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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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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将来何以保证天下百姓的福址。现在我找个莫须有的罪名杀了邹洬,你会佩服我的决断。将来,如何保证我不以莫须有的罪名,或者大义的名分,杀了你!”

“丞相――”刘子俊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细弱蚊蚋。仿佛害怕了文天祥一般,脚步不敢加快,与他比肩而行。

“如果丞相大人哪天嫌我权重,要杀我怎么办?”刘子俊心里默默地问自己,“我会乖乖地,伸出脖子让他杀么?”

答案是肯定的,不会!

刘子俊知道自己会反抗,虽然自己一直对丞相大人很忠心,但这种不把自己当奴仆和家臣想法,早就埋在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生根发芽。

在它发芽前,文天祥是主公,自己是臣,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而它发芽后,自己却为自己和理想而活着,而不是别人的附庸。

至于这颗种子是谁种下的,什么时候种下的,刘子俊说不清楚。隐隐约约,觉得是来自走在前面的文天祥,但又不能确定。

“怎么,不快点走,难道你真的恨凤叔,希望除之而后快么?”文天祥笑着回头,问道。

“我,啊!”刘子俊支吾了半句,加快脚步,追上了文天祥。自己与邹洬没有私仇,并且关系还算不错。可为什么想杀了他,就是因为他有通敌的嫌疑么,还是因为他的政见,屡屡和丞相相左?

刘子俊默默地想着,他也想出了答案。其实,自从自己领悟了丞相一些话的内涵后,自己就一直自视为先知先觉,见识高邹洬一等。对于见识低,并且屡屡挡住福建发展道路的人,自然欲除之而后快。

但实际上,邹洬和自己是生死兄弟,一同从死人堆中打过滚的人。自己可以不赞同他的见解,却没资格认为高他一头。每个人都有思考和表达思考结果的权力,即使他的想法,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如何荒谬。但这种权力却不可剥夺,否则,既不是平等,而是自以为是正确者,对错误者的绝对压榨。

正想着,邹洬的住处到了。文天祥打了个手势,命令邹洬的亲兵不必通禀。轻轻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刘子俊跟在文天祥身后,踏进了邹洬的家门。临入门的刹那,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做了几个奇怪的动作。

邹家对面,刚刚开门迎客的酒馆中,几个在大厅喝酒的人愣了愣,站起来,默默地走出了酒馆,向城外走去。

街道两边,三三两两,陆续有一些行人、小贩收拾好家什迅速离开,整条街静了静,瞬间又恢复了喧嚣。

“卖鱼啊,刚捞上来的海鱼啊!”一个声音拖着嗓子喊道。

“老板,给我来一条大黄花!”有人隔着街道,远远地回应。雨季终于过去了,难得又见了海鲜,又见阳光,大伙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风雨过去了,听着远处的买卖声,刘子俊微笑着想。抬腿走向内院,看见邹洬在院子中摆了个棋盘,拎了壶酒,自顾自落子。

文天祥走到近前,看了看一个人的棋局。笑了笑,从脚下取了一个子,“啪!”地一声,砸在了纹称上。

“丞相来送我?”

邹洬抬起红通通的双眼,问了一句,不待对方回答,抓起酒壶,扔了过来。

文天祥抬手接壶,对着嘴抿了抿,放下酒,又下了一颗子。

“一人一招,不得耍赖!”邹洬斥责了一声,抬手,快速应了一记。

“局是你布的,我开始落子,已经出于下锋,自然多下一子算一子。否则,凭何取胜!”文天祥笑吟吟地回答,手上动作却不慢,一颗颗黑子摆下去。

“大伙看谁手快,心快而已!”邹洬与文天祥争辩着,手上动作也不肯相让,一粒粒白子跟着黑子而落,片刻间,残局已经结束。

棋盘上的子黑白分明,犬牙相错,不细数,无法分出输赢来。

邹洬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自从黎贵达投降达春,并写檄文,指责文天祥为宋贼的消息传来,他就存了必死之心。

不死,他无法赎回自己的过错。

不死,他也对不起曾经生死于共的朋友。

所以他闭门谢客,将练兵的心得整理了出来。然后一边下棋自娱,一边等着刘子俊派人上门,抄自己的家,砍自己的头。

唯一不甘心的是,他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无法更好朋友解释其中的误会。

没想到,文天祥亲自来了,陪自己下完了人生最后一盘棋。

“除了快,还要讲全局,讲谋划!”文天祥一边收子,一边说道。

“痛快,没想到丞相此时还肯来,陪我下一局棋。平生与你所下,此局最快,也最痛。”

邹洬仰天长啸,抓起面前酒壶,狠狠灌了几大口。

门口的亲兵悄悄地转过身去,擦干了脸上的眼泪。邹家老小在空坑一战,尽落入李恒之手。两儿一女死于押送途中,妻子不知流落何处。破虏军稳定福建后,一些将领纷纷娶妻纳妾,邹洬却一直孤身奔波在邵武和福州之间,没有任何牵挂。

这几天,门口有很多不相干的人走来走去,邹洬的亲兵知道其中蹊跷。见上司意志消沉,不敢告诉他,但心中早已做了最坏打算。

“杀退了元军,你我再来十盘,百盘又如何。难道凤叔怕了我,准备永远认输了不成!”文天祥从邹洬手中夺下酒壶,轻轻抿了抿,放到了一边。

“嗯?”邹洬愣了愣,伸手去夺壶,却没有从文天祥手中夺下。狐疑地看着文天祥的眼睛,说道:“假海路救援幼帝的事,是我修书告诉黎贵达的!”

“是啊,所以根据破虏军军规,你犯了泄密之罪!要被处罚。我已经决定,上本朝廷,建议皇上免去你的枢密副使职务,并在破虏军中,把你的军衔降到少将!”

“黎贵达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西线防御任务,也是我替他争来的!”

邹洬仿佛没听明白文天祥的话,继续去夺酒壶,一边夺,一边说道:“你这个时候能来送我,已经不枉你我相交一场。为了破虏军的将来,我知道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你荐人不当,对属下的行为考察不清,应该受责。但具体承担多大责任,需要破虏军高级将领聚齐了,议论决定。但眼下军情紧急,大伙无法聚齐,所以,这个错先记下。参谋部制订了个防御计划,需要人带队迎战元军!”

文天祥按住酒壶,缓缓说道。

“丞相!”邹洬抬起通红的双眼,仿佛从来不认识文天祥一般,看着,看着,突然,放弃了整顿酒壶的努力,放声大哭:“我没有通敌,我没有通敌啊。丞相可以杀凤叔,但不可以通敌之罪辱其家门。”

四十几岁的人,如个失意少年般,双肩不住抽动。

门口的亲卫跟着哽咽起来,邹洬待人体贴,根本没有破虏军中二号人物的架子。并且敢作敢为,从来不用自己的过错刁难属下。这样的人,说他有弄权之嫌,大伙信。说他通敌,亲卫们是打死也不肯相信的。

“我知道,否则我也不来找你!”看着大伙难过的样子,文天祥也动了感情,伸出手,拍了拍邹洬的肩膀,大声说道,“拿出点样子来,这还是百折不挠,溃军之时也要呼喝酣战的邹凤叔么?”

闻此言,邹洬用力抹了把泪,大声回答,“丞相欲凤叔去哪里?”

“邵武。眼下军情紧急,你有个机会待罪立功,去邵武,把军校没训练完的那些新兵领出来,带着他们去稳固西侧防线!”

“西线?”邹洬又是一愣,抓起根树枝来,在地上勾了几笔,画了一个粗糙的地形示意图,低声问道,“丞相准备在哪里与鞑子决战!”

“戴云山和太史溪之间,具体战场,要看局势发展。眼下只是达春一部杀了进来,张弘范的人马还没到。所以,咱们集中全部力量迎上去,争取把达春击退。然后步步为营,把张弘范拖垮!”文天祥在邹洬画的地图上标了几笔。

邹洬画的地图很见功底,虽然线条不多,却清晰地标识了福建西部的所有险要所在。太史溪和戴云山之间,是一片宽度达八十多里的丘陵地带,此处没大山大河,所以最利于骑兵展开。达春突破龙岩后,最合适的攻击方向就是这一带。

“杨晓荣将军已经带人迎了上去,漳州守军也抽调出人去阻击。再加上从达春包围圈中突围出来的破虏军残兵,应该能拖得达春一拖。等萧明哲带着人赶到了,咱们手中的兵马,就不比达春少太多。我再把吴家父子的炮师全部调过去,应该有力量与他博上一博!”文天祥豪不犹豫地把战略部署向邹洬再次交底。他相信邹洬,也相信血染的友谊。

“陈举将军呢?”

邹洬问道。如果陈吊眼能即使率部赶回,破虏军此战的胜算更大。

“吊眼很难赶回来了,苗春将军飞鸽传书,幼帝已经被他救下。张弘范吃了一个亏,肯定会红着眼睛咬过来。如果我是张弘范,知道达春已经打破了龙岩,肯定会派兵从此路赶过来,并拼死割断吊眼回援福建的道路!”文天祥又用树枝画了几笔,添上了福建外侧,其他敌军可能出现的位置。

“啊!”

邹洬深吸了一口冷气。这几天一直想着如何去承担责任,没有推演战局,所以也没想到局势已经如此险恶。地图上,达春、吕师,张弘范、李恒,近五十万兵马,从西线的口子陆续涌进来。破虏军仓卒集结的三万人马,不知道在这惊涛骇浪般的持续攻击下,能支撑多久。

“咱们还有援军么?”

邹洬不甘心地问道。他想到了苏家,想到了方家,想到了一切可以赶回来的力量。

“在吊眼夺路杀回福建之前,你的七千新兵,是前线唯一的援军。今晚你我同时出发,我在战场上等你!”文天祥摇摇头,站起拉,伸出了大手。

邹洬长身站起,身上所有颓废一扫而空。手,紧紧地握在了好朋友的手上。

第一百三十一章 劫(六)

两、三枚拳头大小的弹丸悄然而来,冒着青烟落入行军的队伍中。刹那间,队伍大乱,整支人马都停滞了下来。

更多的弹丸乱纷纷飞来,砸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弹丸周围的士兵抱着脑袋四散跑去,任军官如何弹压,也阻拦不住。

“别慌,别慌,趴下,趴在地上!”有人在队伍中用汉语大叫。

无论听得懂,听不懂,探马赤军、蒙古军、新附军,各族士兵互相学习着,齐整整趴了一地,比割倒的麦子还整齐。

“轰!”“轰!”“轰!”爆炸声接连响起,一道道烟柱卷着破碎的肢体升上半空。没有被弹片伤到的士兵头顶在泥里边,双眼紧闭。身体不断瑟缩着,期待这恶梦般的场景快速结束。终于,鼻孔中不再充满硝烟的味道,带队百夫长的喝骂声压住了伤者的呻吟,士兵们殃殃地爬起来,看看永远也走不完的泥路,茫然地站在原地,等待下一个命令。

“这就是我大元精锐么?”达春悲哀地叹了口气,举起了手中的令旗。身边的传令兵立刻吹响了号角,把搜索前进的命令发了出去。几队身披轻甲的士卒冲向铁弹丸来袭的方位,他们身后,强弓手怀抱四尺多长的黄桦大弓,扣箭在弦,机警地监视着林间每一个可疑响动。

“哗!”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从草丛间晃晃张张地跳出来,向远方丘陵后跑去。才走了几步,数十支羽箭同时飞来,把它射成了刺猬。

轻甲劲卒立刻伏在了地上,躲避敌军的攻击。

林子间,被羽箭挂到的树叶飘飘而落。无所不在的敌军并没出现,阳光从被射疏了的树梢头洒下,照亮士兵们紧张的脸。

带队的百夫长驽了驽嘴,一个党项士兵跳起来,去捡被射杀的野兽。没跑多远,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士兵连忙低头,一根细绳飞快地钻入草丛深处。与此同时,半空中,一个满是竹钉的竹排砸下,将他远远地拍了出去。

“啊!”短促的尖叫声令人头皮发炸,血乱纷纷地从空中落下来,溅了同伴满脸。百夫长悲愤地抬头,看惯性作用下的竹排,在半空中往来摇晃,每来回一次,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而竹子削制的尖钉上,已经被染成了红红的一片,那是他麾下士卒的血肉。

“给我冲!”百夫长不顾一切地叫着,挥舞着弯刀冲了上去。踏翻了三个陷阱,踩中了两道捕兽拍后,剩下的士卒到达了目的地。

除了一把用过的火折子,几根东倒西歪的竹杆,目的地什么都没有。敌人就像草尖上的露水一样,在太阳下蒸发了。没人知道他们溶进了哪里。

南、北、西、东,偷袭一波接着一波。元军的行军速度被拖成了蜗牛,一上午的时间都没走出十里。达春愤怒地挥舞着令旗,一次次组织反击,每次的收获都差不多,是一堆捆成古怪形状的竹子。

“传,不,请黎贵达将军,问问这是怎么回事!”达春终于按耐不住,拉下面子,向自己的属下求教。

刚刚高升为新附军万户没几天的黎贵达从最前方匆匆忙忙地赶回了中军,看看达春脚下的竹子,弯腰,摆弄了几下,说道:“禀大帅,这是执弹器,破虏军的目的是骚扰,拖延我军前进。末将请大帅不予理睬!”

“执弹器?”达春愣了一下,没听进黎贵达后面的话。

一心想立功的黎贵达强压住失望的情绪,进一步解释道:“就是抛射弹丸的东西,和大帅的投石机差不多,您看,就这样……”说着,他把几个竹竿组合在一处,挂上了块拳头大的石头。然后开动机关,将石块弹射出去。

石块轻松地飞越人群,在两百多步外落下。吓得附近的士兵又是一场骚动,直到带队军官拔出钢刀,才平静了下来。

“这样的执弹器,破虏军中怎么配备?”达春望着石块落地的方向问道。如果是二百步外飞来一块石头,没人在乎。但二百步外飞来一颗手雷,饶是蒙古兵胆子再大,也不能于死亡面前无动于衷。

“大帅,破虏军中只教了士卒怎么做这些东西,没有配备。此物用竹子和草绳就可以做,这周围的竹子,满山遍野……”黎贵达哭笑不得的解释道,心中暗叫倒霉,怎么遇上如此没有常识的上司。直到看见达春脸色变了,才慌忙闭上了嘴巴。这才猛然意识到,此刻自己已经是新附军,再不是破虏军统领的身份。

破虏军中,简易执弹器的制作和使用是常识。元军中,这些常识却是玄密。

无力的感觉涌上黎贵达的心头,刹那间,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选择了投降北元。旋即,后悔被无尽的恼怒和愤恨所取代。‘都是文天祥这贼,若不是此贼如此轻贱我,若不是此贼一再侮辱斯文,自己怎会如此!’他心里恨着,骂着,脸上也露出了暧昧的笑容,“大帅,末将,末将一时失言……”。

“算了,你下去领军吧!”达春大度地挥挥手,请黎贵达走开。眼前这个人刹那间变幻不定的表情他非常熟悉,很多投靠北元的书生,提起故宋来,都是这种怀才不遇,受待不公的嘴脸。真的让他们表现出点儿才华来,他们偏偏又无所展示,并且还振振有辞,仿佛天下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他这块璞玉般。

可惜,在宋军中,这种人越来越少。望着前方满眼绿色,达春郁郁地想。黎贵达投降过来已经七天了,本来自己可抓住这个机会,急插南剑州,扼住破虏军的心脏。谁料到七天来,大军居然连永安都没赶到,三百多里的路仿佛被无限拉长,队伍永远也走不出眼前这片绿海。

想想两个月来的战绩,达春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大军先是在上杭,被一个山贼出身的破虏军将领所阻,连续攻打了四十余日,都没突破槿江防线。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绕路去攻永定,谁料到,永定守将黎贵达居然放着好好的城池不守,学古之名将,玩什么夜半袭营。

七天前夜,黎贵达来劫达春的大营,被达春以重兵围困,迫降。此后,元军在黎贵达的指引下,四日内连克永定,克铜鼓、龙岩,势如破竹。

得知侧翼失守,上杭守将陶老么被迫放弃槿江防线,退守莲城。

就在达春意欲抢在张弘范带大军赶到前,再建奇功的时候,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破虏军第六标统领杨晓荣,带着八千兵马迎了上来。以六万对八千,达春以为自己胜算在握。谁料到,杨晓荣“胆小如鼠”根本不与元军接战。

宋将杨晓荣,当年是页特密实麾下的千户。而现在,此人却成了自己的敌手。达春一想到这,怒火就直冲顶门。当年此人除了马屁拍得好外,没有任何能力。现在,此人的用兵能力也没见得有多少提高,但娴熟程度,却远远超过了当年。

骚扰,偷袭,迂回,逃窜,阻击、放弃。趁元军不注意啃上一口,然后利用地形熟悉的优势快速远遁。流寇的作战方式被杨晓荣学了个十足。

翻来覆去,杨晓荣就这一招。偏偏达春拿这种流寇战术没办法。从几次小规模战斗上分析,该死的杨晓荣至少把部署分成了三十余队,每支队伍的目的都是一个,拖延战机。那些手脚极其麻利的破虏军士卒躲在林间,向元军投掷手雷。如果元军停下来,派大队人马反击,他们就快速钻密林逃离,让反击者扑个空。如果元军置之不理,他们就寻找机会,突然冲进元军薄弱处或辎重队中,烧杀一番,然后快速撤走。如果元军分兵前进,他们就在路上用竹子和石头垒起简易的寨墙,进行杀伤性阻击。

那种简陋到寒酸地步的寨墙,根本敌不住大军三次以上冲锋。可杨晓荣的部下和他一样没胆,总是利用寨墙,挡住元军一到两次进攻。等达春把第三波进攻组织好,寨墙后的人早已消失不见了。

达春扎营,杨晓荣派人劫营,却连营门都不肯入,远远的发射火箭,丢手雷。

达春故意中军和辎重队间留下空隙,布置好了圈套,等杨晓荣来劫粮。结果,宋军依然是老一套,跑来几十个人,扔几颗手雷,放一把小火即撤,根本不想一战而竟全功。让守在陷阱外的元军急得直跳。

三天三夜下来,元军行军总计不到一百五十里。消灭破虏军二百多人,自己却承受了十倍的损失。粮草辎重被毁无数不说,士兵们也疲惫到了极点。所以,黎贵达刚才不顾一切,轻装前进的建议根本行不通,以队伍目前的状态,轻装急行,刚好是去送死。一旦再有其他破虏军于前方布下埋伏,六万大军就会面临全军覆没的风险。

况且此时的福建也不比当年。当年达春带领人马几度经过,都是就粮于道。残宋百姓不敢逃,也不敢反抗。遇到蒙古军,会乖乖的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牲畜和种籽贡献出来,充做军粮。而现在的福建人都被破虏军教坏了,变成了刁民。大军没等杀到他的家门口,村子里就会燃起火光。百姓们烧了房子,藏了粮食,赶走了自家牲畜。就连水井,都会找石头和泥土填死。那些来不及或没有力量带走的牲畜,则杀死了扔到泥桨中。如此炎热的天气中,等大军找到那些牲畜,肉早就臭了,闻都不能闻。

所以达春只能步步为营,只能压住心头的厌倦感,跟杨晓荣周旋。对出奇制胜的建议,他现在根本不想考虑。唯一抱着的希望是,张弘范的兵马尽快赶来,凭借军队人数上的优势,把破虏军彻底压垮。

前军又传来的爆炸声,队伍又不得不停了下来。达春再一次举起信号旗,几百名强弓手和两队探马赤军冲入了密林。后队中,也传来阵阵喊杀,达春叹着气,命令的声音说不出的疲倦,两队轻骑兵冲向辎重营方向。

爆炸声再响,达春再派兵反击。号角声再起,骑兵再火速救援。

爆炸,号角,号角,爆炸。没日没夜,就像福建夏天的暴雨,你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达春累了,将信号旗交给了亲兵。只顾发令,不再亲自举信号。

新附军疲惫了,探马赤军厌倦了,蒙古军懈怠了。大伙好像在赣州城内,看那种无聊的折子戏,每日都是这么几句词,不痛不痒,不急不徐。

达春坐在战马上,疲惫的应付着。不再去想永安城什么时候能到达的问题,反正行军速度再慢,十天内也能杀到永定城下。占据了此城后,就可以慢慢修整,等待张弘范前来汇合。

突然,他眼皮跳了跳,一股不祥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这种疲惫的感觉,他很熟悉,当年草原上,看大汗的犬队追杀孤狼,就是这种战术。一条猎狗跑上去,咬一口,远走。另一只再上,再咬,再走。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当孤狼被猎狗们咬得疲惫不堪时,突然冲上来的那只猎犬,终于露出了它的尖牙……

狼和狗的力量差不多,单打独斗,没小半个时辰无法分出胜负。但那突然的一击,却瞬间结束了整个战斗,孤狼倒在血泊中,致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如此脆弱。

达春猛然清醒,伸臂,从传令兵手中夺过令旗。

“大帅!”传令兵楞了一下,迟疑着问道。

“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达春高举着令旗喝道。传令的号角呜呜地响起,还没等吹响第二遍,突然,侧翼一阵大乱。有杆战旗,高高地竹林里挑了出来。

三千余名破虏军战士直直地撞进了达春的中军,当先一将,骑着匹大食战马,马背上挂满了短弩弓。射完一支,又摘下一支。

几个蒙古百户措手不及,被他当场射死。

“杨!”

飘舞的战旗上,斗大的汉字,映入达春的眼帘。

“杨晓荣!”几个蒙古将领的眼睛登时瞪得滚圆,露出难以置信光芒来。在他们的视野中,当年的窝囊废如同脱胎换骨般,冲杀在队伍的最前面,仿佛根本不知道恐惧是什么滋味。

在疲惫的状态下骤然遇袭,即便是最精锐的蒙古军也被呆住了,忘记了做恰当的反应。杨晓荣带着破虏军士卒,刀一般切开元军外围,向队伍中心扎去。

密集的弩箭从破虏军中射出,将临近的元军士卒纷纷射倒。弩箭手外围,身披轻甲的破虏军战士挥舞着断寇刃,将敢于冲上来的元军一刀两段。

以无厚入有间,大汗身边的亲卫队之勇悍也不过如此。达春惊讶地看着破虏军士兵突破自己仓卒组织起来的防线,快速靠近。

四下里,号角声犹如雷动。一队队蒙古武士舍生忘死地扑上去,一队队蒙古武士倒在血泊中。

“骑兵,骑兵,骑兵去突!”达春挥舞着令旗,大声喊着。

大批的蒙古骑兵涌过来,却被自己人挡住。破虏军中,有人挥了挥手,几百颗点燃了的手雷扔向了元军最密集处。

“轰―――”仿佛只响了一声,极其漫长的一声。声音过后,草地上出现了一排弹坑,弹坑周围,躺满了元军尸体。

“嗖―――”又是百十枚手雷,冲上前的元军猛然停住脚步,试图后退,却被拥上来的同伴挡住退路。眼睁睁地看着手雷冒着烟,在脚下乱滚。

“轰!”手雷爆炸,腾起一团血雾气。

“强弓,强弓手!”达春气急败坏地喊。无论将领指挥能力,还是部队的真正实力,元军都高出眼前的宋军甚远,没想到一代名将却让无名小卒打了个措手不及。

骑兵无法冲杀,打着马向外围撤去。强弓手涌了上来,搭箭向天。

“嗖——嗖――嗖”仿佛下了一阵急雨,杨晓荣周围的战士,不分敌我倒下了一大片。活着的破虏军举起刀,向弓箭手扑去。

“跟上!”第六标统领杨晓荣挥舞起令旗,传令兵把几支火箭射上了天空。

“嗤――”火箭拖着亮丽的焰尾,带着尖啸声,从空中落下。

看到信号,杀红了眼睛的破虏军士卒收拢脚步,在低级军官的指挥下,举盾护头,跑回队伍内。整队人马收拢成一把刀,向达春面前猛刺。

乱箭如雨,不断有破虏军士卒在跑动中倒下。

手雷声爆炸不绝,不断有受伤的破虏军士卒,点燃手雷,抱着冲进元军最密集处。

达春在护卫的簌拥下,不住后退。

强弓手全部楞住了,混战中无法精确瞄准,如果还是继续无差别漫射,这么近的距离,有可能下一波射击中,就会将达春和对手一起射死。

箭雨骤停。(文*冇*人-冇…书-屋-W-R-S-H-U)

杨晓荣收弩,纵马,抡刀,一刀砍死达春的掌旗官,夺过元军的帅旗。

刹那间,喊杀声停滞。数万元军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代表蒙古人不败荣耀的羊毛大纛在半空中飞舞的半圈,落入了火里。

剩余的破虏军士卒突然转向,从元军最薄弱处杀出,快速向远方奔去。

“破虏军·杨”战旗招摇的随风飘舞,渐渐隐没在远方天地间。达春握着令旗,忽然觉得全身发冷。他不知道是否该派轻骑去追,虽然以对手的速度,轻骑兵片刻就可以赶上。

山坡上,负责断后的破虏军战士,慢慢撤退,对着几万元军,毫无畏惧。

“这还是宋人么?”达春不敢相信。记得当年,他带着几千士兵,就可以把数万宋军赶羊一样追杀出数百里。

此人不是他认识的杨晓荣,福建也不是他熟悉的福建。整个大宋,整个南方已经都变了。

“轰”一声爆炸从远处传来,几个元军小兵和一个受伤的破虏军士卒同时化作了灰烬。

第一百三十二章 劫(七)

喊杀声渐渐去远,士兵的喧嚣声也渐渐平息。几个部属损失较重的元将垂头丧气地凑到达春身边,等待他的发落。

让他们惊讶的事,向来治军极严的达春没有发怒。脸上的表情平静的出奇,平静得就像草原上风暴来临之前的天空。

达春默默地看着杨晓荣消失的方向,心中掀起万重风浪。他不是一个输不起的人,杨部的突然袭击所造成的损失,远远没达到让六万大军伤筋动骨的地步。但杨晓荣刚才那一刻的张扬,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那是一种在百战百胜的蒙古人身上才有的表现。至于宋军,他们要么像原来的杨晓荣那样,猥琐、懦弱。要么像死守孤城的李庭芝将军那样,无奈中带着悲壮。杨晓荣那一瞬间的张扬,表达了自信、表达了骄傲、还表达了血战到底的绝然。达春胆子再大,也不敢由着这样一个对手在背后折腾。

大宋变了,在文天祥的带领下,他们已经找回了自尊。与一个懂得自尊的对手交战,必须采用些非常手段。

从十几岁就开始担任忽必烈贴身侍卫,陪着他一路从塞外打到江南的达春,知道征服一个国家代价最小的手段是什么。大汗和大汗的父辈,曾经用这种手段征服了桀骜的金国,不驯的西夏,还有西域各地百余城。

虽然,被征服的地区,可能几百年后都难以恢复原来的繁华。但是,对长生天保佑下的蒙古人来说,只有手段是否有效,没有正义和邪恶的区分。

没有人的地区,正好作为蒙古人的牧场。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

“大帅,还继续行军么?”上万户阿古达木儿走向前,低声提醒道。他可不希望达春再沉思下去,几万大军还等着他的命令呢,再憋在谷地里不进不退,军心非溃散了不可。

“传令三军,清点人马,派先锋去附近查看地形,择平整有水源处暂且扎营!”达春的心神被阿古达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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