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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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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朴的士兵们,不会追究指挥者的失误。有个能跟他们同生共死的将军,能冲在最前方的统帅,他们会很满足,表现也更勇敢。

“丞相,建阳关急报”一个传令兵飞马赶来,带来一页血写的战报。

文天祥的脸明显地抽了抽,迟疑地伸出手去。

几个参谋们难过的低下头。放弃救援东线的决策是他们提出的。如果这份战报来自建阳关,就意味着张元坚持到了最后。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守军的结果可想而知。

邹洬悄悄地凑过来,借着火把在一边观看。才看了几个字,抬起头来,高兴得连连击掌。

映入他眼中的是几个娟秀的字体,豪迈中带着女性特有的温柔。

“丞相,许夫人击退了王积翁,后路无妨,你看咱们是不是……?”第一标统领张唐凑到战报前看了一眼,在一旁低声建议。

文天祥犹豫了一下,关切地看了看张唐缠满白布的胸脯。血迹从伤口处正慢慢渗出来,已经在白布上绽开了一朵朵桃花。

“没事,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咱们若打虎不死,反受其害。不如趁势追上去,彻底解决了页特密实。那些新附军都被咱们杀破了胆子,未必肯继续给蒙古人卖命”张唐摇摇头,大咧咧地说道。

“弟兄们坚持得住么?”文天祥低声问。

昨夜,是新附军的突然崩溃,引发了元军的溃败。陈龙复的疑兵和苗春的偷袭,在关键时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大部分新附军就是因为看到了满山遍野的火把,而被吓没了胆儿。如果当时蒙古军知道蜈蚣岭上的真正实力,不再利用新附军打消耗战术,而是把全部蒙古武士调上第一线,此战还不知道鹿死谁手。

吃了大亏的页特密实不会撤得太远。

虽然收拾残兵后,元军已经没有力量反扑。但页特密实肯定不愿撤离邵武地区。

第一,

页特密实不甘心就这样失败。

第二,

这样回去,页特密实无法向主帅达春交代。蒙古军法不会对领优势兵力却打了败仗的将领客气。

文天祥亦有乘胜追击的想法,但眼下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强弩之末,未必能穿鲁缟。

“我看可行,咱们累,页特密实更累。咱们逼得越紧,他越没时间重新整合人马”邹洬大声建议。

“咱们的斥候有消息么,页特密实去了哪?”

“去了建宁,今天早上虫蚁师(驯鸟艺人)来报告,页特密实在建宁收拢人马,用栅栏修补被咱们炸毁了的那段城墙!”参谋曾寰上前回答。页特密实准备死守待援,这是参谋们分析后得出的一致结论。

“咱们缴获了上千匹战马,加上原有的,足够拼凑出一支骑兵来。用上千铁骑追他的溃兵,我就不信,页特密实还敢回头迎敌”。张唐咧着嘴叫道。兵贵神速,带着能战的弟兄们追上去,将蒙古军堵在邵武境内。这些杀人魔王从来没给宋人留过活路,山水轮流转,如今他们处于劣势,张唐也不愿意给他们留活路。

“好!”文天祥敏锐地感觉到了机会。在这场较量中,自己犯了很多错误,而页特密实,犯下的错误更多。

他想寻找机会赢回全局,却不知道,后路,陈吊眼已经劫走了所有军粮。没有军粮的建宁城,无疑是元军的坟墓。

“你带领人马,袭扰为主,尽量不要和蒙古骑兵硬碰。如果能将页特密实粘住……”文天祥让参谋拿出地图,借着初升的朝阳,在上面又画了一个叉。“到了目的地,立刻派擅长骑马的弟兄绕过建宁,联络林琦和陈吊眼,如果能将页特密实堵在邵武军内,整个福建路,下一步咱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末将遵命!”张唐兴奋地挺直身体,并拢五指行了个破虏军军礼。转身,跳上战马,大声喊道,“第一标,会骑马的,还能战的,全部上马,让鞑子也尝尝被人撵的滋味”。

三河马唏溜溜一声咆哮,沿着山间小路来回奔走。正在休息和擦拭伤口的士兵们,披好铠甲,勒紧绑腿,相继跳到马上。

“等俺一等”龙岩寨寨主陶老么大叫一声,翻身跳上一匹缴获来的烟云骢,一边安抚着胯下坐骑,一边喊道:“弟兄们,还活着的,跟我去追鞑子,文大人在山上看着呢”。

数百个衣衫破烂的义贼跳起来,从百姓手中接过战马。有人从蒙古兵尸体上拔出钢刀,有人从阵亡宋军的尸体边捡起长枪。

千余骑在张唐和几个破虏军都头的指挥下,调整队形,呼啸而去。马蹄声得得,伴着山风,在林间回响。

“向来都是鞑子追着咱们跑,让咱们今天也威风一回”几个受了轻伤的将领代表麾下弟兄上前请战。文天祥将大伙聚拢在一起,展开地图,手指在带血的地图上指指点点。参谋们跑来跑去,摆开沙盘,按照文天祥的指点,将面面代表着兵力的小旗子摆在山间。

“子俊,你带领近卫营弟兄,去俘虏堆中做动员,愿意跟咱们去杀鞑子的,每人给他们发一把刀。告诉他们只要此战不当孬种,以后他们就是破虏军的弟兄”。文天祥抬起头,将第一枝令箭交到刘子俊手里。

“得令”刘子俊答应一声,飞快跑下山坡。

“我也去,跟他们说说社稷兴亡的道理”陈龙复主动请缨,雪白的胡须在昨夜的战斗中已经被血染红,在阳光下闪出点点金光。

“好,有劳先生”文天祥点头应承。陈龙复笑了笑,转身,跟在刘子俊身后消失在山坡下。

“邹将军,你带领各营所有还能走山路的弟兄,不分番号,所有人一起抄近路,赶往黄家村,在那里林间埋伏,截杀一切信使。即使是过路人,也捉住,等战后再给他们摆酒压惊”文天祥将第二支令箭交到了邹洬手里。

“得令”邹洬接过令箭,带着主动请缨的将领迅速离去。

“陈将军,带几个弟兄,三匹快马,沿途换马,赶往建阳关,请许夫人星夜前来增援。能赶来多少人,就来多少人”。

“是”绿林出身的陈复宋跳上传令兵专用的战马,带着几个弟兄,呼啸而去。文天祥抽出最后一支令箭,交到了参谋曾宸手里,“宪章,你带着所有参谋下山,招呼大宋百姓,有愿意为国出力者,帮吴将军抬炮,告诉他们,想为家人报仇的,就随我来”。

“是”曾宸行了军礼,带着参谋人员跑进了百姓当中。不一会儿,百姓之间就响起了他那特有的沙哑嗓音。“父老乡亲们,抬炮杀鞑子了”。

“我去,我来”自愿前来助战的各村青壮叫喊着,跟在曾宸身后走上蜈蚣岭,数百斤的大炮用草绳穿过炮耳,挂在抬杠上,架上了百姓的双肩。

大宋百姓喊着号子,将火炮抬下山来,放牛车上,肩拉手推,慢慢向西南前进。清早的山风,吹亮每一双热切的眼。

“唏溜溜”文天祥的战马被山下情绪感染,发出一声咆哮。昨天下午被惊散,躲在山林深处的战马听见了,咆哮着回应,一时间,整个山谷,回荡着潇潇马鸣。

马鸣,风潇潇。

第三十四章 破贼(二)

“那年春天,油菜花快谢的时候。文大人传檄各地,请大家帮他抬炮杀鞑子,十里八乡的年青人都去了。从来只有鞑子追,咱们大宋的士兵逃,这回也终于轮到他们逃了一回……”多少年过去后,邵武百姓提起蜈蚣岭之战,依然激动万分。

上千斤重的火炮,在众人肩扛手推之下,居然不到一日一夜的时间,走了六十余里的山路。

第二天早上,当归缩进建宁城的元军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惊讶的发现,城外各高地上一夜之间,长出了无数木垒。木垒上,一面面大宋战旗高高飘扬,再远处,还有无数百姓提着锄头,赶着猪,陆续赶来。

“不知死活的文疯子”得到士兵汇报,元将页特密实骂咧咧地走到城墙边上。被炸毁的城墙还没有修,新附军在杨晓荣的指挥下,正手忙脚乱地从附近民宅拆下木料,绑扎栅栏。

“弟兄们,反出城来吧,你们拍拍胸脯想想,自己是宋人,还是蒙古鞑子”不远处,有人站在山梁上,大声地喊。群山之间,袅袅地回荡着他的话,“宋人,还是蒙古鞑子”。

“弟兄们,你们现在是蒙古人的十倍,凭什么给他们卖命。杀了鞑子,文大人发钱,送你们回家”。熟悉的乡音,听在士兵们的耳朵里分为诱惑。几个身强力壮的新附军牌头(十夫长)偷偷抬起头,向着城内张望。他们忙碌一早晨,饿着肚子修城垒墙,而蒙古大爷们却在城内民居中养精蓄锐。

页特密实冷哼一声,从护卫亲兵手中接过角弓,搭上一支羽箭向城外射去。三百步外,一柄钢刀横出,叮地一声,将弓箭打落在地上。

“好”城内城外同时有人叫好。射击三百步外的目标,可谓神射。发现羽箭可以立刻用刀击落,这一刀至少代表了十年以上的苦功。

“奶奶的,等过几天,饿瘪了你,看你怎么射”苗春站在山坡上,跳着脚喊。引得身边弟兄们一阵哄笑。

页特密实的脸色瞬间变白。跳上战马,直奔城南。

南门外,泰宁溪从东北来,沿城而过。沿丘陵上下起伏的官道上没有人,晨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地响。

围三缺一。页特密实满脸冷汗。打马再奔西,奔北。事实正如他判断,西北方,百丈岭密林中,旌旗招展。东门正对着泰宁溪,所有的浮桥一夜间不见踪影,站在城头上,可看见一队队破虏军士兵在河对岸往来奔走。

页特密实回奔建宁县衙,那是他的临时中军殿。昨晚派出轻骑去宁化催粮,不到两百里的路,今天早上应该有人回报才对。如果没有驿卒按时回来,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南去的路已经断了,文天祥故意围三缺一,为的是兵不血刃,把自己从建宁赶出来。

可他哪来的那么多兵?

“报”一个士兵高叫着,从南门外奔来,直闯到中军殿前,人没下马,惊呼声已经传到页特密实耳朵里。

几个亲兵搀扶着一个血里捞出来的蒙古兵走到了页特密实跟前。报信的士兵已经性命垂危,见到页特密实,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手一张,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死了。

“黄家村有埋伏”几个字让页特密实彻底绝望。

“丞相,咱们这样处处设疑兵,页特密实会上当么”?参谋曾宸站在文天祥身边,担忧地问。

“向东北再次深入邵武,他麾下的将士没这个胆子。西北进百丈岭,骑兵过不去。正东边的泰宁溪刚涨过水,不可跋涉,扎浮桥或绑木筏都需要时间。只要张唐和邹洬能把南面的道路堵住,等陈吊眼和许夫人的人马赶到,页特密实就是瓮中之鳖”!文天祥自信地判断,口气不容置疑。

曾宸不由自主地挺直了疲惫的身躯。

一日一夜未眠,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限。但参谋们此时却在文天祥身上,感受到了那强大无匹的自信。这种自信,是三军之帅掌控全军的关键。

虽然此战己方犯了无数错误,但关键时刻,页特密实犯得错误更多。

他不该在建宁停留。因为在他来之前,建宁城已经奉命,撤得空无一人。

元军做战,向来就粮于百姓。没有百姓,即意味着没有粮食可抢。

如果此刻页特密实向南强行撤军,新附军已经没有了和他共同进退的胆量。凭借剩余的不到两千蒙古军,未必能冲破张唐和邹洬利用地形组织的截击。文人小说下载

如果页特密实躲在城中固守,一万多新附军溃兵,就是一万多张嘴。光凭屠宰马匹,守军根本支撑不了十日。

十日之内,蒙古人的援军插了翅膀,也从广南东路赶不到邵武。况且沿途中,邵武军的斥候在暗中监视着,随时准备格杀给达春送信的驿使。

焦急的不止是页特密实一个人。

近在咫尺的战事,让建武军统军万户武忠同样焦急万分。

敌军就在他眼皮底下,十天前,一伙不知数目的破虏军翻越大武夷山,出其不意地攻入了新城。几个月来,建武各地守军和破虏军一直相安无事,根本没防备。因此,破虏军夜入新城,几乎是兵不血刃。

而新城距离他的老巢,建昌(武),只有六十里,中间隔着一个湖,两道山梁。

接到迟来的战报,武忠气得暴跳如雷。找来师爷苏灿,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你不是跟那个姓何的臭道士说好了吗?信誓旦旦地保证文疯子的军队不再骚扰建武,怎么才几个月,破虏军又来了。老子的粮草呢,军械呢,喂狗了吗?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师爷苏灿一声不吭,头几乎垂到了地面上。几个幕僚贴着墙根,偷偷地溜了出去,有些话,大伙能听不见,听不见最好,事后省却很多麻烦,并且能闷声大发财。

建武军偷偷卖粮草和器械给破虏军,这是大家都默认了的事。这样做好处很多,第一,破虏军不会再进入建武,找大伙麻烦。第二,文天祥一直支付的是金块,硬通货。武忠为人厚道,大伙的口袋里谁都没少装。第三,邵武那些稀奇古怪的特产,给建武带来的活力。商人们都知道去邵武办货,走建昌(又称建武)、光泽这条路最太平。

可惜最近,建武军和破虏军出了些小“误会”!

“大人,当时咱可说的互不侵犯啊”。等到武忠骂够了,骂累了,幕僚苏灿突然来了一句。

“呃”武忠被噎得几乎喘不上气来,高高举起巴掌欲打,看看师爷那任打任骂的样子,将巴掌又放了下去。

“那么,依你之见,是本将军违约在先了”?

“大人英明”苏灿一开口,又是常用的一句口头谗。

帅案边,武忠的脸气成了紫茄子色。以皇命难违为理由,本想跟在页特密实身后拣个便宜,落井下石。谁知石头没丢下去,把破虏军先引来了。眼下,按原计划去攻光泽,肯定不现实,弄不好光泽没攻下,反而让新城的破虏军取了建武。提兵去夺新城吧,又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马,一旦文天祥打着邵武守不住,就窜入建武的主意,自己手下这帮弟兄,未必挡得了破虏军情急拼命。

想想黄去疾,两万人马,被人几千人马灭了。自己手下人马还没黄去疾多,拿什么去挡文天祥的路。

跌坐回椅子里,武忠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师爷苏灿陪着主人叹了一声,仿佛一呼之间,排出了满腔的郁闷。

武忠的圆眼对上了师爷的三角眼。“你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大人,咱们能怎么办,地方不安宁,肯定要先维护地方啊,剿灭文天祥窜于建武的残部啊。这时候去邵武,去了也落在别人后边。几日前文大人已经把礼物给咱们送来了,咱们不如就收着”?

“礼物?我怎么不知道”武忠的一双肉眼泡瞪得溜圆。

“是啊,礼物。大人啊,你怎么就算不清楚这个帐呢。他页特密实兵发邵武,关咱们什么事。打赢了,那页特密实和王积翁,会把功劳分给您么,一旦建武有失,别人都有战功,唯独您守土不利,何苦来哉”!

苏灿循循善诱。口袋里,刚收到的金条还没捂暖和,那可是邵武金矿出的十足真金啊,盖着图鉴的。比起蒙古人发的纸钞好用多了。打下邵武,灭了文天祥,这钱谁还会定期给自己送来。再说了,自己名下那几家商号,还指望贩卖邵武的新奇玩意儿赚钱呢。那些织布的,防棉花的,鼓风的机器,那个卖到两浙不是翻一倍的利润。买家说了,不冲别的,就冲文天祥敢与蒙古人玩命儿这骨子硬气劲头,多贵都买。帮着页特密实把邵武端了,除了断自己财路,有什么好?

“你是说咱按兵不动?”武忠疑惑地问,不知道自己的师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个师爷,现在越来越神叨叨的,你说他傻吧,他料的事,每每十中八九。你说他聪明吧,关键时刻,他总是出毛病。特别是自然听说文天祥组建了邵武军后,十个主意,又九个让人分不清楚他在帮谁。

“大人英明”苏灿满脸堆笑,大拇指高高举起。“如果文天祥守不住邵武,自然也在新城呆不久。等邵武局势明朗了,咱们再去打新城,这平叛的最后一击之功,就是咱们的,谁也抢不去”。

“可要是页特密实输了呢?”武忠随口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心里好生后悔。页特密实带着三千蒙古军,数万新附军。加上福州的王积翁,南剑州的李英,总兵力将近七万,怎么看,也看不出输的样子。

“要是页特密实输了,那咱们更是功劳显赫。”师爷苏灿仿佛没意识到主帅的口误,顺着武忠的口风说道,“大人您想,他几路大军,七万雄兵,都被文天祥各个击破了。到时候,咱们给些好处,让文大人把新城的破虏军向回一撤,咱们就上报说经历血战,收复了新城。几支大军皆败,就咱们一路有斩获,功劳簿上,还不是您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胡说,文天祥凭什么跟页特密实斗?”

“大人,话不能这么说。那邵武什么地方,山高林密,战马根本转不开身子。文天祥那人打仗又不按常理,说不定页特密实稍一疏忽,就被他算计了。你想想啊,黄去疾两万多人,不是一天不到,就没了么?”

“那是新附军,不是蒙古……”。

“我说大人,蒙古人就不是人了。不一样一个鼻子两只眼?”苏灿不高兴地反驳。猛然发觉自己说话语气不对,低下头,压低声音嘟囔道:“咱们不敢打,谁打,偷偷喝个彩还不行?”

“那你的意思,文天祥还能赢了不成?”武忠被师爷的话气乐,带着嘲弄的语气反问道。

“不好说,反正,这建武内外,没有盼望文天祥输的”。

“这”武忠坐在椅子里,不住敲打着自己的额头。手下这帮弟兄,不少人利用地理位置优势,明里暗里的出钱组织商队,跑到邵武运货,将那些稀罕物件运出来,加一倍的价钱,再卖到别处。这些事情,他平时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家里的亲戚也没少从商队中捞好处。如果贸然出兵跟王积翁呼应,老巢有危险不说,弟兄们也未必乐意。

“大人,别犹豫了。这趟混水,咱不能去趟。王积翁那厮,内斗内行,外战外行。他能打下建阳关,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那统率号称兴宋军的畲汉联军,天天想着给他丈夫和弟弟报仇的许夫人,就围着福州转圈。王积翁凭着福州城高池厚才保得太平,一旦他出了福州,许夫人肯定要咬上来。倒时候他能不能活着回去都难说。咱们何必跟那将死之人搅在一起,依属下之见,咱们就按兵不动,等着看最后结果。无论谁赢,咱们都不吃亏!”

第三十五章 破贼(三)

围城中,除了断粮,最痛苦的莫过于外界消息隔绝。当处于四面楚歌,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也不知道援军在哪里的时候,精神上的压力对将士们造成的打击,往往大于敌人的进攻。

五天过去,城中的气氛几乎让人疯狂。页特密实每天派出人马四下突围求援,每支人马都被截杀在半路上。王积翁、钱荣之、武忠、李英,四路人马没有半点消息。

可城外打着宋字旗号的人马却越聚越多。

许夫人的兴宋军、陈吊眼麾下义贼,还有闻讯赶来助拳的各路豪杰,团团将建宁城围住。四天以前在城南,还留着一线突围的希望。现在,最后的希望也消失了。正南面,破虏军离城已经不足二里。站在城墙上,可清楚看见士兵、义贼、百姓们忙碌的身影,和做饭时升起的袅袅炊烟。

页特密实唯一可庆幸的是,蜈蚣岭前那落地就炸的铁弹丸,没再落到城内一发。烈火与硝烟的血夜,已经将蒙古武士杀落了胆。自渡江以来从没打过败仗的他们,一旦发现自己并非不可战胜,士气下降得非常快。如果不看他们的铠甲,光从脸上的表情和呆滞的目光上看,很难再分清楚他们和新附军的区别在哪里。

页特密实当然不知道,炮营将士已经没有足够的炮弹再演一次蜈蚣岭血夜。其他各营,也没有实力再组织一次那样的反击。

实际上,破虏军和自己的敌手一样,都到了强弩之末。唯一不同的是,城中的蒙古军是在被征服的土地上作战,一旦暴露出软弱,就面临着墙倒众人推的境地。而破虏军是在捍卫自己的家园,血与火的洗礼给他造成了伤害,同时也铸就了他的威名。

而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威名就是号召力。除了陈吊眼和许夫人两路援军,附近很多小规模结寨自保的地方武装也陆续赶来了。有些人一到达建宁城外,立刻向文天祥提出请求,要求把自己的全部人马并入到破虏军中。有些人则礼貌地保持了独立,一边与破虏军并肩战斗,一边从破虏军身上学习正规军队的作战模式。

无论后来者抱着什么目的,从页特密实决定依托建宁据守待援那一刻起,胜利的天平,已经垂在了破虏军这边。

蒙古人擅长攻城,却不擅长守。建宁城乃弹丸之地,亦不可守。仓惶败退的时候,元军将辎重都丢在了路上。没有足够的弓箭,蒙古人所擅长的射技就发挥不出威力。而失去了补给后,再好的战马也不可能以像膘肥体壮时一样速度纵横驰骋。

内无粮草,外无援军。一向攻城拔寨的蒙古武士终于尝到了被困孤城的滋味。

度日如年的等死的感觉比战死更难受。

随身携带的干粮很快就消耗完了,蒙古人可以杀马充饥,新附军却只能分些人家吃剩下的汤水过日子。饥饿逼着人开始寻找出路,每当黑夜来临,就有新附军士冒着被射杀的风险逃出城来,逃向破虏军阵地。只要活着跑到目的地,就得救了,文大人有令,不杀俘虏,破虏军会拿来热乎乎米粥给你喝,并且还会配上一碟子农家小菜。

此时,饭菜的香味对守军的杀伤力不亚于弓箭。而这时候的一口肉汤,往往就意味着你要付出一条命来交换。

第五日黄昏,一队蒙古军再次冲出了城门,身后,跟着数千刚分到了几口肉汤的新附军,呐喊着,冲向正南方的土丘。

两军之间的空地转瞬冲过。战马越冲越近,山坡上的士兵已经可以看到蒙古人刀尖上的寒光。

西门彪长身而起,拉动手中角弓,势如满月。松手,一支鸣镝带着风,落入蒙古骑兵当中。

“弓箭手,两百步,准备”陈吊眼冷静地举起令旗,手一挥,“射”。

几百支弓箭向斜上方射了出去,两百步外,下了一阵箭雨。数个蒙古武士中箭落马,幸存者压低马头,蹬里藏身,继续冲击。

“一百八十步,射”陈吊眼的喊声,伴着弓弦的弹动,冷静而低沉。

“一百六十步,射”

“一百四十步,射,后退”陈吊眼看了看旁边的破虏军,指挥义贼中间的弓箭手,发完最后一轮箭,退了下去。

破虏军副统制邹洬立刻接替了他的指挥位置。

“破虏军弩手准备,平,三叠射”。

林琦麾下的第三标弩营,因前去清流城劫粮而错过了蜈蚣岭决战,现在是破虏军建制最完好的一个营。憋了好几天的士兵们迅速排开了队形,发射,上弩,上弩,发射。

弩的射速不比弓箭快,但破虏弩对士兵体力没要求,凭借特有的齿轮,任何士兵都可以开弩,放箭。一个农夫经过几个月训练,完全可以成为合格的弩手。

依靠密度和速度,弩箭在宋军阵地前,编织出一道死亡之网。

马背上的骑手顷刻间减少了一半,剩下的,已经迫近阵前,弩手们几乎可以看见对方的眉毛,还有草原民族特有的,直勾勾带着狠辣的眼神。

“弩手,后退,长枪手,上前”邹洬一声令下,站在弩兵后的长枪手们大踏步上前,从地面上捡起两丈多长,一端削尖的竹竿,对准了敌军。

冲到近前的蒙古马咆哮着,找不到缺口。

骑兵在马上弯弓,射击。羽箭越过枪阵,射入了长枪手的身体。黑气立刻迷漫上了伤者的脸。蒙古人的弓箭上抹毒,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长枪手倒下,竹竿却被同伴接在手里。削尖的一端,依旧对准正前方。

枪阵后的弓箭手和弩手们看准机会,开始自由射击。箭雨下,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倒了下去。

蒙古人的仆从们跟在马背后冲了过来,没等靠近阵地,一发炮弹呼啸着从山头上落下,轰然在人群中炸开,放到了十几个。

“轰天雷!”剩下的新附军士兵一声呐喊,掉头就跑。督战队冲了上来,将跑得最快的士兵射翻在地上。冲不到敌阵,退亦是死,城中没有余粮,不需要胆小鬼。

又一发炮弹落下,准确地砸在督战队中,却没有炸开。豆大的火绒在圆形的弹丸上闪烁,慢慢爬向弹丸内部。

“啊!”督战的蒙古百夫长抱着脑袋,率先向后逃去。执行战场纪律的士兵丢下刀,逃得比被督战者还快。

吴靖站在火炮旁,轻轻摆了摆手,停止了炮击。装填手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将剩余的两枚弹丸包起来,藏到了木箱子里。这是今天早上刚从邵武送来的炮弹,威慑的作用远远大于实战。

“该你们了,起来,文大人在山上看着呢!”老夫子陈龙复像训蒙童一般,对着一群面有菜色的新附军俘虏命令。昨夜刚投降的俘虏站起来,扯着嗓子在山坡上大声用广东腔呐喊,“弟兄们,向两边跑,向两边跑,放下兵器,降者免死!”

“向两边跑,投降免死,投降免死!”周边的群山清晰地将同伴的喊话反射回来,一遍遍灌入新附军将士的耳朵。

聪明的士兵立刻扔掉刀枪,撒腿向阵地两侧跑去。城中的蒙古军想追都来不及,几千士卒一哄而散。

冲在破虏军阵前的蒙古武士彻底成了孤军。在尖竹杆的逼迫下,连连后退。竹杆后,不时有羽箭飞出,准确地将骑兵推下马背。

“彪子,留神看着点儿,破虏军没咱们人多,凭的也不全是那些铁瓜蛋!”陈吊眼用手指捅捅自己的心腹爱将西门彪,冲着破虏军的阵形轻轻砮嘴。

“知道了,大当家的,回去咱们也照着训练出一支这样的队伍来,不信这天下就归了蒙古鞑子!”西门彪低声答应着,心里比较着自己麾下喽啰兵和破虏军之间的差距。几天的并肩作战,让他对破虏军的战术和指挥方式了解颇深,佩服之余,心里渐渐有了几分不甘。

“如果这支队伍让我来带?”西门彪默默地想,“好过大宋官家,可惜,文丞相是官家的人,大家终久走不到一条路上”。

想想这些,再想想和张唐并肩作战结下的情意,西门彪心中不觉有些黯然。稍一分神,却发现前边的破虏军已经停止了射击。

“看到没有,蒙古人也不是铜筋铁骨,受了伤,一样会死,走,地上拣一把家伙,跟我去打落水狗”第一标统领张唐对着一群刚刚“转职”过来的新附军命令道。

前几天刚投奔过来的新附军士卒犹豫着,却没人敢第一个出头。这几天,除了挖陷阱、运物资,就是听陈龙复讲亡国与亡天下的大道理,谁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上战场,与原来骑在自己头上的主人拼命。

蒙古军在他们心中形成的积威,不是陈龙复两句大道理能驱散的。眼瞅着张唐带着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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