眼眯缝,要不是一袭蓝衫在身,脱脱然似个市井之徒。他见章扬神色似笑非笑,心中明白根由,恼怒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阁下仗着几个臭钱,就敢藐视天下人么?”

正在窃笑的章扬不由一怔,他收起笑容,打量了一下,拱手道:“不敢,在下虽衣食无忧,却还知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是方才举止,有得罪之处,还请阁下多多谅解。”

听他语气谦恭,那文士倒也不好再行发作。他嘴里嘀咕了几声,也不多话,便待转身离去。

“且慢!”章扬急追了几步,出声挽留。

停下足下步伐,那人不耐烦的回头道:“又有何事?”

章扬奔到他身前,诚恳道:“敢问阁下,可知方才那绝妙琵琶究竟为何人所奏?”

那文士栖笑一声,大咧咧的答道:“你还看不出来?那船娘明明甚是爱钱,偏生不敢拿你这飞来之财。由此可见,这奏琵琶的人可不是寻常人等惹得起的。我劝你一句,绮海之上,佳丽如云,你就断了这个念头吧。”

见他把自己当成了寻花问柳之徒,章扬有些不高兴的说道:“阁下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未免有失偏颇。在下素爱雅乐,今日难得遇见高人,一心求见,哪有其他想法。阁下不愿说,也就算了,何必胡乱猜测。”

“咦”了一声,那文士倒来了兴趣,望着章扬好奇道:“这绮海之上,每夜游客不说一万,也有八千。听了许湄娘的琵琶,叫好之人虽多,能断言她技艺高超的倒也没有几个。你能听出高下之分,也算不容易了。”

“许湄娘?”章扬双眉斜挑,轻轻的重复了一遍。那文士听见他的声音,这才发现自己话多失语,漏了底细。他尴尬的笑了笑,索性道:“既然被你知道了,我就干脆明说吧。不错,弹奏琵琶者,正是京中名家许湄娘。不过,她虽沦落舫间,却无人敢于调戏。船家不肯告诉你,也是怕惹祸上身。早些时候为着她栽了跟斗的阔少公子也不知有多少,如今任你有钱有势,再无人敢于尝试。阁下既是只为音律,我奉劝一句,听完了也就算了,莫再求根问底。”

仿佛在为他的说辞作注脚,许湄娘的琵琶声刚刚消停,绮海上顿时又闹将起来。各色琴音曲调纷纷扰扰,混着俏语骂声响成一片,与刚才的宁静恍若天地两重。

章扬越发纳闷,追问道:“这却是为何?”

那文士难得出言劝诫,如今见章扬还不知进退,一点耐心早就扔到水底去了。他不耐烦地喝道:“为何为何,你可知许湄娘乃扬威将军红粉知己。柳将军的赫赫虎威,岂是常人敢于撼动。”此人眼尖,早看见自己话音方落,画舫上的船夫船娘,已是连忙起锚开桨。倒是眼前这两人,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倒轻轻的笑了起来。他心下以为,章单二人孤陋寡闻,怕还不知轻重。念及这消息到底是从自己嘴里漏出,好人要做就干脆做到底,便又说了几句:“你们不知道,每晚此时,扬威将军定在许湄娘的舫中。以前有人骚扰,都被柳将军以霹雳手段,整得惨不可言。连带那多嘴的家伙,也都遭了殃。如今绮海,人人都知,却又人人禁语。”

他意简言骇,只说结局,想着能吓退两人的心念就行了。却不料章扬感谢之余,忽然笑着说道:“既是人人害怕,阁下又怎敢高谈阔论,全无半分惧意?”

见自己打了自己嘴巴,那文士稍稍一愣,随即狂放道:“怎能把我与那些凡夫俗子相提并论,若是听得扬威将军,就能叫我闭口不言,岂不弱了京中第一狂徒的名头。我起初不说是敬他三分,何曾怕过他来?”他傲然望了望章扬,竟就此起步,大笑着扬长而去。

“狂徒,果然是狂徒。”看着林思元的背影,单锋哭笑不得。“我向来以为读书之人,温良谦恭让,今日总算见识了什么叫目无余子。”章扬却并不多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道:“走吧,咱们去把小猛他们找回来,早点回客栈休息。既然知道了柳江风每晚逗留此地,明日我就来和他见上一面,总好过去他的将军府邸。”

几匹骏马疾驰在京师北城大道上,当头的军官手里扬鞭抽马,口中不停高声呼喝:“西北六百里加急,闲杂人等一律闪开。”他虽然喊的喉咙发哑,可白日当空之下,正是行人商贾络绎不绝的时候。那京师大道纵使宽阔异常,也还是常常有人来不及闪开,阻在了他们的面前。每每遇到了这种时刻,这些军官士卒却丝毫不减马速,或是自行人头顶腾空跃起,或是擦着他们身体呼啸而过。然而任凭他们骑术如何了得,终究不免打翻几个篓筐,撞倒数个摊位。还不等那些平白无故突然遭殃的百姓回过神来,数个银锭银元自空中坠落,叮叮当当的在地面上弹跳。只听那军官沙哑干涩的声音远远传来:“军情紧急,抱歉了。”

盯着地面上还在四处滚动的财物,两厢过客俱都心头发寒。那些被打烂的货物虽然不少,却无论如何也值不了这许多。究竟西北又有何事发生,竟让这些军兵无暇下马细查?

“你且先喝口水,慢慢说。”兵部大堂上,柳江风望着气喘吁吁的报信军官,神态平稳的吩咐道。

那军官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接过侍卫递来的茶水,道了声:“多谢大人!”便埋头咕嘟咕嘟的一气喝下。伸手拦住瞠目结舌欲待再去取茶的侍卫,他清了清喉咙,对着柳江风施了个军礼:“禀大人,下官是平贼将军麾下,后军参将方戈武。此次奉董将军之命,六百里加急,有紧急军情报告。”

“你何时启程的?”柳江风仿佛随便的问了问,方戈武却立声应道:“十月初八晚,下官自蟠龙峡大营出发。”

满意的点了点头,柳江风淡淡的赞了一句:“今日是十月初十,一千七百里路,你不足三天便到了,当真不愧是董兄的部下,路上死了几匹马?”

方戈武神情一震,脸上升起些许敬佩。“大人明鉴,下官一行八人,一路上人不歇息马不停缰,共死了二十一匹良马。”董峻所部全是精骑,一半的战力,倒是来自那些日行数百里的骏马。在他们心中,一匹伴随自己冲锋陷阵的良马,便如自己手足一般值得珍惜。这次为了报信,竟然一口气死了二十一匹,饶是他知晓军情紧急,眉宇间还是流露出惋惜之意。

柳江风听到数目,终于面色为之一动。“究竟是何要紧之事,令董兄如此不惜马力?”他当然明白,董峻的手下,如不是奉有严命,绝不敢这么糟蹋马匹。更何况方戈武本身职位不低,定非不知轻重缓急的蠢人。

深吸了一口气,方戈武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方才说道:“据探马回报,九月二十二日,西铁勒可汗吁利碣在察尔扈草原与那瀚、乌克、喀罗等七部落会盟。商定于今秋合军南下,进犯帝国北疆。更有传言声称,此次入侵,西铁勒将尽发全族之兵,意图一举击溃帝国西北驻军。董将军听了这个消息,当即命令下官回京禀报,并令下官转告大人,望大人能速速调集粮草援兵,以备不时之需。”

“那瀚、喀罗也降了铁勒?”柳江风再也无法保持安详,腾的站了起来。察尔扈草原辽阔宽广,四处散落了大大小小上百个部族。自打西铁勒崛起,东征西讨十几年后,已有二三十个部族被他吞并。然而铁勒虽强,那瀚、喀罗两族却与他有世仇。虽无力正面对抗,却常常在铁勒南下骚扰时于背后捣乱。十几年来,铁勒顾忌后方,从来不敢全力入侵。可是如今不知为何,连那瀚、喀罗也和他会盟。如此一来,秋高气爽,马肥草长的时候,西铁勒定会大举进犯,以图打破这几年僵持的局面。

“是!”方戈武的口气里也有些沮丧。“听董将军说,那瀚、喀罗两族首领的家人被铁勒骑兵俘获,在吁利碣威逼利诱之下,不得不屈从。如今两族已各自派出两万骑兵,参加了铁勒的队伍。”

柳江风急急的踱了几步,强行压住自己内心的忧虑,安慰方戈武道:“方将军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援兵一事,我自会考虑。”

“大人,军情紧急,万万拖延不得啊。”究竟是戎马老将,方戈武早已看出柳江风的真实心境。他拱手告辞的时候,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

微微点点头,柳江风冲着他挥了挥手,便自顾背身仰天思索起来。

夜色悄然又至,牡丹渡口,飘雪舫上。柳江风靠在塌上,一手执文书,一手擎管笔。耳畔琵琶铮铮不断,他却好整以暇,在乐曲声中勾勒批阅。许湄娘偷眼观看,见他今日全不似往常平静,时不时竟发出几声感叹。她心中关切,手中曲调也不由杂乱起来。若是放在平时,柳江风早已抬头取笑,而今却恍若未闻,丝毫也没有异动。

许湄娘越看越是担心,弹到后来,五指失措,生生扯断了一根琴弦。耳听得刺耳的杂音,柳江风这才醒过神来,诧异的问道:“湄娘,你怎么了?”

举手捋了捋秀发,许湄娘掩饰道:“没什么,一时失手,倒惊动了大人。”

柳江风深深的望了望她,没头没脑的解释道:“我很好,你莫要为我担心。”

不自然的笑了笑,许湄娘放下琵琶,欲待起身前往后舱。柳江风忽然伸手拉住了她,转头对着舱外喝道:“柳某在此,来者何人?”

已经太久再没有碰上有人敢入夜打搅,许湄娘愕然之余,有些好奇的盯向了舱门。这时舱外的不速之客开口答话,却并没有称呼柳江风的种种官职:“柳先生别来无恙,故人冒昧相访,不知先生可愿意见上一见。”

紧锁的眉头一展,柳江风的唇旁现出些许笑意,他似是早有心理准备,朗声道:“你到底来了,算来早个三两日便该前来拜见。不过能找到这里来,也不容易。”

“不敢,知道此处,纯属巧合。在下之所以拖延了几日,乃为路途仓促身心俱疲,到了先生这里,方能稍加休憩,故而来迟了一步,还望先生海涵。”伴着这客客气气的对答,舱口处已出现章杨的身影。只见他一身白衣胜雪,棱角分明的脸上精神抖擞,难寻半点疲态。他进得舱来,施施然对柳江风行了一礼,随即又对着许湄娘拱了拱手。

许湄娘手脚一乱,忙不迭的侧身回福,口中道:“不敢当。”

眼看章扬口中迟疑,柳江风猜到他正在考虑如何称呼,随便的挥挥衣袖:“你叫她湄娘便是,都算不得外人,用不着客套。”

许湄娘浅浅一笑,不待章扬答话,机巧的对柳江风道:“这位便是章公子吧,你们俩先谈着,我去后舱弄些点心来。”

瞧着她进了后舱,章扬笑道:“先生好福气,许小姐如此聪慧,定能消解许多烦恼。”柳江风双目一瞪佯怒道:“当日在疏玉园,你何等狂傲,在我面前也非要争个阁下之名。今日见了湄娘,怎就转了性子?公子小姐这般虚礼,废了也罢。”说话间他打量了章扬几眼,满意道:“不错,管捷帐下,异人甚多,你能千里入京,犹然毫发无伤,总算我没有看走眼。”

听他说起管捷,章扬胸中那一路的酸甜苦辣,纷纷扰扰全都袭来。好不容易他定下了心神,开口道:“说起管捷,还要多谢先生。他帐下的暗刃确实有些古怪,战阵上固然不堪一击,但追杀行刺令人防不胜防。若不是先生在京师六州督查严谨,以我等疲惫之身,能再坚持多久倒是个疑问。”

此时许湄娘已自后舱端来两碗莲子,柳江风示意章扬不要客气,一边进食一边道:“管捷身居振武将军之职,本该严守律法。他私下蓄养死士,还敢暗地追杀,何曾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纵然如今多事之际,我也不能容许他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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