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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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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衔。没粮、没饷、没援,让他这个招讨使如何带兵收复已入北元囊中的湖南?不但对吴希姡Р咳绱耍⒍阅穆烦嘈奈囊寰皇翘岱涝偬岱溃榷憎沧拥姆婪缎幕怪兀咳绻舜谓衔髀坊嵴匠⒖铣霰哂Γ寰岚艿谜饷床衣穑�

看着痴痴呆呆的文丞相,诸将的心越来越冷。右相文天祥是唯一一个主战,也敢于和北元一战的大臣。同时也是将各路豪杰凝聚在一起的旗帜。他去了,大宋的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惜了宗白,枉自送了性命”有人摇头叹息,为监军赵时赏的死而感到不值。宗白是赵时赏的字。他本是皇室子弟,为救国家而从军。空坑一战,因冒充文天祥,掩护大伙撤离而被俘。被元军捉到后,凭借假冒的大宋丞相身份,赵时赏将很多被俘江湖豪杰指认为裹入乱军的百姓,嘲笑李恒杀百姓冒功。羞得李恒被迫放人,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当冒牌身份被拆穿后,赵时赏拒不肯降元,被杀。致死,据说眼神中都带着对敌人的嘲弄。

如果大宋宗室皆如宗白,哪来的这万里膻腥。卢陵豪杰刘子俊摇摇头,惨白的脸上,闪起几分嘲讽的神色。朝廷太叫人失望了,大伙都是冲着文大人这一腔热血而来。既然文大人疯了,大伙趁早泛舟出海吧,省得留在这里,做一伙四等亡国奴。

老天,难道你真的要大宋灭亡么。陈子敬仰天长叹,脏兮兮的袈裟上,洒下了点点英雄泪。连日来,他用尽了心思,希望能救得文天祥复原,针石用了,草药用了,连百姓献上的人形首乌也用了,却没收到任何效果。

如果老天有眼,他陈子敬宁愿自己疯掉,换回文天祥清醒。大宋可以没有陈子敬,却不能没文天祥。没了陈子敬,不过缺一个不会打仗,只会装神弄鬼的假和尚。没了文天祥,谁来号令天祥群雄,洗尽这万里腥膻?

“难为丞相了,谁料到那个卑鄙的西夏狗李恒,会先抄了咱们的老营。妻儿俱丧于敌人之手,问谁,不心急如焚呢”说话的是潭州人张唐,他是地方大户。文天祥进攻赣州,张唐自募一路义军来投。这次兵败,诸路义军皆散,惟独他麾下的千把人,仗着熟悉地形而保存了下来。

众将领纷纷点头,那天,亲眼看到文天祥的妻儿在泥泞与血水中翻滚,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犹在耳畔,换做铁石心肠,也会碎成齑粉。

“也许这才是丞相失心的主要原因,可怜文大人,也许不醒来会更开心些”?有人绝望的议论。言下之意已经表达得很清楚,既然回天乏力,大伙各奔前程吧。找个偏僻的山寺,把文天祥化名安顿下,让他在自己的梦中过完此生,好过有一日醒来,亲眼看到大宋的灭亡。

“丞相心志坚定,绝不会因为失家而忘国”?杜浒摇摇头,否决了大伙的推论。自打第一次出使蒙古时,他就追随在文天祥身侧。亲眼目睹了这个书生丞相之坚韧,从蒙古大营逃出的路上,一会儿遭蒙古人截杀,一会儿被不明真相的宋人当叛徒追剿,十余次劫难没能让文天祥疯掉。杜浒不相信丧了妻儿这种事,会将铁骨铮铮的硬汉子打垮。

“到底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谁告诉我,谁告诉我”油灯下,文天祥痛苦的抱着脑袋,冷汗从苍白的发稍上滚滚而下。

“又来了”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自古以来的问题,谁能答得。即使是丞相老师陈龙复,也只能扼腕长叹,抱怨命运的不恭。

“丞相,无论哪个梦见了哪个,做庄周时,就得认认真真做庄周,做蝴蝶时,就要开开心心做蝴蝶,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啊”。杜浒不甘心地对着文天祥的大喊,凄凉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对啊,我管那么多干什么”?文天祥喃喃道,如闻棒喝,猛然,抬起了苍白憔悴的脸。

“丞相醒了”道士打扮的江西提刑官何时蹭的一下窜进帐篷,兴奋之余,几天来跋山涉水弄破了的道袍嗤的一声,从背上裂成了两半。

“我本来也没疯,他们这些天的谈话,我都听着”文天祥裂了裂长满水泡的嘴唇,浑浊的目光渐渐清澈,逐一向涌进帐篷的众人脸上扫去。众将肃然站直,脸上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子敬,何时,你们都来了,各路兵马所剩几何”?

“这,请丞相责罚”何时与陈子敬“噗通”一下跪了下去,他们奉了文天祥将令,各领一路民军(宋末地方部队和抗元义军)进攻江西诸地。在李恒部的打击下,二人先后兵败。一个化妆成了和尚,一个化妆成了道士,只身逃亡。至于麾下兵马,早已成了李恒功劳簿里的祭品,哪还剩下半个。

完了,丞相被他们这样打击,肯定还得疯掉。箫明哲狠狠地瞪了陈子敬与何时一眼,心中暗骂,“你们这两个家伙,就不会扯个谎,敷衍病人一下”。

帐篷里瞬间安静,连帐外林涛的韵律都听得见。出乎众人预料,文天祥仿佛早已知道了这样的结果,叹了口气,伸手相搀。“你们起来吧,不是你们的错,当时,我本不该分兵”。

我本不该分兵,文天祥幽幽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限遗憾。声势浩大的赣州反击战看来就这样结束了,十万大军,在元朝四十万将士的打击下就像午夜的昙花,刚刚绽放,就匆匆凋零。正如梦中的史书所记载,这是宋朝最后一次对元朝的反击,声势浩大,结果却如一个垂危病人的回光返照。

事实上,文天祥早就清醒了。赵时赏敲在他后脑上那一记,掐拿得极有分寸。只是,他无法分辩,自己在昏迷中所做的那个梦,是否真的存在。

文天祥无法不疯,因为,那个梦太真实,太痛苦,已经超过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那是一个三生石上的旧梦。在梦中,文天祥发现自己返回了少年时,换了一个名字,叫文忠,穿着古怪的衣服,生活在一个古怪的国家。那里,比大宋穷困,和大宋一样软弱。外敌入侵,政府稀里糊涂的就丢了东北三块膏腴之地,几十万大军不做任何抵抗。

梦里,文忠就读于一所类似于太学的高等学府,令人奇怪的是,那所学府不教六艺,而是讲一些天文、地理、格物、制造之类的杂学。在他二十四岁那年,与大宋朝的局势一样,已经从朝廷手中割走了东北的日寇再次发难,入侵了他的家园。烧杀抢掠,所做之事,比蒙古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愤而投笔从戎,加入了一支名字叫八路军的真心抗击侵略的军队,在一个山洞里,他凭借着所学知识,与伙伴们在一起帮助八路军的部队制造了很多新奇的武器,1941年11月11日,日寇36师团汇合第4,6混成旅计7千余众进犯那个山洞,他所在的隐蔽地点失守。

文天祥记得在最后时刻,自己拉响了一颗叫手榴弹的东西。他甚至还清楚的记得当时围在他身边试图将其活捉的那几个“鬼子”们惊愕的眼神。

临难前,文忠吟了一句据说是文天祥写的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然后,他就醒了,发现自己被部下抬着上了武夷山。然后,他就疯了。

是文天祥梦见了文忠,还是文忠梦见了文天祥。文天祥弄不清楚,梦中的记忆告诉他,有一本历史清晰的写着,大宋右丞相文天祥在空坑之战一年后再次战败,大宋被蒙古所灭,近百年后,汉家儿郎才在一个叫朱元璋的人带领下,驱逐鞑虏。

然后,建州女真再起,明灭,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其后两百多年,汉人脑后拖上了长长的辫子,遇人自称奴才。

然后,是中华民国,有国无民。然后,日寇入侵,梦中的自己投笔从戎,将宋朝的文天祥视作偶像。

在汪伪政权的汉奸文人笔下,文天祥是个不识时务的笨蛋,沽名钓誉的书呆子,试图分裂祖国的罪人。成吉思汗、忽必烈等人都是大英雄,尽管他们屠杀了北方六千万百姓,毁灭了一个又一个文明。

以文忠的眼光来看,成吉思汗、忽必烈代表着蒙古族地主阶级,他们与汉族地主阶级勾结在一起,对全世界劳苦大众进行掠夺。

反正,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关大宋的事儿,也于江南百姓无干。他只是戏台上的金镖黄天霸,在文人笔下,时而是忠义典范,时而是汉奸国贼。反正,他已经死了,功罪任后人评说。

那文天祥苦苦捍卫的是什么呢,仅仅是一个读书人的脸面与气节么。连日里,文天祥苦苦追问,却没人能告诉他正确答案。

如果他还是昔日的文天祥,他知道自己会坚持抵抗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如果他还是文忠,他会坚持抗战,然后做一个坚定而坚强的共产主义者,解放大宋,解放北元,解放全世界劳苦大众,把一生奉献给人类最伟大的失业。

然而,他分不清楚,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记忆中,年少时学的诗词、读过的圣贤书,未完成的手稿俱在。眼前,诸将虽然精神憔悴,可他们的脾气,秉性,文天祥一清二楚。

但是,在记忆中,那些革命理论、军事理论、兵器知识,一样清清楚楚,不时冒出来,和子曰诗云搅做一团。

这些天,文天祥一直在画,画那些古怪的兵器图纸。一直在写,写自己投笔从戎后,在八路军中从书生成长为战士的训练心得。一直在作战,与自己,有时作为文忠,批驳文天祥心中的腐朽。有时作为文天祥,批驳文忠的叛逆。

更多的时候,他在期待,期待自己是文忠,是在做梦,梦醒后可以回到黄崖洞中,和那些同伴再次与鬼子血战。

然而,他没有醒。几次咬破手指的痛楚告诉文天祥,此刻,才是真实,所谓中华民国,黄崖洞,不过是个梦。

如果梦属荒诞,可梦中的事却铭记在文天祥心里,根本无法忘记。包括梦中的人,梦中看过的那些书。

如果梦境真实,那让他如何对待眼前这个困境。大宋国运还有不到两年,眼前这些英豪即将一个个前仆后继地倒在蒙古武士的屠刀下。如果这就是上天安排的命运,为什么,为什么会残忍地提前告诉我文天祥,要我眼睁睁看着大宋走向崖山,走进血海。

那不是梦,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不小心迷途,钻进了我的脑子。不知过了多少天,文天祥终于依靠文忠的记忆中的知识解开了这个谜团,当他抬起头,刚好听见杜浒那一声断喝。

庄生晓梦迷蝴蝶,无论醒来时如何痛苦迷茫,至少,在梦中,蝴蝶是自由的,可以在天地间翱翔。

管他是文天祥梦见了文忠,还是文忠梦见了文天祥呢。老天让我有了这番遭遇,也许自有他的深意吧。文天祥笑着想到,眼前的将士们,还在热切的盼望着自己重整旗鼓,恢复旧日山河呢。

有这些热切目光,已经足够了。至于那本荒唐的历史书,难道真不可改变么?毕竟历史是人写的。

第三章 黄昏(二下)

“历史未必完全是人写的”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1941年,流亡在西迁路上的某学者在日记中写道:“如果相对论基本正确,那么,在一个时空之外,肯定存在着类似时空。就像多维函数中的不同维,彼此相似,却不尽相同。如果其中某一维的存在投影到另一维之上,由于各维发展的不均衡性,对历史发展的影响将是天翻地覆”。

刚刚写完,天空中响过嗡嗡的引擎声,日寇的轰炸机又来了,学者扔下笔记本,抱起行囊躲进了青纱帐。

喧哗自远处传来,烟尘低矮而杂乱,老树似乎被风中夹杂着的呼号声所惊吓,在路边不住的颤抖,但天际的残霞,毫不留情淌落,把它也染成血腥。夹杂了各色人等的队伍渐近,紧紧挽着肩上小小的包裹,那是他们的全部,他们蹒跚着,勉力让灌了铅一般的腿,再迈上一步,这无止境的逃难,也许已不是逃难,而成了一种习惯,从塞北到江南。

几个难民被挤倒,没有等他们惊叫出来,从后面挤上来的,是头上军帽不知所踪的国军官兵,倒卷着的大旗拖在路上,尘土已把那个大大的白日涂污得不知所谓,那年迈的老兵拖着旗子,还有一只滴血的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洒下一路血痕。

时空不同,历史却相似得让人落泪。

文天祥当然不知道另一维空间正在发生的故事,他现在想的是如何改变自己和国家的命运。在文忠的梦里,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武器制造上的冲击,更沉重的,还是文忠所学到的那些思想和军事指挥知识。

那支号称八路军的军队,前身可以追溯到井冈山,这个地址文天祥知道,在江南西路西北,距离目前他所处的武夷山百丈岭不算远。而就在同样艰苦的环境下,别人可以成军,可以打败对手的一次次围剿,并且怀着解放全中国的渴望,自己为什么不能?

难道,宋兵和蒙古兵战斗力之间的差距,比国军和日本军之间的差距还大?

不会,拿出八路军三分之一的战斗力,十万兵马足以让蒙古人退回漠北。综合梦中的情景与眼前现实,文天祥知道,小米步枪和飞机大炮之间的差距,绝对比蒙古人和宋人体力之间的差距来得大。况且,这种体力差距可以用技术和训练来弥补。一百年后,同样是汉人,拿着原始的火器,就可以将蒙古人赶回漠北,自己一样也做得到。

想到这些,他心中豪气顿生,不顾将士惊愕,抓起桌案边自己这些天来画就的图纸,走到军器监刘子俊面前。

“民章,看看这些,这是兵器图,你看的懂么”。

“这”?刘子俊迟疑着,一张张图纸向后翻去,他不敢出言打击刚从疯狂状态醒过来的文丞相。这些标明了古怪尺寸和材质的图纸,饶是监制过很长时间军械,他依然看不懂。

兵部侍郎邹洬悄悄地冲着诸将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上前帮忙。文丞相刚刚醒来,即使是撒谎,也要安抚住他,不能让他再次昏迷,导致军心崩溃。

“这个,是突火枪吧,打不远,装填也慢,用来吓吓马可以,接战,就不行了”箫明哲在旁边插言。众人都是“饱学”之士,有功名在身的,对行伍这些粗人才做的事情,本来就懂得不多,更何况比行伍还下贱的百工之学。

“这个是铁矛,不过刀刃太长,容易弯,矛身也过于短,造成这种样子未必顺手。但丞相既然画了出来,必有妙用,非我等粗人所能理解了”民军首领张唐拿起一张上了刺刀的步枪示意图,一边审视着文天祥的脸色,一边认真的回答。

看来丞相还没完全康复,空坑一战败得太惨,打击太重,所以才试图以旁门兵器来对付北元铁骑。但这种短刺枪既无法支撑在地上,组成拒马阵。也不适合与步兵近战,除非它配有一套特别的枪法。

其他将领也围了过来,伏在书案边,对着图纸翻翻拣拣。黄崖洞兵工厂所设计,著名的“七九”式和“八一”式步枪被翻到了一边,除了上面的刺刀,没有人能认出这东西的作用,哪怕文天祥在图纸上已经标明了配件和各零件的比例,并代换成了宋代尺寸也不行。

“这个,我不认识,你呢”?

“这个,我也不认识,好像是北方人家用的火灶”邹洬的副手,素有儒将之称的黎贵达推开杜浒递过来的图纸,小声回答,“这个,与作战有关么”?

“这个,我不知道……”。箫明哲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说话小声些,别太让丞相难堪。

“这个,咱没见过,咱是老粗,读书少……”

月光缓缓从窗前移过,文天祥感到自己的血一点点变冷。不过刹那间,满怀希望又成绝望,只有一颗心未死,倔强的痛。

迫击炮的图纸被翻了过去,黄崖洞兵工场的重大发明,脚踏土机床的图纸被放到了一边。文天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梦中那些兵工厂引以为自豪的东西,一一被诸将堆到了案角。

毕竟,他们没和我做一样的梦,估计,还不知道火炮为何物吧。大宋右丞相苦笑,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拉出去,让赵时赏冲着他们的脑袋狠狠地砸一下。可惜,赵时赏已经不在了,他的人头,至今还挂在赣州城墙上!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时刻,终于听到了一声天籁般的回应,书吏萧资拿着一张图纸,兴冲冲地叫了起来,“这个我认识,知道有人会做”。

“是么”文天祥心中一喜,如溺水之人见到稻草般,迫不急待的冲过去,从箫资手中接过图纸。

那是一张简易地雷的制造示意图。这种土地雷的制造过程极其简单,不过是一个石头雕成的罐子,塞些火药,装上简易引火装置。击发时还需要有人专门去拉引信,属于民兵专用的抗日产品,黄崖洞兵工厂只把这种东西作为给地方游击队培训技术人才的示范品,从来没功夫生产它。

箫资接下来的话,让文天祥的梦想彻底破灭。“这是火流星,守城时用得着,里边放上巴豆,砒霜,还有火药,点燃了用绳子甩出去。据说很厉害,失传多年了呢”。

“噢”诸将恍然大悟,佩服地对着箫资连连点头,到底是丞相身边的人,懂得就是多。

文天祥突然感到倦,想睡去,永远不醒。没希望了,大伙估计连《梦溪笔谈》都没看过。梦里的文忠在少年时,曾经说过,中国自古以来,技术发明得多,普及得少。对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果不其然。

“也许,这个能用,如果用精钢做弓,好像比神臂弓还强横些,并且,现在我们也没有制弓的那六种材料”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听在文天祥耳朵里,如同梵唱。是杜浒,这个跟随了文天祥多年的世家子弟终于从一大堆图纸中翻出一张,指点着说道。那是文忠记忆中的一种弩,文忠在中央大学学习机械时,根据秦弩和欧洲弩的优点综合设计而成。本来想作为一种打猎用具生产出来卖给乡民,没等他的愿望达成,日寇大举入侵,这个图纸就此搁置。前些日子文天祥疯狂画图,不小心把它也描了出来。

欧洲弩以钢为臂,有罩门,无铜廓。易上弦而不易击发。结合中国弩箭工艺中的扳机技术后,比起宋时用的弩,的确是个技术上质的飞越。

“我们到哪里弄钢啊,现在,弟兄们手里,连刀都找不齐”潭州义军首领张唐瓮声瓮气的回答,再次打断了文天祥的美梦。他说得全是实情,空坑溃败后,各部残军在这里,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像张唐麾下这种义军,空有一腔报国热情,连精铁打造的武器和铠甲都凑不齐,更不用说钢。

“临上山时,山下的几个弃家逃难的大伙送了我们些带不走的粗重,一会我带人去翻翻,应该有些大件的铁器,我本来打算用来给弟兄们打矛的,不如先借用一下。如果能做出好的弩箭来,遇上敌军骑兵,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兵部侍郎邹洬大声说道,连连向大家使眼色,恨不得把所有人的嘴巴捂住,让他们不再出声。他真心想试试制造弩箭的可能,他不想让文天祥心中灭了兴宋的希望。

“试试吧,反正我们在岭中还要呆上些日子,等待失散的弟兄们上山。趁这个机会,整顿一下旗鼓”吴希姡У谝桓隽旎崃俗逈囊馑迹布烦鲆环堆眨ψ挪钩洹V灰奶煜樾牙矗磺芯陀辛讼MV劣诓握照庑┩贾酱蛐┗兀退阄┫嘟庥堑囊恢址绞桨伞7凑蘼鄢刹怀桑伎梢苑稚⑾挛拇笕说男模盟菔蓖峭銎奚プ又础�

受丞相大人恢复神志这一喜讯的鼓舞,大伙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到后半夜才各自散去。议论的结果就是,文丞相弄清楚了目前己部所面临的困境,再次陷入了沉思。几百张图纸中,杜浒和刘子俊挑出了三样遥远的将来可能装备的利器,钢弩,火流星和大号突火枪(土炮)。这还是在书吏箫资和兵部侍郎邹洬的一再暗示之下,怕丞相大人因失望过度而疯病复发,特意给文天祥留下的面子。

至于什么时候能真正装备这些神兵,谁都知道,根本没有指望。大宋军器监早已和临安城一块投降了北元,这些东西,想想可以,造不出来。

豆大的油灯,在黎明前黑暗中挑动。油灯下,是文天祥那双不甘心的眼睛。帐篷外,晓风在林稍间拂过,沙沙,沙沙,声声急,声声催人老。

第四章 黄昏(三)

怎么办呢?文天祥惆怅地想。

光凭读书人的热情挽救不了大宋,赣南之战已经用血证明了这个道理。

凭借先进武器?那些黄崖洞能造出来的武器,估计一时半会儿自己的军队造不出来。即使造出来,也很难阻挡这些武器流传到北元之手。

凭借士兵素质?吃糠咽菜的起义军和打家劫舍的蒙古武士的体质不可同日而语。

凭借士气?目前整个大宋各路人马,士气几乎都是零。百丈岭间的两千残兵,面临的几乎是一条绝路。

如果是文忠面临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办?

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仿佛有一双手,拨开了迷雾,将一条路摆在了文天祥面前。刹那间,他的脸上浮起一层兴奋的红。

可诸将肯按我说的做么?红晕散去,文天祥的内心深处又浮起一片冰冷。文忠思维里的这些东西,很多都不合大宋礼仪,甚至是对传统的颠覆。放在平时,文天祥自己都无法接受,所以这番内心挣扎才如此痛苦。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一时间,冷汗又湿透了文天祥的后背。

用什么办法可以让诸将不抗拒,用什么方式才能让士兵们接受,用什么方式才能让天下儒林,天下百姓接受?

真的按文忠的思维去做了,可能自己面对的敌人就不仅仅是北元。弄不好,将与整个世俗为敌,身败名裂!

文天祥仿佛看到天下读书人的笔下,共同株杀着一个叛逆。这个叛逆,也曾经是读书人的心中的偶像,理学中完人的代表。

可那又如何,如果可不再蒙古铁蹄下屈膝,纵使粉身碎骨,有何惧哉。一丝笑容浮现在文天祥嘴角,虽千万人,吾往矣!

“文大人不会再有事吧,今天好像情况不对呢”?躲在帐篷口的老树下,细心的书吏箫资轻轻拉了拉杜浒的衣袖,指指帐篷内忽喜忽忧的文天祥,低声询问。

杜浒摇摇头,用目光示意箫资继续观察。刚才文天祥脸上的失望他全部都看在了眼里,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让文大人出事。猛然间,杜浒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些凉,汗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渗满了手掌。

帐篷中的文丞相再次睁开了眼睛,向外看了看,目光炯炯,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一个无限光明的未来。突然,他扶案站起,走到树枝搭成的兵器架上,拔出了宝剑。毅然向自己挥去。

“不可”杜浒和箫资同声呐喊,拼命向帐篷内跑,一道身影比他们还迅速,电一样冲进帐篷。

哪里还来得及,文天祥的手抬了抬,半面花白的头发落入了晓风中。

“大人,你这是何意”箫资紧紧抱住文天祥手臂,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方才他以为文天祥要自杀,七魂被吓走了六道,剩下的一点注意力,全部凝聚在抱着文天祥的双臂上。

“大人,难道你要弃大宋而不顾,弃大伙而不顾么”杜浒生气的大叫,人之发肤,受于父母,毁之即为不孝。宋人素重礼教,断发者,通常即是出家遁入佛门,与红尘再无瓜葛。他知道战局令人失望,却没想到文天祥已经绝望到这种程度。

“我不是……”文天祥被杜、箫二人弄得哭笑不得,方要出言解释,第一个冲进来阻止他“自杀”的义军首领张唐已经愤怒的叫了起来,“熊,咱江西诸地义军还等着文大人再次举兵抗元,没想到大人是个输一次就认熊的窝囊废。不就是没兵了吗,没兵可以再招,没武器可以到鞑子手里抢。你这样出了家,算做什么。还不如去投降,好歹能把妻儿老小换出来,免得他们受苦”。

听了张唐的喝骂,文天祥不怒反笑。掰开箫资的手臂,将宝剑交到死盯着自己的杜浒手里,找了个座位,笑着坐下。摇着缺了小半头发的脑袋解释道,“我断发是断发,不是出家,你们急个什么。贵卿,帮我个忙,把另外大半边头发,也给我剃了。湿气重,让我凉快凉快”。

“这”?杜浒杜贵卿略一迟疑,旋即恍然大悟,“原来丞相是断发明志,我等鲁莽了”。满怀歉意的走上前,用宝剑轻轻割去文天祥其余的头发。

“是啊,断发明志,不恢复汉家山河,文某永不蓄发”。文天祥笑了笑,杜浒这样理解最好。无论理解不理解,欺骗也好,凭借丞相的官职威压也罢,三日之内,他必须让整个军中的男子,全部将头发剃光,这是百丈岭间这支队伍生存下来的第一步。

“不复大宋山河,永不蓄发。丞相割了,我也割了”书吏箫资惊魂初定,搬了个草团跪坐在文天祥身边,摘下帽子,将干净的头发伸向杜浒。还在给文天祥清理残余头发的杜浒笑了笑,手上加快速度,转眼间把箫资也理成了秃瓢。

杜浒是前丞相杜范的小儿子,少年时本是个游侠儿,学过些武艺。提三尺剑砍过无数鞑子,却从来没想到用自己的剑技给人理发。处理完了箫资的头发,方自我解嘲的摇头苦笑,大嗓门张唐也将自己那颗肉乎乎的大脑袋凑了过来,“给咱也剃了,丞相大人落发,咱也落,不赶走蒙古人,永不蓄发”。

“我剃掉头发,并不光是为了明志”知道第一步计划顺利实施,文天祥悄悄地松了口气,摸摸自己的秃脑袋,对着正在理发的张唐说道,“剃发,是为了练兵”。

“练兵”杜浒的手抖了抖,差点在张唐的头皮上划了个小口,没等他表示歉意,张唐瞪着牛铃一样的大眼睛,瓮声瓮气问道:“怎么炼法,难道都要剃光头么”。

“最好剃掉,如果有人不情愿,也就算了,让他还乡”文天祥点点头,慢慢给几个人解释。“你等记得当日空坑之战么,巩信将军手中的兵虽然少,气势上却不输于蒙古人”。

激将、点拨、疏导,文天祥一步步将三人引进自己设好的说辞中。杜浒是他的生死好友,箫资是他的贴身幕僚,张唐是个热血豪杰,说通了他们三个,诸将的工作就可以慢慢去做,一点点扩大影响。

不知道文天祥在想什么,提到巩信,杜浒等人都有些黯然。巩信是文天祥所部中唯一一个行伍出身的正统军官。反攻赣州时,文天祥曾经拨了五千民军让巩信带领,被巩信以一句“此辈徒累人而”拒绝,只带了他自己那一千江淮部曲。当时张唐还骂巩信瞧人不起,现在看来,巩信所言并非完全错误,十几路民军,声势浩大,战斗力确实极差。胜时如同一窝蜂,败时却如一群羊。

“当日不忙着攻城掠地,跟巩将军学学练兵之道,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可惜了,现在咱愿意学,巩将军已经成了千秋雄鬼”张唐扼腕叹息。当时起兵,大伙热情高涨。可热情归热情,能经得起元军三次进攻而不弃刃逃走的,的确没几个。他麾下的人马做到败而不溃,已经不易。

而当日的巩信,曾以千余人马硬撼对方数万。

“我教你,如果,你相信我”文天祥站了起来,尽力拍了拍张唐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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