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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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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复宋一冲动,立刻并拢双腿,挺着胸脯说了一句无所畏惧的豪言。结果,文天祥给他的命令就是,暂时退出水师,去做南洋商团的首任团长,任期五年。

“你暂时退出水师,皇室、大都督府、东海方家、流求苏家还有泉州联号等十八家大小海商出资组成了一个南洋商团,需要一个精通水战和陆战的正副掌柜,我们和贵卿(杜浒)、定国(陶老么)商量了一下,决定派你和李翔两个人担任正副掌柜的职务。”文天祥微笑着安排,仿佛给予这样的任命,是对陈、李二人最大的信任。

当时,陈复宋就懵了,他甚至有一种冲动,质问一下文天祥为什么要强令自己退役。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是作战不够勇敢,还是品行不够端正。但是,看了看身边笑嘻嘻接受任务,好像莫大荣耀的李翔,他强迫自己咽下了这些问话。

丞相大人处事一向公道,他不会做没来由的事。本着对文天祥的一贯信任,陈复宋接下了这个任务。

但是,接受任务,并不等于愿意效命。

“你们二人有二十万块银币,三艘战舰和十艘新式货船作为本金。各家股东共派了一百五十个年青才俊归你二人调遣。名单和职务在这卷文件里,你们二人带回去慢慢翻看。你们有半个月的准备时间,半个月之后,和大宋水师一块出港。先到葛朗,给被杀的宋人复仇,问其不宣而战之罪。然后的作为,就归你们两个自行决定!”文天祥将委任文凭交给陈、李二人后,参谋曾寰如是向二人介绍任务。

“至于其他人手,你们可以在泉州、福州和漳州招募退役老兵加入,多少不限。但要记住,出了海后,你们的所作所为不再代表大宋。换句话说,你们是一个有武器的商团,负责保护出资客商在南洋的商路,并且为客商谋取最大的回报。但你们不属于破虏军一员,所做一切与破虏军及大都督府无关。具体阶段性任务和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问杜规大人,他会跟你们详细介绍……”参谋长曾寰交代的话至今还回荡在陈复宋耳边,他至今不敢相信,这是从破虏军总参谋长嘴里说出的话,也不敢相信,曾寰说这些话时,一向持身以正,足以成为士人楷模的文丞相就在旁边站着,不说一个字阻止。

这是文丞相的本意么?陈复宋拒绝向深处想。内心里,他一直认同自己老上司杜浒的话,“丞相大人见识长远,非世人能及。只是心肠太软,缺乏做大事者不拘小节的魄力!”

但是,文天祥今天的表现让他开始怀疑这句话的正确性。这是心慈手软之人能想出来的手段么?恐怕古往今来的大奸大恶都不会想到这种手段!这还是那个对弱者充满同情,一肚子悲天悯人情怀的文丞相么?恐怕军中以狠辣闻名的杜浒将军,都比他慈善得多。

陈复宋郁郁地想着,越想,越觉得如此阴狠毒辣的计策,不该出自文天祥之手。但这条策略除了让他和李翔二人受了些损失外,有哪些地方不对,他又说不出来。带着满腔的忧伤看看新搭档李翔,却看见李翔依然与他脸上的寒毛做斗争,压根没把即将面临的困难和丞相的变化放在心上。

“嘿,我说,李当家,你能不能停一停手,动动心眼?”陈复宋有些不高兴了,提高了声音质问。当年在绿林中,李翔也算小有名气的智多星,陈复宋不知道怎么在今天,这个家伙变得这般愚蠢样。

“你说什么,嘿,嘶!”李翔被陈复宋莫名其妙的怒意吓了一跳,手一哆嗦,把络腮胡子硬揪下一撮来,痛得直吸凉气。

“李二傻子,你能不能先别拔胡子,你心不在焉的,咱们怎么完成大都督交代的任务!”陈复宋忍无可忍,不满地叫起了李翔当年在江湖上的诨号。

“丞相和参谋长大人不说得很明白么?新成立个武装商团,你当老大,我跟你当副手。要钱有钱,要船有船,干得好还有大把分红。人不够,高价招呗。曾参谋不是说了吗?什么破虏军退役老兵,什么江湖闲汉,无论缺胳膊的还是少大腿的,只要咱们看中的,都可以招到船上。再说了,大都督府不是拿了五百条火枪入股么,那东西你见过没,比发射起来声势惊人,吓也把南洋那些土匪吓死!”李翔耸耸肩,满不在乎地回应。

陈复宋气被李翔大咧咧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不顾过往人员的侧目,冲着李翔喊道:“五百枝火枪,南洋多少个岛你懂么?咱们要与几十个国家同时战,不是剿匪!并且咱们还要盈利,还不能占领别人的国家!”

“我说你陈小宝越活越倒退了是不?丞相为什么不派别人,几百号将领中单单挑中咱两个。你陈小宝也许觉得屈才,我老李还觉得丞相知人善用呢。这事,别人干,也许不成,咱们两个干,肯定没问题!”李翔被陈复宋的咆哮激起了火星,停下脚步回答。

自从脱离陈吊眼,与陶老么一起主动加入破虏军后。李翔的仕途就一直不顺。先是跟着林琦,在江南西路作战时受了伤。好不容易被送回邵武,将身上的伤养好了,又碰上了福建会战,跟着陶老么在阻挡元军时再次被箭射穿了大腿。眼看着当年跟自己坐并排交椅的伙计,一路高升,先后成了统领、提督,而自己依旧在中校团长一级晃悠,李翔心里别提多着急。

所以,这次有了难得的出头机会,他发誓要好好表现一番。让昔日的伙伴看看,自己也不是个背运鬼,就应该在小打小闹中混一辈子。

“你倒是自信,好吧,你说,丞相为什么派咱们?”陈复宋被李翔一语戳破了心事,气焰矮了几分,苦笑着问道。

“因为咱们两个都出身绿林呗,别的还有啥!”李翔胸有成竹般回答。

陈复宋一时气短,用力摇了两下头,把心中的不痛快感觉强行驱逐出去。不像陈吊眼、陶老么、李翔这些人,陈复宋对自己的绿林出身非常忌讳。当年如果不是大宋让人绝望,他可以肯定自己不会走上拉杆子这条道。如今,有了正式官方身份,他更不愿意别人开口闭口提及自己过去的事。

“五百杆火枪还少啊,要我说,有一百杆足够。那些南洋猴子你又不是没见过,一个个欺善怕恶得狠。带五百老兵上去,足够亡其一国。况且丞相允许咱们召集不止五百人,刚开始还有水师过去撑腰!南洋国家虽然多,咱们冲上去,分而击之,借力打力。无论是绑票、打闷棍、敲竹杠、下蒙汗药,只要能达到目标,就是胜利。陈大掌柜,你还别不信。那张唐、杜浒、李兴、杨晓荣,哪个打仗都比咱们强。但对付南洋人,就得用咱们哥两个。杜浒他们的长处在打正规战,但那些南洋人欺软怕硬,喜欢当面说好话,背后下刀子。杜浒他们去了,时间长了准吃亏。但咱们不同,咱们江湖经验多,知道其中险恶。南洋人坏,咱们只能跟他们一样坏,甚至比他们更坏,才能玩得过他们!”李翔笑着分析,对于南洋商团的前景,他非常看好。

大元兵马在北方虎视眈眈,所以破虏军没有足够的精力管南洋的事情。而南洋的有些事,的确也不该大都督府出面来做。作为一个国家的最高威权部分,大都督府行事要照顾它在人们眼中的形象,需要以正义和公理为化身,提高其令人向往度和凝聚力。而一个国家的振兴,却不总是凭借冠冕堂皇的正义来完成的。

李翔以为:国家在崛起的过程中,需要一手持经,上面写满正义的文字。一手持剑,并且在剑的双刃上淬满毒药。

所以,在文天祥问他愿意不愿意暂时退出破虏军,做南洋商团的副团长时。看了看商团的组成原则和结构,李翔毫不犹豫地说了声:“我愿意!”

他愿意做那把淬满毒药的剑,去为华夏的生存做尽坏事,哪怕是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比他们更坏?”陈复宋显然没想到这一点,迟疑地问。大宋抵抗大元的侵略,是正义的。大都督府为了保护百姓权益,试行新政,也是正义的。甚至连邹洬、杜浒为了打击豪强势力,刻意在广南东、西两路进行铁腕镇压,陈复宋虽然觉得有些过头,但也没怀疑过其正义性。三年来做贯了正义的化身,他已经忘记了阳光下还有阴影之存在。

“对,比他们还坏!”李翔点点头,说道。“南洋有银坑、铜坑、锡矿、铁矿,据海商们说埋得都非常浅。并且他们那里,酋长和番王们在领地内有绝对的特权,只要咱们能控制那样酋长……”

铁是炼钢的原料,铜和锡是制造青铜的必须品。青铜和钢,加在一起,就意味着铜胆铁胎炮,就是火枪、钢弩和复杂的民用器械。至于白银,谁都知道它做什么用。陈复宋终于彻底明白了李翔话中未说明的意思,心头涌上一股苦涩。

如果要惩治葛朗郡国,或者威慑群丑。舰队去一次就够了,足以灭掉葛朗,令沿海各国从此望大宋旗帜而礼敬。可丞相的目的不是复仇,而是大宋和破虏军的生存。他扶持南洋商团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劫掠!

为了自身的快速发展而进行的劫掠,不讲道义,没有任何怜悯与慈悲。

“可咱们刚刚通过临时约法啊?”陈复宋觉得头部一阵阵晕眩,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临时约法规定,大宋百姓生而平等。每个人的人格尊严的私有财产受国家保护。大会上的誓言声犹在耳,丞相大人却自己带头违反了它!

“所以,咱们大宋才不能将南洋征服!”李翔耳力极好,听到了陈复宋的话,并且立刻给出了答案。

“只有在那里不是大宋领土时,咱们所作所为,才不受大宋律法约束!”看了看陈复宋迷茫的双眼,李翔停了停,带着几分苦笑道:“兄弟,你还没明白啊!平等,是只对自己人适用地!国与国之间除了利益,其他什么都没有!”

第一百九十章 初(九)

一排晶莹的汗珠在陈复宋苍白的额头上冒了出来。暖冬的风中,他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后背潮哄哄的被风吹成了冰凉的一片。

“这就是丞相大人所说的平等真意么?”陈复宋拒绝相信。作为大都督府的铁杆追随着,在他心中,新政就像出生的婴儿一样干净。人世间的欺诈、肮脏、巧取豪夺行为绝不应该出现在新政身上。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他,新政不是善举,也非恶途,这个新政本无善恶,它只是一种方式,一种可以让国家崛起更快速,百姓生活更富足的治政方式,如此而已。

丧失了道德制高点后的他很迷茫,但是,他还是决定把文天祥的命令执行下去。“但愿,通过你我之手,大宋崛起之路要少些血腥,多些光彩!”陈复宋这样想着,身影渐渐消失于冬季的福州街头。

街头巷尾,不止陈复宋一个迷茫者。关于南洋商团的正义性的讨论及其后来的行为的关注,贯串了漫长的世纪,甚至慢慢发展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论战。伴着这场论战,新政和传统,新学与旧学,约法与祖制,野蛮务实与仁义清高,所有带有时代烙印的东西,在思想领域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这一点,非但文天祥和杜规等几个商团的始作俑者没有预见到,整个大宋的儒林都没预料到。

“这是个混乱的时代,当大多数人还在为北方局势未稳,大都督府如此大张旗鼓去惩办一个不知名的蛮荒小国的举动是否应该时,一个怪兽,已经悄悄地从新政和约法的蛋壳中探出头来,张开了长满獠牙的大口……”几百年后,一个在华夏国立中央大学做研究西方哲学家在给朋友的信中如是写到,“如果文天祥先生真的像传说中拥有一本上帝赐给的天书的话,他应该做得更好,避免这些血腥和肮脏原始积累。很遗憾的是,他没有做到。在我们西方,同样也没有人做到……”

这篇充满个人感情因素的信在报纸上发表后,顿时成为一派社会科学研究者关注的焦点。甚至在地球的另一端引起了场不小的轰动。但一些冷静的学者,却对此嗤之以鼻。经过研究,他们得出这样的结论:“所谓混乱、迷茫,还有那个时代与约法精神相抵触的武装商团,不过是在华夏旧的主流思想即将消亡,新的思潮诞生之初的一种表象。表象下面的本质是,以陈龙复等人为主导的新派儒学渐渐战胜旧派儒学,成为新时代的理论基础!”

这个结论很有说服力,祥兴三年福建发生的历史大事,在后世眼中也的确也表现出了这种端倪。特别是武装商团诞生,更是突破了传统儒学的框架,也将华夏几千年来的外交思维带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在传统儒学的指导下,中原王朝对周边民族的政策可大体归纳为三种模式。第一是吞并,在王朝建立之初,对于受中原文化影响深远的地区,一定会吞并其于版图之内,从而达到儒学所提倡的四海一家的理想模式。

第二种模式为羁縻,对距离中原王朝首都过于远,或者百姓过于“野蛮”的地区适用。中原王朝通过外交或军事途径,让“蛮夷之邦”前来朝拜,进贡。从而达到四夷来朝的儒学标准。但这个方法同常会出现偏差,那些不知道礼仪廉耻为何物的周边小国往往体会不了中原王朝只让你表示恭顺,就给很多回赐的“良苦用心”动辄造反,宣布不服王化。而宣布不服王化后,他们亦没有太大损失。沉浸在太平盛世假象中的中原王朝往往象征性地惩罚一下,让小国继续进贡,但随着使节回赠的物品会成倍增加。久而久之,叛复无常居然成了一些“蛮夷”小国讨要好处的手段。以朝贡为名义的勒索行为,也让中原王朝大为头痛。

第三种模式则为输送,这是大宋的独创。在大宋自太宗之后与中原周边的国家战争中,无论占了上风还是处于下风,都喜欢以子女玉帛来平息对方的怒气,顺便显一显大国风范。以至于北方民族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直到成为套在大宋脖颈上的绞索。

为几个商人的损失攻打他国,并派武装商团随军掠夺的外交政策,完全不符合华夏的大国风范。用当时大宋负责外交方面事务的丞相陈宜中的话来说,“这简直是侮辱华夏斯文!我中华上国的颜面何在?我堂堂礼仪之邦,从此之后,就成为强盗之国矣!”

以陈宜中及其支持者的眼光来看,抢掠是违背圣人之道的。持干戈而舞,用自己的善良和真诚感化外夷,才是古人提倡的王道。至于被葛朗国杀死的那几个海商,他们算什么,在不过是几万海商中的一员,一棵杂草而已。为了达到圣人之世,这几个海商理所当然要被忽略掉。绝对不能几个刁民的生命,调动一个国家的全部力量去强出头!

更不应该通过战争的手段来谋利,战争必须是义战,不义之战纵然取得短暂的胜利,最终也得不到好结果。

空荡荡的朝堂上,陈宜中的声音寂寞地回响着。几个留在皇帝身边的官员不耐烦地盯着廊柱,仔细研究其上面阳光移动的速度。

少年皇帝赵昺打了个哈欠,看看众人,在看看一脸激愤之色的陈宜中,慢吞吞地问道:“众卿家有什么看法啊,如果没人附议陈丞相,朕可就要在与葛朗国的宣战文告上用印了。”

说完,熟练地打开锦盒,拿出传国玉玺。

“臣附议!”枢密副使张世杰出班,颤抖着声音说道。自江淮军全军覆没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曾经在兴宋军中将养了一段时间,最近兴宋军应文天祥之邀,将总部搬往福州。张世杰觉得无颜去见当年旧部,所以借故回到朝廷挂了一个枢密副使和禁军副统制的虚职。

赵昺楞了一下,停住了向文告上盖印的动作。《临时约法》规定,他有一次驳回大都督府决议之权。当决议被驳回后,如果大都督府坚持己见,则皇帝不能再驳。但赵昺从来没有尝试过这个权力,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福州送来的政令上看都不看盖印,然后尽快命人将用完了印的政令送出去。每天只有履行完这个义务后,他才能回到后宫中与邓光荐等人读书、赏画,听他们议论天下大事还有大宋之外各国发生的故事。才能有时间跟着苗春留给他的侍卫们学习格斗技巧,兵器与弩箭使用技巧。

表面上,赵昺依然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但是,这个目睹了哥哥在绝望中惨死的孩子,比同龄人成熟得多的,心思隐藏得也深邃得多。

皇宫不是最安全的,身边纵有二十万宣誓效忠的兵马,依然难逃“失足”落水的命运。口口声声为了大宋,为了皇家的人未必真的忠诚,今天满脸忠义的人,明天就可能为了蒙古,或者其他人的一句承诺卖了皇家。儒学不是唯一的治国经典,世界很大,不同的国家在不同的时代,有很多行之有效的办法。新儒和旧儒也不是一家,文天祥的新儒和新政,与陈宜中等人毕生所学,有着本质的区别。赵昺心中有很多想法,也有很多疑问。但他知道在自己羽翼丰满到足以自保之前,最好的表现就是装稚嫩。

“臣以为,大宋目前危机在北,而不在南。与其倾水师之内征讨南洋,不如集中力量攻打江西。如今蒙古人主力被拖在辽东,长江以南,只有达春和赛因德齐两路大军。而赛因德齐主力尽在云南,只要我军击溃达春,则两江两浙故地,尽可恢复!”

跟张元等人在兴宋军中交流了一段时间,张世杰的大局观见涨,对眼下江南战局,分析得头头是道。

陈吊眼和李兴在两浙步步紧逼,范文虎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而达春却不发一兵援救。这充分说明瘟疫对元军的打击也很大。如果破虏军能抓住这个机会趁势一击,将元军赶出江南亦不无可能。

“喔!”幼帝赵昺张开嘴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这个动作十分可爱,连本来气愤添膺陈宜中都被逗得莞尔一笑。金殿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为数不多的留守之臣趁机笑着议论道:“是啊,是啊,这么好的机会,丞相大人怎么没抓住呢!”

“恐怕文大人在积蓄力量吧。最近兵马调动频繁,兴宋军到各地接替破虏军剿匪与维护地方治安之责,就是在为此做准备。仗要一步步打,平定南洋后,大宋背后无忧,前方才能集中力量。况且臣以为,水师这次出击,不会耗时太久!”

帝师邓光荐笑着议论道,“既然陛下将战守之权皆交给了丞相,切莫再干涉其行使职责。否则,三军不知听命与谁,反倒耽误了大事!”

“臣以为邓大人之言有理!”赵时俊出班,站到了邓光荐身边。虽然平素与邓光荐往来不多,但此时,赵时俊非常感激邓光荐能秉公论事。

张世杰与陈宜中以目互视,都感觉有些尴尬。二人事先并未有过沟通,但无意间,就在朝堂上成了一派。虽然彼此的见解有分歧,但被抛离权力核心之外的空旷感,却把彼此的关系慢慢拉近。

“既然朕与丞相有约在先,则不宜多问。况且文丞相那里看局势,肯定比朕这边看得清楚。”赵昺挥了挥手,大度地说道,“张爱卿可以将你们的建议写下来,送到泉州去。如果真的有用,相信文相会采纳!至于南征葛朗么……”赵昺犹豫了一下,脸上出现了几分跃跃欲试的表情。

“陛下,根据《临时约法》,大宋有保护治下百姓之责。所以文相此举,虽然声势过于巨大,于法却无可厚非!”

陆秀夫快步走上前,躬身启奏道。他的头很低,没有人看清楚说话时他脸上的表情。但有机灵者却清晰地看见,陈宜中、邓光荐、张世杰等人的脸部,同时跳了跳。

没有人想到,陆秀夫会一而再,再二三地替文天祥说话。

“如此,朕就用印。众卿还有什么事情启奏,若无事情……”赵昺抓起玉玺,轻轻盖在征伐令下角。

“退朝!”执事太监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恭送陛下!”陆秀夫与陈宜中带头,二十几个留守大臣同时躬身施礼。

赵时俊偷眼看了看陆秀夫,试图从对方面部表情上知道这个看大都督府一向不顺眼的人,为什么最近屡屡为大都督府说好话。令他失望的是,陆秀夫苍老的脸上皱纹纵横,掩盖了一切感情的痕迹。

“这个陆书呆,只会坏事!”陈宜中心里暗暗骂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下去,皇权只会越来越旁落。当皇帝完全成为盖印的泥偶时,文天祥篡不篡权,还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陈宜中的目光偷偷看向张世杰。她欣慰地看到,拥有出入皇宫之权的禁军副统制张世杰,正将目光偷偷地看过来。二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向一边挪去。

如果能偷偷觐见陛下,取得一道圣旨?陈宜中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如果陈丞相支持,能重返前线组建江淮军,张世杰心中涌起几分期待。

镇殿将军,禁军统领张德在旁边将这一切皆看在了眼中,他耸耸肩,没说话,慢慢地向皇宫外走去。

“也许平静的日子太长了吧!”张德边走边想。自己的禁军该支持谁呢,是文相还是陈相?他们到底谁真正忠于陛下?

张德心里很迷茫。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没有人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也不敢相信任何肯定的答案。

如果说华夏复兴时代所有英杰中,有谁从始至终都相信文天祥,从来没怀疑过他任何命令的正确性,无论任何时候都能给其于最大的支持,答案里的人数绝对不超过三个。

第一个是萧资,自从百丈岭炼钢成功后,他就坚信,文天祥所做一切,都是有远见的。作为文天祥的贴身侍从和得意门生,他对自己的老师有一种狂热的崇拜。正是这种崇拜感,驱使着他在研究之路上一步步走了下去,甚至在科技层面上比文天祥所期待的目标走得更远。

第二人就是完颜靖远,文天祥不以其出身女真王族而另眼相待,把自己的安危完全交于其手。完颜靖远感丞相知遇之恩,所以誓死相报。这种朴素的感情和对政治的完全无知,让其无论任何时刻都追随在文天祥身后,对他的所有见解从不怀疑。

至于其他人,包括陈龙复所代表的地方势力和邹洬、杜浒、张唐、陈吊眼等人所代表的军方,他们对世界的认知或多或少与文天祥有些分歧。在个别时刻,他们甚至想方设法去影响文天祥,试图让他做出极不情愿的决定。

第三个人,从来没反对过文天祥的任何命令,也从来没质疑过文天祥的任何决定,总是在文天祥最需要的时候,给他始料不及支持。甚至默默地站在角落,替他修补新政因为不成熟而留出的漏洞。

这是一个史家有意曲笔淡化,但文天祥身边的人都知道的名字。

她就是陈淑贞。

“陈淑贞,抗元义士许文龙之妻。元军南下,朝廷避其锋樱于海上。福建大姓陈、许两家散尽家财慕壮士抗贼,兵败,族中青壮皆死于索都之手。淑贞于乱军中杀出,招旧部于群山之中,誓死不降。世人敬之,称其为许夫人……”

自从第一次看到文天祥,许夫人就坚信,此人可以带领大伙走出困境,所以,她率领兴宋军,给了文天祥无条件的支持。

这次,许夫人给文天祥的支持是,整支兴宋军。

《临时约法》通过后,随着内部矛盾的逐渐理顺和军队建设速度的加快,兴宋军的归宿问题,就摆到日程上来。

对此,文天祥曾经很为难。因为不光是兴宋军,整个大宋旧地,大大小小活跃着尽千支抵抗力量。随着失地的陆续收复,这些抵抗力量如何对待,就成了一个大麻烦。于情,这些人曾经与北元誓死抗争,破虏军应该承认他们的地位,至少要敞开怀抱接纳他们。但是,与理,破虏军做不到。

就拿目前与陈吊眼并肩作战的民军领袖镇常山何淑明来说吧,他麾下的兵马加一起三万多,却有两万以上为老弱妇孺。与破虏军比起来,战斗力非常有限,军纪败坏。如果破虏军不顾一切接纳他们,只会让军队的战斗力削弱,后勤补给更加困难。

但是,不接纳他们,非但会让天下英雄寒心,还有可能将他们推向反面,甚至推向北元的怀抱。

关键时刻,许夫人给文天祥写了一份条陈。在条陈中,许夫人建议,将自己的兴宋军去芜存精,精锐部分并入破虏军。剩下的分为两部分,年龄大按军功大小的发给土地和安置费用,返乡务农。青壮则以队为单位分散到各地,承担起地方保卫和剿灭残匪任务。这样,破虏军就可以将力量集中起来,毫无后顾之忧地对抗北元。

条陈送到后,整个大都督府为之震惊。陈龙复、曾寰、杜浒、邹洬、吴希姡В凶匀衔∶撸园到幸簧牙ⅰ�

“咱们必须给许夫人,不,给陈将军足够的回报,否则,难以面对天下英雄!”领军出征在即的水师统领杜浒赞叹着说道。空有世家子弟虚名,自己的见识居然不如一个女人。她这样一做,无疑成为了天下英雄的表率。

“陈将军淡薄名利,恐怕她所求,咱们无法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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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快到了,伴着北风,有山歌不断从外边传来,依稀间,调子好似高山流水。

第一百九十一章 初(十)

屋子里的气氛刹那间有些黯然,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一股忧伤而又无奈的感觉慢慢扩散开去,充斥于天地之间,让人感到难以呼吸。

最近三年来,随着福建、两广的渐渐稳定,破虏军高级将领们纷纷娶妻,成家。空坑之战在心中留下的伤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平复。惟独文天祥还一直还是形影相吊。用林铮老汉的话来形容说,“老文日子过得难,大冬天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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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文天祥总是笑而不答。实在被众人逼得紧了,就以没有时间考虑为说辞搪塞。可这种理由又如何说得通,“娶个妾么,要什么时间,拜了堂就是你的人,抓过来洗脚暖被就是了!”自诩为粗痞的张唐曾经这样讲。结果被医护营的女兵女将们群起而攻之,差点“牺牲”在疆场之外。

“文大人眼光高啊,寻常脂粉怎能配得上!”陈龙复新娶的妾侍如此评价。这话说得甚有道理,跟文天祥患难过的老人都赞同。但谁都明白,普天之下真正配得上文天祥的人,他娶不起。

虽然他在百姓眼中几乎无所不能。

虽然他可以凭一人之力,让破虏军死而复生。可以凭一隅之地,抵御北元十万铁骑。可以通过一部约法,将残宋内部支离破碎的力量整合起来,让华夏慢慢恢复昔日的生机。

但他无力穿越世人的目光去娶自己想娶的女人。

大宋素重礼法,作为破虏军的核心,万众瞩目的焦点,文天祥在个人道德方面必须没有任何暇癖。任何私人方面的暇癖,都足以在有心人的夸大和推动下,成为致命的缺点。都会给外敌和内部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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