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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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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震岳分舰队这七艘战船,就是几年来各方合作的成果。由于作战的目的主要用于护航而不是跨海对陆地进行攻击,所以方家舰队中的新式战船不像破虏军主力舰那样巨大。海盗们根据自家经验和需求,打造的战舰长宽比在三点五到四之间,尾埽褪总}全部取消,风帆除了斜拉帆外,又加挂了前首三角帆,这样的设计使得战舰看上去非常漂亮,全部风帆展开时,有一种力量和速度结合的美感。

更特别的是,战舰的外壳板不是平接,而是搭接的。这使得战舰的抗打击力度相当大。即便不小心被石块或者弩箭击中,也造不成致命伤害。

在几位海上老当家眼里,海战中船只之间的距离,和火炮命中率成反比。所以,他们的战舰上很少装备破虏军水师用的那种笨重的长射程舰炮,而是将射程五百步到一千五百步的轻炮请上了船。这种炮重量轻,所以侧舷上可以布置更多炮位。更重要的是,这种火炮因为用料少,价格也比长射程炮便宜得多,海盗们可以大批量购买装备。

由护粮队乱纷纷射来的弩箭大多数没接触到战舰,便跌落到了海水里。个别弩箭侥幸命中的目标,却没有力量穿透战舰外壳板。几每仓猝发射的火龙冒着黑烟从舰队尾部飞了过去,空中翻了个筋头,一头扎进万顷碧波内。

方震岳不屑地摇了摇头,挥下了令旗。七艘战舰先后瞄准目标开火。大多数炮弹落空,在敌方战舰前后左右击出高高低低的水柱。但如此高密度的炮弹射过去,每一轮射击总有三、五枚命中目标。而一旦被炮弹击中,敌舰的生命就走向了尽头。对于外壳多用短木板平接的旧式海船来说,即使炮弹不能炸开,强大的冲击力也足以在侧舷上给海船开一个大口子。大量海水会顺着开口涌进来,把海船的速度拖到静止。而静止的靶子,向来是操炮手们最喜欢招呼的对象。根据海战战术,各战舰会纷纷将炮弹向敌方行动最慢的受伤敌舰砸过去,直到将其彻底解决为止。

一记斜切结束,元万户张侑连同他的座舰一并沉入了大海。剩下来的几艘战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茫然随着波浪且沉且伏。水面上,到处都落水待救(W//RS/HU)的漕丁。有的已经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还本能地向船上的同伴伸出胳膊。有的毫发无损,抱着片残板,愣愣地看着远处再次靠近的白帆。

“砍主桅,砍主桅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嗓子。立刻,漕丁冲上甲板,不由分说地斩断缆绳,落下了自家木帆,推倒了船中央的主桅杆。

周围的几只北元战舰见样学样,纷纷将主桅杆折断,横在甲板上。

这是向对手投降的标志,主桅杆一倒,战舰的动力就几乎完全丧失,只有被人宰割的权力。

站在本阵中的朱清难过的闭上的双眼。

他不怪临阵倒戈的弟兄,实力对比太大,抵抗下去只有送死的份儿。临阵投降,船上何落水的弟兄们还可能有一条活路。

“大当家,三当家和四当家打旗号来问,下一步咱们怎么办?”桅杆尖,百夫长螃蟹不合时宜地追问了一句。口中的称呼再不是什么大将军,而是恢复了当年纵横四海时的老习惯。

“粮船靠里,战船靠外,排方阵。看一看有没有机会一齐向岸边闯!”朱清睁开双眼,有气无力地命令道。

运粮舰队缓缓变阵,放弃已经投降和受伤的舰只,排出一个被动捱打的姿势,调整角度,向西北方前进。

这是一种不成办法的办法。一百五十多艘船,海盗们即便一艘一艘地抢,也要抢上大半天时间。只要到了浅水区,那就是平底沙船的天下。海盗船多为尖底,吃水深,纵使有火炮助战,也未必能占到更多便宜。

况且,此地已经距离东海港不远。那边的大元水师听到炮声,很快就会派出兵马来支援。

“沙船,沙船,还有海鳅船,西北方!”螃蟹的惊呼声,再次宣告朱清的如意算盘落空。站在船头,朱清抬眼望去,只见海天相接处,数以百计的各色小船冲了过来。

有南方的福船,有北方洋面上常见的平底沙船,还有只适合近海航行的小海鳅。有的已经看颜色很暗,明显驶了很多年头。有的却非常新,看样子刚下水不久。

“海沙帮、流求苏家,浪里豹、过江龙、钻山鹞子,镇常山,飞鱼门……”朱清低低地念着对方的旗号,越念,心里越吃惊。大江两岸,几乎能数得上号的山贼海盗们全来了,挥舞着旌旗,围在运粮舰队的四周。

几艘护卫舰按耐不住,率先向盗贼们冲去。才冲出了百余步,两枚炮弹破空而来,带着呼啸声落在护卫舰附近。“轰”“轰”一前一后两个水柱先后涌起,溅湿了护卫舰甲板。疾驰的护卫舰猛然落帆,停住不敢动了。带队的千户非常聪明,他知道对面有船只装备了火炮,并且手下留了情。能准确地打在自家战舰前后,就说明人家在两炮落点之间,可以随便下手。

看到此景,朱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完全破灭。横下心来,冲着桅杆大喊道:“传令,让弟兄们稍安勿噪,保持方阵!放小船,待老夫会会方大当家!”

挂在桅杆顶的百夫长螃蟹不情愿地将命令传了出去。江北海盗与江南海盗素有瓜葛,如果是在七年前,大家还有交情可攀,说不定念在同是海上讨生活的份上,对方还会放自家一马。

可现在……?螃蟹抬头,看见自家的黄水蛟龙旗在桅杆顶,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在蛟龙旗正上方,还有一面黑旗,上书着一个大大的“元”字。

整支运粮舰队停住了脚步,一百五十多艘船只挨挨挤挤排成一个方块,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过了片刻,方阵正中央冲出了艘挂着白旗和黄色蛟龙旗的小船,朱清、张瑄两个大头领身穿布衣,腰横宝剑,站立在小船头。

“大当家!”运粮下万户唐世雄站在甲板上,不安地喊了一句。眼前突然出现了数年前那一幕,当年,朱清和张瑄二人就是这身打扮,去赴元招讨使董士选的约会。那次约会,让海蛟帮和江北水路群豪洗白了身份。同时,也让众人的妻子儿女从此有了安定日子过,不再为男人们做的事情担惊受怕。

虽然诸位统领从此担上了卖国求荣的罪名,可当时朱大当家说得好,“咱不能世世代代都当贼啊!”

“老五,和老三、老四看好水门,我们向方老当家借条路,顺便给小六讨个说法!”朱清笑了笑,和气地叮嘱道。

小六指的是张侑,想想这个做战最为勇敢的六弟已经尸骨无存,唐世雄的心“咯噔”了一下,缓缓沉入了海底。

“摆开迎宾队列,派人把黄水蛟和黑龙接上来!”方馗放下望远镜,大声命令道。通过望远镜的帮助,他已经清晰地掌握了对方的一举一动,甚至连朱清此举背后的小算盘,都看得清清楚楚。

交战的双方停止了相互靠近,海面上,大大小小二百多艘船围成一个大圈子,将运粮舰队包裹在正中央。几群白鸥从天空中飞过,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吓得不敢降落讨食,拍打着翅膀快速向远方逃去。

两层甲板,双层侧舷,单侧三十二个炮孔。朱清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战舰的真正造型,踏在舷梯上的双脚变得更加疲惫。

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设计,凭借这种造型带来的速度和灵活性上的优势,凭借那密密麻麻的火炮,一个照面间毁掉一艘海船,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而这样的船,方家舰队里有近四十艘。四十艘船,就是一千多门火炮,即使大元水师能赶过来,也不会在方家面前讨到任何便宜。

方馗不说话,任由朱清慢慢沿舷梯向上爬,把自己所带战舰看了个清楚。得到方馗传回的情报后,方家舰队几乎是倾巢而出。表面上看去声势极为宏大,但只有方馗和方震岳这种核心头领才知道,装满了火炮的战舰不超过十五艘,剩下的要么每艘上面只装了三、五门小炮,要么是舷窗后空无一物。

倒不是因为方家舍不得花钱买更多的火炮武装自家的舰队,而是因为大伙的营生变了。方家现在的主业是跑高丽和日本航线的远洋贸易,给其他商船护航的工作因为利润薄已经退居次要。至于打劫商船的老本行,更因为碍着破虏军的面子不得不停了下来。

再长的舷梯,也有爬完了时候。朱清双脚踏上甲板,立刻抱拳施礼,按江湖规矩招呼道:“方三当家别来无恙否。多年不见,浪里豹风采不减当年,真叫咱黄水蛟兄弟佩服!”

“朱大将军折煞老夫了。我浪里豹一个莽汉,怎当得起镇国上将军这样一礼。”浪里豹方馗笑眯眯地还礼,嘴巴上说得客气,却一句话否认了朱清的江湖身份。

碰了一个软钉子,朱清也不恼。官场这几年,早把他的涵养锻炼了出来,笑了笑,继续说道:“豹兄哪里话来,我黄水蛟虽然进了官场,心却还在海上,还记得当年一同乘风破浪的好兄弟!在水上讨生活的虽然分个南北,但天下之水相连……”

“是啊,天下之水相连。当年北方水路有个大英雄,绰号黄水蛟,被人从崇明岛追杀岛高丽,都没说一个服‘字’。这些年天下大乱,要是朱大将军遇到此人,还请手下留情,别割了他的脑袋给鞑子请赏罢!”浪里豹方馗拦住朱清话头,叹息着嘲讽。

“你!”跟在朱清身后的上万户张瑄腾地跳了出来,前行了几步,欲出言回骂,忽然想到此刻自己兄弟有求于人,强压着心头怒火说道:“方三当家何必如此折辱我兄弟几个,大家都吃海上饭,不看往日交情,也请念祖师爷的香火份上,放我等一条生路。我黄水洋六兄弟今后定是逢年过节上香上供,绝不敢忘今日三当家的好处。”

海盗行规,同行之间禁止赶尽杀绝。两帮海盗相遇,如果发生冲突,力量薄弱一方放下三到四成财物,就可以离去。今后再次相遇,对手也以同样方式回报。这是东海上自隋唐以来就传下的规矩,朱清和张瑄之所以在对方亮出黑鲨鱼旗帜后,依然厚着脸皮前来交涉,打的就是方家不会坏了海盗规矩的注意。

如果此时朱清和张瑄自认为是官船或者商队,方馗和诸位当家自然可以将他们抢个干净。如果站住海盗的身份不放,则等于占住了理,有希望保住六成以上粮食。

保住六成以上粮食,就可以保住几位大头领的官位。大元朝以海路运粮,是伯颜和朱清联名提出的一条策略。一艘海船的运载能力相当于四十到六十辆马车,一次运输量大,消耗也不到陆路运输的两成。所以,二十万石粮食即使被方家扣留四成,只运到北方十二万石,运到的粮食比也同样用陆路运剩余得多。众人编造一个海上遭遇风浪的理由,在忽必烈面前也说得过去。

所以,以前羞于在人前承认的身份,此刻反而成了朱清和张瑄的护身符,无论方馗如何用言语挤兑,二人绝不肯放弃黄水蛟的旗号。

“我方馗一介草寇,岂敢折辱大元的将军。你们两个自然冒充黄水蛟和黑龙,那我问你,当年大金招安时,北方水路的屈老当家说过些什么?”

屈老当家是朱清的前一任北方水路总瓢把子,当年,曾侧应大宋水师夜袭登州,把大金国为了伐宋秘密建造的数百艘战船焚毁在港口里。他在世的时候,北方水路群豪声势浩大,各家水师都不敢轻惹。大金国无奈,派了重臣前去招安。而屈老当家一句‘头顶蓝天,脚踏大海’将使臣所有的话噎了回去。

“头顶蓝天,脚踏大海!”朱清喃喃地回答。正统儒学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说,这也是千百年来无数江湖豪杰接受招安时自我安慰的理由。而‘头顶蓝天,脚踏大海’八个字,却彻底否决了它。脚下没有寸土的人,当然是天下最自在者,没有人有资格纳他们为臣下。

“我,我们也是为三万多弟兄,十几万老弱妇孺找条生路!”张瑄见朱清气短,咬着牙,为自家兄长辩解。

“找条生路,就可以帮着异族屠杀自己的同胞。找条生路,就可以屈下你高贵的膝盖?”方馗大声质问,声音里充满激愤,“好一条生路,为了你十几万老弱妇孺的生路,就让我江南几百万人死于屠刀之下。好一条生路,为了你三万弟兄有口安稳饭,就让我华夏膻腥万里?”他越说越激动,须发飞扬,指着张、朱二人骂道:“你二人休再提黄水蛟,黄水蛟早与蒙古人交战中死掉了,活着得不过是一个叫朱清的行尸走肉罢了!”

“方,方三当家,你,你怎能这,这么说!”张瑄结结巴巴地顶撞道。想说几句话找回面子,却找不到半个合适的词,结巴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他,他赵家不,不仁,气数已尽,怪,怪不得别人!”

“谁说天下就是赵家的,兴亡只是他一家的事?赵家气数已尽,你兄弟就可以引狼入室,为虎作伥?谁给你兄弟出卖同胞的权力!赵家气数尽了,江南千万家百姓的气数尽了么?

你凭什么让他们跟着家破人亡?朝廷昏庸,又岂可拿来做卖国的理由?”

“大元……”张瑄兀自欲强辩,却被朱清拉了拉衣服,拦住了话头。

苦笑了一下,朱清冲着方馗抱拳施礼,“浪里豹教训的是,朱清再次受教了!”

“如果你是自认是黄水蛟,就把大元旗号解下来,带着船队跟我走,福建那边需要粮食。”方馗骂得也有些累了,摇摇头,叹息着说道。“如果你是鞑子上将军张清,就把黄水蛟龙旗解下来,与我一决死战。别用鞑子的羊膻腥味,辱没咱水上兄弟的名头。至于东海港的援军,你别等了,破虏军教导旅早就注意上了那里,有苗春将军在,他们片板也出不了港!”

黄水蛟龙旗,朱清抬起头,再次看了自己的船队一眼。几个时辰前,再次挂上此旗时,麾下弟兄们的欢呼声犹在耳畔。

“受教了!”朱清躬身施了一礼,不再多说话,带着张瑄走下了舷梯。驾着小船,向自家船队驶去。

董文选招安之义,伯颜知遇之恩,还有忽必烈解衣推食之德,一一浮现于眼前。

海面上,还有数万双眼睛,静静地等着他一个决断。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天下(八)

平底沙船仿佛也感受到了来自周围目光的压力,涩滞而行,两里余水路,走了数千年般漫长。

只是下午的阳光,始终灿烂地照在木帆面相同的位置,未曾稍移。

沙船终于驶进了自家水门,黄真、殷实、唐世雄等几个管军万户同时迎了上来,围住朱清问道:“大当家,怎么说?”

朱清没有回答,爬舷梯的脚突然抖了一下,差点把自己摔落到水中去。旁边的张瑄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边搀扶着朱清向甲板上走,边冲众人嚷嚷道:“进船舱里说,没看见大当家累么!”

几个管军万户自觉唐突,带着满脸歉意走进了船舱。也难怪大伙举止失措,自从朱清接任大当家以来,今天是帮会中所面临最恶劣的局势,未倾力而战,败局已定,所有人一下子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朱清亦不知道!

想当年,黄水帮受到大宋水师偷袭,他带着张瑄、黄真等人一路逃到高丽,九死一生,都未曾气馁过,未曾说过一个“服”字。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站在道义的制高点。谁不知道北方水路豪杰心怀大宋,向来只袭击金国和蒙古的船队,不向南方劫掠。赵姓官家刚得到过北方水路豪杰的帮助,转眼就忘了大伙的恩德,帮着寇仇剿灭起海盗来!只要大伙一口气尚在,怎肯向这忘恩负义之辈服软?

可今天,方馗几句责骂却让朱清无法自辩。很多话,依然如洪钟一样回荡在他的耳边。虽然在某种角度上,朱清觉得自己与方馗的选择差别不大,都是上岸寻了出路,只不过一家投靠了文天祥,一家投靠了大元而已。

但方馗问得好,“为了你十几万老弱妇孺的生路,就可以让我江南几百万人惨死于屠刀之下么?”

不能,朱清心里明白,十几万与几百万,牺牲哪个都不应该,都不是他的本意。

“他浪里豹欺人太甚!”四当家黄真的一句咆哮,把朱清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抬起头,他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平素议事的帅位上,而麾下几个管军万户,已经吵成了一团。

“他方家不过找对了时机,投了个有实力的主子罢了,有什么资格指摘别人不是!要我说,咱们干脆破釜沉舟,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老三黄真跳着脚说道。这个四弟平时行事鲁莽,是出了名的拼命三朗。看样子,他已经从张瑄口里得知了方馗开出的条件,准备与对方决死一拼。

“对,咱跟他们拼了,老子这就是组织水鬼队。潜过去凿了他的座舰,拼着死也赚他一个够本!”老四殷实跳起来迎合。这种情况下,取胜是没有可能了,但黄水帮向来与南方方家不分高下,此刻宁可死了,也不能坠了北方水路豪杰的颜面。

“只怕靠不近浪里豹的座舰,他们的船速度快。并且浪里豹也是个老行船的,知道这水里的路数!”老五唐世雄向来谨慎,摇摇头,低声提醒。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咱黄水帮就伸出脖子去,任人砍?”老四殷实指唐世雄的鼻子质问道。

“他们目的是劫粮,不是杀人。一会小弟带人冲过去,缠住方家的炮舰。大哥、二哥换了小海鳅,向岸边突。三哥和四哥各驾驶一艘两千料巨舰,挂着大哥的旗号带人分头向外海和岸边冲。咱近二百艘船散开,他挨个抓,也得抓上一天一夜……”唐世雄不理睬殷实的质问,条理清晰地安排。

“老五!”殷实收回手指,噎住了。

“咱们兄弟,只要有一个活着,将来找回这个场子罢了!他方家势力再大,总有船只落单的时候!”唐世雄抱了抱殷实,笑着说。根本没把刚才对方的指责放在心上。

这就是海盗的行事原则。之所以彼此之间不赶尽杀绝,就是因为海面宽阔,每战难免有漏网之鱼。而一旦结下了不解冤仇,被人惦记者一辈子就难以合眼。几百年里,海面上有多少个千船大帮,就是被几个附骨之蛆般的仇家咬住,最后整个帮派灰飞烟灭。

几个当家人不说话了,都认为唐世雄的建议是此刻最佳选择。船舱被一股悲壮之气所笼罩,大伙彼此抱了抱,就等着朱清一声令下,便分散突围。这时,却听见朱清梦呓般幽幽说道:“你们这么做,想过家中那十万老弱么?”

“啊?”唐世雄等人楞住了,心中的悲壮感觉一扫而空,代之的却是一股深深的忧虑和无奈。

如今,大伙的家已经不在海上了。无论是在刘家港还是在崇明镇,弟兄们的家小已经生根发芽。

忽必烈待臣子宽厚,轻易不加罪于人。但如果有人让他失望,受到的惩罚也非常严厉,抄家灭族是常见的事。二十万石粮食失去,耽误了大军北伐。恐怕任何活着逃回去的人,都难免被砍头正军法的命运。而生活在岸上的那些家人,或充军、或没为官奴,恐怕没有一个人能落得好下场。

“那怎么办,难道咱就低头服软不成!咱北方豪杰,什么时候怕过他们南边人物”张瑄红着眼睛问道。跟在朱清后,他与大当家一起感受到了在方馗面前的屈辱。这种屈辱的感觉焚烧着他的思维,让他无法对眼前局势做出正常判断。

“从我带着你们受招安那天起,咱们北方水路,已经无法在他们面前抬头了!”朱清缓缓站起身来,长叹道。

仿佛瞬间了悟般,生命的光彩又回到了他的脸上。苦笑了几声,朱清对着几个好兄弟吩咐道:“老二,麻烦你与老五再去浪里豹那边一趟,就说我答应投降。让他想办法保守秘密,一个月内,别把粮船被截的消息散出去!咱们也好安排家眷撤离。”

“这,是!”张瑄楞了楞,不情愿地答应一声,转身出了舱门。临出舱门前,唐世雄回头看了朱清一眼,突然,眼圈无端地发红。摇摇头,他死命地将心中的不安压了下去。

“老三,老四,你们两个一会带人回老家,将弟兄们的家眷分批接上船,先到岱山,大小衡山和泗礁诸岛躲一躲,等人到齐了,带他们去福建投文丞相吧。有二十万石粮食做见面礼,文丞相不会亏待了大家!”朱清看了看唐真和殷实,郑重地吩咐。

“是!”唐真和殷实低声领命。对于朱清这个大哥,他两个一向信服,即使心中不愿意,也会不折不扣地将他的命令执行下去。

“要是有人不愿意出海,就分些银子给他们,让他们散去吧。别留在老家等人来捉!”朱清拿出一串钥匙,按在黄真手中。“咱们这些年积累的家业,还有归顺大元后走私所得,都在这儿,你们分配匀了,别让人有了抱怨!”

“嗯!”黄真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收起钥匙,心中依然有所不甘,低声问了一句,“大当家,你呢?文丞相会重用咱么?”

“我听说杨晓荣、李兴,都是降将,在破虏军中皆独当一面。你们去了那里,地位不会低于千户之下。至于我”朱清惨然一笑,“我丢了陛下的粮食,也该去北方,给他个交代吧!”

“大当家!”唐真和殷实一个箭步跳了过来,死死地拉住了朱清的胳膊。此刻,二人终于明白朱清为什么安排张瑄和唐世雄去接洽投降,而把他们两个留下的道理。张瑄在舰队中影响大仅仅次于朱清,唐世雄心思缜密,有他二人在,朱清就无法做种舍生取义的事。

“放手吧,如果没人去岸上给沿途各港口官员一套说辞,让他们相信粮船还在。你们能有一个月的脱身时间么?”朱清笑着抖动双臂,从黄殷二人的掌握中脱出身来,“是我自己把路走尽了,怪不得别人。是我,是我明白的太迟了。眼中只有朝廷,却不知道朝廷之上,还有国家!”

“国家?”黄真和殷实喃喃道,一股无名的悲愤涌上他们心头。从小到大,耳边听到的全是君臣父子,谁曾告诉他们‘国家’两个字?而这两个字,不过是从南方刚刚有人提出来,凭什么为了这两个字,就要朱清无怨无悔地去死。

“到了南边多看看,你们慢慢会懂!”朱清笑着道,仿佛一个了悟的禅师,在鼓励着迷茫的弟子。

国家是什么,一言两语朱清说不清楚。

但投靠了文天祥的方馗,却可以站在国家的角度居高临下地冲自己呵斥,让自己看看江南百万百姓在蒙古人屠刀下迸射的鲜血。

朱清当时心里不服,却找不到一个词为自己申辩。海盗们不像儒家,在他们的词典里没有天命和气运这一说法。海盗们也从来没承认过任何龙子龙孙有资格成为整个华夏的主宰。但海盗们的心中,却有着明确的国家概念。虽然他们的信仰中,对这两个字从来没像南方报纸上,那么清晰地阐述过。

但是,上一任老盟主虽然没受到过赵宋半分好处,依然带领弟兄协助赵宋水师去焚大金战船。

但是,此刻文天祥的令旗一出,从万里长沙到蓬莱诸岛,无数豪杰甘心俯首。

文天祥本人没有这个威力,但他的旗帜后却代表着一个国家。

这个国家,不属于大元,也不属于大宋,它属于千千万万世代生活在大江南北的华夏百姓。

朝廷是王八蛋,皇帝是软骨头,道貌岸然的大儒名士们是伪君子。但这一切,都不能成为卖国的理由!你生在这里,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血脉深处已经打上了这个国家的烙印。这一点,无论你怎么抹杀,怎么掩盖,都涂改不去。

朱清至今清晰地记得,自己去年奉忽必烈之命押运四万石粮食到高丽赈灾的情景。高丽王庭上下在明知道自己是北元上将军,上万户的前提下,酒酣耳热时依然忘不了恭维一句,将军是汉人吧,不知道祖籍何处啊?我高丽对中原文化,自古仰慕得很呢!

一句恭维,让他无地自容。虽然他自投降后,日日在心里自我安慰,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为了给背后的十几万老弱妇孺觅一条出路。

数百只战舰让开一条通道。

水寨中,驶出一艘轻舟。站在船头,朱清唐衣汉帽,对着万余弟兄轻轻挥手。

大海上波涛汹涌,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就在方馗等人为如何保守秘密,如何完成对朱清的承诺,救出岸上十万百姓的时候。席卷半个福建的瘟疫随着盛夏到来悄悄的结束。

这次由北元人为制造的灾难给福建造成了难以估计的损失,虽然大都督府采取了及时的预防举措,保住了人口集中的大城市,但闽江下游的一些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农村和小镇,却永远被从地图上抹了去。

低劣的医疗水平和不良的生活习惯,加剧了瘟疫的危害程度。这个时代地广人稀,根本没什么公共卫生概念。在农村,很多人家做饭、洗衣、清洁,用得都是一条溪水。甚至连自家用夜里用的马桶,每天早晨都会用溪水里去冲洗。

至于溪水下游的人在不在乎,上游的人不去想。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流水不腐概念,使得他们认为一切水流都是干净的,从来不知道,也没人提醒过他们,一旦水源被污染后,该怎么处理。

即使在城市内,随处乱扔垃圾,以自己院墙外为垃圾场和污水池的行为,也是一种大家都能容忍的习惯。反正阳光会将污水晒干掉,垃圾会被人踩车碾混同于泥土。至于随垃圾和污水而滋生的蚊虫苍蝇,那有什么好奇怪的,从盘古开天时,这些小东西就存在,只要不让他飞进自家窗内就是了,何必追究是什么原因使得它们越来越多起来。

瘟疫爆发后,大都督府及时推出了很多应对措施。号召百姓不要四处逃难,把病人集中到指定地点接受医疗。号召百姓喝开水,不吃生食。禁止百姓乱扔垃圾,乱倒污水。定期派人清理废物,用石灰洒在空地和污水池中消毒,还招募流民开凿了古往今来最大规模的下水系统。

但一切为时已晚。

福州、漳州、剑浦这几个大城市中,由于官府采用了强制手段,虽然很多人心内抵触,还是不得不按照官府要求去做。瘟疫的规模很快就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因病死亡的人数也控制到历史最少。

但那些偏远乡村,即便以现在福建大都督府对其的控制力度,也无法让所有百姓按官府命令而行。很多人家把官府的不准喝生水和乱倒垃圾污物的通知视为麻烦,甚至故意把垃圾倒在官道上示威。而村庄被瘟疫波及后,又有人在族长带领下,四处投亲靠友,将瘟疫携带着传播到临近村落。

对于这种情况,大都督府很着急。文天祥亲自出马,把能找到的,稍通些医道的大夫全派了出去,甚至许下数倍的诊金,征募不怕死的大夫带领破虏军士兵去农村发药,协助百姓抗击瘟疫。但是,到了五月,依然有个别地区开始出现大批灾民死亡。

一些人,整家整家的倒在逃难路上。还有一些舍不得田里庄稼的硬汉,拎着锄头,倒在水田里。

哀鸿遍野。

个别地方已经成为人间地狱。

五月底,派出帮助百姓对抗瘟疫的破虏军士卒,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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