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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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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三,破虏军逆江而上,威逼临安。

五月二十三日夜,临安城新附军哗变,杀城守色目人阿里马和,破虏军入城,与百姓相安无事。次日,宋将张唐开浙东官库,将两百余万两未来得及运走的白银派人搬到港口,海路送往泉州。

五月二十四日,张唐开仓,将临安府库粮分发给城中贫户、各地流民及乞丐。

五月二十五日,雨,破虏军以水师五百人守城。陆标挥师北上。当天晚上,张唐遣死士怀抱手雷炸开独松关,将拒不投降的守军全部斩杀。威逼湖州。

次日晨,从湖州、嘉兴和广德赶来救援的新附军三万余人,与张唐所部相遇。新附军将领们目瞪口呆地发现,他们和对手,对战斗的理解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骤雨初晴,地面湿滑,适合守而不适合攻击的情况下,三千多破虏军先锋,从天目山的附近的缓坡上冲了下来。

双方刚一接触,新附军的前军就被人透阵而过,割成了两半。紧接着,破虏军将士一个大迂回,将成为两半的新附军切成了四半,八半。新附军的弓箭,很难射透对方前锋身上的锁甲,而对方的双环柳叶刀,往往能将新附军将士连人带武器一同斩断。

负责“重型”武器的新附军后队刚刚展开,野战用的弩车还没来得及绞紧弦,对方的小炮早已遥遥的招呼了过来。铁弹丸几步距离一个,密密地从新附军后队上砸了一排。爆炸声过后,新附军后队的阵地就向被犁过了一遍般,不见半点草绿色。所有的床子弩全部碎裂,翻在烂泥里,和士兵们的血流在一起。

“降者免死,顽抗者只杀不俘!”张唐的声音适时地在军阵后响起,大部分新附军如蒙大赦般,丢下了武器,跪在泥浆中。少部分顽抗者,被钢弩和砍刀招呼,倒下,又被人毫不客气地补上一刀。

“他们对于反抗者,比蒙古人还狠!”很多新附军将士过后总结道。此战后,他们被张唐下令释放,大多数人再也没回北元阵营中吃粮。

“真正硬碰,蒙古军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很多人得到了这个印象,并且,把这个印象谣言般,四下传播开去。

也有人觉得,火炮的威力没有传说般大,也没想象的那么密集。但大伙都是没有军饷的新附军,实在没有卖命的必要。有了借口,跑起来反而心安理得了。

谣言的传播,永远比人的脚步快。两浙各地大乱,百姓纷纷北逃。蒙古人南下之初,下令两浙各地投降城市,必须将城墙自行拆除。此时两浙兵马皆被范文虎调走,诸城无力自保。一些当地官员与豪门悄悄地遣人联络张唐,为自己和家族寻找退路。

五月二十八日晨,略做修整的破虏军兵临湖州城下,城中士兵大部分已经丧于天目山下,守将钱守仁选择了投降,唯一要求是,要求破虏军将他的全家带走。

张唐答应了这个请求,入城,把北元派来的色目仓库使斩首。开仓放粮,将金银细软和粮食,全部分给了湖州百姓。湖州周围几波前来助战的山贼,也分到了不少粮草武器,跟在破虏军身后,呐喊助威。

六月初,钱守仁从钱塘登船出海,不知去向。临安大户朱万年见守军兵少,试图叛乱,为北元杀人立功。事败,全家三百多口被守将方胜处死。家产被散,地契被烧,房屋被拆成白地。

六月三日,破虏军兵临嘉兴,张唐麾下,除了同来的破虏军将士,还多了三万附近的山贼、义勇。他以宋军不入城为条件,劝降了嘉兴守将胡良佐。克嘉兴,散府库,然后弃城而去。南下海盐,把浦东、青村、袁部等北元盐场劫掠一空,食盐全部分发给了百姓和义军,当地百姓欢声雷动。

六月十日,破虏军攻入华亭。守将阎梦雪为北元守节,城破后投火而死。张唐收其尸葬之,在其碑上手书“汉奸”二字。当地人不解其意,责张唐辱及死者。张唐曰:“身为汉人,却甘心为蒙古人奴,不为汉奸,以何称之!”

当地儒生以圣人忠于君之语辩解,张唐问之曰:“可知君与圣人之上,还有国家二字乎。国家者,国于前,家于后,至于君,在家之更后!”众儒瞠目结舌,抱头而去。

六月十二日,北元两浙大都督范文虎回师反扑临安,方胜弃城,去钱塘,据江而守。范文虎不知是计,挥军尾随。追至江岸,双方对垒。文虎以数重方阵相迫,海上忽来巨舰十余艘,宋将杜浒以巨舰大炮轰范文虎之军。新附军悴不及防,被被炸得乱成一团。战阵过密,人马相踏,死者不计其数。范文虎不得已,退回临安,欲凭城再战。方胜与杜浒陈兵钱塘,不攻,亦不退。

范文虎只得重兵沿临安布防,无力北救。是以,浙北事态愈发不可收拾。

六月二十日,张唐以五万人马攻入平江府(苏州),将北元官吏斩杀干净,散府库后,杀奔常熟。

六月二十五日,张唐攻克常熟,散府库,然后在福山口登船,沿江进攻江阴。

北元江阴水师仓卒应战,与方馗所率海盗博于大江,全军尽没。

七月一日,江阴要塞被张唐与方馗联手攻克,二人威震两浙。将所获武器辎重皆分于民军后,登船入海而去。

各地民军自此势大,攻州掠县,把浙东捅成了一团蜂窝。范文虎闻破虏军去,大喜,分兵收复失地,将令刚出,七月十日,破虏军水师再出钱塘,以轻车载重炮来攻临安,各地义军蜂拥而来。临安城外,甲兵十万,战旗如林。范文虎出战不胜,弃城而走。撤军途中闻讯,在六月二十九日,破虏军悍将李兴与萧明哲带领两标人马出寿宁,杀向处州。沿途新附军敌挡不住,一触即溃。

“天亡我也!”文虎大叫一声,跌于马下,此后以病拒战。

各地告急的信雪片一样,飞向江西,飞向大都。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云动(六)

“一群废物!”忽必烈抓起告急文书,揉做一团,气哼哼扔到了猩红色的地毯上。

御书房里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声音,呼图特穆儿,伊实特穆尔,伊彻察喇、萨里曼、阿合马等几个亲信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就连忽必烈一向宠爱的弄臣马可·波罗,也垂下眼皮,大气不敢出了。

大汗正在火头上,而右丞相伯颜伯颜巡视西北未归,左丞相董文柄病重,两个肱骨之臣皆不在身边。忽必烈的废物之语,虽然是在骂两浙大都督范文虎,听起来却更像骂大家了。

也难怪忽必烈如此生气,诸臣谁也没想到,文天祥居然在五十万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敢出兵直捣两浙。而在南宋太后投降时,为防止各地百姓反抗,伯颜曾命令新附军将两浙各地大小城市的城墙皆行拆除,即便是临安这种都城,也削减到不足七尺,这种高度,防范一般盗匪都捉襟见肘,更何况对付拥有火炮的破虏军了。

而大元辛苦积累起来的水军,为掠夺白银远攻日本,遇上飓风,片板为回。(历史上,北元曾经两度攻日。这是第一次)

江浙一代,有海无防,有城无墙。被张唐奋力一捅,处处都是窟窿。

是以,无论各地官员对大元朝忠心与否,在破虏军的火炮面前,根本没有能支撑到三天以上的城市。张唐带领着万余人马,采用只攻不守的策略,大约在两个月内,横扫了两浙各地。两浙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纷纷恳求北元朝廷增派援兵。可这时刻,援兵到哪里找去?

最可恨的是范文虎,带领十万新附军回兵救临安,才入城不到半个月,又被人打了出去。如果说第一次临安失守,是由于破虏军出其不意。第二次失守,却不得不说,是破虏军自身实力,已经远远超出新附军许多了。

临安城在南人眼中,代表者国家。当年许多曾经奋力抗争的南朝武将之所以选择了投降北元,就是因为临安丢了,他们的朝廷没了,再继续战斗下去,已经没有意义。而现在临安被大宋收复了,并且一次以奇袭方式收复,一次堂堂正正的打了下来。

“大宋国运尚在!”临安的两度易手,无疑明确地告诉各地豪杰这样一个消息。

那些忽必烈还没腾出手来收拾安抚者,那些在灭宋之初,忽必烈答应他们领兵守家者,肯定有相当一部分人会趁机与破虏军勾结。而一旦这种势头愈演愈烈下去,整个江南局势,可能就不可收拾。

“陛下莫要懊恼,依臣只见,破虏军在两浙不过是小打小闹,并不足虑!”沉思了一会耳,平章政事呼图特穆尔想起了伯颜临行前相托之语,稳住心神,低声劝解道。

“哦,小打小闹。不知特穆尔自何得出如此结论啊。小打小闹就毁了朕的两浙,大打打闹,他要怎么闹啊,难道以水师在大都东南登陆不成?”忽必烈用纯白的眼球看了呼图特穆尔一眼,没给他一句好话。他是个直率而坦诚的皇帝,喜怒皆形于色。尊重有能力有胆识的人,却不十分喜欢人家一味说好话,搪塞敷衍。

“陛下的确该做些准备,文贼胆大包天,这次明摆着不在乎残宋皇帝的死活,一味蛮干。哪天他真情急拼命,骚扰京畿,亦不无可能!”阿合马见忽必烈给呼图特穆尔难看,凑上来,趁机在呼图特穆尔背后下黑手。作为色目系大臣的首领,他向来与汉系及蒙古系不和,只要有让别人难堪的机会,决不放过。

“那也不必,阿合马大人言重了!”呼图特穆尔回头,狠狠瞪了阿合马一眼。以他的性子,本打算当场反唇相讥,想想伯颜的劝告,咬着牙把逞口舌之利的话收了回去,冲忽必烈躬身施礼,然后继续说道:“臣观破虏军所攻之地,皆离海、离江不足百里。自此可知,文贼此举,乃为扰乱九拔都所布之局。而至今,九拔都仅以范文虎所部人马之一半回防,其余诸军皆未动,是以,臣以为,眼下江南局势,还在九拔都掌握之中,并无大乱之相。陛下且不可被一些目光短浅者所蒙蔽,做出一时失策之举!”

这句话答得甚妙,忽必烈既然答应把江南战事交给张弘范,的确不应该因为战事中间得变化而强行插手。否则,对于前线指挥和后方呼应,都会造成极大的干扰。

忽必烈的手按在书案上,晃了晃,怒气冲上来,又被他强压了下去。“嗯!言之有理!朕方才,的确气晕了头!来,咱们君臣坐下细说”他点点头,用眼神向呼图特穆尔表示歉意。挥手找人将呼图特穆尔的座位向前挪了挪,放到自己御案的对面,一边翻检桌面上的告急信,一边说道:“既然卿以为形势还尽在掌控之中,那下一步,朕该如何应对啊?朕既为这一国之主,这厚厚一摞文书,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范文虎既为两浙大都督,自然该负担起守土之责。否则,每战必败,陛下还养着他那二十几万新附军何用。况且他在两浙旧部、门生极多,所将兵马何止二十万!陛下不如下旨给他,着他整兵收复失地。把这些告急文书封了,一并送给他,看他羞也不羞!”呼图特穆尔略一沉吟,正色说道。

此话一出,几个蒙忽必烈召见议事的人都活跃了起来,连连指摘范文虎消极怠战。私底下,伊彻察喇、萨里曼等蒙古系重臣都知道忽必烈的心思,早在前年,他就打算将范文虎手中的兵马解散掉。当时一则因为残宋未灭,要留范文虎这匹“劣马”给在投降与坚持抵抗的残宋武将作个榜样,二则是因为蒙古军和汉军都不习航海,而朝廷打算灭了宋后向倭国用兵,掠夺那里的白银。所以,才勉强让范文虎把编制留下了。

如今,肯投降大汗的英雄,基本上都投降了。剩下的,都是文天祥这样死抗到底的,范文虎的榜样作用已失。并且大元水师消耗殆尽,伐倭之举乃遥遥无期的事。所以,再留范文虎和他那二十多万大军,一百多名武将,已经没有任何好处。范部在今天之所以战斗力如此差,也是朝廷屡屡暗中打压的结果。呼图特穆尔请忽必烈降旨斥责范文虎,实际上包含驱虎吞狼之心。逼他与破虏军张唐、李兴两部决战,无论谁胜谁败,战斗结束,范文虎的两浙人马,基本上也就不用忽必烈再费心思了。

“九拔都命范文虎将军从侧翼攻击福建,牵制文贼。既然文贼兵马入了两浙,两浙兵马的牵制作用已经达到。战场在福建还是在两浙,区别不大。如果九拔都在正面战场得手,破虏军最终得从两浙退走。所以,臣以为,呼图特穆尔大人所言有理!”

太师伊彻察喇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说道。

“臣也以为,眼下两浙之乱,不过是文贼扰乱视听的手段,疥藓之痒,不足为患!”

御史中丞萨里曼跟着附和。对于军事,他本一窍不通。但对于江南降臣,他却一百个瞧不起,巴不得看他们的笑话。

“疥藓之痒,这疥藓也太大了吧。中丞大人莫非不知道,我朝粮饷多从何处征来?”阿合马听得火起,不待忽必烈做出定论,挤上前质问。

方才他讥笑呼图特穆尔敷衍,说破虏军有可能从海上进攻大都。而呼图特穆尔以两浙战局证明,破虏军攻击目标,都是距离海岸或江岸不足百里之地。而距离大都最近的港口,海阳(秦皇岛)和直沽(又名泥沽,即现在的塘沽),距离大都都超过了两百里。所以,大都城远在破虏军的攻击范围外,并不是其骚扰目标。阿合马被对方从距离上抓到了把柄,碰了一鼻子灰,所以急着想表现一下,找回一点面子。

“江浙富庶,历代都是财税重地,这点不假。可据我所知,破虏军所破州府,并未大肆掠夺,所得财货多散于民间。待贼兵撤了,以阿合马大人之能,自然可将他收上来!”

御史中丞萨里曼冷笑着回答。收税是阿合马的职责,正如打仗是范文虎等军人的职责一样,萨里曼不懂,但不懂并不代表他不借机给阿合马添乱。况且在他眼里,财富通常指的是牲畜牧场,金银、粮食和绢布,实在是多余之物。收不到就收不到吧,到时候刚好趁机劝忽必烈把两浙刁民杀光了,把那里全变成牧场。

“你……”阿合马气得说不出话来,恨不得挥动老拳,将御史中丞萨里曼打翻在地上。破虏军散财富入民间,大元再硬收钱,不是逼着那些人造反么。百姓反了,萨里曼等人当然愿意一杀了之,可财源断了,朝廷还用能写会算的色目人何用?

“好了,萨里曼在胡扯,他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阿合马不用生气,两浙财税今年收不到,咱们君臣在其他地方挤一挤,来年把残宋灭了,从那些钞户头上,咱们可以把钱加倍收回来。朕听说福建在文天祥的治理下,富庶得很呢。开了很多金坑银矿,他们宋人积攒,咱们元人享用,一直不是这个道理么?”忽必烈笑着从御案后发言打圆场,手下群臣不和,是他有意纵容的结果。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好的掌握各重臣的缺点,把他们控制在掌心中。可因为彼此之间不和,耽误了朝廷大事就不应该了。所以,他打断了即将爆发的争吵,尽量不偏不倚地说道,“眼下一切事情,都要为九拔都让路。他临行前,朕曾经答应过,一定让他无后顾之忧。所以,两浙的事情,就按特穆尔说得办。朕倒要看看,这范大将军能不能被朕逼出几分真本领来。至于阿合马卿所言呢,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朕的怯薜军和亲军好久没打过仗了,不如让他们也动动。这样吧,亲军的观察卫、康里卫、阿速卫动一动,从涿州移防到杨村,怯薜军也抽出一万子弟来,到通州驻扎,有备无患!”

“谢陛下恩典!”阿合马弯了弯腰,面红耳赤的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观察卫、康里卫、阿速卫是在他的撺掇之下,忽必烈新组的亲军,完全由色目勇士组成,无论铠甲和武器,在诸军中都较好的,仅次于成吉思汗留下来的传统大汗亲卫怯薜军。忽必烈把他们从涿州大营,调防到靠近直沽的杨村,本身就说明大汗对色目人的看重。

“你也不用谢我,财赋的事情,你还得想想办法。两浙的钱粮,今年收不上来了。可北方的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打仗,朕答应给辽东各部防范白灾(雪灾)的钱粮,还要定期送到。所以呢,你看看山西道、山东道、还有河间一带,能不能多收一些,算朕欠了他们的,在明年的财税中准他们扣除!”忽必烈叹了口气,继续对阿合马吩咐。

“陛下跟他们说借,那是给他们的恩典,有何不可!”阿合马听说可以在个别地区加征双份的钱粮,心情立刻高兴起来。肚子里算盘噼里啪啦,计算着能安排多少色目人进去,几成可以入自己的口袋。

“好了,呼图特穆尔留下替朕拟旨,其他人都回去歇了吧!”忽必烈挥了挥手,满脸疲倦。内心深处,他对眼前诸人好生失望。议论的半个晚上,就议论出这么一个以不变应万变的法子来,如果伯颜在肯定不会这么被动。如果董文柄在,也不会让自己一再失态。

可天底下毕竟只有一个伯颜,西北那边,没有他坐镇,诸侯则蠢蠢欲动。而董文柄,忽必烈心里明白董文柄未必能熬过今年冬天了。这个与自己如兄弟般亲密的诤臣,内心绕不开那个结。自从南边那些人提出个国家民族的说法来,他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就每日欲下。虽然强撑着为自己尽忠,出谋划策,但他眼神中的无助和彷徨能看出来。

“何必管哪个国家呢,你自己和家人活得开心,不比什么都强么?”私下里,忽必烈曾这样开导过董文柄,董文柄唯唯诺诺,以王猛自谕,过后依然行神萧索。

“陛下,圣旨都已经拟好,请陛下过目!”过了一会儿,呼图特穆尔从桌案边抬起头,低声汇报。

“嗯,放那吧!朕一会儿就用印”忽必烈挥挥手,示意呼图特穆尔将圣旨放在书案边,然后告退。

“臣等无能,让陛下劳心了!”呼图特穆尔放下圣旨,并没有立刻离开,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自责说道。

“没你们的事,是朕大意了,让文贼钻了空子!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忽必烈抬头,看了一样呼图特穆尔,强笑着说道。

“臣不能替万岁分忧,请陛下责罚!”呼图特穆尔看看忽必烈疲惫不堪的眼神,脸上的表情愈发难过。伯颜不在,董文柄病重,给忽必烈分忧是他的责任。同时,董文柄一旦身死,他空出来的左相之位,诸臣之间,必将有一番妥协与争斗。在这时好好表现一下,好过将来表现一百次。

“你今天心胸开阔,朕嘉奖还来不及,怎么会责罚呢?坐下吧,既然你不着急回去,咱君臣就聊一会儿。你且说说,今天你怎么忍住了气,让了阿合马那小子!这好像不是你的脾气啊?”忽必烈用手指了指凳子,笑着问。

“是伯颜大人临去西巡前,特意叮嘱臣,做事要顾大局。臣每念及此,都如被冷马奶洗了脸,不顺眼的人,也看着顺眼了!”呼图特穆尔老老实实地回答。对于忽必烈,他一直忠心耿耿,有什么话说什么。这也是忽必烈看重他的原因,所以他虽然做砸过很多事情,依然能身居高位。

听了呼图特穆尔的话,忽必烈阴郁的心情稍微高兴了一些,脸上浮现几丝真正的笑容,“原来是伯颜在为朕分忧啊,你居然肯听他的劝,真出乎朕之所料!”

“臣愚鲁,对照伯颜大人所为自检,方知己所不足!”呼图特穆尔红着脸,谦虚地回答。

“得臣如此,为君何求?”忽必烈感慨的说了一句,为伯颜的忠诚,也为呼图特穆尔的坦率。“特穆尔啊,咱们蒙古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本质纯厚,这是为人最重要的品性。你能听伯颜的话,尽自己所能,并能学人所长,补己之短,朕心甚悦。其实,你们别跟阿合马一般见识,朕实话跟你说吧,他做的那些事情,朕都知道。可咱们蒙古人不精于这些啊,不得不借助色目人的力量。有他们在,汉臣对蒙古人的怨气,也会被他们分去大半。这才是朕不得不用他们的原因。眼下太学里,咱蒙古子弟学计算,学经史,都在慢慢慢地学。等他们长大了,朕自然会逐渐用他们替下色目人、汉人的位置!马背上打天下,咱不能马背上治理天下。咱们蒙古人不擅长治国,所以,现在咱们必须借助色目人,借助汉人。等将来……”

“陛下圣明!”呼图特穆尔由衷地赞了一声,对忽必烈佩服得五体投地。“陛下用人唯贤,气度恢弘。臣等自然也要学着大度一些。反正天下是咱蒙古人的,色目人闹得再厉害,不过是咱养的一条……”

“一条忠狗而已!你能这么看,就说明你比以前高明得多,不枉朕的信任!”忽必烈大笑着接过呼图特穆尔的话。以前看低了这个“糊涂”特穆尔,没想到,他还是个王佐之才呢。心情稍稍好了,忽必烈嘴里的话题也开始轻松,“不是用人唯贤,用人唯贤,是汉生的话,糊弄门外汉的。实际上,他们自己从不这样做。用人呢,其实首先要知人。用其长,而弃其短。人无完人,你让朕到哪里找那么多圣贤去。就拿阿合马来说吧,他的手是伸得长了些,可他会计算,有他在,朕就不用担心出现连将士们封赏钱都给不出来的事儿!至于他贪那些银子么,他又不像其他色目人,一心想着把钱搬到天方去朝圣,而是留在家里,留在我大元的土地上。哪天你们谁长了本事,能替了阿合马,他贪污的日子就到了头。朕现在容忍他贪,自然能想办法让他把贪的钱全给朕还回来!”

“对,这就像陛下借给他一对种羊,让他先放着。等秋天时,连羊带崽子全要回来,让他白忙活一场!”呼图特穆尔挥动着手臂,兴高采烈的附和。他终于明白,大汗心里还是向着蒙古人的。

“这些话咱们私下说说,你可千万别外传。蒙古人也好,汉人也罢,色目人也罢,只要他们和咱们一条心,对咱们有用,咱们就拿出十分的气量和好处来,对待人家。这好比那些和尚、道士、穆斯林还有拿着十字架的洋和尚,无论他么念的是什么经,只要保佑我大元天下万万年的,他们就可以随便念。如果他们跟咱们不一条心,无论是哪个族,信得什么神仙,谁家的子孙,咱们都不能手软!”

“是,臣知晓了!”呼图特穆尔心头一凛,点头答道。他出身的部落靠近辽东,那里诸位首领信奉一个举着十字的教派,准备建立个十字架国,种种怪异之事。他早有耳闻。忽必烈今天这么说,一方面表现了对他的看重。另一方面,也清楚地点明忽必烈对辽东的事情已经有所警觉,期待他能站稳自己的立场。

呼图特穆尔虽然有“糊涂”之名,但内心深处对忽必烈的话,和朝廷中各派的局势并非一无所知。朝中众臣之首,名义上是伯颜,但伯颜大人经常出巡塞外,实际上,天下权柄,就握在左相董文柄手中。眼下董文柄病重,左丞相的位置马上就要空出来。色目系和汉系的大臣都在盯着这个位置。如果他依然能像今天这样,不断让忽必烈感到满意的话,可以预料,将来左相之位就是他的。

“其实,董大是朕最好的手臂,比他们说的王猛强得多。比他们说得诸葛亮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能上朝,朕心里头就踏实,遇上什么事情,都不会轻易犯急躁的毛病。可他要蒙长生天的召唤了!”忽必烈仿佛看穿了呼图特穆尔的心思,叹息着说道。“汉人中两个绝世英才,一个是董大,一个就是文天祥。其他的什么名士,大儒,声名在外,其实不过尔尔。当年朕没舍得让伯颜把姓文的当场给宰了,本以为可以把他驯服了任朕驱策。谁知道被他得机会跑了,今天给朕添这么多麻烦来。本来有董大,朕也不愁,没有文天祥,董大拔剑四顾,一个对手也找不到,难免寂寞。谁知道,董大有才无寿,唉!”

忽必烈发出一声长叹,为董文柄,也为自己。

“臣将竭尽全力,成就陛下霸业!”呼图特穆尔指天立誓,不负皇恩。对于董文柄的才华,他也非常佩服,并且他也知道自己和董文柄能力上的差距是明摆着的,怎么努力也追不上来。

抬头看看忽必烈惋惜的神色,呼图特穆尔突然有了计较,四下看了看,压低嗓音说道:“陛下,臣有一计,不知道中用不中用!”

“什么计策,你切说来听听!”忽必烈笑着鼓励道。

“杀文天祥,借宋人之手杀之。既然臣才能不及董大,自然不会硬充好汉跟文天祥比试。不如想办法杀了他!”呼图特穆尔恶狠狠地说道,目光就像徘徊在草原上的一匹孤狼。

“如果弘范之计可成,朕已经杀了他!”忽必烈笑了笑,一脸神秘。

第一百一十四章 虎啸(一)

夜深了,天还没有凉下来的意思。热风湿湿的,让汗全贴在人身上,擦都擦不净。

“倒霉的天气,还让不让人活了!”相府门房董礼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低声咒骂了几句,招呼过几个小厮,拿着扫帚,开始打扫门前的空地。自从家里老爷董文柄生了病,大伙就没一天也轻闲过。探病的,送药的,借着探病为名拉关系铺路子的,每天从早到晚,把董文柄的府邸门前的地面硬生生踩低了半寸。往往是这伙没走,下一伙又来。忙得董府上下接应不暇,连董礼这个门房,做揖做得都差不多要累脱了膀子。偏偏董家不比阿家,门房不准慢客,不准收客人红包。害得董礼等人每天眼看着大把的宝钞不敢接,肚子里的火气和外边的天气一样闷。

隐隐的,街道那边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两个便装的官员,带着十几个侍卫赶了过来。大老远,当先的颏下留着一把短须,看上去比较随和的官员就打起了招呼,“喂,这位管家,你们家主人安歇了么?”

喂?喂什么啊,喂驴子还是喂马?董礼心头的火一下子就窜上了顶门。有道是宰相府的门房四品官。虽然他董礼身上没有官服,但背后的靠山是当朝左丞相。上至一品丞相,下至五品将军,什么样的官儿董礼没见过。平素无论来这里的哪家大人,都会拱拱手,叫他一声老人家或者兄台。两个看上去很陌生面孔,连官服都不穿的人,居然敢用一个“喂”字来称呼他,真是有缺乏教养。停住扫帚,董礼头都懒得抬,干净利落地回答道:“嘻,不看看是多晚了,还好意思问。我家老爷病了,二位不知道么。这么晚来打扰病人,二位是有心呢,还是故意呢!”

“嗯!”短须客被董礼噎得说不出话来,整张脸变得黑红。在丞相府门前明晃晃的灯笼照耀下,仿佛秋天熟过了的茄子。抬起马鞭,刚要发作,手臂却被他旁边那个身材五短、粗壮的官员按了下来,“你一个朝廷极品大员,何必与人家的奴才一般见识。你罚了他,大兄脸上也不好看!”

说完,五短身材腿打盘旋,利落地跳下马。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个小元宝,轻轻地丢到董礼面前,“拿去,算你的跑腿钱。麻烦向你家少主人通禀一声,说呼图特穆尔大人,和你家老爷的好兄弟来探病!”

“噗!”元宝掉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董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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