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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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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奸和枭雄这两个词,无论如何陆秀夫是不肯从自己嘴里加到文天祥头上的。在行朝几次象征性的庭议中,有人弹劾文天祥专权,陆秀夫还据理为文天祥力辩。以至于很多言官私下里都骂陆秀夫是文天祥放在皇帝身边的内应,是文天祥的爪牙和帮凶。但人的思维就是这样复杂,一直为文天祥辩解的陆秀夫,到了福建后就再没说过文天祥一句好话,甚至每次去大都督府旁听回来后,都拍桌子砸板凳地宣泄心头的怒气。
此刻,邓光荐的表现更让尤其让陆秀夫感到窝火。这位肩头承担着劝说文天祥以盛礼接皇帝回闽的帝王师,自从到了福建就迷上了新学。夫子庙中新建的图书馆简直被他翻了个遍,一些从大食等地搜罗来的,和不知道谁是作者的新奇书籍,被他逐个借了出来。每天看到兴起处,连饭都顾不得吃,更甭说与陆秀夫在一道想办法劝文天祥改邪归正了。
“低价卖弩的事,我看文丞相做得未必错。至于为什么答应辽东蒙古以牛羊代替战马抵帐,我看还是因为福建粮食不足吧!”邓光荐耐着性子听陆秀夫发完了牢骚,应了一句,随即把目光投向了手中的书籍。《商学》两个字,清清楚楚映入了陆秀夫的眼睛。
“邓大人这是何意,莫非这书中,早已写明了答案么!”陆秀夫有些不满,强压者心头的火气问道。
“这书,不过是我朝海商和各大行商关于如何经商的一些经验总结罢了,里边没有答案。但邓某却从这一大堆书中,领悟了些文大人治政的精要。把书中所云和眼前现实比较一下,虽然看得不是非常明白,也好过了原来如雾里看花!”邓光荐用书脊敲了敲摆在桌案上的一大堆书,沉思着回答。
那一瞬,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非常深邃,深邃得仿佛灵魂飘离了世外,隔在远方把一切分辨得清清楚楚。
“此话怎讲!”陆秀夫被邓光荐的目光吓了一跳,低声询问。
“陆相可记得你我此行,是为了何事?”邓光荐笑了笑,故作高深地问。
“传达陛下旨意,希望文丞相早日迎朝廷回福州驻跸。”陆秀夫坦率地答到,话尾,还念念不忘地补上了一句,“原来邓大人也记得你我有责任在身,大人不提,陆某还以为大人已经忘了!”
“文丞相不是已经答应了么?大人为什么还不回朝复命。莫非大人滞留于此,内心还另有所图?”邓光荐的眼神飘了一下,不理睬陆秀夫话中的刺,继续问。
“若只是回来和大伙挤一挤,陛下又何必这么郑重地向文大人传旨!”陆秀夫耸耸肩膀,苦笑着答。
少帝昺是个豁达的君主,吃住好坏,符合不符合礼仪,向来是不挑拣的。但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官员,内待却未必都能放下这个身价。如果不把一切操办好了,难免有人会借题发挥。行朝在流求,就是因为这些小事与苏家的关系越处越僵。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再度发生,杨太后等人才决定派陆秀夫和邓光荐来跟文天祥正式沟通一下。大兴土木,倒不是一味地维护皇家尊严。某种程度上,也是希望来福建后,君臣之间处得融洽些,别生太多的误会。
邓光荐也苦笑了几声,把手中的《商学》,轻轻放在书堆上。然后,感慨地问道:“有些话,太后不能直说,所以让陆大人转达。陆大人想必也转达过了。而陆大人心中,未免依然存着劝文大人回头的心思吧!”
“唉!”陆秀夫报以一身叹息。当日在邵武与文天祥一番深谈后,他原以为,凭借自己的学识和能力,能慢慢把文天祥拉回正路上来。所以,他主张一切皆以大局为重。这次再来福建,却发现文天祥非但没有回头,反而在背离的路上越行越远,远到自己已经无法看清楚他的身影。
“宋瑞他不是奸臣,如果他想篡位,何必派人救我们离开崖山。让大伙死在蒙古人之手,不比他自己承担杀君的罪名好得多。诸臣皆曰‘宋瑞逢迎朝廷,不过是为了借正统之名,行篡夺之实’。而邓某以为,自崖山之后,宋瑞羽翼已丰,根本不用借助朝廷,也可以号令天下!”邓光荐笑了笑,仿佛通过几天翻书,已经了解了文天祥内心的一切。
“我又何尝不知宋瑞他不是奸佞,可他再这样肆意妄为下去,恐怕他不欲做奸佞,也自成奸佞了。届时,万岁将置身何地,即便万岁可容他,他自己能容得下自己么?”陆秀夫跌坐在椅子里,面孔上带着几分沮丧,几分忧伤。
被邓光荐把心事说破了,他索性对自己的想法也不再加隐瞒。除了一些别有用心,以找茬挑事为成名手段的言官和辩士,此刻行朝大多数人心里未尝不明白文天祥毫无篡位之心。他的两个儿子都已夭折,并且自空坑战败后又一直未娶,没有后人可交接权力。如果权力不能传递给子孙,当个执掌政令的权臣,和当一个皇帝其实没太大差别。
而以文天祥对大宋的功劳,当个权臣也是众人能容忍的事。毕竟现在皇帝年龄还小,等皇帝长大到能亲政了,再提这些争权的事情也不迟。到那时候,文天祥年龄已近花甲,又建立了中兴大宋的伟业,把权柄交回皇帝手中,是保持一世英名的最佳选择。文天祥不是傻子,他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后,应该知道这样做是对他自己最有利。
所以,虽然几乎每次庭议,都有人上窜下跳,指责文天祥专权,指着文天祥对皇帝不够忠诚,指责文天祥误国。但在陆秀夫等人的刻意打压下,这些言论都没掀起什么大的风波。
少帝赵昺也非常明白这个道理,有一次甚至对弹劾文天祥的言官李文谦戏问:“若朕予你兵马五千,卿能为朕光复一路之地否?”
李文谦回答说不能。少帝又问几个平素弹劾文天祥最欢的臣子,如果把破虏军兵权交给他们,他们是否能挡住蒙古人的再度来攻。几个大臣都沉默不语。
所以少帝赵昺笑着总结了一句,“如果挡不住蒙古人,社稷没了,朝廷也没了。朕想找个权臣、奸臣做手下,恐怕也没这个机会了吧!”
几个弹劾文天祥的大臣都无言以对。终于认清了如果把文天祥逼得太狠,逼得破虏军造了反,行朝将什么都剩不下的事实。
正是因为从皇帝到大臣都认可了文天祥的专权,福建大都督府的政令才可以如此畅通无阻。但眼下,陆秀夫却无法看清楚,文天祥到底要把大宋带向何方?
他为了与北元对抗,而新编了一套军制,这点陆秀夫能容忍。实践也证明,这种变革是有效的,是抗击蒙古人的良策。
为了与北元对抗,文天祥重新划分了大宋军中将领等级,在六部之外,又创造了很多自古未有的衙门。这点,太后和行朝的诸重臣也能理解。毕竟此刻文天祥是右丞相,他有任免低级官吏的权力。并且他开创的那些部门都隶属于丞相府,可以算为了方便而行的一时权宜之计。
但陆秀夫和行朝其他几个重臣,无论如何理解不了文天祥为什么处处以小民为根本,站在小民角度上说话。
他有钱开票号,借钱给平头百姓做生意,却没钱增加皇室开支。他有钱在福建大兴土木,在几个主要城市,无论爆发瘟疫的福州、剑浦还是没爆发瘟疫的邵武、泉州,同时开工挖自古未见过的大型地沟,却没钱替皇家盖一个简陋的,如崖山行宫一样的临时宫殿。
更有甚者,他居然打算把低级官吏的任免权交给百姓。自古以来,哪朝哪代准许过这种以下犯上先例?
让那些大字不识,不懂得大义所在的老百姓自己做主,如果他们受了人蛊惑,选择投靠大元怎么办?难道你文天祥也听之,由之。换一个角度说,如果将来百姓不满足于自己推选里正、区长了,要求推选一府,一县之官,难得大都督府也准许他们所为。如果他们要求丞相辞职,皇帝去位呢,大都督府难得自己拆掉自己不成!
文天祥在玩火,或者他军务和政务忙昏了头,所以他才出这种昏招。在福建这几天,借着鼓励百姓抗击瘟疫的机会,陆秀夫接触了几个文天祥的得力手下,这些文天祥的铁杆支持者,对曾经尝试过一次的选举办法,也甚有微词。
那些百姓既没有名声,学问,也没有军功,凭什么就可以为官?他们把有限的官位占满了,将来没仗可打时,那些为国出了力的破虏军弟兄向哪里安排?
陆秀夫愁,他不但愁行朝安危,还愁文天祥自己的安危。他怕,怕文天祥等瘟疫结束后,继续倒行逆施,自毁基业,拉整个大都督府和大宋为他个人的一时冲动去殉葬。
“此刻文丞相心神俱被瘟疫所拖,无暇狂悖之事。若一日瘟疫去了,恐怕以文大人所居之位,所握之权及所负之民望,纵倒行逆施,天下亦无人能止之。所以,邓大人若有所悟,望不吝赐教。陆某将代天下百姓拜谢邓大人点拨之德!”说完了自己所担心的事,陆秀夫站起来,对着邓光荐一揖到地。
“陆相折杀邓某了!”邓光荐赶紧站起来,用双手将陆秀夫搀扶住。他是个做学问的人,虽然身上难免有文人身上常见的,喜爱故弄虚玄的毛病,但为人却很谦和,不是个偶有所得便觉得天下唯我独醒的酸丁。
此刻见陆秀夫问得坦诚,心中一阵感动。搀扶着这位年龄四十出头,面相却老得有六十开外的大宋丞相到座位上坐好,然后郑重地答道:“邓某但有所知,言无不尽!”
“陆相可曾听人说过,文丞相有今天的成就,全赖在百丈岭上得了三卷天书?”待二人都坐定后,邓光荐一脸郑重地问。
“此事人尽皆知。那火炮、钢弩、手雷、战舰还有金丝明光铠,无一不是天书所载之物!”陆秀夫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
“那这些物事能否称得上克敌利器呢?”邓光荐又问。
“自然,若无此物,何以对抗蒙古铁骑!”陆秀夫毫不犹豫地答。
“若陆相得此天书,或对治国之策突然有所醒悟,是藏私于家,独传子孙呢。还是要他大利天下?”
“大利天下,正是我辈毕生之愿!”陆秀夫的回答十分流畅。内心深处,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上天眷顾的那个幸运儿不是文天祥而是自己,自己将怎样把天书的威力发挥到最大。怎样以此来让大宋兴旺。
“假如陆相得了天书,除了用它来治国,平天下外。还会做什么?”邓光荐顿了顿,把手按于书堆上,追问。
“若神明允许,当将天书所载,刊刻流传。让我华夏百姓,世代受此书之益!”陆秀夫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指着邓光荐,嘴巴中“呃!”“呃!”有声。半晌,才合拢了已经酸疼的嘴巴,低声叹道:“原来,你搜寻这些书籍,是在搜寻天书真意!原来,在你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依邓某愚见,若陆相欲劝文大人回头,当以其矛,攻其盾。不可再以自己先前所学,来劝谏文大人。此一刻,你莫当他是先前的大宋状元,莫当他还是宋瑞!”邓光荐把堆放在一起的书摊放于桌面,大声说道。
第一百六十六章 职责(四)
“不把他当做宋瑞?”陆秀夫惊诧的问,仿佛刚刚被人当头棒喝过,了悟的目光中夹杂着几分迷茫。
现在的文天祥之表现与他所熟知的那个文天祥的确大相径庭,随着破虏军与福建大都督府的壮大和发展,每见到文天祥一次,陆秀夫心内陌生的感觉就增加几分。
奉行“不语怪力乱神”古训的陆秀夫甚至不止一次怀疑过,空坑之战后,文天祥已经死了,是另外一个人借尸还魂,占据了好朋友的躯壳。但前后两个文天祥身上表现出来的那股子百折不挠的倔强劲,又让他坚信,现在的文天祥就是当年那个文天祥。虽然现在的文天祥处事手法和原则与当年那个宋瑞相差甚远。但他们在言谈举止中,对国家还有百姓那分诚挚的感情,陆秀夫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是一种浓烈而深沉的爱,尽管前后的表达方式不同,却依旧令人钦佩,令人感动。也正是因为感受到了文天祥内心深处对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感情,陆秀夫才一再地出头为文天祥说话,为破虏军摇旗呐喊。虽然更多的时候,文天祥的所作所为让他愤懑,但这种愤懑更多的成分是失望之后的“怒其不争”而不是恨之入骨。
“你可以把他当疯子,或者当一个圣人,但就是不能把他当原来那个宋瑞!”邓光荐抚摩着一本本印装精美的图书,低低地说道。“这是第一步,过了这一步,你才能心平气和地考虑他所作所为的本意,邓某所领悟的道理,才能派上用场!”
“谨受教!”陆秀夫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给邓光荐施了一个大礼。愤懑的心情渐渐平复。纷乱复杂的思绪中,也随着邓光荐的几句点拨,透出了几分亮光来。
“其实,让邓某想起到福州参阅书籍的,还是那个苗春!”邓光荐笑着受了陆秀夫一揖,继续说道:“大人可曾记得,当日在海船上,苗春骂几位内臣和言官之语!”
“当然记得,否则,我等也下不了让朝廷暂去流求驻跸的决心。”陆秀夫人思考着回答。往事如烟,从现在的角度看来,当初去选择去流求的决定是大错而特错的。本以为,到了流求,行朝可以很快建立起一支可以掌控的力量来,制约破虏军。谁想到,流求的苏家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主儿,他们对朝廷表面恭敬,涉及到根本权力的争执,却是一步不让。使得几位事先对形势估计过于乐观的重臣如坐囚笼般,度日如年。
而当日,使得陆秀夫等人做出前往流求选择的,不过是苗春的一句重话。事情的起因出在那个罗伦撒人斯地文狲身上。当海上风浪平静下来时,那个化外蛮夷将领航工作交给了助手,自己到甲板上休息。刚好少帝赵昺也在甲板上散步,双方对彼此的身份都很好奇,忍不住攀谈起来。
谈话中,斯帝文狲对自己的祖先“大吹特吹”认为那个罗马帝国,是不逊于华夏任何一朝的伟大国家。其富庶程度和政治清明,在某一面,还远在中原王朝之上。本来这种以祖先成就向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就像出嫁的女儿总是在外人夸自己娘家好一样,不值得大伙跟他们一般见识。哪个出门在外的人,不会在陌生人面前吹一吹自己的故乡。但船上的几个言官,和后宫的老太监们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连国家名字都叫成什么‘骡子、马儿’国家,肯定是一个化外蛮夷。没见过天朝繁华,才躲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夜郎自大。
结果,聊了一会,谈话就变成了抬杠。几个太监和言官不断拿中原的繁华、物产、甚至平素不大看得起的奇技淫巧与斯帝文狲吹出来的“骡马”比较。而斯帝文狲也不甘示弱,引经据典地认为文人们所说的上古之盛世和万国来朝不过都是瞎掰。禹游九州的故事,多半是杜撰的。那个大禹,估计连大海边缘都没涉足过。最后论战升级到对天地的认识,书生们认为天圆地方,大宋是世界的中心。而斯帝文狲却凭借多年航海经验,说大地是浑圆的,天包地就像蛋清包着蛋黄。还说这在很多国家都是常识,只有大宋这些足不出户的言官,还抱着天圆地方之说不放。
几位言官恼羞成怒,纷纷斥责斯帝文狲以下犯上,亵渎古圣。要求苗春拿出“夫子诛少正卯”把气魄来,把斯帝文狲扔下船去。苗春怎么肯扔这个活海图下船,置诸人的要求不理。几个胆大的言官和太监又开始弹劾苗春,并且把矛头渐渐对准了破虏军和文天祥。气得苗春忍无可忍,当着诸位大臣和少帝的面骂道:“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一个个总以为什么都懂,天下无人比自己高明。不过是坐在井口下的烂蛤蟆罢了,呱呱的声势挺大,却没有爬到井口看一看的勇气!”
当时在一边冷眼看热闹的人中,就有帝师邓光荐。与众人事后义愤填膺的表现不同,他冷静地分析了苗春的观点。认为骂得虽然重,却的确击中了几个自以为是的言官的痛处。过后,又仔细观察苗春的作为,发现这个看似粗豪的武夫,实际上在默默地通过各种机会,影响着少帝对外界的看法。
“那日苗春骂人的话虽然粗糙,仔细想想却并非无可取之处!我大宋立国两百多年来,外界的敌手和内在的形势都在变。而士大夫们却依然死抱着半本论语不放,所以难免有今日蒙古人乱华之祸!”邓光荐叹息着总结,“其实,兴国之路不止一条。既然文大人执意要走一条与以往不同的路,我们不妨静下心来看一看他的理由和打算。即使不同意,至少也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知己知彼,才能把他拉回到正途上来。若一言不和,就要分道扬镳甚至刀剑相向,那只会让蒙古人在旁偷着乐。况且,眼下行朝也没有何文大人分道扬镳或动刀子的本钱!”
“陆某愿闻其详!”陆秀夫频频点头,郑重地答道。与破虏军彻底决裂,或出其不意杀文天祥夺其军权,这种念头在行朝里不是没人动过。但邓光荐最后一句话说得对,眼下行朝没有和破虏军决裂的本钱。真的把文天祥除掉了或者逼反了,恐怕非但破虏军,流求苏家、海上方家、福建陈家和卖私盐的张家都会立刻与朝廷翻脸。没有强大的陆上力量,也没有海上支持,更没有来自福建众商家的资金和走私商人的资助,行朝在蒙古人面前,恐怕一个月都支撑不了。
“邓某在图书馆中,除了古代典籍的手抄本外,共搬回了各色图书二十六种。其中有翻译自大食人的,也有大都督府请人,为了办学而临时编纂的。虽然很多书做得粗糙不堪,无法与古圣先贤的著述相比,但从中可以窥探新政,却可窥得管中一斑!”邓光荐拿起刚刚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本《商学》,翻开数页,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这本书不过是各家商号经验的总结,夹杂了些新式的记帐方法,没什么太多花样门道。但其中有几句话却总结得非常经典,陆相请看……”
陆秀夫顺着邓光荐得指点看去,只见在一篇论述赚钱多寡与利益分配的篇章里,有人用炭笔加重了几句粗鄙无文的话,“有赚不为赔,利益相左者,取其交!”
陆秀夫虽然素来瞧不起商家,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把几句话翻来覆去了念了念,联系到今日文天祥给乃颜使者的折扣,若有所悟。
“今日文相给乃颜使者高额折扣,在你我不通商道的人眼里,自然是亏了本。若换以此书之语来看,只要乃颜一日不败,福建和辽东的生意就可以做下去,利润虽然薄了,却可以细水长流,好过了看着他们被忽必烈击败,大伙再没生意做。乃颜要求降价,这点上,辽东诸部的利益与我相左,但……”
“但让乃颜坚持下去,却是双方的共同利益。北方一日不平,元军就没有力量再度南下!”陆秀夫打断了邓光荐的话,大声道。换个角度看问题,眼前豁然开朗。从大宋的长远利益上看,此刻不但给乃颜的折扣有道理,即使白送铠甲和武器给乃颜,对大宋都是有好处的事。
“陆相再看此页,关于契约的论述。订立合同的双方必须视对方地位平等,即便是父子,兄弟之间,在订立契约的时候,没有尊卑关系。只有这样,契约才会被双方自愿接受,才能维系的长久”邓光荐翻开另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这句话乍听起来大逆不道,但市井中所定合同时,原则就是如此。这里,关键图的是个长久。如果有一方拿着身份压着另一方强签合同,被压服的一方只要有机会,就想毁约。结果双方结局都未必妙……”
邓光荐侃侃而谈,把近日来翻书的领悟倾囊相授。《商学》、《虞学》、《兵法》、《格物》……二十几本书,还有一大摞两年来福建路公开发行的报纸,从第一次到最近一次,被他一一翻过。不拘泥其中细节和对错,只是把其中包含的新观念一一条件出来,对照福建的新政各种表现加以评判。
不知不觉,就到了掌灯十分。邓光荐将最后一叠报纸放下,总结道:“依邓某所看,文大人所行新政,总结起来不过是平等、契约、权利、义务八个字,并非要标新立异,而是期望以此为根基,来驱逐鞑虏,重建华夏。观点上虽然与圣人之道格格不入,最终目标却与我等所谋并无不同,都是为了让国家强大,百姓富足。况且,在除了那八个字外,新政中商学意味甚重,而一本商学,却处处以互利和妥协为最高原则!”
“互利和妥协?”陆秀夫反复咀嚼着邓光荐的话。以平等和契约为基础,重构华夏。尊重契约,而不是等级和纲常。国家有保护每个百姓正当权利不被侵犯的义务……这些根本性原则,根本与圣人之道找不到融合之处。但眼下把蒙古人赶出江南,却是朝廷与福建大都督府的共同目标,符合互利原则,所以双方有机会互相妥协。
是这样么?他感到自己的心里非常迷茫。皇帝和大臣之间不再是绝对的从属与支配关系,而是像掌柜的和小伙计般,签订的是雇佣契约。而国家和百姓之间,也是因为契约存在,福祸与共。‘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另一面,还同样存在着‘匹夫福祸,国家有责’的诉求与约束,这些东西,他无法接受。但写长篇大论来驳斥它没有丝毫意义,如今主动权掌握在文天祥之手,只要他认定了要做,朝廷即使下旨阻挠,也不会有效果。眼下自己能做的,只能想办法让文天祥看在破虏军和朝廷的共同利益上,把革新的步伐不要迈得太远。
看清楚了隐藏在新政后边的本质,也明白了文天祥所图。陆秀夫蓦然发现,自己手中能和文天祥交换的筹码实在不多。换句话说,自己可以诱惑文天祥妥协的价钱不够。默许文天祥成为一代权臣,这是朝廷能给出的最高底线。但在广南战役后,文天祥实际上已经是大宋的权相,朝廷认可不认可,都与事无补。此刻即便前丞相陈宜中从安南返回来,这位擅长权谋的前丞相也控制不了破虏军,也没法让福建各部门俯首听命。
“陆相可是自觉手中底牌不够?”邓光荐看到陆秀夫的神色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愁苦,试探着问道。
“岂是不够,陆某好生后悔没早日看到今天!”陆秀夫懊恼地答。若知道文天祥内心早已背离了大道,自己真不该在行朝为其说那么多好话。
“其实,陆大人昔日所为,没有半分差错。朝中几位大臣忠则忠矣,他们的做法,却只能让朝廷与大都督府的隔阂加深。而大人昔日处处维护破虏军,正好是此刻双方妥协的依仗!”邓光荐笑着说道,“大人可曾听闻,两年前福建选举,百姓和士林中揖让成风,比古之许由、务光志向远大者甚有人在?”
“那是因为破虏军当时只掌握了小半个福建,前途未明,所以没人愿意出头当这个官。”想想当年被陈龙复强行征召出来的士子们如丧考妣的模样,陆秀夫苦笑着摇头,“现在不行了,眼下福建虽然受瘟疫之苦,但根基已成,前途一片大好。想做中兴名臣的大有人在,这些日子报纸上揭露的暗中活动,贿选等恶行,就有十余起!”
“着啊,对大都督府走到今天没有出过半分力气的人尚想从中捞个官职,那些破虏军将士,那些跟着文大人一路苦过来的大都督府从吏们会不想争么?利益不够分时该如何呢,结局还是妥协?大人只要屈身做一做恶人,跟文相讨价还价,届时为天下圣人门徒分一杯羹出来就好了。只要大都督府门下中有了士人足够的位置,将来新政到底怎么发展,还有的争,有的妥协呢!”邓光荐抚掌大笑道。这是他博览群书,最终参出来的一个良策。凭陆秀夫几个人的力量,阻止不了文天祥在岔路上越行越远。但凭借众人的力量呢?信奉什么道理是一回事,最终做出来的结果却是另一回事。历史上,讲尧舜之言,做桀纣之行者大有人在。将来,把文天祥所主张的平等、契约放在嘴边,却处处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自觉维护长幼尊卑的人,也不会少。只要大伙别动刀子,一步步来,最终复兴之后的大宋是什么样子,着实值得期待呢!
“邓大人好卑鄙!”陆秀夫向地上啐了一口,笑道。邓光荐的招数他完全明白了,就是让他还如往常一样与文天祥据理力争,阻止新政的关键,选举的进一步实施。实际上,在内心准备好妥协的方案,无论如何不把脸面撕破了。
新政的原则是从众,是各种利益的妥协。到最后,由于破虏军内部、大都督府内部和朝廷这边以自己为代表诸人的大力反对,作为一个能带领破虏军走到这一步的枭雄,文天祥自然懂得做出适度退让。
退让的结果就是,文天祥的一部分主张得到执行,而大宋的传统、朝廷的利益和大都府众人的利益,也会得到顾及。至于这个像分赃方案的妥协结果更符合传统,还是更符合文天祥所坚持的平等与契约理念,只有天知道了。
想到这一层,陆秀夫觉得心头烦恼尽散,外边的天空跟着也蓝了几分。
窗外的天很晴,几朵雨云在海面上翻滚着。瞬息万变的天气,变化的速度赶不上人的心思。
第一百六十七章 职责(五)
半空中,无数枝弩箭飞了下来,白亮亮的,犹如一阵急雨。
一个被火炮震昏了的元兵从城垛后爬起来,摇摇晃晃举盾相迎,几枝弩箭同时打在他的木盾上,乒、乒、乒,打得他身体直向后退。
“弟兄们,顶……”孤零零的元兵发出绝望的哀鸣。话音未落,几枚由抛石机近距离扔出的手雷准确地落在他身边。轰鸣声里,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分成了数段,飘散在半空中。
更多的手雷被抛上了藤州城头,城墙上的元兵无处躲闪,被炸得抱头鼠窜。城墙下,一队队破虏军士兵彼此掩护着,将战线快速向城门推进。
很快,城门周围的抵抗就被清除干净。一小队轻甲步兵从重甲步兵和弓箭手队伍后冲出,将十几个方方正正的火药包摞在了城门洞中,点燃导火索,然后快速跑开。
“轰!”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浓烟笼罩了城门。躲在城门洞内的十几个元兵还没弄清楚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觉得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随即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向后飞,接着,四肢百骸间一阵剧痛传来,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
城门不见了,站在城外,可看见街道上没头苍蝇般来回乱窜的私兵。千夫长翟强试图组织士兵们巷战,却被吓破了胆的士兵奋力一推,立足不稳,一头扎进了路边店铺中。待他抹着脸上的血迹从店铺中跑出来,街道已经快空了。
“咱翟家一向对你们不薄啊!”翟强哭喊道。喊了两嗓子后,见得不到人同情。扔掉长刀,扒下柳叶甲,义无反顾地加入了逃难者队伍。
“冲进去,杀光翟家,为弟兄们报仇!”
城门外,苏刘义高举着马刀狂喊。两个团的原江淮军战士跟在他的战马后,红着眼睛扑向城门。
“弟兄们!”萧明哲向后挥了挥手,刚要示意自己麾下的几个团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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