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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小领主-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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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礼不敢评价,他顺着长条桌走到唰唰声传来的地方,这堆人是书殿当中最奇怪的,他们手里拿着的是钢针,那种书写不是在纸上,也不是在竹简上,而是在一块薄如蝉翼的蜡纸上刻录,那块蜡纸底下垫着钢板。不时的有刻录的人发出惋惜的叫声,低声自语:“坏了,又把蜡纸划穿了。”

副祭酒上前解释:“这是一种印刷术,学宫里求购比较多的书籍,我们会组织人手刻录蜡纸,而后用油墨印刷,印刷好的书再分发给想要购买的学生……”

季礼好奇的问:“这种蜡纸一次能印多少本书?”

副祭酒叹了口气:“用这种蜡纸印刷,需要蘸上油墨,反复刷录蜡纸。每刷录一次都要磨损蜡纸,所以一份蜡纸只能印刷一百多页了,接着就报废了。而刻录蜡纸是件很麻烦的事情,笔迹重了就要划穿蜡纸,轻了则印不出字迹来。我们现在大约每天能刻录一张蜡纸,每张蜡纸上刻录大约一千字左右。另外,油印的时候也要极其小心,一旦操作失误,这张纸就报废了,不是将纸印糊了,就是字迹不清晰……”

季礼在短时间里受的冲击实在太多了,他已经无法评价副祭酒的话。在他看来,这种印刷术已经接近鬼斧神工的程度了,但副祭酒的口气里却充满遗憾。

季礼说:“已经很不错了,一片竹简上刻录二十个字左右,一卷竹简二十四片,大约五百字,两捆竹简上的字,也就一张薄薄的蜡纸全部记录下来。而在竹简上刻字,一捆竹简至少需要刻录一个月。之前,竹简的打磨抛光很费工夫,在竹简上刻录字的时候,一笔一划写错了,整篇竹简都要报废。

二十四片竹简全部刻满字后,又要在竹简旁边打捆,而后用牛皮绳栓起来。打捆的时候万一出现失误,整篇竹简又要重新写……你用一天时间刻录一张蜡纸,眨眼之间就能出一百余份复制品,这样的效率,如果用竹简记录,恐怕一年都无法完成,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一年的工夫,你一天就完成了,这样你还嫌效率不高吗?”

副祭酒随口回答:“听家主说,这种印刷术并不完美,或许还能想出更好的印刷方法,比如在硬木上刻板,板上刻上反的字,一块木板能印数万份……只是在木头上复版也很麻烦,我们正在摸索……。”

季礼随手拿起一张印刷出来的书稿,书稿散发着油墨香味,只是这份书稿阅读的方式有点怪异,季礼按照以往的阅读习惯读了几句,发现句子文理很不通。没等他询问,副祭酒赶紧解释:“蜡纸刻录出来的字,很不方便,比如蜡纸很薄,写字的时候手腕在蜡纸上磨来磨去,会把蜡纸磨破,所以我们只能从左向右刻录,这样,写过字的地方,手腕就不再去摩擦,以保证蜡纸的完整。

另外,蜡纸不像竹简,以往竹简上刻字,一片竹简一句话,读起来很方便,而在蜡纸上刻录书籍,没有竹简的效果,人们无法进行断句,为了方便学生进行阅读,家主发明了断句的标志,他把这称作“标点符号”,用各种符号来表示断句。这样,学生只要识字,无需通过口传心授就能进行阅读,方便了很多啊!”

季礼想了想,又问:“这样印出的书籍,恐怕很贵吧?”

副祭酒回答:“没错,是很贵,一册书籍相当于中等人家三个月的日常花费。”稍停,副祭酒又补充:“不过,我赵氏领地内,赵氏本族的人每年享受家主的补贴,家主自己掏钱给他们分发课本,倒让他们学习的费用降低了许多。”

副祭酒每次谈到学院祭酒的时候,总是口称“家主”。这倒提醒了季礼,眼前这座学宫是赵氏家学,只不过对外开放了而已。“赵氏今后必然能昌盛啊!”季礼感慨:“赵氏培养自己的百姓,如此不遗余力,等过几年,赵氏人人都读书了,赵氏想不昌盛都难啊!”

“请跟我上三楼……”副祭酒向前引路:“人人都读书,真是个美好的愿望,但可惜现在还做不到。如今人人不富裕,家里供养一个孩子十多年,这孩子不下地劳动,专门进行读书,恐怕一般的家庭负担不起。更何况,即使书本免费,笔墨纸砚终究还是要花钱的,所以读书依旧是一件非常昂贵的事。如今我赵氏只有勋贵子弟才送孩子来读书,但他们也不见得情愿,只是因为家主有命令,强制勋贵子弟送孩子读书,否则,他们将失去勋贵身份的继承权。”

三楼是藏书楼,巨大的木架上堆满了竹简,木架很高大,从地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木架旁边很多人像蜂巢里的蜜蜂一样忙碌,他们扛着木梯,在书架旁边来回穿梭。刚才季礼在一楼见到的几名借书处的人员,正指挥这些人查找书籍。

“所谓:汗牛充栋,就是这个意思吧?”季礼感慨:“拉竹简的牛累得浑身冒汗,竹简堆满了房屋,以至于堆到了天花板,大概说的就是赵氏书殿里的藏书吧?”

季礼不打算走了,他要在赵城学宫多多停留几天,以便阅览这里的书籍。这时代没有电视电话,没有QQ,知识的传承渠道单一,获得书籍的手段只剩下一条途径,别人口传身授,自己执笔记录。眼见着有个难得的机会……季礼直接被赵城学宫的巨量信息击到了。

不说吴国的季礼在赵城过得悠哉悠哉,每日找一些学术人士研讨学问。他来晋国后不着急开展外交活动,只是每天悠闲度日。在另一方面,赵武也不着急接见吴国人,因为他继位以来,第一件麻烦事找上门了。

此时,晋国正忙着接收朝歌,忙着巩固卫国新占领地。面对卫献公悲惨的遭遇,附属国的几位国君有兔死狐悲的感觉。于是,他们在重丘盟会上私下里商议,委托齐景公、郑简公出面,为卫献公求情。两位国君跟着来到新田城,晋平公设宴款待。齐、郑两国君臣通过席间的赋诗活动,婉请晋国留情,但晋平公似乎不为所动。

随后,齐国名臣晏婴出动了,他找到叔向,直接向叔向递话说:“晋君因为在诸侯中宣扬自己的美德,同情诸侯的祸患,弥补诸侯的过失,纠正诸侯的错误,治理诸侯的动乱,因此才做了诸侯的盟主。现在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臣子而拘捕一位国君呢?”晏婴说的话很婉转,但里面的谴责意味非常浓厚。

叔向不敢怠慢,赶紧找赵武商量:“元帅,我不是来说孙林父错误的,但“封建”是什么?封建是完全的自主权。卫国国君在自己的国内行使自己完全的自主权,对于卫国国君来说,这是他的封建君权,不管他与臣子孙林父发生什么冲突,不管这场冲突中谁对谁错,我们晋国无权干涉啊!况且,诸侯小国的国君追随我们,不就是期望我们霸主国能够帮他们维护封建秩序吗?如果我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今后怎么让诸侯国心悦诚服的拥护我们呢?

更况且,对孙林父、卫国国君之间争执的处理,还牵扯到对领权的尊重。赵氏恐怕也不希望自己在自家领地里处理事务的时候,受到其他人的干涉吧?我们干涉卫国国君与孙林父之间的纠纷,开了一个非常恶劣的先例。今日我们出手干涉了封建权,如果纵容这种情况发展下去,今后谁更有权势,就有权干涉别人在自己的领地里行使自己的领权。元帅,事情不能这么办啊!我们光考虑孙林父的感受,却破坏了封建规则。如今各国君主已经开始抱怨了,如果我们继续一意孤行,恐怕列国诸侯会对我们离心离德。”

赵武悚然而惊:“不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力,卫国国君处理自己的臣子,那是行使自己的权力,我不该因为与孙林父私下的友谊,干涉了卫国的事务。”稍停,赵武充满遗憾的问:“可是,孙林父现在投靠了我国,他把领地献给我晋国,自己又作为晋国的臣子,费心竭力帮助我设立新的行政体制,他现在身为晋国的臣子,我更应该庇扩他,不应该因为别国国君的好恶,而使他受到伤害啊!”

赵武这是不想吐出吞到嘴里的肉。叔向虽然固执的维护封建规则,但他终究是霸主国的臣子,他也不想将吃到嘴里的肉再吐出去。

“孙林父进献戚地给我国,这事咱们就先含糊过去吧!毕竟卫国国君确实进攻了我国,杀了我晋国戎卒三百名,这样的恶行不应该不受到惩罚,所以我们接纳孙林父的献地,是为了进一步的惩罚卫国,更保护我们晋国在黄河北岸的领地。至于朝歌城吗?朝歌城是齐国献给我们的,是齐国替齐庄公赎罪的。卫国从齐国手里失去了朝歌,如果他们想要讨还朝歌,应该向齐国讨要,与我们晋国有什么关系?所以朝歌城我们无须归还。”

叔向这么说,赵武很满意:“没错啊!如果这么理论起来,我们即使把卫献公放了,我也没什么心疼的。”

“何止不用心痛……”正在大厅里帮忙处理公务的田苏突然插嘴:“我还有个计策,元帅一定满意……”

第二百零九章 惹了我的人夜里睡不好觉

赵武表示了同意,叔向一脸微笑。过去,卫国是二等强国,它发作起来连郑国都要偶尔吃亏。但失去了戚地之后,失去了朝歌之后,卫国只剩下原来的四分之一国土,这样的国家还不如赵武手下附庸许国呢?即使卫献公满肚子怨气,回国后,他又能折腾出什么事来。

但这时,在大厅里帮忙处理公务的田苏还要火上浇油:“我有个建议:既然我们打算释放卫国国君,不如连北宫遗、宁喜一起也不加处罚放了。不是说嘛:卫国国君怎么处理他的臣子,那是卫国自己的封建权力。”

赵武满脸不甘心的表情:“要是卫国一个臣子都不处罚,岂不白白便宜了卫国,以后其他国家的权臣做决定的时候,就会毫无顾忌……”

齐策在一旁闲闲的戳穿田苏的阴谋:“田大人这是指望卫国内乱啊!卫献公是个喜欢权力的人,是个不甘寂寞的人,是个喜欢捣蛋的人。他回国前许诺,国家大权由宁喜掌握,自己只管祭祀,卫献公会说话算数吗?”

赵武一拍巴掌:“田苏,你够奸诈!卫国国君回国之后,跟宁喜必然还有一番争斗……这样的奸诈,我喜欢。”

田苏扬起脸来:“我们在黄河南岸有两大块飞地,所占领的齐国土地如果不从卫国通行,那就完全隔绝在本土之外。卫国只有乱了,才能让我们有机会把黄河南岸的土地连成一片,这么做符合我晋国的利益。”

赵武摸着下巴说:“去年天下大旱,黄河南岸的土地没有封赏下去。今年如果旱情缓和,那么黄河南岸就是一片丰饶的土地啊!齐国对那片土地开发完善,我们只要稍稍整理一下,就能给领主带来丰厚的收益……田苏,你提出的这个建议很好,我分给你一块南岸土地。”

叔向赶紧插嘴:“赏罚应该出于公而不是出于私,元帅如果准备封赏南岸的土地,不要针对田苏一个人,应该针对全国的功臣,然后田苏获得其中一块封地才能心安理得。”

赵武点头:“那么你制定赏罚条例吧!我们开始分割南岸的土地。”

叔向继续说:“赏罚应该出于公。元帅既然决定放归卫国国君了,那么你的决定也应该公开,请元帅正式接见齐国、郑国两位君主,向他们宣布这个消息。”

赵武看着叔向:“听说齐国的名臣晏婴来了,打算把齐国国君的妹妹嫁给君上,你联络一下晏子,我想跟他谈一下。”

晏婴是有名的外交家,细细阅读晏子出使楚国的经历,可以发现晏子说话逻辑性非常严密,而在春秋这个时代,逻辑学还没有诞生,晏婴从哪里获得逻辑学知识呢?尤其可怕的是,他将逻辑推理运用的如此成熟,令人不得不怀疑这厮是久经训练的。

晏婴应召而来,赵武盯着晏婴,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开口试探。他久久不说话,叔向领会错了赵武的意思,见老是盯着晏婴看个不停,他跳出来找茬:“请问先生,节俭与吝啬有什么区别?”

赵武非常具有现代宅男性格,这话翻泽成现代语言,也就是:春秋时代的赵武非常擅于装憨厚,而他的部下总能领会他的含义,抢着替他出头,把本该由赵武说的话抢先说了,这样,其他人露出言辞刻薄的本性,而赵武只是装含蓄。

晏婴坐在那里,他要求觐见的是霸主国的执政,春秋时代霸主国的执政也就是“天下第一执政”!

会见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晏婴却穿得很寒酸。而齐国是纺织大国,衣衫织造的非常精美,染色技艺非常高超。现代出土的齐国织物,一件衣服上能染出十多种颜色,图案花纹充满了齐国风格的浪漫与夸张。但晏婴的服装只是简单的两种颜色:黑与红,染在青色的麻布衣服上。这件衣服他穿得久了,袖口已经出现磨损痕迹,屁股后的衣服因为经常跪坐,已显得稀稀朗朗,让人看见很不舒服。

赵武盯着晏婴久久不说话,而赵武是个讲究享受的人,他建造的房屋“美仑美奂”,吃的食物“脍炙人口”,穿的衣服嘛……赵武虽然自认为不太讲究穿着,但赵氏特产的棉布与毛纺织品,在这个时代都是奢侈品,而赵氏的印染工艺经过赵城学宫的特意研究,等于这个时代的高科技。所以赵武坐在席位上首,春天了,他一身纯棉布纯色的袍服,自认为已经非常低调了,但在春秋人看来,身穿棉布而不是麻布,就是一种奢侈到极致的浮华。

赵武给晋国公卿的印象也是这样。所以叔向看到赵武不吭气,以为赵武是嫌晏婴穿着过于寒酸,显得极不正式,所以出口抱怨。

晏婴听懂了叔向的话,他抖了抖身上的衣服,仿佛身上穿的比赵武还要华贵,他充满骄傲的回答:“节俭是君子的品德,吝啬是小人的恶德。衡量财物的多寡,有计划的加以使用,富贵时不过分地加以囤积,贫因时不向人借贷,不放纵私欲奢侈浪费,时刻念及百姓之疾苦,这就是节俭。

如果积财自享而不想到赈济百姓,即使一掷千金,也是吝啬啊!简单的说,如果一掷千金,这钱不单单花在自己身上,花再多的钱也不能算是不节俭,但如果把钱只花在自己身上,那就是吝啬了,花再多的钱,依旧是吝啬。”

赵武拍手:“晏子说这话,只是部分正确。你说的节俭与吝啬的道理,大体说来是正确的。尤其是,富贵时不过分地加以囤积,这句话,说明了商业社会的真理。但晏子既然出身于管仲所在的国度,应该对管仲的经营学术非常了解,你怎么会说出那些话来呢?

我听说齐国新任国君(齐景公)继位之后,因为你居住在东市的巷子里,房屋简陋而寒酸,所以打算赐你一座贵族住宅,以便符合你的正卿职位,但你却拒绝了,说:我居住在东市附近,家里平常买东西方便。更况且上下班的时候经过东市,可以倾听一下百姓的谈论,这是了解物价与商业的好机会。我齐国以商立国,商业的兴旺实在关系我齐国的命运。我身为正卿,怎能忽视市场价格变动呢?

从这番话里,听得出你对商业运作非常熟悉。那么你应该知道,只要消费,就不是吝啬,无论他把是花在谁身上。因为钱只有到市场上购买了东西,生产者才可以将他的劳动兑换成现金,收税官才能从这笔交易当中收取到税金,国君才能从税金中获益。而生产者有钱了,才能去购买粮食,购买各种生活必需品以养家糊口,购买生产资料以便重新生产,并在这个过程中向国君交纳更多的税。

所以只要消费了,哪怕这笔钱只花在消费者本人享受上,而不是用来肉包子打狗,不是白扔给不相干的乞丐,都不算吝啬,都是在为国君交纳税金,是在替社会创造就业机会。谁的钱财谁做主!晏子你生长在管仲的齐国,竟然用农民式思维考虑生产消费问题,难怪齐国落后了。”

晏婴想了想:“武子说的仿佛有道理,不过,我比较赞赏执政你的“宽政省刑”。今日我能够亲见执政,请让我为晋国百姓庆贺。”晏婴这是承认赵武说的话有道理,但他代表齐国的“国家体面”,所以他不能直接认错,只好转而夸奖赵武的其它施政方案。

春秋时代进化到这时候,无论是真实的历史上还是赵武所在的时空,华夏文明的各个国家都在竞争中逐渐摆脱野蛮,开始从农业文明走向城邦文明、走向开化。而走向开化的标志就是对人的尊重(人本主义,孟子学说)。所以到了赵武当政的时候,列国都开始不约而同的消除肉刑,减少法律当中对人肢体的残害。

真实的历史当中,晏婴当政后,与赵武做了同样的工作。现代人之所以说春秋末是华夏文明最璀璨的时代,是因为这个时代,除了秦国,所有的执政者都在做同样的工作:宽政省刑。譬如郑国的子产、鲁国的叔孙豹、宋国的向戎、子罕,以及吴、越、晋、楚等国执政,都在加紧变革的步伐。他们的努力使华夏文明从半奴隶制、半封建制,开始向彻底封建制过渡。

晏婴谈论起宽减刑罚,这是赵武最得意的执政策略。他因为此项变革,使自己在平民百姓当中赢得了巨大的声誉。现在晏婴浓墨重彩的夸奖,令赵武心中得意非常,他脸上露出“多夸夸,再多夸一点”的神情,嘴里还在谦虚:“哪里哪里,晋国连年战争,百姓困苦不堪,我这里也是在珍惜晋国的人力。”

晏婴击掌赞叹:“珍爱人力!赵武子不愧于仁义的传闻。在这个变革的时代,是赵武子首先推行了租庸制,首先与奴隶进行白马盟誓,这次又首先宽减刑罚……以前先元帅范匄总梦想“不朽”,我看赵武子才是真正“不朽”啊!”

晏婴夸赵武“仁义”,这个词不能由一个敌对国家的大臣说,故此赵武沉下脸来,反驳说:“我怎么仁义呢?我这么凶恶的一个人,怎么被人称作“仁义”?我不仁义,凡是惹了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猜,惹了我的人夜里都睡不好觉。”

晏婴咧嘴一笑,不予置评。

就在赵武与晏婴谈论他究竟是仁义还是凶恶的时候,南方的楚国露出了凶恶面目。不耐烦吴国的频繁骚扰,知道吴国的季礼已经出使晋国之后,为了打击吴国的嚣张气焰,令尹子木集结起楚国所有的大军,率军讨伐吴国。楚军进兵至离城(在今安徽省舒城县西),吴国军队赶来对峙。

楚军将领建议:“吴国人打仗向来不符合规矩,我们的大将养由基便是因为吴国人的诡计而阵亡。如今我们与吴国对阵,请不要太有礼貌了。”

此时的吴国军队驻扎在一座山坡上,楚军在山下列阵。令尹子木观察了一下地形,回答:“我有一个建议,我军队伍庞大,左军右军已经超出了吴军阵地的正面,不如我们让右军急速向前挺进,左军则稍稍后撤,避开吴军冲锋的锋芒。这样一来,我们左右军就将吴军夹在中间,吴军无论进攻哪一方,都会受到我方两面夹击,我们将立于不败之地。”

楚国将领踊跃要求担当右军,子木摇头拒绝:“我是楚国令尹,右军向前突击,孤悬于吴国军队背后,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这样的任务唯有我当之无愧,不要争了,我带领右军前进。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几个将领,帅左军向后退……”稍停,子木又补充说:“这样一来,向前突进的右军必须加强,不如我们将阵式划为左右两个攻击圈,中军拆散,用于加强左、右军。”

山梁上,屡战屡胜的吴军敲响了战鼓,鼓声如山崩地裂。楚军立刻用鼓声回应,答应了吴军的邀战。一通忙乱过后,楚军中军的旗帜撤销,子木的将旗移向了右军。

战场上,鼓声来来往往,彼此试探。稍停,吴军开始冲锋了,他们从山坡上气势如洪的向当面的楚军冲下。楚军节节后退,拼力用弓弩迟滞吴军的行动。

吴军大将冲的顺手,连续逼退了楚军左军十里路,见到楚军退而不乱,吴军大将正在纳闷,左右惊慌失措的高喊:“不好,楚军将军旗插向了我们后方。”

吴军大将回头一望,半山坡上,楚军的旗帜如同茂密的森林,遮盖了他原先的立脚处。吴军大将懊恼的在战车上跺脚:“不好,被夹击了。楚国兵多,我们被包围了,停止冲锋,就地扎营。”吴国军队是晋国大夫进行训练的,他们的战斗风格有点接近晋军,即使在冲锋当中,听到号角,冲锋的吴兵开始整齐有序的退回本阵。紧接着,吴军变换成一个圆形阵式,就在原地扎营了。

山坡上,子木在考虑:“冲锋?还是不冲?这是个问题。”

左右递上来一柄装饰华美的青铜剑,向子木汇报:“令尹,这是吴军在战场上遗失的宝剑,这种宝剑非常锋利,我们的武器被吴军的武器连续砍断,士兵们不能抵挡。”

子木接过宝剑,用手抚摸着剑脊上华丽而繁复的花纹,平静的说:“我听说吴国有著名的铸剑大师。吴人用吴国的语言称他为干将,听说他铸造的宝剑剑脊上装饰着华丽的图案,这图案防锈、防水,不用打磨就非常锋利。在潮湿的南方,吴国士兵因为配备了这样的宝剑,而减轻了许多战场负担。他们说的这就是这种剑吗?果然非常华丽……我听说晋国正在改良兵器,使用“恶金”制作武器。那“恶金”也非常锋利,只是容易生锈。不知道晋国的剑遇到了吴国的剑,会怎样?”

稍停,子木下令:“全军就地扎营,我们不进攻。现在,战场优势在我们这一方,与吴国人拼死相搏,即使胜利也得不偿失。不如长久围困吴国,让他们断粮断水。”

子木这样说,他的策略听起来很美,但他忘了楚国人的性格。楚国人是浪漫多情的,而浪漫多情意味着缺乏专注性,楚国人的激情是不能坚持的,双方对峙七天之后,吴国人看样子还稳稳的,楚国人已经快崩溃了。

左军统帅子强派人绕过吴军营寨,向子木建议:“令尹,不对头啊!咱们楚国人一旦太闲了就会发呆,一旦发呆就会沮丧,一旦沮丧就想回家睡觉。这场战争拖得久了,我们的士气已经非常低落。士兵们私下里议论纷纷,已经开始对胜利产生怀疑。一旦我军士气低落下来。我们就会成了敌人的俘虏,不如与敌人速战速决。请允许我带着本部人马出击诱敌,您挑选精兵严阵以待。如果我胜了,大部队随后掩杀;如果败了,再相机而动,这样才能免于被动。不然,我们定被吴军所擒。”

子木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五人带领左军本部攻打吴军。所谓“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大概就是说的这场战斗。楚军心惊胆颤的发动了试探性进攻,没想到吴军连坚守的意志都没有,楚军的鼓声才一敲响,吴军集体崩溃了。吴国大将率着队伍一路狂奔,这种兵败如山倒的态势让子强瞧的发呆,喃喃自语:“原来吴人比我们还浪漫!”

发呆的子强忘了联络楚军左军,让他们做出相应的配合行动。而此时,浪漫的楚国人热情奔放,他们热情上来,非常擅长打冲锋仗,见到吴军崩溃,楚军左军个个兴奋起来,他们忘乎所以,一路依依不舍的追逐着吴军。

吴军被楚军追逐的吐着舌头跑,但吴军向来凶悍,登上了一个山头,吴军大将看了看,赞叹说:“晋国人训练的不错啊!我们一路狂奔,队伍还没有跑散。”

左右顺势拍马屁:“但楚军已经跑散了。”

吴军大将兴奋的回答:“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传令,全军原地转身,反攻楚军。”

于是吴军鼓号大作,几名跑到前面的楚军听到鼓声纳闷了。一名年轻的楚军士卒转身询问:“怎么了?我跑得连气都喘不匀了,吴军怎么还有气力敲鼓。”

第两百一十章 一直在追赶,从来不超越

他询问的是一名楚兵老卒。这名楚兵老卒竭力想停止奔跑,但他的身体被后面接连不断的楚军推的站不住脚,一名穿过他身边的楚军还得意的夸耀:“我捡了一顶头盔,是上好的青铜打制的,瞧上面的花纹多漂亮,赶紧追啊!吴军身上还有许多宝贝呢!”

那名楚军老卒难以置信的顺嘴说:“我没有听错吧!吴军怎么敲起了冲锋的鼓声?”身后又跑来几名楚国老卒,他们听到这话后,越跑越慢:“似乎……是冲锋的鼓声。我们跟他们打了多年的仗了,每当这鼓声响起,吴军总是舍身忘死的冲锋。”

话音刚落,对面的吴军发出齐声呐喊,他们把一直以来被撵的亡命逃窜的怨气全发泄出来,吼声震天动地,借助山谷的回音,重叠成阵阵松涛。吴军如山崩!反击的吴军像汹涌而下的泥石流淹没了楚军前阵。接下来,战局发生了戏剧性变化,这会儿转身逃跑的轮到楚军了,他们跑的声嘶力竭,而吴军追的全然忘我。

子强带领大军跑回子木的所在地。这时,郁闷的子木正整理着军队缓缓靠上去,想在战场上搜寻右军子强的踪迹。接着,他郁闷的发现丢盔卸甲的子强。战局再次发生逆转,严阵以待的子木挥军击溃了吴军的前部,吴军重新回到逃跑者的角色,楚军最终站稳了追逐者的位置。

吴军大败,子木趁势挥军攻入吴国。

吴国现在的国王是诸樊。听到吴军战败的消息,他既不甘心,又有点兴奋。面对楚国的入侵,诸樊下令全国动员,他披挂铠甲,对臣子说:“父王寿梦去世后,留下我们四个兄弟,依次是我诸樊、余祭、余昧、季礼。我家最小的兄弟季礼最是贤能,父王总想让他继承王位,以带领我吴国战胜楚国。但季礼这个人脑筋比较死,他总想着长幼有序。所以三次推辞继承君位,以至于我这个才能不足的人现在坐上了这个位置。

我登位以来,总感到才能不足,要驾驭弱小的吴国力量,面对楚国的强大压力,太让我吃力了,以至于我老害怕不能完成父亲的期望。这次楚国攻入我国太好了,太让我感动了!就让我亲自带兵上阵吧!如果我在战争中阵亡了,那么弟弟余祭你接着带军,与楚国交战。二弟死了还有三弟,三弟阵亡了,季礼就可以接位。让吴国的君权兄终弟及吧!王位兄弟相传,这样季礼总有一夫要当上吴王的。”

吴王带着求死的心情率军反攻,他击退了子木的大军,攻入楚国的巢(在今安徽省巢县)城。巢城有个叫牛臣守将建议说:“吴军由吴王亲自率军,气势如洪,攻势猛烈。但这样一支君王做首领的军队。一旦君王危机,那么整支军队就崩溃了。其余的将领担心吴王遇害后,自己会受到惩罚,他们一旦战败。恐怕连国家都不敢回。

这几天我观察了,吴王勇猛而轻率,我们可以利用这点。比如我们打开城门诱敌,吴王一定会亲自往城里冲。我射箭的技术虽然不如养由基,但如果我有机会在城头上瞄准他,一定能要他的命。吴国死了国君,我们的边疆就可以稍微安稳一些了。”

稍后,楚军主将采纳了牛臣之计。门一开,吴王果然身先士卒冲过来,牛臣藏在墙后,一箭射出,诸樊当即毙命。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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