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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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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世人理解般委屈。

“天下人的陛下?”

赵孟罹省R凰布洌靼琢艘独畹囊馑肌4雍撼祭娼嵌壬希独钭龅玫娜房扇傻恪R环郎焙螅霰亓沂种凶钪档眯爬档牧α浚圆辉偈敲晒胖罹�

我们背叛了汉人,陛下抛弃了蒙古人,这大元天下,原来是叛徒和刽子手的乐土!望着叶李得意洋洋远去的背影,赵孟畋У叵搿�

阳光下,他的影子跌跌撞撞行走于尸体中间,分外孤独。

第一百九十三章 狩(二)

感到郁闷的不仅仅是赵孟钜桓鋈耍┫嗪敉继啬露院霰亓以谝独钐舳虏肘ё龀龅纳甭揪龆ㄒ埠懿宦猓诱匠∩献啡暗胶颖撸执雍颖咦纷藕霰亓业穆硗啡暗搅酥芯剩钡桨押霰亓胰暗梅巢皇し常愿朗涛澜芰顺鋈ィ敉继啬露廊徊桓市模蓖νΦ卣驹诤霰亓业慕鹫释猓阑畈豢侠肟�

滴水成冰的天气,纵使军中武将在雪地里站上半个时辰,也会冷得直打哆嗦。出乎所有人预料,一向性子柔和的呼图特穆尔犯了倔脾气,在忽必烈帐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眉毛胡子上都结满了霜,依然坚持不走。

“丞相,您回去歇歇吧。大汗正在火头上,等大汗气消了,就没事了!”忽必烈的侍卫长格日乐图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到呼图特穆尔身边低声劝道,顺手,将一个狐狸皮手筒塞到了呼图特穆尔怀里。

“谢谢,谢,嗯,格日乐图兄弟!”呼图特穆尔一边吸着冻出来的鼻涕,一边将僵硬了的手指伸进了皮手筒里。“烦劳,嗯,格日乐图兄弟再进去通报大汗一声,就说左相呼图特穆尔求见!”

“左相,您,您这不是难为我么?”格日乐图为难抓了抓自己的颈甲,手指在钢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您不是不知道,大汗发怒时……”

“格日乐图,你记得怯薛之责么?”呼图特穆尔正色问道。

“当然,誓死保护大汗!”格日乐图挺直了胸脯,自豪地回答。

“若大汗被奸人迷惑呢?”

“若大汗被奸人迷惑,有一旁,一旁……”格日乐图说不下去了。怯薛作为大汗的亲信,有提醒大汗明辨是非之责,这是成吉思汗时代留下来的传统。但现在当政的是忽必烈,他不仅仅是蒙古人的大汗,而且是天下人的皇帝。若是二十年前,任你如何直言敢谏,忽必烈大汗都不会生气。但最近几年随着年龄增大,皇帝陛下的脾气越来越差了。在他生气的时候去招惹是非,下场不死也得脱层皮。

“左相,不是我们兄弟胆子小,当年咱们蒙古东征西讨时,谁手上没沾过血。左相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惹大汗不痛快!”与格日乐图同时当班的侍卫恩和见上司受窘,过来帮腔道。

呼图特穆尔一听此言,怒火立刻冲破了顶门,劈手抓住恩和的绊甲,怒喝道:“咱蒙古人杀人屠城以立威,历代大汗都做过。但咱蒙古人杀过蒙古人么?”

“没,没有。大人你别发火啊,咱们兄弟不是位置低,见识短么?”

恩和在呼图特穆尔的逼视下自觉气短,低声解释道。但呼图特穆尔这句质问,恩和却认为其纯粹属于强辞夺理。蒙古族起源于室韦的一个分支,是由草原上各部落强力整合而成的松散部落联盟,当年成吉思汗为了将各部蒙古人凝聚在一起,没少将不肯屈服的部落铲成白地。相比于成吉思汗的杀人手段,忽必烈陛下差得太远了。

格日乐图见自己好心惹上了大麻烦,心中暗自后悔不该发什么慈悲,给呼图特穆尔送什么手筒。正想着用什么言辞才能把眼前难关蒙混过去的当口,猛然听到金帐内有人厉声喝道:“谁在外边喧哗!”

“是,是,丞相!”几个侍卫隔着帐帘小声汇报。

“哈哈,那个糊涂家伙,他还没冻死么?”忽必烈的声音透过金帐传出来,分不清是笑还是在发怒。

侍卫们不敢答话了,这个问题超越了他们能回答的范畴。帐篷里边是大元皇帝,帐篷外边这个是大元左相,哪个大伙也得罪不起。

呼图特穆尔闻听忽必烈的侮辱之言,怒气反消,昂首挺胸回答道:“大元左丞相,身负辅佐忽必烈陛下北征之责的呼图特穆尔尚未冻死,在帐外等候陛下召见!”

“没死啊,那就给朕滚进来吧。来人,煮几碗羊肉汤来给糊涂虫暖身子!”忽必烈在大帐里笑着吩咐。

几个侍卫暗暗擦了一把冷汗。从笑声中,他们判断出忽必烈已经消了气。有人赶紧跑去安排御厨做汤。有人快步上前,讨好地替呼图特穆尔掀开帐帘。

金帐内点着高价从福建走私来的火炉。上好的白炭在精工细做的镀铜火炉内泛着蓝光,将整个帐篷烤得温暖如春。呼图特穆尔身上铁甲太冷,进得帐来,立刻挂上了一层霜。衬着他白色的霜眉,白色的冰胡子,活脱脱一个雪人形象。

看到呼图特穆尔被冻得如此狼狈,忽必烈亦有些心软。吩咐人赶紧取来一套火貂皮大衣来,换去呼图特穆尔身上的铠甲。待一切忙碌完了,让人给呼图特穆尔在火炉旁搬了个包了羊皮的软凳,笑着说道:“坐下吧,左相大人。没想到呼图特穆尔如此有种,冰天雪地非要逼着朕服软!”

“微臣不敢!”呼图特穆尔赶紧从软凳上跳起来,躬身说道。他的身材比忽必烈略高,内侍们拿来的火貂大衣有些小,穿在他身上显得分外拘束。

“去,给丞相拿一套合适的皮衣来!”忽必烈扭头向内侍吩咐,然后走到呼图特穆尔面前,拉起他冻得已经发紫的双手,说道:“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但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动了杀机么?”

呼图特穆尔感觉到手掌间传来一阵温暖,抬起头,看见忽必烈双目中没有半分残忍之色,有的,只是深深的忧虑。

“臣,臣见识短浅!”本来冲到嘴巴的谏言,被呼图特穆尔硬生生咽了下去。目光与忽必烈的目光相对,诚恳地回答:“但臣受伯颜与董大之托,不敢忘记身上职责!”

“呼图啊,这就是朕欣赏你的地方。如今我大元朝廷,还有几个臣子记得肩头的责任!”忽必烈长叹一声,说道。放开呼图特穆尔,走到书案边,抓起一叠报纸,指着上面的文字摇头苦笑。

那是一叠来自福建的盗版报纸,头版一段文字,是书生们关于政府,即朝廷职责的一段辩论。起因正是为了大宋水师出征葛朗的事情。一派人认为,为几个商人向一个国家宣战,是疯子行为。更多的人却根据约法指出'。。',保护治下百姓不受人欺负,是朝廷应有的责任。

这种报纸,呼图特穆尔帐篷里也有许多。如今福建那边有了水力印刷机,报纸印刷成本大大降低。加上文天祥又不因言而罪人,在抱有各种目的的幕后人物支持下,很多民间报纸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上边的内容从国家大事、儒林是非、商业资讯一直到谁家丢了一条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所谓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一般百姓看了福建那边的报纸,顶多是冒着被杀头充军的危险图个新奇,而忽必烈、呼图特穆尔这些大人物,却能报纸上的蛛丝马迹中,分析出福建政局的变化来。

“约法诞生才三个月,已经有无数人引之为经典。呼图啊,你想过没有,文天祥什么时候,会突然从福建大举杀出来!”忽必烈敲打着报纸,低声问道。

“最慢是明年春夏之交,若快,天气一转暖,就有可能兵出江西!”非随机应变的问话,呼图特穆尔向来能从容应对。

从南方来的报纸上,他已经清晰地分析出了达春撤离后的大半年来,文天祥做事的轨迹。

文贼先是高调宣布,准备推广选举,借此激起各方势力对新政的关注。然后,文天祥以退为进,放弃选举,转求约法。在一切皆由选举这种荒唐治政方式压力下,残宋各方接受了约法大会。不知不觉间,就掉进了文天祥精心准备的圈套。

忽必烈君臣不知道在福建和两广发生的很多事情是文天祥无力控制的。现在的很多决策,已经背离了文天祥的初衷。很多情况下,都是大都督府不得不与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从忽必烈君臣这些旁观者的角度上看,大都督府的每一步都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步步进逼,以不流血的方式,将残宋各方势力重新整合为一体。

如果文天祥在北元注意力转向辽东后,立刻不顾一切北伐,恢复杭州。忽必烈反而不会感到紧张。因为当时残宋内部矛盾犹在,文天祥即便拿下了两浙,甚至拿下半个江南,都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强大。待大元从北方腾出手来,可以利用残宋内部矛盾,将宋军各个击破,挽回整个江南战局。

但文天祥却有条不紊地,先通过约法平衡内部矛盾,将军政大权尽握在手。然后通过科举与推举并行的手段,最大承担争取了民间的支持。接着通过改变官制,一举革出了大宋多年遗留的冗官问题。再接着整军,将野战兵马与地方兵马区分开来,各自承担不同的职责。通过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几大步,福建大都督府已经取得了质的飞跃,推动着今残宋也慢慢从大元的重击下恢复了元气。眼看着破虏军后方稳固,文天祥羽翼渐丰,而大元却旷日持久的陷在辽东,忽必烈君臣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养虎为患。

“这正是朕一直担心的,与文天祥这头老虎比起来,范文虎只是一条狗,而达春是个倔驴。他们两个,守不住江南啊!”忽必烈长叹着跌坐于椅子内,举着另一页报纸读道:“兴宋军改名叫警备军,军饷与破虏军相同。平素负责维持地方治安,剿灭盗匪,训练新兵。破虏军退役或伤残将士,可到警备军任职,而警备军每年必须提供一万以上合格新兵,补充入破虏军各部……”

呼图特穆尔的脸色慢慢凝重,这段话,他也读过,开始只是觉得这是文天祥收拢兴宋军和各地豪杰的一种手段。现在,听忽必烈重新读过,突然觉得,其中含义不那么简单。

大元能横扫天下,靠的就是数万精兵。通过怯薛军培训军官,通过部族武将私兵培养合格战士。军官和私兵组合起来,就是一支无敌雄师。

文天祥在邵武设立有指挥学院,招收士兵中表现优异和百姓中身体强健且读书识字的人在里边培训,无疑相当于大汗的怯薛,甚至比怯薛培养制度还高效些。而警备军,就相当于诸侯的私兵,精兵劲卒的培养中心。通过警备军和破虏军之间的双向交流,残宋的军队会越来越强,越来越有经验……

这是一种新制度,全新的军官与士兵培养制度。呼图特穆尔感到汗水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如果大汗是为了尽快结束辽东战事而进行屠杀,自己今天的劝谏的确很没有眼光。丢了辽东民心,不过丢了一省之地。陷在此地任由文天祥一天天发展壮大,却会丢了整个大元江山!

“陛下……”想想大元江山,再想想即将死在叶李屠刀下的蒙古同胞,呼图特穆尔突然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坐在左丞相的位置上。

“呼图啊,你真的以为,朕是听了叶李几句谗言,就对自己的族人痛下杀手么?你真的以为,朕做此决定时,心里不痛么?”忽必烈长叹一声,问道。

“臣不敢!”呼图特穆尔擦着脸上华开的霜气和汗水,低着头回答。救不下附近的蒙古部族,他心里感到非常难过。

“你原籍辽东,朕知道,命令一下,你的族人难免会受到牵连。那乃颜又何尝不是黄金家族,朕还与他是骨肉至亲呢。可不痛下杀手,咱们在辽东要打到何年何月去?阿合马日日给朕写奏折,说后方拿不出更多钱粮。各地反叛力量又牵制住了河北等地兵马,让他们无暇南顾。朕是想了好几个月,才下得这个决心啊。当年董大献给朕最后一策,你还记得么。你真的以为,董大仅仅给朕的遗言,仅仅是如何调度兵马么?”

“臣,臣……”呼图特穆尔结结巴巴地回答,董大最后一策,只有几个字啊。难道这场杀戮,董大早已预见?他在内心里,一遍遍问自己。

汉军北上,蒙古军南下。九个字,血一样浮现在他眼前。

第一百九十四章 狩(三)

宋祥兴三年十二月,冬,北酋忽必烈突然对几个支持乃颜的辽东蒙古部族下了灭族令,顷刻间,草原上血流有声。

这是自成吉思汗将蒙古诸部整合成一个统一民族后,数十年来第一次发生在蒙古族内部的大规模仇杀。自此,蒙古人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概念,而是被政治派别强行分割开来,兄弟姐妹之间以白刃相向。

还没等军中诸臣们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必烈又下达了第二道圣旨。命令军需官给汉军大面积换装,尽力满足他们的粮草与装备需求。宣布从此之后,与北方反叛者之间的战争,以汉军和探马赤军为主力,将不肯对乃颜下重手的蒙古军从主力的位置上撤下来,改为策应。同时,宣布诸探马赤、汉各军中,凡立下斩将夺旗大功者,皆可“升等”为蒙古人,本人及其子孙后代永远享有与蒙古人相同的特权。

受到激励后的汉军与探马赤军奋勇争先,一个月内,接连三次重创乃颜,打得十字军连连败退。

在屠刀面前,很多支持乃颜的部族不得不重新屈服在忽必烈旗下。祥兴四年正月,忽必烈重新夺回辽阳。乃颜与哈撒儿(成吉思汗弟)後王史都儿、合赤温(成吉思汗弟)後王胜纳哈儿、别里古台后王哈丹秃鲁乾等退守东宁与合兰。(今平壤北侧一带)

也许是想起了当年窝阔台汗的承诺,忽必烈没有将辽阳城拆毁。而是命人四处征召、劫掠工匠,在辽阳城建立了百工营。以南方降将黎贵达为统帅,将行动不便的重炮重新融铸成规模大小不等的野战小炮。同时,应丞相呼图特穆尔之请,将乃颜勾结南方汉人,试图将辽东草原并入残宋版图的罪证,“骑兵弩”、“轰天雷”、“虎蹲炮”等公之于众。

这些物品都是乃颜以战马、黄牛等草原上各部相约不向南方输出的战略物资从文天祥手中交换来的。公示之后,几乎毁灭性打击了乃颜的声誉。谁都知道,最近一个半月来对草原各部族大开杀戒的是一伙汉人,而乃颜偏偏与汉人联手,在两个方向上与蒙古人的帝国交战。

二月,忽必烈大会辽东各部族,当众立誓,宣布如果各部族重新归降于大元,自己将原谅他们一时被奸人蒙蔽而犯下的错误,既往不咎。并且郑重申明,自己这么大的年纪了,还领军亲征,不是想让蒙古人之间自相残杀,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惨事。而是不忍看见乃颜借助异族的势力分裂草原。从窝阔台到自己,蒙古人经历了数十年才将南宋征服,而乃颜为了一己私利发动叛乱,却让几十万将士牺牲换来的战果化为乌有。

“朕今天于此,重申成吉思汗的誓言,兄弟们打天下,战果共享之。全天下蒙古人荣辱相连,福祸与共。凡与外族勾结者,天下蒙古人皆可诛之。那些支持乃颜的,弃械而来,或杀了上司而来,朕将用黄金与牛羊回报你们的功绩。那些给乃颜提供马匹、炒米的,断绝你们的供应,朕将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那些与乃颜称兄道弟反对朕的,带着你们的部族离开,朕将重刻你们的金印,片甲不入你们的封地。那些高举者十字的僧侣,如果重新支持朕,你们的教义将可在大元境内自由传播。如果长生天叫你们继续支持乃颜,那一定魔鬼是涂改了上天的旨意,你们要自己分辨清楚。朕不喜好杀戮,但为了蒙古族的兴亡,朕不介意流更多的血……。

这份用蒙古语写成,用汉语记录下来的,檄文不像檄文,盟约不像盟约的东西,很快在草原上流传开来。一些逐水草而居,向来没有固定支持目标的小部落在铁血重压下快速倒向了忽必烈。一些大的部落也开始反思,自己这样支持乃颜会落得什么结果。从双方最近几场战斗结果来看,乃颜几乎没有胜利的希望。与其让整个部族给乃颜殉葬,最后还落个勾结南人,毁灭草原的罪名,是不是不如向忽必烈认错合算?

乃颜大急,连忙传檄到辽东各部,驳斥忽必烈的谎言。所控制地区人心初定,但与忽必烈的交战依旧毫无起色。双方的蒙古将领和士兵之间都是骨肉至亲,隔着疆场,就能用蒙古长短调攀上亲戚,彼此之间依旧无法狠下心来痛下杀手。而忽必烈麾下的探马赤军和汉军却与乃颜这方没任何瓜葛,他们动起手来毫不留情。特别是那些探马赤军,都是些被蒙古人亡了国的契丹、党项、女真遗族,心中对蒙古人的怨恨不敢向忽必烈这样的强者发泄出来。乃颜所部蒙古人,正好成了他们的出气筒。

三月,乃颜再败,丢弃东宁路、合兰府两个出海口,退向兴凯湖一带。十字军军粮不济,哈撒儿(成吉思汗弟)後王史都儿、合赤温(成吉思汗弟)後王胜纳哈儿、别里古台后王哈丹秃鲁乾各自撤回封地就粮。各部背靠兀水(黑龙江),被忽必烈大军压缩成一条折线。

从此,乃颜与南方的交流物资的航路大大加长,弩箭、手雷、炮弹等重要物资更难接济得上。在兵力和武器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已经没有还手余地。但出人意料的是,忽必烈亲自率领的北伐大军却在开元万户府停了下来,不再继续向前推进。

“感谢主的仁慈,您终于听到了忠实奴仆的呼唤。”乃颜如垂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对着十字架连连叩首。感觉敏锐的他预料到,南方出大事了,否则忽必烈也不会把握不住对东北诸王发起致命一击的机会。他派快马与纳哈儿等人联络,很快,从盟友处得到两个不确定的信息。

第一条消息是,文天祥遣张唐率领大军北进,在江南西路与福建路交界处再次击败了达春,江西行省岌岌可危。

第二条消息比第一条消息更令人震惊,忽必烈的大军断炊了,五十万大军正在分头征集粮食、牛羊。

这不可能,蒙古军与探马赤军有肉食与奶酪就能活,来犯之时,他们带着足够的牛羊。那些汉军虽然必须吃干粮,但有阿合马这个刮地皮的能臣坐镇大都,军需供应绝对不会发生问题!

乃颜对第二条消息不敢相信,认为是忽必烈故意放出虚假情报,引诱自己与他决战。于是,他快马回书纳哈儿等人,劝大家小心谨慎。几个盟友也纷纷做出类似判断,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待部属补充完整后,再与忽必烈决一死战。

一个月后,当文天祥的物资输送船队绕过高丽,抵达莫温河口之时,乃颜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么好的一个反攻机会。但那时,一切为时已晚。

开元万户府,忽必烈像一头狮子般在帐篷内咆哮着。呼图特穆尔、叶李等蒙、汉大臣面色铁青,不敢出一言相应。桑哥等色目系臣子则跪倒在地上,叩头如捣蒜。(桑哥是维吾尔人。元代色目人主要包括西域诸族、西北各族以及欧洲人)

四十余万大军,粮草已经断了三日了。而大都方面还没有运粮队出发的消息。忽必烈认为是理财第一能臣的平章政事阿合马送来书信解释说,去年大元在两浙颗粒无收,而今年却要同时应付南、北、西三个战场粮草开销,所以调度一时出现混乱。他请忽必烈先就地筹措一部分粮食来缓解燃眉之急,待从两湖紧急征调的粮食一到,立刻运往开元。同时,阿合马向忽必烈提出两个要求,第一,让达春或伯颜两人之中任何一人,暂时以守为攻,降低粮食消耗。第二,请忽必烈将他的长子忽辛从大都路总管,提拔到“同佥枢密院事”的职位上,以便威慑那些不按期向大都交粮的地方官。(同俭枢密院事,地位相当于国防军副司令)

阿合马在信中还振振有辞地说,自己举荐儿子为“同佥枢密院事”实在是万不得已。自从大汗北狩后,大都城中,总是有人试图找自己的麻烦。特别是张易、崔斌、不忽不等人,整天对自己的事情指手画脚,导致各地粮草税银征收机构运展不灵。诸位仓库使、转运使们既要完成为国家筹集粮草的任务,又要面对御史们的诬告,左右为难。

忽必烈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临北征之前,他把军队调度大权交给了太子真金,就是担心有人趁他不在时,窥探皇位。但是,他没想到,窥探皇位的人,居然是自己平素最为信任的能臣阿合马。

眼下,平叛工作已经到了最紧要关头。如果贸然撤军,乃颜等人必将尾随而来,军心大乱之下,自己连葬身之地都寻不到。但坚持与乃颜决战,就要面临大战之际,军粮断绝,三军将士饿着肚皮与敌军交手的危险。

人是铁,饭是钢。再强大的军队,饿上五天肚子,也会丧失战斗力。况且在开元周围,各部族都是刚刚倒戈过来的,态度极其模糊。一旦让他们发现大军面临断粮窘境,这些部族肯定会再次与乃颜勾结到一处。

“就会磕头,就会磕头,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说说,朕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们!”忽必烈大声咒骂着,蹒跚几步,走到桑哥面前,将几个色目系臣子一一踢翻在地,踏着他们的脊背质问道。

“陛下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愿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之恩。求陛下息怒,息怒啊!”桑哥在忽必烈脚下苦苦哀求。唯恐激得忽必烈下杀手,他不敢用力挣扎。心中暗骂阿合马鬼迷心窍,这个接骨眼上给自己的儿子争什么权位。

平心而论,色目诸臣在元庭之中受到的尊崇远远高于汉、女真和契丹诸臣,在某种程度上,忽必烈对他们的信任甚至超过了蒙古人。蒙古人马背上得天下,精通算术、计量的人才几乎没有。大元朝完全靠着色目人的支持,才能建立起一个有效的财税体系。为了回报色目人的劳动,忽必烈对他们贪污、受贿、放高利贷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明知道有些政令,如在江南设立钞户、绢户等,是阿合马等人凭借私心提出来的,也不顾汉臣反对而接纳了它。凭着这些法令,色目人放几贯钱给钞户救急,几年后就能连本带利收回数百贯回来。虽然把一些南人逼得家破人亡,但整个色目系都与大元朝的命运连接到了一起。

大元朝繁荣,色目人则一起发财。大元朝倒下,则色目人皆跟着破产。所有色目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偏偏作为色目系臣子之首的阿合马被牛油蒙住了眼睛。

“恩重如山,桑哥啊,恐怕朕这座大山,你等早欲除之而后快了吧!”忽必烈脚上加了点儿力,冷笑着问道。

除了震怒,他心中更多的是失落。作为第一代开国帝王,忽必烈已经饱偿了被人欺骗的滋味。当年,他一心拉拢汉臣,给汉人们极高的地位,结果,李璮这头恶犬背主反噬,几乎要了他的命。如今,他只信任蒙古人与色目人,结果乃颜反,阿合马又以断绝军粮相要挟。

“臣不敢,臣不敢,那是阿合马一个人的事儿。臣等虽然愚蠢,却知道陛下是我等的大树,我等是缠绕在树上的藤萝。若陛下不给我等撑腰,我等早已死无葬身之所!”桑哥痛哭着回应忽必烈的话,唯恐说错了一个字,立刻脑袋搬家。

“是么?你还知道没有朕,你们全活不长久?”忽必烈继续冷笑,鼻子微微上卷做了一团。

这是他要动手杀人的征兆,呼图特穆尔等大臣皆吓得变了脸色。三月的风从帐篷外吹进来,冷得人瑟瑟发抖。几个怯薛手按在刀柄上做跃跃欲试状。作为第二代入主中原的蒙古人,他们深受汉儒老师的影响,对忽必烈怀着无比的忠诚。对桑哥、阿合马种为了个人权力和财富盎惑皇帝的弄臣,则恨不得拖出去一刀砍死。

“尊敬的皇帝陛下,长生天下的万王之王。罪该万死的小臣有一个计策,请求说出来后,再为平息陛下的怒气去死!”

关键时刻,趴在桑哥身边,面孔朝地的一个高个子色目人说了一串饱含阿谀之辞的话,将忽必烈的理智从无边杀气中请了回来。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在说话了,东方的色目人虽然擅长拍马屁,但无人达到如此境界。几个心肠较软的臣子纷纷上前,请求忽必烈不妨听一听此人到底有什么良策,再对色目人进行处置。现在军中色目臣子、色目将领和色目士兵加起来有数千人,如果一并杀了,对军心稳定大有影响。

忽必烈后退了半步,用包着铁皮的靴子踢了踢高个子色目人,命令道:“你爬起来说话,有什么好主意快说,如果想花言巧语为自己开脱,那就免了,朕不会因为你会说话,就宽恕你们的背叛!”

“该死的小臣尊旨,长生天下的万王之王,您的智慧比疆土还广大。您一定能分辨出来,我们这些人与阿合马没瓜葛,他信的是真主,我们供奉的是主……”高个子色目人爬起来,坐在地上罗嗦道。

“反正,你们没好东西。乃颜不也信奉主么?你不与阿合马勾结,也难保不与乃颜勾结!”忽必烈怒骂道。脸色的杀气慢慢缓了下来,坐在地上的色目弄臣马可·波罗说得有些道理,色目人内部派系繁杂,信奉真主的阿合马与信奉上帝的那些人平时间视若寇仇,扯在一处的确有些冤枉。

“臣信的上帝,与乃颜信的不是一个教派!”马可·波罗苦笑着解释。

“朕不听你花言巧语,你有什么计策,赶快讲来。如果没所用,朕……”

“智慧高过大山,广过海洋的万王之王啊,让您的仆从活下来,肯定比死去更有益处……”马可·波罗扯着嗓子,吟唱般说道。

他的计策来自西方的一场战争,当时罗马帝国有一支反抗军断绝的粮草。但是这批反抗军将部队分成几部分,一部分吃鱼、一部分掠夺牛羊,一部分依靠支持者的供养,顽强地挺了过了难关。

马可·波罗认为,人的胃肠有限,吃肉多了,消耗的粮食就少。就像去年这个时候,文贼天祥福建缺粮,他就让部下吃鱼渡过难关。眼下几十万大军在草原上,对乃颜占据绝对优势,与其集中在一起等待后方补给,不如分头行动,摆出一幅对各个反叛力量分路攻击的架势,将补给危险分散开。

草原上各部落有的是牛羊,在各部百姓饿死前,大军绝不该坐以待毙。

“长生天下高山和大漠的主人,只要您稳定住军队,不让断粮的消息传播出去,您的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您在前方不失败,后方的阿合马就不敢发动叛乱,您有足够的时间,分头收拾他们。现在,您需要的只是冷静下来,冷静下来!”马可·波罗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说道,透过衣袖底下的微光,他看到忽必烈脸上的阴云渐渐开始消散。

“万岁,奴婢有一计,可以除去阿合马!”听完了马可·波罗的计策,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小丑表演的叶李上前几步,低声奏道。

几个色目臣子的脸立刻变得更加苍白,叶李的厉害,他们已经见识过了。如果把阿合马比作一头狡猾的狐狸,那么叶李就是一条蛇,总是在悄然之间,吐出他的血色毒牙。

第一百九十五章 狩(四)

三月的大都,平地积有三尺土,纵马踏上去,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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