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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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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许……陈将军,文某有一语相赠”文天祥看了看许夫人那英气勃发的面孔,低声劝道:“兵贵精,不贵多。福建多山,兵多了,战场上摆不开,主帅反受其累”。
“陈某明白,待泉州班师之日,还想向丞相讨教练兵之法”许夫人点头答应。经过这几天合作,她已经发现了这一点。自己麾下人马多于文天下所部破虏军数倍,但实际战斗力,却于对方相差甚远。
“如蒙夫人不弃,文某愿派一百老兵入你军中,协助夫人整顿兵马”。
“如此,谢过丞相大人”许夫人又一抱拳,向文天祥表达自己的谢意。二人你来我往一番推让,可急坏了在一旁跃跃欲试的陈吊眼,瞅准机会,陈吊眼大声说道:“丞相,俺也帮你出了力,难道临别之际,就不许俺些好处么?”
“吊眼,别胡闹”许夫人冲着族弟瞪圆了眼睛。
二人各领一军,却是同族姐弟,蒙古人没南下前,陈吊眼这个弟弟被向来被姐姐管得服服帖帖。积威之下,陈吊眼不敢再在出言讨要好处,嘟囔两声,继续听文天祥如何给诸将安排任务。
“这次鏖战,亏了陈吊眼将军。文某的确应略尽地主之意。”文天祥丝毫不觉得陈吊眼得行为是一种冒犯,笑了笑,继续说道:“陈将军也知道,我破虏军无钱无粮,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但答谢之物还是要有的,否认诸位各寨豪杰,也会笑我破虏军小气。不如这样,我给你一千匹骏马,助将军驰骋万里,如何?”
“多少?”陈吊眼听得一哆嗦,唯恐自己听差了数字。
“一千匹”。文天祥平静地回答,目光转向在一边裂嘴的杜规,“子矩,待会儿你带陈将军去领马,我军所有骏马,任陈将军挑选”。
“是,属下遵命”杜规狠狠地瞪着陈吊眼,仿佛对方是个打家劫舍的强盗。破虏军去年攻下江西的太平银场,缴获战马九百余匹。文天祥只留了二百,其他的全低价卖给了邵武的百姓,供他们耕田拉车,当时把杜浒、林琦等人就心疼得跳脚。如今刚刚从页特密实手里缴获了两千多匹马,转眼就送出一千匹,怎能不让杜规怨恨。
“那,陈某多谢了”陈吊眼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着文天祥一揖到地。自辽以来,北方各民族对大宋实行战马禁入政策,一匹好马的价格高达400余贯,相当余100匹绢,300石米。文天祥一出手,就给了自己1000匹战马,想着今后麾下马队纵横驰骋,陈吊眼就按耐不住心头狂喜。
“不过,文某也想拜托陈统领一件事”文天祥托起陈吊眼的手,诚恳地说道。
“什么事,丞相尽管吩咐。军粮我还有些,不妨送于丞相,以充马值!”陈吊眼豪爽地答道。
“军粮乃陈统领血战得来,文某不敢受,但请陈统领选几百精于骑射的豪杰,前往广南和赣州一行”。
“你叫我去打赣州?”陈吊眼惊诧地问道,旋即大笑道:“还是那句,攻而不攻,战而不战!好,陈某在所不辞!”
“文某有劳陈将军派人,沿着梅州、循州、赣州、吉安”文天祥大手一挥,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兜上一圈,逢城莫入,遇寨不攻。但遇到蒙古人的粮队,色目人的商队,还有官僚的家眷,就别客气”。
“好,陈某定将达春的后院,搅个地覆天翻不可”陈吊眼大声答应,打家截舍,是他麾下义贼的老本行。给这帮寨主发下北方产的良马,那等于给老虎安了翅膀。让他们去江南西路闹腾,从此之后,达春的日子好过不了。
听到这话,开始为破虏军下一步行动计划而争执的诸将都笑了。文天祥这两步安排,没动用破虏军一兵一卒,却完全达到了吸引元军注意力,解救海上行朝的目的。接下来,如果能买到足够的军粮,破虏军就可以从容地修整,训练,像当初拿下邵武一样,将俘虏补充到各标,训练成敢于鞑子对战的老兵。
“破虏军不能修整,达春不会给我们练兵时间。教导队马上会下到各标,诸位麾下的士卒,只能边战边练了”文天祥仿佛看出了诸将的心思一般,摇着头否决了大伙的设想,“我们下一步行动,就是打这里,打出一个出海口,让朝廷多一个上岸的选择”。
“福州?”所有人目光都落到了文天祥手指处。
“丞相?我军”陈龙复低声提醒,有外人在场,他不愿意反驳文天祥。但在外人面前作出了攻打福州的决定,一旦攻城失败,必然给友军留下不良印象,影响到将来的合作。
“我军累,损失大。王积翁更累,损失更大”文天祥回答,仿佛早已成竹在胸。文忠的记忆中,关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非常模糊。文天祥在那里找不到附近各方势力的确切动向。但他却知道,自己不能等,也没有时间去等。
“可我军火炮和手雷,所剩无己”杜规小声抗议。他负责筹划战时的军需供应,从后勤角度否决不切实际的战略,是文天祥给他规定的职责。
“手雷分给许夫人一半,供她去威慑泉州。火炮留在邵武,福州城高池厚,我们带了火炮,一时也炸不开城墙。”文天祥指了指地图上的邵武溪,低声说道,“打仗不一定完全凭借火器优势,王积翁骨头软,我们就啃他这软骨头。老夫子,此战的关键在于你”。
“我?”陈龙复有些摸不到头脑。他在军中,负责的是给军官们上课,教低级军官识字,并将卫青、霍去病和岳武穆的故事,编写成评话,交给何时和陈子敬麾下的斥候和间谍四处传播。打仗首发,对老夫子来说,还是第一次。
“对,你”文天祥目光炯炯,仿佛已经看到了破虏军战旗,飘舞在福州城头。
战争是消灭和制服敌人的一种手段。在这个过程中,可以产生无数变化。每一步变化的关键都可以给敌人致命一击。
前提是,你对敌手的了解。
而王积翁,是文天祥的同朝官员。对这个软骨头的秉性,文天祥再清楚不过。
一百名破虏军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山坡集结。山坡下,许夫人的兵马旌旗挥舞,队伍中,畬族士兵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临近这支与自己大不相同的军队,据族长们说,这伙汉伢子是许夫人请回来,教导大伙如何打仗的教官。
“鸡上树,鸭下水,我们怎么打仗,还用汉人来教?”几个畬洞首领不满地议论。畬族向来受当地汉人欺负,两族之间,成见很深。许汗青家族有长辈是畬人,并且在各畬洞贸易多年,所以,许家才能将畬人号召在一起。
“别这么讲,汉人中有豪杰,就像当年许老爷,一个书生,却是站着死的。”有人低声反驳。
当年许汗青散尽家财,发誓中兴大宋,不少畬洞首领族兵下山追随,后来与许汗青一并战死。这种生死友谊,是许夫人将畬族兵马,团结在自己周围的关键。
“夫人说过,畬汉一家。把蒙古人从咱们的家园中赶走,她就跟朝廷建议,让畬人出山,和汉人一起住在城市里”一个牙齿漆黑的畬族首领低语,眼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希望夫人的话能兑现吧。不过,我还是看着那些汉人别扭!”
“破虏军和别人不一样,他们能打,不胆小。不会让咱们冲锋,自己撤退!”有人总结。邵武一战,那些勇敢的破虏军战士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民族之间虽然有误会,但对于英雄的定义,却差不多。
勇敢、诚信,这种人才可以做战场上同生共死的伙伴。
“丞相,破虏军特别教导营集结完毕,请指示”张老实跑到文天祥面前,立正敬礼。新发的钢丝软甲,配上刚缴获来的马靴,衬托出几分英武。
“万安,入了兴宋军,一切要遵守他们的规矩,不要仗着自己出自破虏军就不尊敬上司,慢待弟兄”文天祥摘下张老实护肩甲上挂着的一片柳叶,轻声叮嘱。
“是”张老实给文天祥敬了个礼,转头对弟兄们喊道:“丞相吩咐,大伙此去。要遵守军纪律,不给破虏军丢脸”。
“知道了”三百官兵齐声回答,喊声震动山谷。
文天祥笑了笑,推开张老实,站到弟兄们面前,想再叮嘱几句,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这些弟兄都是百丈岭下来的精锐,很多人他都认识,曾经一起跑过步,受过罚。当时把他们作为火种来培养,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撒出去,撒向所有抵抗元军的地方。此一去,不知多久,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活着再见。
“记住了,活着才能继续战斗,珍重”文天祥立正,向所有弟兄敬了个标准的破虏军军礼。
“丞相珍重”张老实带头喊道,转身,率领着教导营跑下山梁,跑进了正在前行的兴宋军中队伍中,百十人,声威却不下数万兴宋军少许。
许夫人牵着自己的桃花骢走了过来,站在文天祥身边,低声说道:“舍弟昨日远行,托我向丞相致谢,感谢丞相慷慨赠马”。
“噢,不必”文天祥习惯性地将身体向一旁挪了挪,客气地说道。
许夫人抿嘴一笑,脸上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吊眼说,他平时以心胸宽广自居,见识丞相的胸怀,才知道什么叫气度恢宏。无法当面致谢,托我跟丞相说一句,日后丞相再传檄聚兵,给他送一封信,只要还活着,千山万水他也会赶过来”。
“吊眼客气了,战马不比驮马,每日必须精饲方能养其体力。那马,我留着,也养不起”文天祥低声回答,不敢细看许夫人的笑容。天不热,额头上无端却生出许多汗来,手心跟着,也有些湿。
原来,还有一个不一样的文天祥,许夫人心中暗笑,很高兴见识了文天祥与众不同的一面。仰起头,一双凤目刚好对上了文天祥低垂的双眼,“临别在即,难道丞相没什么话送我么?”
“这”文天祥犹豫着,又后退了几步。对方是一军主帅,按道理,此情此景之下,他应该吟诗,或填一首词相赠才对。偏偏此刻才思不知都躲到何处,平素随手拈来的词,一句也吟不出来。
“奴家姓陈,名淑贞,小字碧娘”许夫人突然扭捏,用蚊蚋大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跳上战马,如同一片红云般飘远。
“碧……”文天祥伸出手,又无力的收了回来。平日读过的经义和理学中关于如何持身的训导一起涌上心头。
干枯的心颤动了一下,慢慢又被压回了远处。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女兵们用福建山歌唱出的古乐府伴着陈碧娘的身影渐行渐远。
家临九江水,
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
生小不相识。
第四十一章 拔剑(三)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此刻,用这句谚语来形容福州宣慰使王积翁的处境,最恰当不过。他带了两万多人马去攻打邵武,本以为在蒙古主子的照应下可以大捞一把,怎成想折腾了近一个月,邵武没进去,反而被许夫人的兴宋军冲了个七零八落。出来时两万多兵,回到福州的不到八千。
王积翁刚在福州府衙喘过一口气儿,闽清的告急文书就到了。南剑州守将李英被破虏军阵斩,州内将士群龙无首。许夫人的兴国军顺着邵武溪杀来,势如破竹。一战下顺昌,再战下剑浦,眼瞅着就要攻到闽清边上,杀到王积翁的家门口。
到了这个光景,王积翁也顾不上自己的脸面,赶紧找了当地乡绅望族,求他们出面到许夫人营中说项,许下前般好处,求兴宋军不要到福州境内闹事。
“吃亏的就是我啊!”王积翁的幼子王磊在花园里,学着外边卖烧饼的伙计的腔调,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吓得王积翁一哆嗦,差点从太师椅上跌下来,摔到桌子底下。
“王发,去,把这不争气的拖出去,打五十板子”王积翁勉强稳住心神,指着后院命令道。
“是,老爷”管家王发应了一声,却不敢真的与小公子为难,蹑手蹑脚走到后院,召呼人安排小公子到远处去玩,别惹老爷心烦。大敌当前,福州城内无兵将,外无援军,此事放到谁头上,心情也不会好受。况且还有江西行省右丞达春的将令在头上压着,令王积翁立刻整顿军马,收复失地。
收复失地,谈何容易。当初四路人马,围攻邵武,还被文天祥灭了两路。如今就凭福州城内这万把新附军残兵,去了,给文天祥当点心还差不多。可不去吧,毕竟现在福建路属于江西行省管辖范围(历史上,在一年后,福建路划归浙东行省),达春官大数级,并且是地道的蒙古人,权势地位非王积翁这个贰臣可比。一旦把达春惹急了,不用上报朝廷,直接就能以消极避战为名,将王积翁斩首了事。
“亏的就是我啊。”王积翁自言自语重复了一遍卖烧饼的唱词,心事重重。四月天,远不到热的时候,但细密的汗水顺着他的眉头和额角向下流,几个侍女轮流打扇子,都没法让他感到凉爽。
如果当初不去邵武就好了,至少福州现在有自保的能力。就像建武军那个武忠,随便找个境内盗寇滋扰的理由,拖延数日,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尴尬境地。可当初,谁又能料到文天祥部的战斗力如此强悍,许夫人和陈吊眼会驰援邵武呢?
先写信向达春求援吧,过了眼前这关再说。许夫人真的杀进了福州,大小官员谁也活不了。王积翁搔着越来越稀疏的头发,拿起沉重的笔。
几十年的宦海沉浮,又出现在眼前。
“大人,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管家王发地从外边跑进来,兴冲冲地汇报。
“什么好消息,难道达春丞相派了援军给我么?”王积翁抬起头,一厢情愿地问道。
管家笑了笑,知道自家老爷心烦,不敢兜圈子,拣紧要处汇报道:“没有,援兵没来,但许夫人答应撤军了!”
“什么?”王积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恨自己入骨的许夫人会撤兵?莫非老天可怜我做官艰难不成。
“许夫人撤兵了,陈老前辈回来了,就在府衙二堂候着!”管家王发高兴地重复。他口中的陈老前辈是福州有名的大户,与为大宋殉国的陈文龙算是未出五服的亲戚。上次张士杰、陈吊眼和许夫人三路大军围攻福州和泉州,王积翁就曾委托他出面给陈吊眼麾下的几个寨主送款,让他们作战时出工不出力,保得了福州全境平安。这次,许夫人打上门来,王积翁无力迎战,只好故技重施。但王积翁心里也明白许夫人不是山大王,未必肯吃他这一套。
听说许夫人肯放过自己,王积翁当即精神大振。站起身来,一边向外边走,一边跟管家吩咐道,“赶快准备好茶,叫厨房准备酒水,今晚我在花厅招呼陈老爷,给他接风洗尘。”
“是!”管家答应一声,小跑着去了。王积翁也不用亲随相伴,径自来二堂迎客。所行之事,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文宁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人,中等身材,略胖。生就一幅福建本地人童叟无欺的诚实相,双眼却炯炯有光,瞳仁微微转动之间,透出三分精明。虽然和陈文龙算是同辈兄弟,他却没有族兄那种尽忠报国的气节,一心想的就是在乱世中,如何保护好家族的产业,熬到下一个太平时代的到来。在他眼里,蒙古人也好,波斯人也罢,都要吃饭穿衣。饱食之后,都希望金银珠玉。对他这种临海大户来说,活着就以为着商机。至于装孙子,当四等人,那都是小节。有了钱,所损失的尊严自然能从比自己更穷的人身上寻回来。
这次王积翁请他出面调停和兴宋军的战事,着实许了番好处。陈文宁收了好处,就不在乎风险,沿着闽江逆流而上,到许夫人营中卖长辈老脸。过程顺利出奇,许夫人居然执晚辈之理,在军中好好款待了自己这位从未走动过的“叔叔”非常痛快的答应了兴宋军解闽清之围,择日撤离福州路请求。
听到回廊上的脚步声,陈文宁整整衣襟,迎到门口。见门帘被人挑起,赶紧上前,躬身施礼,“草民陈文宁,见过宣慰使大人”。
“免礼,免礼,陈兄千万莫客气”王积翁伸手相搀,满脸堆笑,“陈兄孤身入虎穴,解我一境百姓之厄。按理,应该是我这父母官向你施礼才对,怎敢再受你此礼!”
“草民不敢!”陈文宁客气了一句,顺着王积翁的搀扶直起腰杆,脸上越发装得谦卑。他在此地经商,就得靠官府照应。纵使心中自诩有几分功劳,也不能带到脸上来。
王积翁咳了一声,先吩咐人倒了茶来,请陈文宁落座,然后低声问道:“陈兄辛苦了,如不是迫于贼兵势大,本官也不会让陈兄冒这么大风险。一路还平安吧,那不守妇道的泼妇可曾难为陈兄?”
“还好,虽然危险重重,幸未辜负大人所托。”陈文宁的语气很平淡。越是如此,越给人他曾经在刀尖上滚过一般。
“贼妇答应撤军?”
“答应一日之后解闽清之围,修整几日,即撤离福州,现在算起来,距离解闽清之围的时间已经过了一日,应该已经解了”。
“咱们的犒师之物呢,她怎么说?”王积翁见陈文宁答得把握实足,心内更安,知道眼睛之急暂时缓解。至于达春的将令,只好放一放,等许夫人退去再议。
“许夫人收了那些金银珠宝。但是要求城中大户,再送三大船上好得盐巴给畲族各洞分配,不得从中搀泥沙。三日后在闽清城外交割。收了盐巴,她立即撤军!”
“嗯”王积翁手一紧,把几根胡子连根拔落。痛,真的好生肉痛。盐铁乃官卖之物,地方财政之源,平时卖给百姓,都要搀杂不少泥沙在里边。许夫人开口就是三大船,数万斤上好的精盐,的确是狮子大开口。转念一想,反正等许夫人离去,这笔损失还能从地方百姓身上刮回来,心气慢慢也就平了,点点头,答应道:“本官马上派人准备,从盐场调精盐给她。她还有什么要求?”
“没了,许夫人只让草民给大人带句话。”陈文宁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她说,天下未必就是蒙古人的,达春生性刚愎,未必能容忍大人再败,请大人好自为之。”
“唉!”王积翁重重叹了口气,这天下不是蒙古人的,又能是谁的呢?大宋朝糜烂到什么地步,大伙又不是不清楚。眼下跟在蒙古人身后,还能多活几天,谋个家族平安。跟大宋一路,就得战死沙场。除非,除非你有文天祥那个运气和实力。
“陈兄,我难啊!若是不为此城父母,我也愿做个千古留名的忠臣。可那元兵的凶残,你也知道。一旦被惹了他们,回师来攻,恐怕这阖城百姓,没一人能逃出生天。王某非贪生怕死,乃不忍让百姓为我一人之名殉葬啊!”
“唉,如果那些沽名钓誉的人知道大人如此胸怀,肯定得羞死!”陈文宁见宣慰使大人叹气,也陪着叹息了几声。大元官秩未定,地方官员数量远远少于宋庭。眼下福州境内,军事政事全凭王积翁一言而决。他的选择若是错了,阖城百姓都跟着遭殃。那蒙古人屠城之惨,陈文宁听说过。有家有业,他不想陪王积翁冒这种险。
“达春大人命我尽快克复失地,这山贼草寇又受了文天祥的盎惑。本官纵是有三头六臂,也难有作为啊!”王积翁倒着肚子里的苦水,陈文宁是地方大户,城内豪绅和巨商人的代表,让商人们掏腰包弥补因贿赂许夫人所造成的财政空额之事,还得他大力配合。
“唉,那达春大人,想必不清楚咱们此刻的难处。大人修书给他,告知福州目前困境。草民再去和几位朋友说说,大家凑笔款子出来,给交由达春大人劳军。想必达春大人也能理解我福州百姓对大元的忠心”。陈文宁的回答非常上道,几句话,把王积翁想要的都主动点了出来。
四路大军攻邵武,尚且刹羽而归,何况福州这支刚刚被击败过的新附军。达春那看似严厉的将令,不过是想让王积翁有所表示。而以王大人的一贯为人,这笔钱当然不可能自己出。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官场上么,上司说的,未必是他想要的。但他想要的你给不了,头上的官帽子,就有些危险了。
“文宁知我,我这也是为了阖城百姓。不然,签兵征饷,一样要搞得大伙破费。不如出些钱财,请达春大人派真正的蒙古军来,剿平了文天祥这个疯子。”王积翁的话,平稳而低沉。该交代的场面话,他都交代过了。陈文宁怎么去办这事,中间截留多少,自有师爷帮着他安排,不必说得太清楚。
“陈家能平安在此经商,一切还依赖大人。大人的事,就是我福州百姓的事。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希望百姓知大人苦衷,知陈某难处。”陈文宁是个有经验的商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也在花语里,预先给自己留了些退路。免得将来把同行刮狠了,闹将起来,这位大人玩丢卒保帅之事。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如不是为了百姓,我又有什么割舍不下的。当年我就在文丞相帐下,与诸将并肩做战。现在各为其主,想起来,心中好生难过啊!”王积翁捋着颏下为数不多的胡须,念了一段孤高的句子。这些话,他自己也不相信。文天祥的破虏军战斗力强悍,但毕竟只有邵武一地。等大元重兵到来,即使破虏军各个以一挡百,也无法凭借一隅之地抵挡倾国之兵。随着战争时间向后拖延,破虏军总有被消耗干净的一天,这种帐王积翁看得清楚,做官这么些年,审时度势,一直是他的长项。
“唉!”有人知趣地陪着,长长地叹。
“他不是地方官,打了败仗,可以换个地方,重整兵马。我是地方官,要时刻把百姓安危,放在心上。无论如何,咱们不能将祸水向百姓身上引啊!”
“那些愚昧之人,怎能理解大人一片赤心。怎能知道我等今日,乃为了百姓而自污其名。”陈文宁陪着王积翁挤了几滴眼泪。脸上的表情落寞而忧伤。
为商之道,关键就是在什么人面前,装什么样子。刹那间,房间内气氛有些悲凉,两个心事不为世人理解的高人,相对唏嘘不止。
“陈兄,眼下咱们给叛贼输粮送款,不过是为了一地百姓安危的权宜之计。盼得是能打动叛贼之心,让她束手就缚,免去福建各州刀兵之灾”唏嘘够了,王积翁念念不忘给自己的行动定下基调,免得陈文宁意会错了,将来引起元廷猜疑,或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是,是,宣慰使大人说得极是”陈文宁顺着王积翁的口气,忙不急待表达忠心。
二人都自诩为有识之士,彼此言下之意思,不说自明。又议论了一会如何从城中商人手里收取“御贼费”如果编造谎言,应付上司的细节,方才到花厅把酒。至于许夫人收到盐后转去哪里,那是别人头疼的事,二人管不得,也不想管。
许夫人素来言而有信,三日后果然撤军,顺着尤溪两边的山道,杀向泉州去了。王积翁长出了一口气,正琢磨着如何贿赂达春,让他不追究自己损兵折将之事的时候,一骑红尘,顺着建宁府到福州的官道上飞奔而来。骑在马背上的士兵盔斜甲歪,高举着一份塘报(紧急军情报告),一直闯到了福州府衙门口。
“紧急军情,请呈宣慰使大人,建宁急报,文天祥兵出建阳关,昨日打下了建阳,今天一句兵临建宁府城下”士兵滚下马,将一封告急文书举过头顶。
守在府衙门口的侍卫不敢怠慢,赶紧接过塘报跑了进去。一会儿,府衙前就响起了隆隆的鼓声,凄凉的号角声配合着战鼓韵律在福州城头响起。各营将佐慌慌张张从家中跑了出来,向府衙赶去。
“出什么事情了”路边做生意的小贩子低声问道。十日之内,这已经是第二次擂鼓聚将,当年蒙古人打过来时,也没见王积翁这么紧张过。
“唉,文丞相带兵,打过来了,前锋已经过了建溪”有消息灵通者低声说道,眼神中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是么,许夫人刚走,这回又要加税了”买云吞的老板收拾收拾挑子,准备回家。这生意没法做了,过几天,肯定各种抽头花样还得翻新。住在城内,还不如搬到乡下种田安稳。
“嗯,三更笳鼓一声响,打开大门迎丞相。减税削赋,均田免粮”。有闲汉唱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民谣,晃晃悠悠地在巷子里走过,离奇的曲调在百姓耳边回响。
“减赋削税,有这等好事?”沿街的买卖人狐疑地自问。文天祥在邵武的作为,他们也听说过。但邵武毕竟是个小地方,破虏军有战利品支撑着,不需要向百姓伸手。如果他入了福州,还能坚持那些让给百姓的利益么,大伙不敢保证。毕竟,上位者骗下位者,喊一句口号的事情多了。真正把口号喊完了,利用完了百姓的热情,该收的税,一分都不会少。
又几匹快马从街头跑过,带起一缕清风。这几匹马高大神俊,远非福州本地所养官马可比。马背上,一个身穿探马赤军服色的士兵,趾高气扬地呵斥着,“让开,让开,达春大人有令,达春大人的将令来了”。
“德行!还不是一样被人亡了国的”路边的百姓冲着士兵的背后吐了口吐沫,喃喃地骂道。
第四十二章 拔剑(四)
夏天的黄昏很美,陈吊眼躺在山坡上,眯着眼睛看天上的晚霞。北方的天空,隐隐飘来几片昏黄色的云,那是大队人马前进时带起的烟尘。
陈吊眼吐掉口中的草棍,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走向身边吃草的战马。膘肥体壮的三河马轻轻地打着响鼻,用头在主人的肩膀上挨挨擦擦。
到底是战马,比自己军中原来那些拉车的劣货出色得多,一点儿没有临战时的紧张。要是换了原来那些农家拉车的家伙,现在早开始嘶叫了。陈吊眼爱怜地拍拍马头,目光对上坐骑秋水般的眼睛。
战马宛如通人性般,不停地用脖子碰碰他,通知他有人靠近,需要冲杀。
“别着急,待会儿有你撒欢的时候”陈吊眼拍拍马头,仿佛安慰着一个淘气的婴儿。山坡上,陆续有士兵站了起来,贴到自己的坐骑腹下。目光紧紧地盯像前方,山坡下,树林外的那片平地。
那片平地没有长庄稼。土地的主人想必已经死于蒙古人的屠杀中,不知道哪年割剩下的麦茬间,野麦子肆意地疯长。新穗已经开始灌浆,与杂草在一起,显得有些扎眼,有些凄凉。
平地边是一条官道,没有人马的痕迹。石子在日光下,闪着苍白。
所有可以引起人关注的痕迹都被陈吊眼派人小心的抹去了。山贼出身的他们,打劫是老本行。
但现在,他们是一支精锐,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支这样的队伍。连文大人的破虏军中都找不到。陈吊眼不无得意地想。这一千匹战马,是文天祥送给他的。从离开邵武那一瞬,陈吊眼就决定报答文天祥的好意。
他陈举不是知恩不还的汉子,身后这十八寨弟兄们也不是。大伙本来过着天不收,地不管的日子,大宋地方官对这些聚啸山林的好汉也无可奈何。可蒙古人来了,一切都变了。那个讨厌的大宋朝廷现在成了盟友,虽然他们和原来一样不可救药。
大伙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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