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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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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江淮劲卒被困在一群元军中间,浴血奋战。他们的脚下,躺着七八具不同服色的尸体,有蒙古军、有汉军、还有他们自己的手足兄弟。二人显然已经到了精疲力竭,却谁也不肯弃械投降,北靠着背,钢刀斜举,尽力封堵着北元士卒能扑过来的空隙。
一道闪电劈下。
借着电光,周围的汉军士卒同时前冲。两个江淮劲卒支撑不住,被压得像风中残叶,转眼被人强行分开,然后接连倒在了地上。
汉军士兵哈哈大笑,俯身,去割对手的头颅。
就在此时,一道敏捷的身影从雨幕后闪了出来,快速跑过。弓着身子割人头颅的汉军士卒捂住喉咙,口中难以置信发出一连串的“呵呵”声,栽倒在死去的江淮劲卒身旁。
刀光再闪,苏刘义的身影如幽灵般的在几个汉军士兵之间来回穿插,每进出一次,都要带出一片血花。
片刻间,他身边再无活物,一个人站在风雨中,身影显得分外孤独。
一个浑身湿透的蒙古百夫长从雨幕中冲了出来,冲到了苏刘义面前。二人的兵刃相交,发出一连串脆响。旋即,一起消失在密密的雨幕后。
闪电照亮黑夜,苏刘义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风雨中走了出来。一股血,被雨水稀释,顺着刀尖,汇入脚下的血泊中。另一股,沿着他的肩膀处快速流下,伴着雨水,染红了他的左半身。
前方,又出现了无数晃动的身影,苏刘义咬着牙冲上前,从重围中,成功地救下了几个大宋士兵。获救的大宋士兵,跟在苏刘义身侧形成小队,摸索着向外冲杀,没走几步,与一伙元军相遇。
双方立刻战在一处,雨夜中,分辨不出双方战况。只有刀尖的寒光不停地闪烁,惨叫声不绝于耳。
大地下次被闪电照亮的时候,苏刘义艰难地推开头上的尸体,撑着刀站了起来。身边再无一个士卒相随。
左侧传来几声脚步,苏刘义转头,却什么都没发现。右侧也传来几声呼喝,他快速挥刀,却砍了一个空。
两枝被雨水打没了力道的羽箭,同时射中了苏刘义的后心。改进后的明光凯发出一声脆响,把羽箭弹了开去。紧接着,又一根羽箭贴着山坡飞来,苏刘义躲闪不及,屁股后边感到微微一紧,随即,左腿软了下去,整个人半跪在了血河中。
雨幕后,冲出十几个穿着北元号衣的身影。
“杀死他,是个当官的,杀死他!”带队的牌头(十人长)兴奋地喊道,一边喊,一边带着麾下士卒围拢了过来。
苏刘义扭转身躯,伸手,握住箭杆猛一用力。一支长箭连同血肉一起被他从细链编织成的腿甲下拔了出来。然后,他的身体倒地,横滚,躲过了致命的一刺,接着,把长箭掷向了元军小官儿的面门。
“啊!”正在快步前冲的元军牌头捂住眼睛,惨叫着蹲了下去。苏刘义大吼叫一声,单腿发力,从地上跃起,连人带刀,一并撞向了元军牌头。
刀刃破雨而出,将元军牌头的脖子割断,同时,几把弯刀砍向了苏刘义的后背。
“一切全结束了!”刹那间,苏刘义的头脑分外清醒,背对着刀光不闪不避,手臂横扫,把刀刃挥向了最后一个敌人。
断寇刀(双环柳叶刀)的性能此刻被发挥到了极限,刀柄处,清晰地将刀刃划破皮甲,又切进血肉两种涩、软不同的感觉传来回来。背后的筋骨,却没有传回被弯刀砍中的痛感,甚至连板甲承受不住重击的碎裂声都没传回来。
苏刘义半跪在地上,惊讶地回头。看见好友苏景瞻带着几个血里捞出来般的弟兄护住了自己。北元士兵被隔离在圈外,呼喝激战,却再也靠不近苏刘义的身体。
“背上平北将军,跟着我从左侧杀出去!”苏景瞻发出一声命令,旋即带头冲向了东南,他的武艺很好,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合之敌,很快就在重围中杀开了一条缺口,带着带着大伙消失在雨幕当中。
雨下得太大,一路上,不时有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或者是敌军,或者是被杀散的大宋官兵。苏景瞻不管不顾,一概夺路而走。遇到江淮军的号衣,则用手臂推开。遇到蒙古武士或者北元汉军,则用钢刀或手弩招呼。
“景瞻,景瞻,咱们这是冲向哪!”在士兵背上缓过口气来,平北将军苏刘义喘息着问道。
“朔溪,沿那边小路撤向翁源。半月前,周文英将军安排了一千多轻伤号在那里疗伤。把他组织一下,咱们还能边战边退!”苏景瞻大(W//RS/HU)声回答,抬手,用钢弩射翻了一个冲到面前的鞑子,然后毫不客气地摘下敌人的皮盔,顶在了自己脑袋上。
“那梅关呢,韶关呢?方将军和李将军呢?”苏刘义大声问道。苏景瞻是他被敌军冲散后,第一个遇到的己方将领。三日前,张世杰将军率部回援崖山,留自己、苏景瞻、方兴和李阳断后,现在,断后部队全军覆没,各位将领也生死未卜。
“嘿呀我的殿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别人,散了,全失散了。自从昨天夜里,大伙就各自为战了。眼下谁能活着冲出去重整旗鼓,全靠天命了。要是不小心扎到大堆鞑子中,就以身殉国吧!”苏景瞻叫着苏刘义曾经的官职抱怨道,转身,冲着自己麾下的十几个残卒命令,“小子们,注意留神脚下,拣鞑子的头盔戴上。咱们自己人能认出咱们的号衣来。遇上鞑子,趁他们愣神的情况赶紧下手,别犹豫,犹豫就是死!”
“是!”几个士兵答应着,陆续从血泊和泥浆中捡起敌军的衣甲换在自己身上。元军的头盔,配着江淮军的铠甲,不伦不类的装束看上去特别怪异。
苏刘义曾经做过一任镇殿将军,所以老部下都喜欢以殿帅二字称之。今天,这两个字在他耳朵里听起来,却特别的苦涩。
一年前,没有落脚地,也没有多少部曲,所以他自己只好去做镇殿将军,随时保护着皇帝逃命。今天,自己有落脚地,丢光了。有部曲,全失散了。又要逃命了,却已经不知道该逃向哪里,皇帝还需不需要保护。
历时两个多月的广南东路阻击战,以大宋一方的完败而落下帷幕。苍狼张弘范成功地再演了三国时代邓艾入蜀的经典之战,让弟弟张弘正打着自己的旗号,在梅关和韶关一带不停地向江淮军的防线施加压力。自己却领着一万多北元精锐,绕道广南西路,从生苗聚集的烟璋区穿了过去,突然出现在藤州城外。然后,在藤州镇扶使翟国秀和高州守将翟亮的配合下,用封官许愿的利诱,和虚报兵力的威胁等种种手段,逼降了陈宝、王安世、方景升、刘青等将领,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藤、高、恩、四州。
接着,张弘范整顿四州兵马,与德庆守将周桐战于新江畔。德庆镇扶使周桐有谋害先帝之嫌,素不得张世杰与陆秀夫信任。几度被排挤裁夺,此刻麾下兵马已经不足三千,兵器铠甲皆不齐整。仓猝之下,被张弘范一鼓而破。麾下士兵大部分战死,周桐不愿降元,自沉于新水。
随后,张弘范马不停蹄,急攻新会。禁军统领凌震一边率部迎敌,一边遣人分别向张世杰、许夫人和文天祥告急,请三路人马火速回援。
张世杰将军接到圣旨和急报后,留苏刘义、李阳、周文英和苏景瞻断后,自己带着大军回援。谁知道,兵马刚动,李恒和张弘正立刻趁雨夜强攻梅关和韶关。
雨大,火炮和手雷效果大减。
元军的弓箭也被潮湿的天气所影响,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远距离互相试探的前奏被李恒强行忽略,双方一碰面,就是贴身肉博。
无论是麾下士卒的战斗力,还是各级将领的应变能力,江淮军都还没和元军达同一个档次上。
当李恒、张弘正、吕师夔这些名将露出真面目后,双方之间的差距立刻显现出来。
一日夜间,韶关和梅关失守,将领们之间的联系被切断。苏刘义派人向破虏军紧急求援,结果,破虏军负责的防御地段,也早已被人马高于自己数倍的敌军所淹没。
“回光返照!”苏刘义心中突然出现了这样几个字,绝望,刹那间写了他满脸。昙花一现般的复兴和反击,不过是一场回光返照。
元军不是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是一直在寻找着可以致大宋于死地的机会。鞑子头儿会用人,张弘范的用兵能力,全大宋无人是其敌手。
从五月到七月,两个月来,张弘范一直没有出手,结果出手,就是致命一击。韶关和梅关失守后,广南东路已经再无雄关可迟缓李恒脚步,近五十万元军,从这个缺口一下子涌了进来。
大宋完了,即使破虏军再能创造奇迹,也挽救不了它灭亡的命运。
李恒不是一个未经沙场的雏儿,攻破梅、劭两关后,他会立刻长驱直入,死死咬住张世杰将军回撤的主力。
张弘范也不是庸手,他取下新州后,却不急于击溃凌震麾下的几千禁军,为的就是给回援的大宋官兵设一个大圈套。
这个圈套,张世杰的江淮军,看不出来要钻,看得出来也要钻。否则,任皇帝陛下和百官被张弘范掠走,张世杰将军无法面对世人幽幽之口。
而此刻朝廷内部,还有一个不为众人所知的内奸在密切配合着张弘范的行动。
张世杰将军刚接到圣旨回援,李恒立刻撕下伪装,露出本来面目。相隔数百里,李恒和张弘范纵使都是绝世名将,也不可能配合得如此精妙。
除非,有人在朝廷发出命张世杰将军火速回师相救的圣旨同时,送了一份消息给了李恒。
并且没有朝廷内部人在中间配合,广南西路诸侯也不会这么顺利被张弘范全部招降。
张世杰大人和陆秀夫大人有意整军,削减地方豪强的势力。这个情况,苏刘义是知道的。但他不认为这样就可以把翟国秀等人逼反。这些人在行朝最危难时刻不离不弃地追随在左右,反而在行朝有了喘息机会时,投靠了敌军,行为也过于蹊跷。
除非,有人用事实告诉他们,大宋已经没有了生机。
并且,这个人在朝廷中的威望和影响都足够大。
大到一出手,就可以决定大宋国运。上一位皇帝失足落水,也许就是此人刻意而为。而到了这个时候,张世杰将军和陆秀夫大人,还找不到这个人是谁。
“殿帅,殿帅!”苏景瞻半晌听不到苏刘义说话,以为他伤重晕了过去,停住脚步,焦急地呼喊。
“我没事,福建那边送来的铠甲好!腿上的伤没碰到骨头”苏刘义苦笑着摇摇头,示意部将自己还活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别睡着了,坚持住。到了翁源,就能找到福建送来的金疮药。您可千万坚持住,弟兄们还等着您带大伙去追大帅呢!”苏景瞻愤愤不平地骂道。
“景瞻,你知道从翁源到福州,走拿条路最近么?”想到福建,苏刘义的心中,又浮现了一丝希望,喊过苏景瞻,低声询问。
“要走循州和梅州,不过看今天这阵势,循州和梅州肯定也丢了。怎么,殿帅,您要亲自去福建找文丞相求援?咱不去追大帅了?”苏景瞻不解地问道。
江淮军诸将之中,对文天祥和他麾下的破虏军成见最深的,就是平北将军苏刘义。他素来对文天祥的领军能力和对朝廷的忠诚持怀疑态度,认为文丞相不过是另一个陈宜中,一个沽名钓誉却不会有什么实际作为的书呆子。如今,关键时刻,他却首先想到了破虏军。
“咱们这点儿人,追上大帅也于事无补。并且,不可能比李恒的骑兵跑得更快。所以,咱们到了翁源之后,立刻得想办法去福州,找文丞相求援!”苏刘义压低声音,缓缓地解释。
现在,唯一能帮助张世杰大帅的,只有破虏军。凭借他们优良的军械,凭借他们两度击败蒙古军的威名。
如果自己能说服文天祥清点全部人马杀向崖山,李恒和吕师夔就不得不分兵阻拦。江淮军背后的压力就会减小,张世杰将军就有可能冲破张弘范的圈套,带领江淮军与凌震将军的禁军会师。然后,双方合兵一处,再度乘船出海。
行朝离岸,张弘范手中立刻失去了要挟大伙筹码。文天祥的破虏军和许夫人的兴宋军,就可以从容地退回福建,或者有选择地与张弘范进行战斗。
这样,大宋朝的三股支柱力量,都能得到保全。有朝廷和军队在,大宋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嗯,是这么一个理儿。到了翁源,咱们马上安排!”苏景瞻看看苏刘义苍白的脸色,不忍拂了他的意,加重了他的伤势,低声答应了一句。内心深处对眼前的形势,却更加绝望。
破虏军前月大举反攻,主力尽在两浙。此时文丞相手中剩下的,不过是陈吊眼所带的那些山贼草寇。那几个标的战斗力,远不及破虏军的老班底。并且,陈吊王对朝廷心怀不满,是人尽皆知的事。眼下他虽然依附于文丞相麾下,却有着很大的独立性。这个时候,陈吊眼肯奉命前来救援么?
即使陈吊眼肯,福建怎么办,难道放任它落到北元手中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虎啸(六)
“温州大捷,萧明哲将军击毙新附军悍将韩国用,然后放弃温州!”
“青田大捷,杀敌四千余人。我军正在缓慢与敌军脱离接触!”
“汀洲告急,灵洞山一带防线被敌军突破,陶将军率领第八标退过荣阳水,正在荣阳河东岸构筑构筑新的防线!”
“宁都方向发现敌军,北元大将合拉欢率蒙古军三千余人前日向宁化方向逼近,前锋已经抵达石城……”
“广南东路急报,许夫人和张元将军在罗浮山一带,与张弘范的兵马相遇。援救行动受阻,无法按原计划向前推进!”
“广南东路急报,江淮军在清远遇阻,与元军激战一昼夜后未能攻破敌军防线,偏将军周德英战没!”
……
一群参谋忙碌着,根据各地接踵而来的战报,在议事厅中央的地图上,用彩笔标出最新形势。每涂上一笔,广南东路的形势就紧张一分。每紧张一分,文天祥的眉头看上去就深邃一层。
帘外,暴雨如注。
仿佛有人在天地间开了一道口子,将风和雨一并放了出来。大河小河涨满了水,连城外素来以宁静著称的闽江,波涛也卷起一丈多高。仿佛不远处的大海已经容纳不下这么多水,一切都要倒着灌回来。
风雨和波涛之声,冷却不了焦虑的心情。尽管所有人说话时都压低的声音,尽管所有人走路时都放慢了脚步。但争论时比比划划的手势,还有角旗在沙盘上移动的痕迹,看上去依然让人心里急欲抓狂。
无声的压力,比有声的风雷,更容易令人窒息。
到此时,参谋们不得不承认,张弘范是个杰出的帅才,他的用兵本事,实在与大伙不在一个层次上。沙盘上,广南东路的战局复盘与推演,简直是在用活生生的例子,告诉参谋们,到底什么是兵之诡道。
张弘范这一拳,打得重,打得令人头脑清醒。
从张弘范一入江南西路开始,破虏军就已经落入了人家的算计当中。
深谙兵家三味的张弘范知道,文天祥会在江南西路安排下密密的眼线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所以,他充分利用了自己这一点劣势。故意把破虏军的老对手,李恒的旗号隐藏起来。
破虏军的细作和大都督府的所有人果然被这元军这一反常举动所迷惑。当他们将注意力都放在追查李恒的动向上时,张弘范自己带兵悄悄绕向了广南西路。
破虏军的情报机构确认了李恒就在信丰大营中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料到,这是张弘范故意在误导他们。等情报机构根据往来线索,分析出元军有可能在玩声东击西的诡计的时候,张弘范的战旗,已经插到了藤州城墙上。
由于张世杰的整军动作太急,太过生硬。导致追随行朝的地方豪强们对自己的前途感动彻底绝望。从中嗅到蛛丝马迹的张弘范果断地采取了打击和安抚的双重手段,广州外围的防线,顷刻间雪崩瓦解。
崖山的屏障,藤、高、恩、新四州一失,张世杰将军布置在梅关和韶关的防线,也立刻失去了意义。顾及朝廷的安危,江淮军主力不得不星夜回援广州。江淮军主力的撤离,造成韶关前线防卫空虚。善于捕捉战机的李恒趁机破关而入,整个广南战局瞬间急转直下。
张世杰心忧朝廷,回军速度过快。冒着瓢泼大雨,依然每日行军一百余里,人困马乏,战斗力急剧下降。整顿了叛军兵马的张弘范,果断分兵迎击。双方在清远激战,在火炮等攻坚武器全部被丢弃的情况下,疲惫到极点的江淮劲旅无力突破元军设置的重重防线。
广州东侧,许夫人得到朝廷危急的消息,匆匆起兵相救。兵马却被敌军阻挡在罗浮山下。
设在崖山的行朝,危在旦夕。
隐隐地,有马蹄声自远处传来,风雨中,声声敲得人心碎。
“据线报,广州失守,凌震将军退守东西熊州和香山岛(注现在的中山,宋代中山、珠海和澳门都在一个岛上),广州水师统领黄景耀撤离不及,被张弘范迫降!”一个浑身湿得像从水中捞出来般的斥候翻身下马,高举着绸卷大喊道。
雨大,风急。虫蚂师的飞鸽都无法放出。前线各地和安插在各地细作辗转送来的消息,全凭破虏军设在各地的驿站来传递。好在年前,丞相府从北方用钢弩换了很多良马,才能保证消息的及时与准确。
参谋们,将军们纷纷抬起头,向文天祥望去。
平素谈笑如风的福建大都督文天祥如同换了个人般,脸色铁青,手里握着支调动兵马的令箭,几度举起来,几度又放回了原处。
此刻,从参谋部门描绘出来的局势图上来看,崖山仿佛一颗磁石,敌我双方全部力量全部被这个南北纵横三十余里,东南控海,南北皆港的海岛所吸引。张弘范指挥本部和叛军的兵马紧紧锁住新会、广州、增城、东莞一线,仿佛一头猛虎张开了大口,随时会将崖山行朝吞入腹内。而张世杰和许夫人的兵马,就像剪刀的双刃,砍向了广州。只要刃口一会合,张弘范的军队就会被剪成数段,万劫不复。
在张世杰的背后,却是李恒和张弘正带领的三十万大军,洪流一样冲了下来。只要十天之内,张世杰将军不能突破张弘范布置的防线。五万江淮军就会被元军层层包裹起来。在缺乏粮草和军械补充的情况下,江淮劲卒再英勇,也挡不住敌军的轮番攻击。
你中由我,我中有你。元军、宋军、宋军、元军,各路兵马以崖山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哪路对战机的捕捉稍慢,哪路将被卷入水底。
雷声滚滚,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他,出兵,火速出兵。加入这个战团,将北元三十万大军一举全歼。
雨声切切,耳畔,亦仿佛有一个冷静的谋士在告诫他,谨慎,谨慎。张弘范既然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就有控制局势的把握。仓猝决定,也许非但救不得行朝,还要把破虏军刚刚建立基业赔进去。
如果还是像江南西路会战之前一样,没有大规模战役的组织和指挥经验。也许,此刻文天祥会果断地下令留在福建的破虏军全军出动。然而,此刻他却已经不是当年哪个满腹豪情的文天祥。三年多的实战,让他学会了太多的东西。学会了正视敌军的力量,也学会了正视自己。
与前两次贸然进攻,落入破虏军圈套的页特密实和索都不同,李恒和张弘范是有备而来。雨季没结束之前,破虏军对遭遇元军,并没有太大的优势。
破虏军除了训练有素外,百战百胜的三项至宝,依次为火炮、手雷和破虏弓。
张弘范选择在这两个月作战,就是为了利用天气湿潮,宋军所配备的火炮和手雷无法发挥威力的机会。
而眼下,破虏弓的优势也被张弘范组织的射声军所压制。
根据这几天前线送来的情报,元军中出现了打着射声军旗号的,专门用来进行远程射击的弓箭队。所用武器都是远程强弓,对宋军的威胁极大。
情报表明,射声军是张弘范充分利用北元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集中了军中所有射箭高手和名弓组建。可以说,是专门瞄着破虏弓射速不够快的缺点而组建的。
拉弓要用很大的力气,时间越长,越难控制瞄准的稳定。对于生活在长江以南的宋人而言,体力和臂长,决定了他们之中很难出现能拉开长弓,射中二百步之外目标的神箭手。大宋朝对军械制造的长期忽视和造弓流程的复杂,也使射程达到三百步之外的名弓成为不可多得的宝物。所以,射前不用浪费体力开弓的钢弩,才能在最近的战争中脱颖而出。
但对于北元来说,这两个弱项都不难克服。蒙古军和北方汉军之中,弓箭手的名额一直占到六成左右,从中反复筛选,优中选优,去除命中的准确度要求外,能拉开强弓,把箭射到二百步以上的士兵每个万人队中都能找出百余名。
而使用牛筋、韧木制成的蒙古双弧战弓,射程都在三百步之外。当张弘范把优秀射手和优质弓箭组合在一起后,破虏弓出现后给宋军带来远程攻击优势,就已经不那么高了。
根据细作从北元方面收集的情报得知,双弧战弓是利用角质和木材,外缠绕牛筋所制。按破虏军的标准计算单位,将一把双弧反弯弓满开的话需要至少80大斤(公斤)的力量。射出的箭能轻易的穿透一头壮牛。更令人愤懑的是,张弘范还命令士卒,在每支箭头上,都涂了毒药。
破虏弓属于强弩范畴,有效射程不过一百五十步,射前需要经搅弦、上箭、固定、击发四个步骤。而双弧战弓随拉随发,无论射击速度和射程,都远远超过了破虏弓。
在人数和战斗能力都不具备优势的情况下,破虏军必须重新考虑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
并且,眼下破虏军侧翼门户洞开。李恒随时可以派谴兵马从龙岩、永定等方向突入南剑州。留在福建的几标人马,要防守从邵武到漳州那漫长的防线,兵力分配上,已经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偏偏这个时候,一直被破虏军打得狼狈逃窜的范文虎也来了精神。利用麾下兵马多,地形熟的优势,苍蝇一样缠着李兴和萧明哲两标人马。被打败一次,没几天再反攻一次。不惜血本地,誓要将破虏军主力拖在两浙。
“丞相,不能再犹豫了,您再犹豫,万岁,行朝,就全完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文天祥抬起头,看见行军参谋赵时俊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冲到自己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叩首。
血,立刻顺着赵时俊的额头流了下来,流满他英俊的脸。这张脸,与空坑兵败时,冒充文天祥慷慨赴死的赵时赏别无二致。二人是堂兄弟,同样是赵氏皇族,当年同样为了报效国家,而投身于文天祥帐下。
“时俊,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文天祥连忙伸手去扶,用尽全身力气,却无法拉动赵时俊半分。
“丞相,求你,救救皇上吧!”赵士俊的脸上,血与眼泪一起流下。
所有人面面相觑。朝廷曾经对大伙不起,但当年赵时赏,却以一人之命,救得十几个破虏军现在的高级将领逃离生天。
活命之恩,不能不报。
议事厅的一角,正用手指比划着争吵的陈吊眼和黎贵达停住了手势,一同转到了大厅中央的地图前。
二人刚才一直对是否救援朝廷在争论。做为破虏军中的资深将领,黎贵达认为,时间已经不再拖延。而手握重兵的陈吊眼,却不愿意让自己的部下轻易出去送命。二人的观点,其实也代表了参谋和军官中不同的两个派别。
黎贵达认为,朝廷不得不救。
虽然行朝到目前为止带给破虏军的只有困扰。但坐视行朝灭亡而不救,破虏军和福建大都督府,就会失去对天下英雄的凝聚力。
虽然破虏军中有不少人认为,这样的朝廷,不救也罢。但在世间的大多数人眼中,皇帝依然是国家的象征。五年来,已经有一个皇帝投降,一个皇帝落水夭折,如果再失去最后一个皇帝,则预示着大宋已经没有了国运,没有了和北元争雄的资格。
此后,效力于北元的无赖文人和名流、大儒们,会迅速鼓动唇舌,把北元打造成传统意义上的正朔。无论破虏军多善战,福建多繁华,福建大都督府都不过是割据一方的叛匪。
大义面前,文丞相不应该再三犹豫。
连日来,参谋部门已经商讨了很多作战计划。其中,一个最具有可行性的作战计划是,趁李恒初入广南东路,立足未稳的时候,出兵梅州,夺回梅、循两州,然后兵向梅、劭两关,做势欲切断李恒和张弘正的后路。李恒和张弘正背后受到威胁,一定会返身迎战。
只要二人回师,张世杰麾下的江淮军就能得到喘息。然后,江淮军就可以向东移动,从背后打开罗浮山防线,与许夫人的人马会师。然后,两支队伍合力击败张弘范。
而这个计划,受到了陈吊眼等山贼出身的将领们的激烈反对。
据陈吊眼估测,在目前的天气情况下,如果希望这个计划切实收到效果,破虏军至少要出动五万以上兵马。
那也就是意味着,福建被抽成无兵之地。江南西路和广南东路的任何一支敌军,都可以轻松地杀入福建。
等张唐带着破虏军主力从两浙退回来的时候,泉州的商港、莆田的盐田、邵武的矿山的作坊,十有八九已经成为元军的囊中之物。
破虏军此行可以救得行朝,却要拿整个福建路的安危前去冒险。
文天祥看看赵时俊,看看陈吊眼,再看看黎贵达,还有在议事厅一侧,不肯说话,却一直默默注视着自己的邹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必须要做一个决断的时候。
放开赵时俊,转身,他向放着令箭的木盒子摸去。
赵时俊脸上一喜,以手拭泪。眼泪、鼻涕和鲜血抹了满脸。陈吊眼的脸色瞬间铁青,牙关紧咬,强忍着,不说出任何一句话来。
风雷阵阵。
就在此时,参谋曾寰匆匆忙忙从外边跑了进来,将一份沾了水的公文递到了文天祥面前。“丞相,行朝派人冒浪前来,敦促破虏军出战!”
“谁,人在哪里?”文天祥的动作被打断,愣了一下,诧异地问。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减小的意思,站大都督府内,都能听见闽江口彭湃的波涛声。这个时候从崖山抄海路赶到福建来,此人胆略着实不小。
“是俞如珪老将军,人已经累垮了,医官们正给他喂参汤续命。他说此刻不敢以皇命让丞相和破虏军弟兄们送死。只盼大人念在相交多年的份上,救他外孙一救!”曾寰的回答,听得文天祥心头一阵紧缩。
当今皇帝并非杨太后亲生,俞如珪是他的外祖父。当年,文天祥性子耿直,在朝中能谈的来的朋友不多,俞如珪正是其中一个。
“丞相!”邹洬、吴希姡А⒘踝涌⊥倍荩酝庵猓凰底悦鳌�
陈吊眼、李翔、杨晓荣、吕成九等将领皆叹了口气,偏转过头去。他们对大宋行朝毫无好感,他们却不忍拒绝一个老人对为自己即将溺水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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